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连院长虽然给南栀开了绿灯,但南栀也不能真把儿科的工作一扔,全身心投入到神外手术上。
现在的手术数量也不允许她这样做。
南栀还有儿科门诊的排班。
早上尚延把所有医生叫过去开了个会。
盛昭云和卢含娇都在,坐在尚延两侧。
南栀还是第一次和卢含娇近距离接触。
卢含娇在南栀从首都回来前就调过来了,是儿科的副主任,听说资历很深。
她大约四十岁,头发用发簪挽起,五官端庄,神情严肃。
阮乔小声和南栀解释,“卢主任不太好相处,脾气一般,听说老公和人家跑了,还有人叫她灭绝师太。”
“老公跑了?”南栀羡慕道,“好事啊。”
阮乔:“……也可以这样说。”
“但是灭绝师太这个称呼不太好。”
总拿人家有没有男人来取笑,谁很需要男人似的。
阮乔:“也是,但她的脾气是真的不好,好像看什么都不顺眼。总之你得小心点儿,别被她抓到把柄。”
尚延给了他们新的排班表,重新分配了任务。
尚延说完,卢含娇开口道:“儿科最近接到几起投诉。”
她看向盛昭云,“盛主任,你对待患者,应该更和善些,他们是弱势群体。”
“哪个?”盛昭云问,“拿刀让我救人的那位?他拿的也是弱势的刀?”
卢含娇:“……”
两个副主任不对付。
盛昭云看向尚延,“医院解决纠纷,如何对患者说是一回事,如何对医生说又是一回事。患者走了,这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但医生可是会在医院工作一辈子,处理问题时,也该考虑考虑医生是否会寒心。”
尚延:“……”
他就说了不要惹盛昭云吧。
南栀带头鼓掌,“盛主任说得好!”
阮乔紧随其后。
魏联也慢悠悠道:“人家都拿刀了,我们还态度温和?等我见到阎王,态度倒是能好一点儿,卢主任,你去叫患者和我一起见阎王?”
卢含娇脸色愈来愈差,“你们不要因为在康宁医院的时间久,就联合起来,我们都是工作伙伴,以后都要一起相处!”
魏联道:“我是新来的。”
卢含娇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是态度差的代表!”
“明白了,”盛昭云微笑道,“以后遇到这种事,我也不说话了,把您叫过来,您去和家属温柔地沟通,有刀子您挡着。”
卢含娇:“……”
尚延尴尬道:“几位,大家以后还要一起工作,有必要吗?卢主任,医院要包容患者,要和善地对待他们,但是投诉也要筛选,如果只要患者投诉,医生就要道歉,医生的权利谁来保障?”
更何况即便投诉了也就那么回事。
南栀很赞同尚延。
现在的投诉没后世那么严重,不会影响科室,也不影响医生评优,最重要的是,不会影响工资的奖金。
卢含娇神色不明。
她扫了眼众人,有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卢含娇不太在意,她一直都是一个人,不需要伙伴。
卢含娇道:“还有一件事,南医生,你的学历什么时候补?”
儿科和心外现在是康宁医院的“头牌”,但人家心外医生的学历可比儿科强得多。
卢含娇看来看去,拉后腿的就是南栀这个培训班毕业的。
手术再厉害有什么用,还得费劲地和人
家解释为什么厉害。
但如果是名校毕业的,只要摆出学校和老师就行了。
南栀一直在忙,学历的事又耽搁了。
这一点卢含娇说得倒是挺对,会议结束后,南栀就去找了祁念珍。
祁念珍已经帮她联系好了。
“咱临川市的医科大学好说,医院很多人都是在这里毕业的,校长我也认识。你选个导师吧,选完走程序,我再去谈给你加测的问题。”
南栀想挑小儿神外的导师,但是没有。
儿科的导师也不太合适,方向已经不同了。
南栀挑来挑去,最终挑了一位神外方面的导师。
祁念珍扫了一眼,“这人我不熟,不过看履历确实是最好的,放下吧,我去联系。”
办妥后,南栀也是拥有研究生学历的人了。
下午南栀又被拽到儿科住院部。
好巧不巧的,南栀见到了老熟人卢思萌。
卢思萌又是因为哮喘住院的,她家人的耐心似乎已经快消耗光了。
护士低声对南栀说道:“听说她妈妈又怀孕了,好像找人查过,是个男孩。这次把孩子送过来,一次都没来看,雇了一个人照顾她,但是家长不在,雇的人也松懈,唉,可怜的孩子。”
曾经没有遇到井珧的卢思萌还是很乖巧的。
即便后来不太乖巧,也是个本性善良的孩子,而且南栀最讨厌的就是重男轻女。
南栀问:“在哪家医院查的性别?”
