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当选
江甜果第二天一早去食堂的时候, 女工嘴巴里聊的都是她。
“小江,你昨晚可真神气!最后赵继红那张脸,难看得跟死了爹妈似的, 真痛快。”
“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也就是她不来食堂吃饭,要不然我保证她碗里一块肉都找不到!”
属于打饭人的玩笑,让大家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空气里充满着愉悦的气氛。江甜果正推着推车, 小心的把粥桶运到窗口,也笑着凑腔:“嫂子们昨晚都去扫盲班了, 感觉咋样?”
女工们一下闭上了嘴。讲八卦,她们能唠到口干舌燥, 但提起学习,额……, 无话可说。
沉默了一会儿, 才有个女人大大咧咧地开口:“上课是真够无聊的,听也听不懂, 玩也玩不了,走还不能走, 和坐牢有啥区别。不去了, 今晚说啥我都不去了!”
她的话引起了不少学渣的共鸣,“当年为了逼我上学, 我爹把藤条都打断一根,我都不愿意。充完这两天的人头, 我也不去了。”
“要我说,认得自己名字和男女厕所就行了,别的也不用学, 没啥用!”
女工们的话一句接一句,江甜果却听得直皱眉头。她终于意识到了扫盲班面对的最大问题。这困难从来不是老师的水平如何,而是学生的积极性。
这种事但凡放在正常的学校正常的班级,作为老师,无论是叫家长还是和学生谈心,总能找到解决方法。
但扫盲班的学生是有独立思想的成年人,谁能把他们管住?
江甜果不抱希望地在心里做了个的估计,照这样下去,满满一广场的学生,能坚持到最后,拿到小学毕业证的,能有20%,就算是老师们功力深厚、师德高超了。
啧,真够难办的。
女人又说,“小江,你的水平,不用上扫盲班,也能拿到小学毕业证了吧,你今晚还去不去?”
“当然去了。”江甜果毫不犹豫的点头,狡黠一笑,“不过,不是当学生,我要竞选做数学老师。”
严师长手下的警卫兵,昨晚趁着人多,在结束时宣布了这条消息。因此大家不陌生,却对她的竞选感到惊讶。
“真假,你要去竞争做老师?但我听说家属院里头不少人也有这个打算……”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其他人连忙打断,“怕啥,警卫员说了,数学老师是靠投票选的。小江别慌,有你七姐一票!”
“带我全家五票!”
“小江昨晚上给咱食堂长脸了,俺也不能差事,等下班就给你拉票去!”
江甜果看笑了,她感谢大家的支持,却不想这场竞争因此变了味,“谢谢姐姐们,我肯定会加油的。只是一码归一码,拉票就不用了,我希望大家能用自己的选票,选出满意的老师!”
不卑不亢,更不借着关系去绑架别人,江甜果的话一出更博好感了。众人照顾她,售卖结束后例行的清洁卫生都没让她做,让她回家抓紧时间准备。
江甜果再次谢过了大家的好意,还是正常的做完本职工作,然后才下班。
离开的时候,食堂大师傅还专门煮了个鸡蛋,拖王姐交给她。江甜果倒是没想到还能有这待遇,推拒不过,只能哭笑不得的收下了。
——
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扫盲班准时开课,因为投票选数学老师的事,今天晚上的场面比昨晚的更夸张。
部队里头少热闹,难得遇到能共同参与的,大大小小老老少少都来了,江甜果被林寒松护着艰难挤到了讲台旁。一转头,小广场里头已经挤满了人,就连树上也骑着不少人。
她在杜科长那报了个名,然后去旁边的等候区先准备。
“喂喂喂,安静!”人实在太多,杜科长刚才扯着嗓子喊了半天也没维持住秩序,不得已找来了个大喇叭,喊了好几声,沸腾的人群这才安静下来。
他先把今晚的规则说了,能投票的只有“文盲”,只要有小学毕业证就不能投,还有小孩也不能算!
“听明白了吗?”
“知道了!”
下面稀稀拉拉的回答,最响亮整齐的声音来自广场左半边。严师长今天也来了,搬个小板凳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他扭头往后看了看,觉得那群人个个都眼熟,仔细一想好像是干部食堂的工人。
那不就是江甜果的同事?
他下意识皱眉,却意识到人情票是不可避免的。只希望江甜果这个提出策划的,不要成为比赛的破坏者。要是再搞出来个草包数学老师,那他的扫盲班就真不用再办了!
