第34章 拉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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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的廚子来自宫中,不拘是荤菜素菜,皆是摆盘雕花尽善尽美,精致而色香俱全。虽是丰盛,却并不铺张。
烛台两面辉映,相互冲撞着,将所有的影子稀释于灯火之中。
父女二人被请入座时,还在面面相觑。
他们是来赔罪的,怎么就被请上桌吃飯了?
顧荃实在是饿了,她身体一身同个漏筛似的,吃进去的能量绝大多数都会很快漏空。纵使如今有裴郅的生命力撑着,但也是不及时补充的话就会一点点地消耗尽。
芳宜郡主先动筷子后,她眼瞅着裴郅拿起筷子,也紧跟其上。
不得不说,御廚就是御厨,非寻常的厨子能比。
她吃飯看着不快,一碗飯却最先见底。随侍的胡嬷嬷是个机灵的,虽说是有些許的惊讶,但什么也没问,直接给给她添上一碗。
高门大户的世家姑娘们,无论吃穿皆有规矩可遵,一般不会添第二碗飯,甚至很多连一碗饭都吃不完,顶多半碗而已。
顧勉有心替自己的女儿争辩,道:“郡主和裴大人见笑了,我家祜娘身子虽弱,饭量却自来不小。”
顧荃:“……”
爹啊。
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什么话,身子弱,还吃的多,谁听了不迷糊。
她适时作害羞状,“我听人说能吃是福,吃得多才能养好身子,所以我以为是真,打小就吃得多……”
这倒是没有撒谎,她这饭量确实是锻炼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活命。
芳宜郡主笑道:“好一个能吃是福,咱们这样的人家,萬没有短一口饭的道理。你这孩子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不必拘谨。”
裴郅什么也没说,仅是看了她一眼。
她很快发现,他吃饭的动作明显放缓,像是刻意等她似的。她一连吃了三碗,这才算是吃
饱。当她放下筷子后,他也吃好了。
正人君子不愧是正人君子,便是再讨厌一个人,也会不动声色地不讓对方難堪。
顧勉又夸又解释,“府上的厨子手艺真好,我家祜娘也真是饿了。若有失礼之处,还望郡主和裴大人体谅。”
他身为父親,自是不会怪自己的女儿吃的多,而是生怕别人嫌弃,少不得要多说几句。
顾荃低着头,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
实则她一是饿了,二也是故意为之。
一顿饭不吃,她当然不可能忍不住,也不可能会死。然而她知道不论是芳宜郡主,还是裴郅,像他们这样的人,越是身处高位,应该更愿意看到别人的真性情。
果然,芳宜郡主不仅不嫌弃,反倒满面笑容,“看这孩子吃的香,我今日胃口都好了不少。”
胡嬷嬷开口帮腔,“郡主比平日里多吃了半碗。”
多吃半碗,也是一碗,因为原本只吃半碗。
顾荃注意到,裴郅也只吃了一碗,也就是说人家祖孙俩加起来,还不如她一人吃的多。她借着自己表现出的真性情,其实还有一层意思,依然还是试探。
从他们的表现来看,对她有着善意的包容,应该不会因当年的事而迁怒于她。
反过来,芳宜郡主还安慰她,讓她不要因为外面的传言而受影响,不管别人说什么,他们都不会怪她。
她动容着,自惭形秽着,却依然还有不安。
因为裴郅自始自终都没有说几句话,说冷漠吧,又照顾她饿肚子的事,留他们吃饭。说不怨她,又什么也没表达。
她摸不透对方的心思,无法真的放心。
毕竟如果换成是她,她也会迁怒吧。
父女俩告辞时,芳宜郡主居然讓裴郅送他们。
这是个机会。
顾荃想着,等快上馬車时,对顾勉道:“爹,裴大人救过我,我还有两句话要和裴大人说。”
顾勉先是讶然,尔后点头。
他以为女儿还是因为愧疚,想对裴郅表达歉意。有些事小辈们多说几句也不是坏事,何况他还看着呢,也不算是男女私下会面。
顾荃背对着他,问裴郅,“裴大人,你真的不恨我吗?”
若这人迁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裴郅垂眸看着,眼底似有萬千光影在不停变幻,一时如红尘滚滚,灯红酒绿走馬观花。一时又是刀光剑影,血光厮杀你死我亡。
多年前的血流成河,被如今的祥和安宁冲洗着。人已逝,血已凉,原本尘封冰冷的心,因着某种吸引而生出眷恋之情,渐渐生出暖意。
“当年为护我们一家,死的还有車夫一人,丫环婆子三人,随行护卫八人,暗卫十二人。”
顾荃愕然。
竟是二十七条人命!
且不说随行的护卫身手如何,单是那十二名暗卫已绝非等闲之辈。到底是多么凶悍的匪徒,才敢对他们动手。
须臾,她想到了朝堂党争,想到了皇权风云。
当年的事,绝对非表面上的这么简单。
“我……对不起。”
“与你无关,你无需任何自责。”
这话算是实实在在的告诉她,她不会被记恨,也不会被报复。
她放心之余,不知为何还想得寸进尺,于是伸手做钩,道:“裴大人,你是正人君子,必是一言九鼎之人,不如我们拉钩为证,如何?”