“好像是妇幼医院?不太清楚诶。”
南栀:“举报他们!”
护士幽幽道:“就怕大家知道后,更多人跑去检查。”
新中国都成立这么久了,这些臭毛病还是没改好。
卢思萌正在床上玩洋娃娃。
她每次住院都会带洋娃娃陪她,前几次都是新的娃娃,这次带的是个旧娃娃。
床边还有一个小男生,手慢慢伸向洋娃娃。
卢思萌把他的手打开,他坚持不懈地再次伸手。
南栀这次过来,就是看这个小男生的。
“周尔?”护士走过去,“又欺负妹妹?!”
周尔收回手,笑嘻嘻道:“她的娃娃太丑了。”
卢思萌嘴一撇,想哭。
但眼泪还没掉下来,她又想到井珧大哥对她的谆谆教诲。
卢思萌说:“没你丑啊。”
周尔:“……”
这回轮到周尔想哭了。
南栀摸了摸卢思萌的头发。
卢思萌抬起头,甜甜笑道:“南瓜姐姐。”
护士:“呃,为什么是南瓜。”
卢思萌掰着手指头算道:“傻瓜姐姐,南栀,南瓜姐姐。”
护士:“……”
她还是第一次见有人管南医生叫傻瓜的。
南医生从儿研所回来后的那几台手术都帅爆了好吗?手法比神外医生都好,患者恢复得也很好。
护士把周尔带出病房,“南医生,你给看看,输尿管反流Ⅳ°。”
膀胱输尿管反流主要是连接部异常,排尿时无法阻止尿液进入输尿管。
Ⅰ、Ⅱ、Ⅲ度通常药物治疗,Ⅳ、Ⅴ度需要手术矫正。
“周尔是原发性的,膀胱三角区和输尿管末端平滑肌先天脆弱,连接部瓣膜机制不全,尿频,排尿时疼痛,还有泌尿系感染,正在服药控制感染等待手术,但是手术嘛……还没定下来,医生说想听听你的意见。”
周尔需要做手术,应该去外科的住院部,但是现在还在控制感染,暂时留在儿科。
南栀回忆道:“好像是看到过类似的病例。”
她得在八十年代的论文中挑选最新的外科手术方式,如果太超前,遇到现在还没有的设备就尴尬了。
“横切膀胱,输尿管内插入输尿管道观,两侧输尿管口稍内侧各缝一牵引线……”
周尔趁南栀和护士交谈时跑走了。
刚好周母出来找他,“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到处惹是生非,不是疼哭的时候了?”
周尔已经七岁,很要面子,他着急道:“没疼哭,我没疼哭!”
“哦,”周母冷笑,“那你为什么哭?”
“是……”周尔说,“是爸爸,爸爸把他的眼泪塞给我了,我是替他哭的!”
周母:“你倒是挺孝顺,但你编瞎话时能不能动动脑子,难怪老师说你笨!你爸爸为什么要哭?!”
周尔道:“爸爸是疼哭的呀,你上次拿晾衣架抽他,他……”
周母老脸一红,捂住周尔的嘴,鬼鬼祟祟退回病房,“这就不用说了!”