维持住了秩序,第一位试讲的老师走上了讲台,紧接着第二位,第三位……
有几位上台的时候,台下的掌声格外热烈,应该是平时人缘很好的类型。江甜果一边准备自己的,也控制不住分心观察对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林寒松赶紧把手里的搪瓷缸递过去,让她润喉咙:“紧张了吗?”
“还好,”江甜果使劲搓了搓手,“有一点。”
正说着,上一个军嫂走下讲台了,该轮到她了,也是今天的最后一位。
“加油!”擦肩而过时,林寒松扬了扬拳头,小声为她打气。
江甜果不自觉就放下了紧绷的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站在了讲台上,她先简单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引出今天的问题——讲的是昨天的老朋友,鸡兔同笼。
爆点事件热度还没过去,台下听了半天已经有些不耐烦的军嫂们,见着当事人带着老问题登场,难得对课堂上了点心。
再加上江甜果表达能力出色,循循善诱着着把大家带入了解题的语境,继而引发思考。
鸡兔同笼在后世被研究出了很多种解法,有最原始《孙子算法》里的化归法,需要一定基础的方程法,还有费脑子的假设法。
但今天,考虑到面向群体,江甜果选择了最朴实最基本的列举法。
是的,没有听错,是她上学时最不屑最懒得用的笨办法。从一只兔子、两只兔子,开始一个个列举排除的列举法。
她转身在黑板上快速板书,刚开始军嫂们还对复杂的三位数加减法感觉迷茫,但在江甜果的带领下,把计算重复了三遍之后。
有聪明的发现了规律,总头数不变,那么每多一只兔子就少一只鸡,同样腿数也增加两条。
这条规律在讲解中,被越来越多的人发现。这对普通的学生来说或许并不算什么,但对于这些或是因为外力没有继续学习,或是因为主观意愿不愿学习的人来说。每一个在学习路上的小小进步和意外发现,都足够让她们欢欣鼓舞。
巨大的成就感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里,她们头一次自如的在课堂上面对老师的提问,并且能游刃有余的抢先得出答案。
这样的授课方式,几乎没有人跑神或着说闲话,所有人都在全神贯注的听讲。
严师长听着身后异口同声的回答,眼中闪过欣慰和满意。他是从头认真听到尾的,有资格说,今晚的几位竞选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有缺点,诸如普通话不标准,带着浓浓的乡音;板书太差,曲里拐弯宛如鬼画符;还有根本不会讲课,只是上去唠嗑的……
相比之下,江甜果简直就是碾压式的胜利。
台下有人主动举手了,江甜果:“同志你说。”
“江老师,答案是不是十三只兔子?”女人站起来,声音有些不太确定。
“这位同志的答案非常正确!”下一秒,江甜果就给出了肯定。
完全出乎意料。
江甜果看到台下有些悟性强的同学,不满足于一个个列举,自己在草纸上算了起来。只是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主动回答的居然是钱改凤,更震惊的是她竟然答对了!
天地良心,这可绝对不是她找来的托啊!
江甜果不吝啬自己的赞美,“大家鼓掌,一起表扬这位同学好不好!”
她率先带头,台下跟着响起一片掌声,钱改凤享受在这氛围里,激动的脸都红了。她其实也就是瞎猫逮死耗子,算的差不多了,有点迷糊就随便蒙了个结果,没想到还真对了!
头一回收到如此多的关注和赞美,钱改凤心里都有些飘飘然了。这数学,真是个好数学!
有人给出了答案,江甜果就正好不一一列举了。她就列了个长长的算式,用板擦来回擦着,变更几个数字,反复演算,最后得到了完美的答案,这堂课也到此结束。
“好了同学们,今天我们通过鸡兔同笼,不仅解决了一个复杂的数学问题,同样也带大家更深入了解了三位数加减法,希望大家能够把这些知识运用到日常的生活中去,这节课就上到这里。下课!”
她拿起教案,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下讲台。走下去好一会儿,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林寒松赶紧给她递了手绢,江甜果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脑门上出了一层薄汗,她也没有表现的那么自如。
“讲的特别好,好多人都在夸你!”林寒松毫无保留的对媳妇表示了肯定,“你肯定能选上!”
江甜果还没平复好,杜科长就招呼着几个候选人再回到讲台,要开始投票了。
一张张提前裁好的红纸发到选民手里,几个候选人并排站在黑板前。考虑到选民的文化程度,选票不写名字,而是用每个候选人代表的符号来计数,江甜果的符号是一个简单的三角。
到了这一步,她反而不紧张了,只是淡淡地垂下眼,细细看着临时打造,稍显简陋的三尺讲台。
她旁边的几个候选人则是望眼欲穿,直勾勾盯着台下,想要通过面部表情判断出谁投给了谁。
投票的过程并不漫长,尤其是江甜果的食堂后援团们,几乎是拿到纸就在上面画了三角,然后扔进了投票箱里。
但有的人却得纠结一下,忍不住和同伴交头接耳。
“唉,你投谁?”
