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落空(2) “有人报案,说……
“有人报案,说丢了万寿节给圣上贺寿的献礼,顺天府的差役查案,不知怎么就去了京城最大的花楼繁春楼,然后在那里发现了夜宿花柳的大老爷。于是早朝就有御史参了大老爷一本,说他身为朝廷命官却挟妓宿娼,德行不修。”
金书一字一句的禀报着自己打探来的消息。
沈妩听着摇摇头。
本朝对官员的私生活管理十分严格,甚至将此条写在了律法中:官吏旦有宿娼者,一经查明永不叙用。
意思是凡是朝廷官员一律不得piao娼押妓,一旦查明,就会革职贬为庶民,并且从此之后永远不能起复。
太祖时期,甚至还有官员被判刑的,且遇赦不赦。
所以,大老爷的仕途算是完了。且有他这样一个德行有污被罢官的老子,将来沈诠的仕途也会受到影响。
“姑娘,魏桉查到带大老爷去繁花楼吃酒的人与项家有姻亲关系,且今日参大老爷的御史也是项老太爷的门生。”金书继续禀报道。
沈妩听着嘴角扬了扬。
那日,从万安寺出来,他们遇到项家人并不是巧合,而是沈妩提前让金书把她的行程透露给项家大夫人知道。
果然项大夫人赶在最后一日带着项廉去了万安寺。
之后她又故意让项廉看到她坐在马车里。
等项家知道三皇子也在万安寺并且还冲撞了沈妙,一定会有所怀疑,且向寺中人查问其中内情。
寺庙里的小沙弥是知道沈家原本只安排了沈妩一个人去寺中抄经,而沈妙是临时来的。
如此一环扣一环,项家最终一定会猜出来老太爷原本的打算。
项家如何会忍受自家被愚弄?且还差点就成功了。
为了找回场子,项老太爷一定会做些什么。
果然,最后的结果足以让老太爷所有谋算落空,且还要对项家的报复打落牙齿和血吞。
因为所有的布局几乎都达到了预期的目标,沈妩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晚上早早睡下,且一夜无梦。
却不知大房闹腾了足足一晚上。
沈妩早上起来就接到通知,今日老太太免了各院的请安。
她顿时直觉出事了,不禁有些期待,给金书使了个眼色,让她去打听打听。
金书去外面转悠了一圈回来,面带兴奋的对沈妩说道:“姑娘,大夫人昨晚和大老爷打架,挠花了大老爷的脸面。”
什么?
彼时沈妩正在喝茶,闻言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
她睁大眼睛问金书:“大伯母真的动手了?一屋子嬷嬷婢女,就没有人拉架么?”
金书摇头道:“主子们吵嘴,底下人必是都被打发了的。”
至于大夫人是否真的动手,今日一早可是有送水的丫头亲眼目睹了大老爷的那张大花脸。
啧啧!那一道道血道子深的,只怕以后会留疤呢。
沈妩还是有些想象不到那个一直以来以贤良著称的大夫人竟然会动手。
辛妈妈倒是很理解,她道:“姑娘年轻,不知道这当娘的心,可以容忍夫君有二心,不上进,却唯独不能容忍有人伤害自己的孩子。”
大老爷一把年纪的人了,孙子都要进学了,却不顾体面的跑到外面押妓,还因此丢了官职。
大少爷沈诠被他连累,年纪轻轻,却这辈子的前程到头了。
更何况,为了让大老爷安心去做官,大夫人连贵妾都为他纳进门了,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任是谁只怕都忍不下这口气。
虽然大夫人如今的遭遇很惨,但玉管却同情不起来,她哼道:“这便是自作孽不可活,但凡大老爷和大夫人有点良心,少做那亏心的事,怎么也到不了这样的下场。
听到这话,金书和辛妈妈也都感到解气。
但又有些担忧,辛妈妈道:“姑娘,老太爷的谋算败露,会不会找您的麻烦?”
“我?与我有什么关系?”老太爷书房里,沈妩一脸的无辜的问道。
当一切都尘埃落定,老太爷终于腾出空子见见沈妩这个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的孙女。
但沈妩却不承认这些是她的本意。
“孙女儿不知哪里做错了,是不该将烧瓷的方子献给圣上,还是不该在公主出言辱及父亲时,铿锵澄清?”
