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7】 埋尸点
陈璐原先不姓白, 而姓陈。
她的生父名叫陈永庆,陈璐生母在她七岁时病逝,一年不到,陈永庆就把继母范春红娶进门。
范春红一直不喜欢陈璐, 她刚嫁给陈永庆时, 还会装一装慈母形象,有一回她让陈璐擦桌子, 陈璐不小心把她刚倒的水给碰倒了。
她一时火气上涌, 就直接在陈璐脸上耍了两巴掌,陈璐左右两边脸上登时出现两个红掌印。
陈璐被打痛了, 也只流眼泪,不敢哭出声。
因为范春红警告过她,她胆敢哭出声, 会把她打得更狠。
陈璐知道范春红是说到做到的人,自然不敢哭出声。
范春红打完陈璐,才想起来陈永庆就在旁边喝酒。
她胸脯起伏,有些尴尬地看向陈永庆,以为他会怪她。
但陈永庆却还是专心喝他的酒,跟没看到一样。
也是自那时起, 范春红知道陈永庆一点也不在乎自己这个女儿。
之后, 范春红便开始变本加厉虐待,陈永庆住在乡下, 但房子建在离村舍有点距离的地方。
陈璐生母在的时候, 家里养过鸡,他家旁边就是一间用碎砖和黄泥砌的鸡舍,鸡舍矮矮的,大概只有一米高。
白天的时候, 鸡都在外面觅食,一到晚上陈璐生母会将鸡赶进鸡舍。
后来陈璐生母过世,陈永庆懒得管这些,就把那些下蛋的鸡都杀了吃了。
范春红除了平时打骂虐待陈璐外,还喜欢把陈璐关进家旁边的鸡舍里。
鸡舍里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
范春
红晚上不让她在家里睡觉,就把她直接关进鸡舍。
有时,晚饭都不让她吃。
陈璐被关进漆黑的鸡舍,所有感官都被放大。
害怕、惊悚、饥饿、痛苦……
黑漆漆一片的鸡舍,让她仿佛坠入一个只有她存在的黑暗国度。
她紧紧抱着自己,听着外面呼呼狂叫的风声,吓得瑟瑟发抖,睡不着也不敢睡。
一开始陈璐被打是不敢哭出声,只流眼泪,后来大约是范春红看到她的眼泪也烦,就用缝衣服的针扎她,说扎到她不流眼泪为止。
从那以后,陈璐无论被范春红怎么打都不会哭不会流眼泪,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
这时候,范春红就会笑着跟陈永庆说:“你看这妮子,是不是被我打得皮厚了,怎么打都不哭,跟个木头似的。”
陈永庆在旁边喝着酒,大概是觉得有趣,有时候也会和范春红一起打陈璐,但他并不热衷于此,只是偶尔无处发泄或来了兴致就打。
范春红却很热衷于折磨陈璐。
白天打她,晚上把她关进黑黢黢的鸡舍。
偶尔她心情好了,会奖励陈璐睡在家里的地上,像小猫小狗那样。
日复一日的虐待,终于在某一天,陈璐脑中的一根弦崩断了。
自那之后,她就经常意识模糊,好像自己不在这个世界,在另外一个世界。
刚开始被关进鸡舍时,她就希望自己能在这个世界消失,这样她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等她意识再次清醒过来,她发现自己在一个她不认识的地方。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地方叫儿童福利院。
陈璐不知道的是,在她脑中那根弦崩断的时候,她身体里生出了另外一个人格。
她叫季寒。
季寒脑子聪明行事果决,力气还异于常人的大,她可以反抗陈璐不敢或不能反抗的一切。
在范春红像往常一样虐待“陈璐”的某一天,季寒趁她午睡,用厨房的菜刀把她给杀了。
原本季寒想连带着把陈永庆一起杀,但她还没来得及谋划,范春红被杀的事,就被村里人给发现了。
季寒在后院井边洗自己手上和脸上的血迹时,听到前屋里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喊。
“啊啊啊——”
“死人了,死人了。”
离陈家最近的一户人家有事找范春红,结果一进屋就看到这样一幕,吓得失声尖叫。
路过一个村民听到有人在屋里头喊“死人了”也连忙跑进屋里看热闹,然后就看到了死在床上的范春红。
“天啊,范春红被砍死在床上了。”他也一脸惊讶道。
接下来围过来的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嘈杂。
听到这些声音后,季寒便知道她是杀不成陈永庆了。
于是,她从后院翻墙逃跑了。
季寒从出现起就知道自己的使命,保护陈璐,让她不再受到伤害。
所以,她一路逃亡到城里都没让陈璐出来,直到她顺利找到儿童福利院,确认儿童福利院是安全的,她才让陈璐重新出来。