南栀和护士还没谈完,同一楼层的段嘉和梁梦凑过来。
南栀刚来时,是帮忙打杂的,他们是住院医生。
现在南栀是儿科主力,他们还是住院医生。
“小栀啊,眼科你熟悉不?听他们说你什么都知道,还会背论文,有什么新论文,能不能背给我们听听?我们也想努力。”
南栀如实道:“我不会背论文。”
背神外的论文就算了,其他科室的论文她干嘛要背?
梁梦说:“可不管他们问你什么,你都能回答啊,还有理有据的,说是在论文里看到的。”
“是呀,”南栀说,“是看过的。”
“看完还要背?你真努力。”
南栀摇头,“看完顺便记住了。”
梁梦:“……”
段嘉说:“够了,你别说了。”
红人南栀在住院部晃悠好久才回到诊室。
陆随正在诊室等她,“现在想见你一面真不容易。”
南栀一口气喝光水,“我也不懂,他们为什么突然都来找我?”
“一院给来的电话,感谢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没回来之前就传开了。”陆随道,“恩德是后起之秀,大家还是很认省一院的。”
一院院长特意打电话来感谢,这可是头一遭,他们想都不敢想。
各个科室都知道此事,大家再一讨论,发现南栀在很多个科室都有“辉煌历史”。
尤其是骨科,对南栀的吹嘘达到顶峰。
于是南栀就有了“手术厉害、什么都会”的人设。
“如果他们的问题你答不上来,大家讨论讨论可能就过去了,现在……”
估计还得让南栀背更多的论文。
南栀:“……”
她说:“你买台电脑,我都打出来算了,你也写,还有我哥,都写,给他们看。”
“道理我都懂,”陆随问,“但为什么是我买电脑?”
南栀:“买电脑要花钱呀。”
陆随:“……”
南栀:“我们不是要结婚吗?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我就不经手你的钱了,太麻烦,所以你直接买吧。”
陆随:“……你考虑得真周到。”
他这个工具人都能升级了?
南栀下午专门开小儿神外的诊。
病人不多,她还顺便从隔壁普通诊室接走几个患儿。
“百日咳,现在是痉咳期,可能有并发症,比如肺炎,如果后续有发热,第一时间送到医院。剧烈咳嗽时可能引起脑缺氧、缺血、颅内压增高,这些都要注意。抗生素在发病14天内效果才比较明显……就先不吃了。”
陆随去医院外给南栀买了些饼干点心。
南栀容易忙,还喜欢健身,容易饿。
她自己抠抠搜搜的,什么都不想买,陆随和箫珵还得轮流给她添补给。
“箫珵说你现在很忙,顾不过来吧。”
南栀没什么感觉,对她来说,忙不会特别累,好像是常态。
南栀正想偷块饼干吃,一对夫妻牵着一个小男孩走了进来,“您是南医生吗?”
“坐,”南栀观察着男童,“什么症状?”
“医生你好,这是我儿子万昭,”万母递给南栀一个袋子,是万昭曾经拍过的片子,“两年前万昭脑子里发现胶质母细胞瘤,做了开颅手术,今年……又复发了。”
万父道:“我们是在当地做的手术,这次复发,我们已经去了很多地方,都不愿意接收我们,
省一院推荐我们来这里看看,说是有新设备?”
陆随退到一边。
胶质母细胞瘤属于WHOⅣ级,是高度恶性的脑肿瘤。
成人发病较多,更多的是老年人,预后极差,生存时间仅为13.6个月。
南栀看得很认真,但她只看了不到一分钟,便抬头看向陆随。
陆随拧眉。
南栀收回目光,笑眯眯地问道:“万昭小朋友?最近有不舒服吗?”