她说话时,老太爷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但却最终没发现一丝破绽。
这世间大凡有本事的人,无不自傲。费尽心力做的局成功了,总要得意或者与人炫耀,而沈妩小小年纪,却能沉稳至此,殊为难得。
他终于能理解老三说起这个女儿时的得意与遗憾。
他发出一声与沈父同样的叹息:“可惜你不是男儿,若你为男儿,至少可保我沈家三代无忧,又何必我这个老头子汲汲营营。”
“男儿如何?女儿又如何?世道艰险,还不是都要凭本事立身?”沈妩不动声色的说道。
老太爷听着摇摇头,心道再是聪慧,毕竟年纪小,历事少,看事情还是浅显了些。
他带着教导的意味,道:“这世上再有本事的人都要依托于家族,否则就是无根浮萍。男子也罢,女子也罢,想要活的自在,就得齐心协力为家族的长远发展出力,如同鸟雀筑巢,因为家族是能为你们遮风挡雨的所在,能让你们堂堂正正立足于世的底气。”
“既然都为家族出了力,那为何男子能肆意而行,女子却连命运都掌握在旁人手里?”沈妩说着,面上适时的露出几分愤慨。
老太爷见此,语气越发语重心长:“我知你觉得此事不公,但从古至今,便是如此纲常伦理,未必没有道理。男儿强健,在外交际往来,女儿柔弱,在家相夫教子,分工不同,贡献不一,自然也就回报有多寡之分。”
沈妩听着这话,面上似有赞同之意,但又有不甘心。
她不服气的与老太爷问道:“孙女儿虽是女子,却自忖并不柔弱。祖父且说说,以孙女儿的才智,家里哪个兄弟及得上?”
“无有一人。”老太爷语带赞赏却又不免遗憾的说道。
正是因为他看清了这个孙女的能为,就算知道是她让他所有的谋划功亏一篑,他也生不起气来。
反而有一种雏凤清于老凤声的自得。
不过,事情都有两面性。
老太爷觉得沈妩这个孙女儿聪慧是聪慧,但就是主意太大,性子也太过凉薄。
不过,年轻气盛是大多数人的通病。沈妩现在年纪还小,若好好教,性子还是能扳过来的。
因此,他收起面上的赞赏,语带敲打的问道:“你可知你二叔昨日跪求了我一晚上,为的是什么?”
是的,昨晚沈妩也收到了消息,二老爷在老太爷书房跪了整整一夜,今日早上才被几个小厮抬回了二房。
为的什么事,沈妩自然是知道的。
而老太爷将此事挑明,是什么目的她亦是知道。但老太爷注定要失望了。
沈妩面上一副不理解的神色,语带好奇的问道:“祖父为何不同意二叔的请求?”
果然老太爷面上露出一丝失望,盯着她问道:“你觉得我应该同意?”
“难道不该吗?”沈妩反问道,“三皇子身份再尊贵,既然损了四姐姐的清誉,就应该对她负责。”
她说罢,看了老太爷一眼,又加了句:“就像当初的蒋家哥儿一样,为了项家女的闺誉,便是已有婚约,也只能退亲,做项家的女婿。”
听她提起项家,老太爷眼里浮现出一丝了然,意味深长的说道:“你可知若我同意你二叔的请求,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为了赌一口气,你就甘心将高位让出去?”
至今,老太爷还觉得沈妩之所以要搅局,是因为不忿自己的终身被别人拿捏。
沈妩闻言嗤笑一声,第一次露出老太爷从未见过的锋芒,“高位?不过一个普通王爷的侧妃之位,在祖父眼里倒成了个香饽饽?”
“他可不是普通王爷,太子不成器,他未必不能后来者居上。”老太爷纠正她道。
沈妩却对他的话不以为意,“太子再不成器,也是皇室正统,天下人心目中的储君人选,便是圣上也不能轻言废立。祖父您曾为仕林之首,这个道理您难道不知道吗?”