陈璐在儿童福利院待到十岁的时候,被一对好心的夫妇收养。
男的叫白道平,女的叫秦文珠。
这对夫妇早年育有一女孩,只是后来女孩得脑膜炎病死了。
女儿死的时候,他们的年龄已经大了,难以再生育。
两个年近半百的老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总觉得孤孤单单的,人生没个盼头,于是他们便想着去福利院领养一个孩子。
原本他们是打算领养个男孩,好继承白道平的香火,但去福利院选孩子的时候,秦文珠一下就看中了陈璐。
陈璐生得漂亮,在福利院待了两年后,皮肤也养白了许多,看着惹人喜爱。
陈璐被领养后,随养父母的姓,改名为白璐。
之后白氏夫妇供白璐上学,让她过上一段正常人的生活。
白璐之前没上过学,因此,十岁才上小学一年级。
不过那年头,小孩上学的年龄都很乱,尤其是女孩子,很多家庭老思想,觉得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用不着浪费钱上学,因此很晚才让女儿来学校读个几年小学,能识得几个字足够。
一个班上高的矮的大的小的学生都有,老师也见怪不怪。
白璐就是在读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认识的沈之学。
沈之学比她大一岁,但读五年级。
沈之学和她完全不一样,沈之学是双职工家庭,从小家庭美满幸福。
两人认识后,就经常一起玩,沈之学还会教她识字读书。
那时候的白璐看起来很正常,自打季寒带着白璐的身体到福利院后,她就再也没出现过。
换句话说,白璐已经有很多年没再犯病了。
白父在白璐十八岁的时候突患肝炎病逝。
白母在白父过世后,因伤心过度身体每况愈下没多久也跟着走了。
那一年,白璐十九岁。
养父母病逝后,她继承了养母在纺织厂的职位。
再后来,她顺利嫁给沈之学,并在两年后生下一女。
给女儿取名字的时候,沈之学说:“就叫‘安然’吧,希望她一生平安顺遂。”
白璐生下沈安然后,沈家上下都很高兴,沈家二老也是整天围着宝贝孙女转。
这种天伦之乐维持了四年。
因为沈家人发现,沈安然都四岁了,还不怎么会说话,只能说出“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这种简单的词汇,再难一点的词汇怎么教也学不会。
不仅如此,沈之学发现,沈安然学东西也很慢,甚至不如普通的两岁孩童。
其实,关于说话这个问题,沈家在沈安然三岁的时候,就带她去医院看过,但医生水平有限没看出什么问题。
医生都说没问题了,他们虽然心里不踏实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沈之学觉得这样耗下去不行,于是毅然决然地要带沈安然去沪市。
“咱们这的医生看不出问题,我们就带安然去沪市,听我同事说沪市那边的医生医术都很高,很多地方医院看不明白的病,去那边都能查明白。”
当然,最后他们也去了。
沈安然就是在沪市医院查出的先天性智力低下。
医生说这种先天性智力低下跟遗传有关系,治不了,只能养她一辈子。
听到这个消息后,沈家人感觉一夜之间天塌了。
智力低下,还治不好,只能养她一辈子。
这不是短时的负担,可是一辈子的负担。
沈安然五岁的时候,沈家二老曾劝过沈之学和白璐再生一个。
毕竟沈安然不仅是个女孩,还是个智力低下的,沈家的香火不能就此断了。
白璐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的时候,这个提议就被沈之学严词拒绝。
其实白璐向来没什么自己的想法,她只需要听沈之学的就行。
“生个正常的孩子出来,以后等你们走了,他也能帮着照顾安然啊。”沈母道。
“妈,医生说安然是先天性智力低下,跟遗传有关系,这说明我们两人中有一个人基因存在缺陷或问题。”
“再生一个,你怎么知道再生一个,不会又生出一个智力低下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再生出来的那个是正常的孩子,像你说的,等我们走了,照顾安然的责任就转交到他的身上。”
“这事对他来说又何其不公,难道他出生的目的只是为了照顾安然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识是说你们要再生个男孩,继承沈家的香火,沈家的香火不能在你这一代就断了啊。”沈母继续道。
香火还是香火,香火继承就那么重要吗?