万昭精神尚可,他摇头。
万母已经在偷偷抹眼泪,“是定期复查时发现的,我们能做得都做了,才两年,怎么就……”
南栀道:“爸爸带孩子出去逛逛吧。”
万父抱起万昭离开。
万母道:“是不是真的没救了?当时医生推荐我们做手术,说预后比成人好,我们才做的。”
“是这样的,”南栀斟酌道,“胶质母细胞瘤多发于老年人,预后极差,生存时间为13.6个月,一年左右。老年人身体机能退化,还可能有各种基础病,相比较之下,儿童的预后的确要更好一些,但是总体生存时间,也就43个月,成人的四倍。”
南栀在儿研所跟着舒教授做过很多切除肿瘤的手术,有舒教授在,几乎没有失败过。
但她们都知道,恶性脑瘤的复发概率有多高,如果留在儿研所回访病人,曾经手术成功的患儿,可能也会再次走向死亡的大门。
死亡,人生的必修课。
万母用手绢捂住眼睛。
她没有发出声响,但手绢很快被浸湿。
良久,她才放下手绢说道:“小昭是我第一个孩子,我怀他的时候,孕反特别厉害,当时我就在心里想,只要这么一个,绝对不再要了。”
“他在我肚子里时很皮,出来后也淘气,带他出门撒手就没,经常玩得全身是泥,我还总打他……如果我知道他会得这种病,玩就玩了,打他做什么?”
万母问:“真的没救了吗?不能再试试吗?不是有新机器新设备么,还有没有药,多少钱都行,让他再陪我一年……不,几个月也行,生存时间不是有四十几个月吗?为什么他这么快就复发了?!”
南栀听得心里难受。
她以前的运气太好,除了雯雯捡回来的女人,还没遇到过无法医治的病人。
南栀耐心解释道:“第一次开颅手术后,脑组织会粘连,初次手术形成的瘢痕组织影响视野。初次放疗使用的药物会有耐受性,效果不好,再就是初次手术遗留的癌细胞可能更加顽固,肿瘤复发后,转移得很快。”
“小昭他……”
南栀说:“要做最坏的打算。”
万母沉默地看向门外。
万昭还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只知道自己要经常去医院。
自从万昭确诊,万母就有他即将离开的心理准备,但真到这一天,心还是刀割般的痛。
“您看……还有必要再去其他医院吗?”
南栀于心不忍,但作为医生,她只能实话实说:“从他已经做过的检查来看,需要做准备了。他可能很快就会有身体上的反应。”
脑瘤压迫,颅内压升高,瘫痪,大小便失禁,肺炎……
南栀说:“尽量让他舒服些。”
万母失神地看着窗外。
南栀安静地等她做决定。
陆随也跟着叹气。
片刻,万母说:“医生,给我们办住院吧,再查一查,万一有办法呢?我们家挺富裕,绝对不会拖欠医疗费,就算把家拆了,也得治病啊。”
*
万昭的检查结果很不好,复发的肿瘤位置极差,即便是初次手术,也无法切除干净。
癌细胞已经转移,只是一直没表现出症状。
住院的当晚,万昭便开始发烧。
周尔好奇地看着刚被送进病房的万昭。
卢思萌道:“他看起来病得很严重。”
“比我严重吗?”周尔自豪道,“我尿尿都疼,而且我还能忍得住疼,从来都不哭。”
这可是人生中的大事!
卢思萌认真道:“应该没你严重,但是你总哭呀。”
她都听见了,周尔被他妈揍得嗷嗷哭。
周尔:“……你懂什么?这不是哭声,我是在号召大家一起反抗压迫!”
他不想再和卢思萌说话。
总说实话的人,他可不想多接触。
周尔走到万昭的病床旁。
万昭的精神差多了,他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
周尔问:“你生了什么病?”
万昭看向周尔,然后翻了个白眼,不理他。
“干嘛?”周尔叉腰,“我可是整个病房病情最重的,我是老大!”
卢思萌努力思考,那些不能下床的小伙伴其实比周尔更健康?
恩……不能小便的确很严重。
万昭不说话。
周尔就在他耳边叹气,“唉,不顶用喽,你也就是发发烧,就没精打采的,没有勇气哦。”
万昭还是不想搭理周尔。
周尔拉着卢思萌唱双簧,“你说我是不是最勇敢的小朋友?”
卢思萌说:“不哭的时候是。”
但很少有不哭的时候。
周尔:“……我是在唱歌!为自己歌唱!歌颂!”