一团凝脂而成的拳,纤细的尾指翘着,嫩如玉笋勾人心魂。
裴郅不知费尽多少的理智,才按捺住自己躁动難耐的心。
这个小狐狸必是还不信他!
顾荃见他不动,暗道这事做都做了,万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当下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强行拉了钩。
两根手指交缠在一起,如同中交尾的蛇。
新鲜的生命力再次涌入自己体内,顾荃才觉此行圆满。
这就是她。
人心難测,也最为复杂,哪怕她愧疚着,也不忘替自己讨些好处。
“裴大人,那这事我们就一笔勾销了。”
说完,也不抬头看他,径直跑远。
临上馬车之际,又鬼使神差般回头。
裴府华美精致的宫灯下,他孑然而立,虽处于世间盛景之中,唯繁荣不能与之同在,竟无端讓人觉得孤寂。
恍惚间好似万千流星追月,璀璨点亮夜空,照映着雪山之巅的独松,那独松默默无语地屹立着,无声诉说着亘古以来的遗憾。
世人敬他畏他,非议他赞美他,他似是从不在意。
顾荃忽然觉得自己好卑鄙,哪怕是承担着害得他家败人亡的因素之一,却依然虚情假意地想从他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看自己的眼神平静悠远,让人有种想流泪的感觉。
她不知怎么想的,忽然灿然一笑,扬起手用力朝他挥了挥。
谁也没有看见,当马车远去之后,他一手包裹着那曾与之相缠的尾指,唇角微微地扬起。
*
顾府。
顾家人全等着,等父女二人一到家,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他们还没回来之前,众人已做最坏的打算:那便是他们被愤怒悲痛中的芳宜郡主和裴郅祖孙给赶出来。
当听到他们不仅没被赶,也没被为难,且还被留下用饭时,所有人皆是一臉的不可置信。
半晌,顾老夫人不无感慨地来了一句,“裴家大义,郡主宽容。”
一时气氛稍缓,全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倘若裴家真因此恨上顾家,以芳宜郡主和裴郅的身份地位,一旦他们想为难顾家,简直是轻而易举。
杜氏道:“佛祖保佑,我就说祜娘是个有福的。”
她想的是,幸好先前顾荃去过裴府,还得到芳宜郡主的喜爱,否则这次的事怕是不会如此顺利揭过。
这孩子心善,或許也是福报。
郭大夫和那些产婆已随队伍离京,不仅如此,顾荃还悄悄安排几车东西,吃穿用度应有尽有,还有不少名贵的药材。
这般出钱出力,却不邀功不显摆,全凭一片护姐之心,如何不让她感动。
“你是个好孩子,郡主必是知道,所以才没有怪你。”
顾荃作羞赧状,道:“大伯母,我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
“好一个做了自己应该做的。”顾勤也跟着感慨,枉他官场多年,有些事还不如自己的侄女看得明白。“你这孩子聪慧心正,不愧是我顾家的姑娘。”
这句实在是难得的夸赞。
顾家所有姑娘中,除了顾薇得过他明理懂事的夸奖外,还没有人受到过他当众的赞扬。
顾勉犹豫一下,上前作势要跪他。
他一把相扶,托住顾勉。
“二郎,你这是做什么?”
顾勉臉上尽显惭愧之色,“之前我误会大哥,还当大哥是因一己之私而不顾祜娘的死活,如今我全都知道了,大哥你是为了我。”
虽说他心里还是不太舒服,不赞同顾勤那时的决定。但是站在顾勤的立场上,若是真要取舍,一个体弱的侄女那是万万也比不上自己唯一的親弟弟。
这一点不仅他能想明白,顾荃也能想明白,并且也能理解。
兄弟俩冰释前嫌,最为高兴的人就是顾老夫人。
老太太活了这么大年纪,如今最愿意看到的就是自己子孙和睦相处,互助友爱和乐融洽。她欣慰着,目光中全是慈爱。
众人各自散去时,夜已深了。
顾荃没让爹娘送自己,自己和南柯回岁安院。
南柯一手提着灯笼,一手随时准备扶她。
夜色笼罩天地,无星无月。灯
笼打在地上,晕染着不大的光圈。光圈之外全是一片漆黑,仿佛全是未知。
蓦地,她头皮一麻,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再次出现。
她心里紧着,面上却是半点不显,仿佛一无所觉般,故技重施将袖子里帕子抖落。
南柯见状,刚想说什么,即被她低声制止,“别撿,别回头。”
主仆二人继续前行,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一回到岁安院,黃粱立马迎上来,端上温热的玉兰花水给她净了手,又递上干净的帕子让她擦干。
擦手的帕子同为素色,料子却不是顺滑的丝绸,而是吸水的棉料。
“姑娘,现在该怎么做?”南柯问她。
她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眉宇间全是凝重之色。
这种被人暗中窥视,还被算计性命的感觉实在是太过糟糕。
裴郅的嫌疑排除,不代表危险解除,甚至还更麻烦,因为她在明,那人在暗,她眼下还不知道对方到底是谁。
黃粱不明所以,忙问南柯,南柯简略将事情说了一遍。
“那贼子还敢来?”黄粱一拍手,“姑娘,让奴婢去会会他!”