但他没将心中的这句话说出口,而是以不容置喙的语气道:“妈,这事不要再说了,我们家现在已经够乱了,我不想再乱上添乱。”
于是,这事暂时也就这么不了了之。
沈之学目前是在国营单
位上班,但显然国营单位的这点工资不够照顾安然一辈子。
他得为安然的一辈子着想,至少要先赚够养安然一辈子的钱。
于是,他果断地辞去国营单位的工作,下海创业。
当然,结果是刚创业一年,他就赚了他之前在国营单位工作七八年的工资。
之后,他的生意也是做得风生水起,日子也越过越有盼头。
这期间,沈家二老又整过一次幺蛾子。
沈母说:“之学,你之前是不是说过,医生说安然的智力低下跟遗传有关系,这说明你和白璐之间有一个人的基因存在缺陷或问题。”
“我们家世代都没出过这种智力低下的人,要我说肯定是白璐基因有问题。”
“之学,你看你现在生意做得这么大,没个男孩继承你的家业怎么行呢?”
“要说我,你要是怕你跟白璐生孩子风险太大,你就跟白璐离婚,安然是沈家的孩子,沈家来养。”
“白璐也跟你这么多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们沈家呢也不是什么不讲良心的家庭,你在金钱上多给她点补偿。”
沈母的话讲完,正当她准备问儿子意见的时候,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白璐,将手上的水果盘摔碎在地,切好的苹果也滑落得到处都是。
白璐大概是听到了两人的全部对话,泪眼朦胧地看着沈之学。
“之学,你要跟我离婚吗?”她可怜巴巴哭着问他。
沈之学见状连忙过来哄白璐:“没有,那只是妈说的,我没有同意。”
听到儿子说不同意,沈母当即拔高声调,尖着嗓子质问:“之学,我真不明白这个女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把你迷成这样,为了这个女人,你要沈家就此断了香火吗?”
那天,沈之学和沈母大吵了一架,并且搬离了沈家,自己重新在外面买了房子。
他做生意刚起来那年,就买了套大房子,沈家二老和他们一起从职工宿舍搬出,住进新房子。
沈家之前住的房子是机械厂分配下来的福利房,机械厂的职工宿舍房子老旧且逼仄,他们一家五口住在一起显得很拥挤。
于是,赚钱后的第一件事,沈之学就是换房。
和沈母大吵一架后,沈之学带着白璐和女儿搬了出来。
他们一家三口住进了两室一厅的商品住宅。
沈之学和母亲吵完之后,沈家二老也是深刻明白了沈之学的决心。因此,之后哪怕他们内心再有想法,也只能憋在心里,不敢当着儿子的面说出来。
就这样,日子太平地过了几年。
一次,白璐在街上逛街碰上了生父陈永庆。
那是1988年的夏天。
二十几年前,陈永庆的老婆突然被人砍死在家里。
陈永庆听到消息,从地里赶回家的时候,范春红躺在床上,人已经没了气息。
床上的被褥全都被范春红的鲜血染红。
而菜刀还卡在她的脖子上。
范春红躺在床上,眼珠子瞪得老大,手臂虽已垂下,但手指却呈现痉挛状,像是死前的挣扎。
“谁干的,这他妈谁干的。”
陈永庆看着死得不能再死的范春红,冲着人群发怒怒吼。
围观的村民见状都吓得齐齐后退,最后最早发现尸体的隔壁大婶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老陈家的,我们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啊,我找你家媳妇有事,结果一进屋就看见她被菜刀砍了脖子,死在床上了。”
“是啊,是啊,我们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死透了。”
“而且这青天白日的,哪个敢直接行凶啊。”
人群中有人附和道。
陈永庆觉得也有点道理,要真是村里人行凶估计早跑了。
这时,人群中不知谁开口:“你家孩子一直在家吧,说不定她看到凶手了呢。”
陈永庆一听,这才想起来他还有个孩子在家,说不定真跟村民说的一样,孩子看见了凶手。
于是,他开始在屋里找陈璐。
屋前屋后,床底下都找遍了,也没看到陈璐的身影。
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又去屋旁边的鸡舍找了一下。
但也没看到。
他去鸡舍找陈璐的时候,村民见了还笑他。
“这老陈家的真是着急了,孩子就是再贪玩也不会躲在又脏又臭的鸡舍啊。”
因为陈家的房子离村舍有点距离,所以村民并不知道范春红虐待陈璐,并把她关进鸡舍的事。
“孩子不见了。”找完一圈的陈永庆对众人道。
“天啊,不会也被凶手给杀了吧。”人群中一人道。
这时候,人群中又响起一个声音:“老陈,井里你有没有找?”