卢思萌懵懂道:“唱歌怎么会有泪水呢?”
“那是激动的泪水!”
卢思萌明白了。
原来哭得越狠越勇敢,原来曾经的她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小女孩!
万昭越听脸色越臭。
他在心里提醒自己:他是个成熟的大人了,不能和小孩儿一般见识。
周尔:“我啊,就是因为太勇敢,所以……”
万昭忍无可忍,掀开被子大吼道:“我才是最厉害的!”
周尔愣住。
万昭指着头说道:“看见没,我开过刀!”
“啥?”周尔和卢思萌围了过来,踮着脚尖看万昭的头,“什么是开刀?”
万昭骄傲道:“是把脑袋打开哦,你们敢吗?”
周尔捂住头。
万昭说:“而且我也没哭。”
“骗人,”卢思萌说,“那么疼,怎么可能不哭呢?”
万昭梗着脖子说道:“肯定没哭,绝对没哭,不信你去问我妈。”
恰好万母办好手续走进来,就听见儿子很有底气地吹牛。
她尴尬道:“确实没哭。”
都全麻了,哪有机会哭。
万昭开心了。
周尔很郁闷,他低声问卢思萌,“把脑袋打开,比不能小便还严重吗?我能不能也去把脑子打开?”
卢思萌认真分析道:“我奶奶说脑袋很重要的,她都不让我用头去撞墙。”
周尔:“……你为什么要用头撞墙?”
卢思萌:“痒呀!”
周尔:“……”
卢思萌确实是该看看脑子了。
万母递给周尔和卢思萌两块糖,“你们去旁边玩吧,让弟弟休息休息。”
周尔:“好的,弟弟,好好休息。”
万昭立刻反驳,“我年纪大,我是哥哥。”
“我是哥哥!”
“我!”
两个差得很多的人在争谁是哥哥。
万母本想制止,可看着看着,就说不出话了。
不知道万昭还能活泼多久。
也许过不了几天,他就……
万母没再赶周尔走。
南栀拿到所有检查结果后,找到神外的庄主任和韦初雪一起开会讨论可行的治疗方案。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大家的意见很一致。
作为万昭的主治医生,南栀要把大家讨论的结果告知万母。
她来到病房,看到万母在和周母聊天。
周母切了一盘苹果给三个小朋友吃。
卢思萌吃得很开心,周尔和万昭在拌嘴。
“你为什么总躺在床上,不下来走走吗?”周尔很嫉妒。
他平时躺在床上,总是被他妈抽起来。
他妈说他太懒。
万昭住院后一直躺着,人家的妈妈都没说他!
果然别人的妈妈都是最好的妈妈!
万昭现在的话很多,他冷哼道:“我才不下去和你玩儿,看你的衣服,都穿破了,一看就是贪玩的坏孩子。”
周尔:“??我这是英雄的象征!这是我救小黄留下的,你知道小黄有多感激我吗?我赶走了恶霸!”
万昭不愿意承认周尔是英雄,但他很好奇,“有多感激?”
周尔自豪道:“它送给我一块骨头!”
万昭:“……,骨头?”
“对啊!”周尔说,“我帮他把胡同里最凶的狗赶走了!”
万昭:“……”
那只恶霸狗超过十斤了吗?
万昭背对着周尔,不想理他了。
南栀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问道:“需不需要让他休息?”
在万昭没发病前,万母对他的要求比较严格。
他还去幼儿园就开始学加减法,每天要按时回家,不能贪玩。
但现在……
万母说:“累就累吧,他已经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
万昭的童年和其他小朋友的童年不太一样,尤其是生病以后,他越来越不喜欢说话。
有的时候他在家里待一整天,都不会说一句话。
现在肿瘤复发,虽然没有太明显的特征,但仍然不舒服,话就更少了。
周母歉意道:“我家孩子太吵了,唉,我揍也揍了,他就是不听话。”
万母笑道:“活泼点儿好,活泼了才健康。而且……小昭看起来很喜
欢周尔呢,不然他不会搭话的。”
南栀果然还是无法理解小朋友之间的友谊。
她把万母叫出去,和她谈开会讨论的结果。
万昭偷偷看着二人。
周尔绕到万昭对面,“你在看什么?”