这是沈妩第一次与老太爷谈论起政事,谈的还是最为忌讳的夺嫡之争。
她的论断,连老太爷都暗暗点头。
论起对朝局的把控,这个孙女儿的眼界和格局比几个孙子都强。且有自己的判断,并不轻易为人所左右。
事实上,沈妩说的这些老太爷又何尝不知,但他最终还是弃太子而选择了三皇子,一切不过是无奈之举。
“当年我送你大姐入宫选秀,你大姐未曾入得太子府邸,反而做了二皇子妃。你大伯从此就对太子心生了嫌隙,当我知道时,他已然助力了三皇子。太子心小,知道了此事,必不能容我沈家,我被逼无奈,只能一条道走到黑。”老太爷叙说着自己的无奈和不易。
原来如此,怪不得老太爷近来的举动会如此……昏聩,若是被大老爷所裹挟,那就说的通了。
老太爷声音中含着对家族未来的担忧,说道:“阿妩,祖父知道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委屈你了,但沈家反水太子,想要在三皇子一派中站稳脚跟,唯一能倚仗的就是你和你父亲。别怪祖父狠心,祖父是迫不得已啊。”
听到老太爷开始打感情牌,沈妩心里不仅没有一丝动容,反而冷笑连连。
老太爷为沈家筹谋是真的,沈家没有让三皇子看上的东西是真的,老太爷迫不得将她卖给三皇子也是真的。
老太爷这是把她当做三岁小孩子来哄啊,以为诉几句他的不容易,再把她捧的高高的,她就能既往不咎,当所有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虽然沈妩是沈家女儿没错,但她自己有本事自立,并不是沈家的附庸,反而是沈家要依靠她才能在三皇子的阵营里取得一席之地。
沈妩和沈家,谁主谁次,老太爷压根没搞清楚,不,或许是心里清楚,但故意忽略。
只有如此,他才能理直气壮的偷梁换柱,全然一副拿来主义,将别人的东西当做自己的资本运筹。
这不是无奈,而是无耻。
话说到这里,沈妩不禁有些心生厌恶,也懒得再与他虚与委蛇。
她似是而非的说道:“以我的才智,三皇子不该只用一个侧妃的位置来糊弄,他这不仅仅是在欺辱我,也是轻视整个沈家。”
老太爷听罢,果然顺着她暗示的方向思考,他眸光灼灼的看着沈妩问道:“你此话可当真?”
沈妩却避而不答,只反问道:“祖父是觉得那个位置我当不起么?”
什么位置,沈妩不说,老太爷却默契的懂了。
只见他哈哈哈大笑道:“是祖父小看你了。我家阿妩才智超群,自然当得起。”
……
从书房出来,金书迎上来,目露担忧。
沈妩看着她摇摇头,表示不必担心。
方才她的应对,虽没有让老太爷十分相信,但应该能稳住他一段时间。
只要给她几年时间成长,那时便再也不会有人能威胁到她了,即便是老太爷沈家的家主。
回去西院,辛妈妈和玉管都第一时间迎上来,“姑娘,您没事吧?”
沈妩摇摇头,留下金书与辛妈妈和玉管说明情况,自己则进了书房给沈父写信。京中事已了,她也该回汝州了。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办,那就是与选定的白糖生意的合作伙伴签署契书。
沈妩寻了个天气晴朗的日子,让徐勉居中联络,请义国公府和魏国公府,以及永嘉公主府的主事人在京城最大的酒楼吃饭,顺便将契书签了。
原以为这几家会派管事前来,不想沈妩按照约定的时间到酒楼包厢时,竟见到了三个少男少女。
其中两位少女,年纪看着相当,都是十六七的样子。一位少年,十七八亦或是十八九。
“沈姑娘,霍月久仰姑娘之名,今日总算见到当面了。”
看到沈妩,众人眼前一亮。然后一面目亲和,气质温婉的少女最先迎了上来。
然后自报家门道:“家父是义国公府世子,我是家中排行最小的,单名一个月字,不过他们都只叫我霍七。”她说着指了指屋里其他两人。
一般称呼别人排行,不是羞辱就是关系极为亲近之人。看霍七面带笑意,应该是后者。
“七姑娘。”沈妩客气的与对方打招呼。
有了她开头,其他两人也自报家门。
唯二的那位少女先道:“是我娘让我来的,说沈姑娘小小年纪就能自己闯出一番天地,很是了不得,让我也跟着学一学。对了,我叫金颜。”
沈妩明了,这姑娘是永嘉公主的女儿,看她才十五六的年纪,该是小女儿,永嘉公主的长女已经出阁了。
紧接着,另一位少年也道:“我是魏国公府的,沈姑娘叫我魏策便可,我大哥是魏玄。”
他话音一落,金颜就嗤笑一声道:“魏三,你能不能别总把你大哥挂在嘴边?”
魏策闻言哼了一声,说道:“我又没有拿得出手的事迹,若不提我大哥,别人怎么会崇拜我?”