“我以前听说过,杀人犯把小孩杀了丢井里的。”
陈永庆闻言急忙往后院井边走去。
看热闹的村民也一路跟着。
一来到井边,他还真在井边发现了血迹。
刚刚他也到后院来过,但急着找陈璐,没注意井边这块。
“有血。”陈永庆道。
井边有个水桶,水桶里全是血水,地上也有些血水。
陈永庆连忙趴在井边,往井里头看,却什么也看不见。
“老陈,你傻啊,杀人犯要真的把你女儿杀了丢井里,那你女儿的尸体现在肯定沉井底了,估计要过个一两天尸体才会浮上来。”
“要我看啊,还是赶紧去镇上的派出所报警吧,早点报警说不定能尽快找到杀人凶手。”一村民见陈家一下死两个人,觉得事情有点大,说道。
陈永庆听后点头,觉得很有道理,回到屋里,将卡在范春红脖子里的菜刀拔了出来。
拔菜刀的时候,陈永庆有些害怕地瞥了一眼范春红的死状。
范春红还瞪着一双眼,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他抬手,将手掌覆盖在范春红的眼睛上,一脸害怕道:“春红啊,你瞑目吧,我答应你一定会找到杀害你的凶手,让警察把他枪毙。”
陈永庆将手放在刀把上,又是有些害怕道:“春红啊,这刀卡在你脖子里实在太吓人了,你也不想脖子上带着一把刀上路对吧。”
“我把它拔了啊,可能会有点痛,你忍着点。”
说完,陈永庆就用力拔刀,结果菜刀卡进了颈骨里,陈永庆用力往上一提,刀没拔出来,倒把范春红整个脖子给提起来了。
范春红的颈骨应该是被菜刀给砍断了,但是刀刃又卡进了骨头缝里。
陈永庆把她脖子提起来的时候,范春红的头和身子因为重力又向下倾斜,那场面看着诡异又吓人。
又好几个在场的女人都吓得叫出了声。
“老陈啊,你别硬拔,你媳妇颈骨估计是断了,你再这样硬拔,别直接把她脖子给弄断了。”
“她被人杀了,死于非命,已经够可怜了,你这要再是把她脖子弄断,不给她留个全尸,那她估计真会死不瞑目。”
人群中一位老人劝诫道。
这刀拔又拔不出来,卡在这里又吓人,陈永庆也是着急上火。
“这不行,那不行,要不你来拔。”他指着范春红脖子上的刀道。
众人一听皆是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这么吓人的事,除了陈永庆本人,谁敢上手啊。
没办法,最后还得陈永庆上手。
刀刃卡得太紧,他必须得借个着力点才能拔出来。
一开始,陈永庆左手按着范春红的肩,右手拔刀,不好拔。
最后,他只能换个方
向,左手拔刀,右手改按住范春红的脸。
当然按之前,陈永庆跟死掉的媳妇打了个招呼。
“春红啊,这刀卡得太紧,我按一下你的脸,你别怪我啊。”
陈永庆左手紧握刀把,右手死死按住范春红的脸,咬着牙晃动着刀终于是把刀给拔了出来。
在场旁观的众人见刀最终是拔了出来,皆是齐齐松了一口气。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刀总算是拔了出来,陈永庆看着手上的刀,突然一惊。
“这是我家的菜刀。”
“杀人犯用我家的菜刀把我老婆给杀了?”陈永庆不可思议道。
拔掉刀后,一个村民陪着陈永庆去镇上派出所报警。
几名警察同志很快跟着他们一起过来。
查看完尸体后,警察问几个目击村民:“你们没看到村里出现陌生人吗?”