“别去。”顾荃摇头,“你们应该不是那人的对手。”
一句说,让黄粱脸色一萎。
“姑娘,是奴婢们无用。”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哪里是你们无用。”顾荃看向南柯,只消一个眼神,南柯立马会意,当下便出了门。
约摸一刻多钟,她返回来,说是帕子还在。
顾荃想了想,让她先别撿,一早再去看。
一夜无话,直至辰时。
日头已升得老高,顾荃才悠悠转醒。
南柯和黄粱听到动静,一起进来侍候她。她打眼就看到桌上素色的丝绸帕子,不用问也知道是自己昨晚故意扔掉的那个。
很显然,那人这次没有捡走她的帕子。
更衣净面梳妆,收拾好后,黄粱将温着的早饭呈上来。
正吃着饭时,前院的下人来报,说是羅月素来找她。她喝粥的动作一顿,眼底泛起一丝冷意。
来得正好!
*
顾家前院的待客厅内,下人们送上茶水点心后,便退到一边。
羅月素坐着,身后站着她的丫环若谷。
大户人家的女眷待客,若是相熟的女客,自是直接请去内院。而被安排的前院的客人,要么是男客,要么就是生客。
若谷对顾家的安排很是不满,替自己的主子抱不平,“那顾四姑娘也太不通人情世故了,大姑娘你多般对她示好,上回还特地来给捧她的场。但凡她是个稍微有点礼数的,也不应该将你晾在这里。”
“顾四妹妹性子单纯,必是没想太多,我不怪她。”羅月素低着头,像是在品茶。
“大姑娘你一向与人为善,对谁都和和气气,可奴婢心里难过,为你感到不值……”
“你胡说什么?我喜欢顾四妹妹,愿意为她做些什么,便是受了些委屈,我也不会放在心里。这样的话你以后少说,没得叫人听去了,还当我想图顾四妹妹什么。”
羅月素说着,像是这才看到已门外站了一会儿的顾荃,立马换上欢喜的模样,尔后又像是想到什么,眼神中流露出忧色与担心。
她不等顾荃进去,人已出来,迈过门槛,自然熟络地打量着。
“顾四妹妹,你还好吗?”
见顾荃光看着自己不说话,她轻轻一声叹息,“外面传的事我都听说了,我实在是担心你,一夜都没睡好。”
“罗大姑娘上回提醒我,是不是早知此事?”
罗月素点头,“我知道一些,却不知全部。因不太肯定,也说不清楚,故而没有提前告诉你。顾四妹妹,你别生我的气。”
“那此前你们罗家逼着想让我嫁给你二叔,是不是就是用这事要挟我大伯?”
“顾四妹妹!”罗月素面色一变,然后是满脸的惭愧之色,“我身为小辈,有些事实在是不好管。我那二叔别的都好,就是后宅太乱。他那些妾室成日里争风吃醋,你不服我,我不服你,花销大不说,还斗得特别厉害。
也不知是哪个吹的枕头风,竟然说动我二叔娶填房,还物色到你的头上。我二叔一时想岔,无意间知道当年的事后,找上顾侍郎。我父亲知道后大怒,让我和我母亲来找你们说清楚,后面的事你都知道。”
照她这么说,一切都是罗孰的主意,与罗家大房所有人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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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荃却是一个字也不信!
但表面上,自然是信了的模样,“原来是这样。”
说话时,故意手一松,任由自己的帕子掉在地上。
罗月素见之,主动替她捡起,但见素色的帕子上无任何绣记时,问道:“顾四妹妹这帕子,委实太过素了些。”
“我娘说,女儿家的私物最是紧要,也最易被有心之人利用,若没有绣花印记,便是被人折捡去了也不打紧,少了许多麻烦。”
“还真是这个理,顾二夫人想得周到。”罗月素说着,将帕子还给她。
她一直紧盯对方的神情,不动声色地尽收眼底。或许是伪装得太好,也或许与那窥视之人无关,总之她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罗月素趁机拉着她的手,“顾四妹妹,我对你一见如故,我是真心喜欢你,无论你信与不信,我都会不愿意看到你受到伤害。裴侍郎的父母兄长当年出事,纵然真论起来与你并无多大关系,然而流言可畏,难保郡主和他迁怒于你,你为了自己,为了顾家,切记远离他们才是。”
这么的设身处地,这么的推心置腹,这么的为她着想,她应该感动吗?
不。
她一点也不感动。
这个罗月素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钱、还是其他?
她秀眉微蹙,“可我昨晚去过裴府,郡主和裴大人都没有怪我。”
罗月素呼吸一紧,声音都变了,“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