“嘘,”万昭说,“你听,我活不了多久了。”
周尔一怔,“啥?”
卢思萌也跑了过来。
万昭笃定道:“她们不敢让我听,说明我活不了多久了,我都知道。”
卢思萌被吓哭了,“你要死、要死了吗?不要啊。”
周尔也磕磕巴巴道:“你胡说什么呢?你看着好好的,怎么会活不了多久?”
“我就是知道。”万昭从床上爬起来,“我得做点儿什么,不能等死。”
卢思萌眼睛通红,“你说,我帮你。”
“我也是!”
万昭一时茫然。
他病得太久了,已经有些累了。
每次来医院,他都一百个不愿意,来医院就意味着受苦。
医院的日子真的很难熬。
他很疼,好像哪里都疼,哪里都不舒服。
可是不来医院,妈妈会生气。
周尔催道:“你没有愿望吗?我有很多愿望,都没人帮我实现。”
卢思萌问:“什么愿望?”
“我想一口气吃十块糖,不许打我的那种。我想买一百个弹珠,不用我出钱,而且我可以随便选花纹。还有,我还喝汽水,同时打开十瓶汽水,我想喝哪瓶就喝哪瓶,尿床了也不准揍我。”
万昭:“……”
瞧瞧,天真无知的小朋友,不是哪个小朋友都像她一样成熟。
卢思萌:“哇,好厉害的梦想!”
万昭:“……”
糖有什么好吃的?弹珠好玩?汽水……有点儿想喝。
万昭忧郁道:“这些太容易实现了。”
他都快死了,妈妈肯定满足他。
今天妈妈都没催着他午睡。
万昭忽然说:“我想去上课。”
想来想去,好像上课还蛮有意思的。
他没去医院之前,每天都要上课,妈妈给他安排了很多课程。
他还能在课间和小朋友们一起玩捉迷藏,或者老鹰捉小鸡,他当老鹰,一个小鸡都抓不到。
鸡妈妈和小鸡都很开心,就他灰头土脸地挨老鹰妈的骂。
万昭想去上课,妈妈说过,他聪明,将来是能考上大学的。
时代变了,考上大学才有前途。
周尔:“……,居然有人想去上课?”
卢思萌感慨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呀,咦,我是不是说成语了?不对,歇后语……歇后语还是成语?哎呀,反正我好有文化呀。”
周尔说:“你还是换个梦想吧,换一个快乐的。”
怎么会有人在临死前还和自己过不去。
万昭:“……,肤浅!”
万昭留在医院接受治疗。
说是治疗,其实万昭经过放疗和化疗,对很多药物都有耐受性。
南栀翻遍论文,想找到万昭没用过的新药,给他减轻痛苦。
陆随家里有陆嘉述的电脑,他又买了一台电脑送到南栀家里。
白色的电脑,和彩色电视机一样,都有“大肚子”。
电脑桌面非常复古,新电脑也一卡一卡的。
南栀查资料的同时,把内容全部整理出来备用。
虽然输入法还没有记录和联想功能,但也比写出来快得多。
她翻了一周的资料,才找到两种国外产的药,买起来有点儿麻烦。
南栀把两种药的名字写下来交给万母,康宁是没有这些药的。
同时,韦宁雨过来收账。
“我跟你们说,出版社我都联系好了,就差你们的文章。咱没法做到周刊,做月刊行吧?没法做到月刊,做半年刊可以吗?!”
监工韦宁雨对南栀几人的办事效率十分不满。
当然,主要是不满意别人,南栀交过来的文章倒是能凑一期,但如果只登南栀的文章,显得他们康宁医院没人。
阮乔哀号道:“咱们医院确实没人,就南栀吧,把她打造成头牌!让她去吸引客人!呸,病人!”