“或者有没有看见谁慌不择路地从陈家跑出去?”
几个村民皆是摇摇头。
警察问遍了全村的村民,也没问到可疑人员。
最后,警察只能以凶手逃逸来立案。
至于疑似被凶手杀害并丢进井里的陈璐,陈永庆在家等了好几天,连井里的水都不敢喝了,但既没闻到井里传来腐臭味,也没见尸体浮上来。
最终,陈永庆也只能认为陈璐是被凶手拐走卖了。
谁也想不到范春红是被一个八岁小孩砍死的,就连二十多年后在街上意外碰见陈璐的陈永庆,也从没想过陈璐会是杀害范春红的凶手。
一开始陈永庆在街上看见穿着光鲜亮丽的白璐还有点不敢相信那是他女儿,觉得自己肯定看错了,要么就是眼前这个女人跟他女儿长得有点像。
毕竟,当初他女儿极有可能是被杀人犯给拐卖了。
在他的意识里,他女儿能活这么大已经是万幸了,不可能命这么好,日子过得如此滋润。
但好奇心还是驱使他靠近白璐,他走上前,拍了拍白璐的肩,笑着跟她打招呼。
“这位女同志,这位女同志……”
陈永庆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女同志像是被吓到似的,发出一声尖叫。
陈永庆没认出光鲜亮丽的女儿来,但白璐却一眼认出和范春红一起折磨她的生父。
倒不是二十几年过去,白璐还依稀记得陈永庆的样貌。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不仅白璐的样貌变化大,陈永庆的样貌变化也极大。
如今他已经五十多岁,头发发白,又因为他是庄稼人,整天风吹日晒的,皮肤黝黑,比城里人更显老,看着像有六十岁。
白璐听见声音一扭头,看到的不是陈永庆这个老头子,而是一个具象化的恶魔。
在她的潜意识里,幼年虐待她的范春红和陈永庆都已经不是人,而是恶魔。
这两个恶魔会让她害怕、恐惧、颤抖……
这是源自内心深处的恐惧,刻进骨髓,只要这两个恶魔在她面前出现,她就会应激。
白璐立即吓得蹲在角落,双手抱头,身体抖成筛子。
不明所以的路人碰巧目睹了全过程,只当是陈永庆这个老头对人家姑娘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才会把人姑娘吓成这样。
“这是怎么了?这姑娘怎么就突然吓成这样了。”
“好像是这个老头对她做了什么吧。”
“天啊,这老头总不会是想占人姑娘的便宜吧。”
陈永庆一脸的冤枉,急忙跟围观的路人解释:“你们别乱说啊,我就拍了一下她,想跟她打个招呼,她突然就这样了。”
就在陈永庆忙着跟路人解释的时候,白璐突然就晕倒了。
几个热心的路人见状,赶忙道:“天啊,这姑娘晕倒了,快送去医院吧。”
一听还要送医院,陈永庆脚底抹油就想溜。
但被热心的路人一把拽住:“你把人姑娘给吓晕倒了,你还想跑吗?”
“都说了不是我吓的,是她自己突然尖叫,然后就这样了,跟犯病似的。”陈永庆解释。
“我不信,反正我亲眼看见是你碰了一下那姑娘,人姑娘才吓晕倒的。”
“你快把姑娘送去医院,不然我们不会放过你。”
说罢,那路人还转过头来征询大家的意见。
“大家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可不是,把人家姑娘吓晕了,还想溜之大吉,这天底下就没这样的事。”
“他要是敢跑,不把人姑娘送医院,我们就报警,让警察抓他。”
“对,对。”
人群中立即响起几个附和声。
陈永庆一听他们还要报警,连忙认怂。
最后,热心路人帮忙找来一个板车,陈永庆将白璐拉去了附近诊所。
“几位大哥大姐,你看我都已经把姑娘送来诊所了,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陈永庆弯着腰笑眯眯地问几人。
“当然不行,”一位胖胖的大姐说,“人姑娘还没醒过来呢,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你就想这么一走了之?你还有没有良心?”