“我和xx关系好,说好了要投她的。”
“但是我觉得,最后那个小江讲的真好,这可是我平生头一回做出来题呢!”
“我也觉得,到时候要是她当上了老师,咱们是不是还能带着孩子一块过来听听?”
“唉,真麻烦,要是能投两票就好了。”
红纸被全部收了上来,候选人下台,杜科长开始进行唱票。
“江甜果一票,刘明一票,江甜果一票,孙花一票,江甜果一票……”
唱票飞快地进行中,每一票就在对应的名字下画上正字的一笔,江甜果能看到自己的正字在一笔一画飞快增加,很快就超过第二名一大截,然后遥遥领先。
最后一笔落下,黑板上的结果显而易见。江甜果以大比分优势,成功当选部队家属院扫盲班数学老师一职。
台下掌声如雷,江甜果骄傲地站在讲台上,尽情品尝胜利和喜悦。
严师长也过来祝贺:“今晚课讲的真不错。再接再厉,希望你能和刘老师好好配合,把家属院的文化水平往上提一提。”
江甜果笑眯眯的答应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就更忙了。白天要在食堂打饭,休息时间列知识点备课,晚上还要去扫盲班上课。
反正一整天都没个歇,连觉都不够睡。但忙碌也是最好的挡箭牌,林寒松好几次情动,还没亲两口呢,她就已经先睡着了。
搞得他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每天睁眼就是一张怨夫脸。
江甜果:“……”
咳,反正只要林寒松不挑明,她就只当自己没看见。
但有句名言说得好,不在沉默中疯狂,就在沉默中灭亡,林寒松数着日历上的日子,终于盼到了休息日。
并且以去公社拿被子为由,让江甜果和刘老师换了课,食堂的工作也请了假。所以今天是难得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一天。
他一大早就精神抖擞的爬了起来,悄无声息的洗漱完,在锻炼的路上遇到了数个战友,又向他们借了若干样物品。
江甜果好久没睡懒觉了,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早上十点。
她懒懒的打了个哈欠,看着高高挂起的太阳,不好意思的问:“你怎么不喊我?”
“没事,今天时间够你多睡会儿~”林寒松看她的眼神,有点像田边的老农望着将熟的麦子,宠溺中还带着点别的什么。
江甜果被他看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快速洗漱好换上衣服,叼了个包子就和他出门了。
一共托钱改凤做了三床被子,而且都有厚度,一辆自行车显然带不回来,林寒松就问战友们借了两辆,他们骑着自行车往公社里去。
江甜果看着他自行车把上还挂着个小网兜,问里头装的是啥。林寒松故弄玄虚,说是等到了公社就知道了。
听起来像是有惊喜,江甜果心里小小期待了下。
自行车在公社里七拐八拐,直到停在了一处小河边。
“这是哪儿?”她不解的问。
林寒松把自行车停好,又把车把上的布兜解开。里头有一块干净的垫子,还有一小瓶花露水。
“蚊子多,你多涂点别咬着了。”
江甜果接过花露水,还是没搞懂这是在干嘛?
林寒松让她稍等,转去附近的老乡家买了个新草帽,又借了个木桶。
他把草帽盖在媳妇头顶上,然后自信满满的说:“等我给你抓鱼吃!”
“抓……鱼?”江甜果让人家扣下来一顶草帽,宽大帽檐压得眼睛前方都看不见了,她调整了一下帽子,杏眼里是赤/裸裸的怀疑。
“等着瞧好吧!”林寒松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挽起裤腿儿,撸起袖子下河了。
今天的天气不错,太阳不刺人,还有一股轻轻的风,在野外待着很舒服。江甜果来了兴致,脱了鞋走到岸边,让清清的河水没过小腿肚,在里面来回扒拉着。
林寒松时不时转头看看她,见她聚精会神地盯着河里,一群成群结队的蝌蚪,每一只都坠着黑黑细长的尾巴,围绕在她白嫩的脚边,快乐地游弋着。
“小蝌蚪去找你们的妈妈吧~”
江甜果静下心细细辨别了下蛙鸣的方向,用岸边的碧草在水里划出一道波来,波纹荡漾开来,流水声中,小蝌蚪群顺着河水的方向,摆着小黑尾巴游走。
林寒松虽然在抓鱼,但却没错过那一声小蝌蚪找妈妈。
他媳妇真是太可爱了。
暖风熏着,芦苇沙沙摇曳,江甜果锁骨窝好像盛着水一般,在阳光底下白得反光。泡在河水里那一小截腿,更是细的晃人。
她晒了好一会儿太阳,分了点眼神给旁边的木桶,这么久过去了,里面只浅浅地铺了三条手指粗细的小鱼。
她朝河里的人喊:“林寒松,我肚子饿了!”