“可是你就算提了,别人也不会崇拜你,只会笑话你。”
魏策对着她皱了皱鼻子,说道:“除了你,谁敢笑话我。”
听着二人打嘴仗,沈妩终于记起魏玄是谁了,上一科的金科状元,魏玄,魏若宰。
没想到魏玄就是魏国公府的人,看来这魏国公府格外得文曲星的关照。
“行了,你们两个快快消停些吧,让沈姑娘瞧见了笑话。”霍月站出来制止两人道。
大家互通了姓名,接下来就是说正事的时候。
沈妩看了一眼金书,金书就将手里捧着的匣子放在桌上。这里面是沈妩提前准备好的契书。
一共四份,其中徐勉的那份只代表他自己,因此他自己签字按手印,很快就签署完毕。
而义魏二公府,以及永嘉公主府,都需要当家人的印信盖章。因此霍月几人身边都带着管事,管事会将契书带回去,等当家人盖了印再送来。
这期间,沈妩点了一桌子酒楼的招牌菜,请大家一边吃一边等。
霍月和金颜二人应该真是出来瞧热闹的,对沈妩本人比对生意还感兴趣,问了她许多汝州的事。
只有魏策的注意力在白糖生意上。
虽说大家约定好,他们这些股东只分红不参与管事,但魏策问出的一些问题,沈妩还是认真回答了。
“徐家兄长送来的白霜糖我亦见了,的确远超于现今市场上所有的糖类。不过,除了食用,我听徐兄说白霜糖还有别的用途?”
“不错。”沈妩给他解说道:“我已经请医者验证过,这种白霜糖有很大的医药价值,比如可生津润肺、滋阴、止咳等。”
“这么说来白霜糖的买卖市场极为广阔?”魏策若有所思道。
沈妩见他是个明白人,于是便也多说了几句:“只食用一项,白霜糖的受众就十分广泛,除了个别禁糖的人,上至老人,下至小孩,只怕没有不喜欢的。所以,即便我们只做高端市场,每年的利润也是非常可观的。”
“高端市场?”魏策听到沈妩说出来一个自己没有听说过的名词,不禁眼前一亮,问道:“何为高端市场?”
沈妩微微一笑,解释道:“就是只卖富贵人家。魏公子该是知道,本朝虽海晏河清,但平民还是吃不起甜品的。”
魏策听着点头,他不是那等何不食肉糜的富贵公子,对平民百姓的生活水准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
大家都是年轻人,说的又是生意上的事,没一会儿就说的兴起,最后连霍月和金颜也忍不住参与了进来。
于是,这顿饭吃的不免久了一些,等沈妩等人从酒楼出来,已至傍晚,快到宵禁的时候了。
大家纷纷相互道辞,分了两拨,徐勉与沈妩一道走了,而魏策则负责送霍月和金颜两人回府。
初秋的天色黑的有些早,徐勉将沈妩送到沈府门前时,天色已经麻黑。
一阵清风吹过,沈妩就有些酒意上头,看着天边只露出一丝尖角的弦月,她突然开口说道:“徐二哥可知白糖除了食用、做药,真正厉害的地方是什么?”
“什么?”徐勉看出她已有些醉意,一边招手让站在远处等候的金书过来扶人,一边配合的问道。
沈妩却摆手不许金书靠近,自己却凑到了徐勉耳边,轻声道:“军需。”
少女清冽的气息扫过肌肤,徐勉有些不自在的侧了侧脸颊,但等听清楚她说了什么时,蓦地顿住,下意识的眯了眯眼眸。
他转头看向沈妩,待要再问,少女已快速的抽身退去。
只见她扶着额头喊金书,“头晕的很,快扶我进去。”
……
次日,沈妩酒醒时,已近午时。
玉管一边服侍她起身,一边道:“还好这段时间老太太不见人,免了大家的请安,不然姑娘喝醉酒的事,可就被人发现了。”
说到最后,又疑惑起来,“金书说姑娘昨日不过吃了两三杯,还是最不容易醉人的果酒,依照姑娘往日的量不该醉倒才是。”怎么昨晚偏醉的不省人事。
沈妩笑笑没有说话,只将昨日签署的契书交给金书,让她收起来保管好。
这时,流萤已带人将午饭提回来了。
沈妩正要让人摆饭时,老太爷身边的长安来了。
“五姑娘,项家大少爷送了名帖想见您一面,老太爷说让您自己拿主意。”
沈妩有些意外,接过帖子看了一眼,无可无不可的说道:“那就见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