因为那几个看热闹的路人一直看着他,陈永庆就是想溜也溜不了。
没办法只能在诊所继续待着,等人姑娘醒来。
陈永庆坐在那佝偻着身子,低着头,他觉得他今天真是倒霉,上前跟人打个招呼都能碰到这样的事。
早知道他就不那么手欠,上前打招呼了。
那时候还没碰瓷这一说,要是陈永庆知道“碰瓷”,他一定会觉得自己被白璐给碰瓷了。
陈永庆这么想着的时候,“白璐”醒了,只不过这次醒来的不是白璐,而是季寒。
季寒醒来后,好奇又怀念地看了看周边的环境。
二十几年没出来,这外头变化可真大啊。
见晕倒的姑娘醒了,几位热心市民连忙凑上前询问姑娘的情况。
季寒笑着说:“多谢你们了,我没事。”
“这位叔叔也没对我做什么。”
见季寒还帮自己说话,陈永庆一脸欣喜地看向她。
还真别说,越看他越觉得这姑娘长得像他女儿。
“我晕倒只是因为我老毛病突然犯了。”季寒解释道。
几人见没什么事也都散去。
小姑娘晕倒出事的时候,陈永庆怕担责任也怕花钱,总想找机会溜走。
现在,小姑娘没什么事,陈永庆又不急着离开了。
他盯着季寒看了又看,最终还是说出心里的话:“姑娘,不怕你笑话,我越看越觉得你长得像我女儿。”
陈永庆连着死了两任老婆,一个生病病死,一个被人砍死,十里八乡的人都说陈永庆克妻,之后就再也没女人敢嫁给他。
因此他也是打了二十几年的光棍。
季寒唇角微微勾起,笑着看向他,笑意却不达眼底。
她朝诊所外头扬了扬下巴,示意陈永庆出去说话。
陈永庆没什么戒备,笑呵呵地跟她一起出去。
“你是陈永庆吧?”
走出诊所后,季寒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陈永庆点头,正想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只是话还没问出口。
季寒忽然笑得夸张道:“‘爸’,你真没把我认出来啊。”
“我哪里是长得像你女儿,我就是你女儿陈璐啊。”
陈永庆一听,简直是又惊又喜。
他上下打量女儿的穿着,心想女儿这些年混得不错啊,那他的好日子岂不是来了。
虽说这二十几年没见,但他好歹是她的亲生父亲,她可不能不管他。
不管怎么说,先礼后兵,他先巴结巴结她,探探她的口风,要是她答应管他下半辈子也就算了,要是不管他再来硬的。
“‘爸’,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啊?”季寒笑问。
“还能怎么样,活得累都累死,你看我这一大把年纪,为了生计,还要跟着村里的年轻人一起来城里打工。”
“倒是女儿你,”说着,陈永庆又盯向女儿身上的漂亮衣服,“这些年好像过得很不错啊。”
季寒当然明白他的心思,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没接他的话,而是故意吊着他。
“‘爸’,你现在住哪里啊?带我去坐坐,我再顺道跟你讲讲我这几年的情况。”她说。
陈永庆一听当然乐意,他只当这是女儿对她的示好。
*
沈之学忙完厂里的事回家,已经晚上六点多了。
他一回到家,沈安然就走了过来。
“爸爸,肚肚饿饿。”沈安然指着自己肚子说。
沈之学换好鞋,摸了摸沈安然的脑袋说:“妈妈还没做饭吗?”
沈安然摇头。
沈之学扫了眼客厅,没发现白璐的身影,又问女儿:“妈妈呢?”
沈安然还是摇头。
没办法,沈之学只能自己去找。
他走到主卧,手压在门把上,想要开门,却发现房门从里面打了保险,好在锁孔上插着钥匙,他从外面也能打开。
他拧了几圈钥匙,将卧室的门打开。
季寒坐在化妆镜前,兴致不错地观赏着自己纤细又美丽的手指。
她露出一脸回味的表情,脑中也确实在回味几个小时前,陈永庆震惊、害怕又恐惧的神情。
甚至还有跪地求饶,向她磕头的画面。
“陈永庆,我是来送你去地狱见范春红的。”
“念在你死到临头的份上,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范春红我杀的。”
“求饶也没用,当初你跟范春红虐待我的时候,我也有向你们求饶过,你们放过我了吗?”