林寒松连忙转身回到岸上,鱼没捞上来几条,反而给自己搞得一身狼狈,头发都在滴着水。
想起刚刚的大言不惭,江甜果决定狠狠嘲笑他,戏谑的问:“这是你给猫咪们抓的鱼吗?”
林寒松顿了一下,脸上罕见的浮现出一抹尴尬,他也没想到鱼居然比特务还难抓。
“带你去吃西瓜,走不走?”他转了个话题。
这句话问到江甜果心坎里去了,她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那我们快去吧。”
她按着他的肩膀踩上鞋,小步跑了两步走在林寒松前面。又想起根本不知道路,乖乖停下来等他。
他们两人在乡间的土路上走着,江甜果双手自由自在张开,风沙沙吹鼓外衫,从背后看就像一只快乐的白色蝴蝶。
林寒松低声,“吃个西瓜有那么高兴吗?”
这么说着,他眼帘里是江甜果的背影,薄薄唇角压不住弧度。
从这条河流继续往下走,顺着土路再过一条小道。林寒松拎着小桶带着江甜果七绕八绕,在村外凉亭边上停下。
凉亭旁有一大块田,用水柳的篱笆墙围着,里头是瓜秧四下蔓延,层层密密的绿叶。
林寒松往里头喊:“大叔,在不在,我们找你买瓜?”
有个头发花白的男子从瓜田里直起腰来,大叔看见他笑了,“是解放军同志啊,快进来!”
他在裤摆上擦了擦一手泥巴和汗,才在瓜田里顺着藤找起瓜来。大叔从爷爷那辈就是种瓜的,轮到自己也继承了几十年的手艺,优选优种下,种出来的瓜个个脆甜好吃,味道在十里八乡都数得着。
因为统购统销,瓜田里这些瓜,都是有数量指标的,到时候他要交公粮,因此村里人或者是过路人想来买,只能捡一些小的。
不过他们就俩人,小一些的反而正好。没一会儿,大叔抱着个饱满熟瓜过来,花纹清晰,瓜蒂深深凹陷,江甜果为数不多的挑选水果经验,告诉她这是一块好瓜。
一个差不多五斤重的西瓜,在大叔这儿卖三毛钱。
林寒松付完钱,带着她又到了村里的一户人家,熟门熟路的推开门,对着里面喊,“李阿婆,今天麻烦你了。”
厨房里的妇人应了声,江甜果轻轻扯他,问:“这是你亲戚?”
也不早说,害她没个准备。
林寒松拉着他坐下,说这是他一个战友的寡母,因为离得近,所以时常来照看些,平时也会来这儿打打牙祭(给钱的那种)。
江甜果懂了,原来这是70年代版的农家乐,她顿时自在许多。
李家门里有口老水井,林寒松拿麻绳绑了一个木桶,桶里放下西瓜,扔进冰冷的井水里先镇着。
他们在堂屋里休息了一会儿,李阿婆也手脚利落的把午饭收拾了出来。
剁椒炖鱼头,油爆小虾,蕨菜炒蛋,还有一道凉拌折耳根。饭是李阿婆盛的,大洋瓷碗满满当当,似乎是怕他们吃不饱,还往下压了压。
小份现炒,有锅气的临城特色菜味道很好,江甜果胃口大开,努力吃掉了一半的饭,剩下的被林寒松全部解决。
吃过饭,期待已久的西瓜也冰好了,
林寒松把木桶从老井里提起来,瓜拿进厨房里,他手里拿着刀,本来是要对准西瓜中间的,却因为江甜果突然凑近,歪了一些。
熟透的瓜一下崩开,分成一大一小的两半。
江甜果心疼得不行,“哎呀,你太急了。我刚要说,这把刀阿婆刚刚拍过蒜的,没有洗!”
“就碰到了一点儿。”林寒松解释,他拿了把大勺子出来,在大的那半西瓜中间挖了一大勺果肉,递到嘴边,“呐,你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