南栀说:“我这几天在忙万昭的事呢。”
“你还想给他做手术?检查结果不是出来了吗,脑组织粘连得一塌糊涂,完全没有手术的条件。再说都转移了,也没必要做手术。”
南栀道:“我是在找减轻他痛苦的药,算是……临终关怀?”
办公室门口,周尔和卢思萌蹲了很久,直到南栀说出那句话。
周尔沉默地站起来,卢思萌跟着他跑出去。
“他真的要死了?”周尔伤感道,“我以为他在吹牛。”
万昭不是想赢过他,才说快死了的吗?
卢思萌道:“你别伤心了,我们还能陪陪他呀。”
周尔:“谁说我伤心了?我怎么会伤心?我才不喜欢他!”
“是吗……可是我舍不得他。”
以前她和井珧、戈玲在一起,他们每个人都是治好了病才离开医院的,她从来没见过有小朋友死去。
死意味着什么,她也不是很清楚。
听人家说,人
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卢思萌开始抹眼泪,“再也、再也不能偷万昭哥哥的糖块吃了……哇!”
周尔也跟着掉眼泪,“他有一抽屉冰糖。”
那冰糖是万母放的,她还让他们跟着一起吃,从来不限量。
这也太让人难过了!!
万昭已经不能下床行动。
他的病进展得很快,刚到医院时还像正常孩子,短短一周瘦了五斤。
胶质母细胞瘤没有奇迹。
南栀每次去看望万昭,他都有新的情况。
例行MRI前开始剧烈头痛,在床上疼得直打滚,止痛药也没有效果。
万昭的情况,现在留在医院,也只是吊着最后一口气。
南栀有些郁闷,她回办公室给舒映阶打去电话。
舒映阶的身体也不如从前,每一次打电话,声音都会更虚弱。
“他的情况,确实没什么办法了,胶质母细胞瘤,我知道的目前都复发了。这孩子……多关照关照吧。”
*
南栀的考试是在半个月后进行的,她顺利通过考试,成为临川市医科大学的研究生,神外专家冯固的学生。
办手续又办了将近半个月,等南栀坐在冯固的课堂上,已经是一个星期后。
南栀的课表调整过,尽量避开她工作的时间,她留在临川上大学,就是希望能一边工作一边学习,这是学校给她开的绿灯。
冯固的课程,南栀都已经学过了。
她看过的杂书太多,研究生的课本也读过,按照她的计划,她应该继续学习博士阶段的内容。
南栀听过一节课,发现没什么新鲜内容,便在课堂上自己看书。
冯固:“……”
不爽她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祁念珍来找他时,提到南栀是个很有潜力的医生。
冯固笑而不语。
哪个走后门的不是“有潜力”?信了才有鬼。
但看在祁念珍的面子上,冯固还是附和道:“是的是的,看着就不错。”
说这话时,他盯着的是南栀的小学学历。
冯固还顾及着祁念珍的面子,没在课堂上点南栀的名。
课后,他把南栀单独留下。
南栀坐都坐不安稳,“冯老师,您有事吗?我其实还要回医院,还有工作的。”
冯固给自己泡了杯茶,“不急,医院少了你,也不会不转。”
南栀只好闭嘴安静等。
冯固说:“你已经有工作经验,这是你的优势,要利用好。但是,基础知识不能落下,你的试卷是我出的,看得出来是学过的,基础知识还不错,可咱们现在要念的是研究生的书,你在课堂上看课外书,是不是不太合适?”
南栀微怔,从书包里掏出期刊,“冯老师,这是医学期刊。”
冯固瞥了眼期刊,更生气了。
这是最新版的,在首都才能买得到,他都没有!
冯固:“最新的?”
南栀:“恩。”
冯固:“最新的都有哦。”
南栀:“……您要看看吗?”
冯固立刻接过书,“谢谢。”
“咳,话说回来,你不打好基础,杂志都看不明白,”冯固迫不及待地翻开,“哎呀,这几篇都不错诶……咳,我的意思是,你要先学习,先打地基,打好地基再去看论文,理解会更透彻。说句题外话,这杂志在哪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