……
沈之学看着此刻的“白璐”,简直不认识了她。
此刻,她身上满是血迹,且这些血迹呈喷射状。
她的脸上则是洋溢着近乎疯狂的笑,这笑容可以出现在任何人的脸上,但出现在温顺柔弱的白璐脸上,他只觉得无比违和。
霎时,他心中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卧室的房门关上,并反锁。
季寒稍微转了转身,微笑着跟沈之学打了个招呼。
“你好,沈之学。”
“初次见面,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季寒,是白璐体内的第二个人。”
……
之后,季寒就大致跟沈之学讲述了白璐的幼年,幼年的虐待,以及范春红的死亡,还有她带着白璐一起逃亡福利院,遇上养父母,遇上他。
季寒跟他说这些的目的很简单,她在测试他,测试他能不能接受白璐的一切。
看他敢不敢为白璐处理陈永庆的尸体。
如果沈之学没通过测试,她不会犹豫,会像杀掉陈永庆一样杀掉他。
当然,他通过了测试,他不仅帮忙处理了陈永庆的尸体,还做得几乎毫无破绽。
陈永庆本就是孤家寡人一个,他的突然消失,无人在意,都没人去派出所报案。
总之,陈永庆就这么悄无声息且不留痕迹地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
沈家一家三口死后,警方立即封锁了沈家住宅。
警方不仅在地下室找到大量的埋尸工具,还在别墅后院挖出了一具女尸。
经过受害者家属确认,就是近期那起失踪案的受害人。
有了以上的证据,基本可以确认五起女性失踪案的凶手就是沈之安。
为此,警方还联系了另外四起失踪案的受害人家属,将凶手是沈之安,以及沈之安带着全家畏罪自杀的事告知他们。
如此,也算是对这些受害人家属有个交代。
虽然凶手已经畏罪自杀,但剩余四起失踪案的收尾工作却远远没有结束,因为此时有另一个难题摆在他们面前。
——剩余四位受害人的尸体要去哪里找?
“警察同志,这个人已经死了,我们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凶手。”
“总之,你们说是就是吧。”
“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结束了吧,我们女儿的尸骨还没找到呢。”
“我们也不知道她被埋在哪里,是否身首异处,如果找不到我女儿的尸体,她进不了祖坟,立不了碑,那她就得当一辈子的孤魂野鬼啊。”一位年老的母亲声泪俱下道。
“是啊,我们女儿的尸骨在哪里?”剩余几位苦主也哭着问道。
“这……”一位刑警一脸为难地看向高家林。
“你们放心,你们女儿的尸骨,我们警方一定会着手调查寻找,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能找到,这点还请你们相信我们。”
“要多久?一年,还是两年,还是十年?”
“你们这么忙,每天有那么多案子要处理,哪有时间帮我们找尸骨。”
“你们说的到时候,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呢。”
几位受害人家属悲痛又无力道。
高家林叹了一口气,心想还真被你们说对了,沈之学死了,尸体是他埋的,他们警方要去哪里找尸骨,难不成把整个高林市翻个遍吗?
*
沈家的事结束,江夏这边还是照常去茶楼上班。
这天,她一到茶楼,就看见一对年近五十的夫妇坐在一楼茶厅喝茶。
这是又来了新顾客?
江夏看向柜台前的王春喜。
王春喜连忙迎上来,并冲江夏点点头。
“老板,找你的。”她说。
江夏微微颔首,走上前跟两位顾客打招呼。
“二位找我吗?”
“你就是那位江大仙?”中年妇人问。
“不错,我就是江大仙本人。”她厚着脸皮笑道。
“大仙,我们有事相求。”妇人激动地握住江夏的手,一脸郑重道。
江夏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淡声道:“来这半日茶馆的客人,都是有事相求,请随我来吧。”
她朝王春喜使了个眼色,然后领着两人上楼。
王春喜立即会意,准备了一壶新茶提上去。
给客人倒好茶水后,王春喜退出雅间。
这时,妇人再次迫不及待地开口:“大仙,你要是能准确算出我女儿的埋尸点,我们家必有重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