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蒜泥白肉
三月春风起, 四月万物生。
原本是充满希望，令人精神百倍，极有冲劲的春日, 但京郊赤锋大营的火头军黄师傅却怏怏不乐, 隐隐觉得自己的手艺出现了问题，逐渐开始怀疑人生。
自打上个月起, 只要一到饭点, 总有四名将士以这样那样的理由请假, 拒绝吃军营的饭菜。请假的理由花样繁多, 什么肚子痛, 头痛，胃痛，恶心, 不小心砸了脚了, 不小心扭了手腕了, 总之需要一两个人陪着出去看看, 约莫一个时辰后又回来，回来后就活蹦乱跳了。
起初他还不觉得怎样, 随着请假次数越来越多, 伙房的剩菜越来越多，他渐渐察觉出端倪。
一次两次就罢了, 三次四次也罢了。怎地会天天难受, 且总是那四人难受, 轮着来？
莫非他们四人得了什么奇怪的重病？那又有什么病会在吃饭前发作, 只要出去晃荡一圈，回来就痊愈了，还不疼不痒不肚子饿, 甚至会撑得打嗝的！
他们哪里是生病！明明打着看病的幌子出去偷吃了！
机智聪慧的黄师傅看透了他们的小伎俩，却不戳破，生等到了他们再次以“头痛不适，需外出就医”的理由请假后偷偷跟了出去，看看这四个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呵呵，头疼，头什么疼！头怎么了三天两头的疼！出去晃一圈就不疼了？军营外的空气能治病？
呸！
看他抓他们个现行后，如何给将军告状！
拿定主意的黄师傅骑着马一路紧随，终于在慈水镇上的一处小院前停了下来，耐心蛰伏在外，看着四人勾肩搭背地跑了进去，坐下，迅速开饭，狼吞虎咽地一通狂塞，殷勤地收拾了桌椅，人模狗样地走出来，翻身上马，你追我赶地跑远了。
黄土笼罩了黄师傅的脸，嫉妒生满黄师傅的心。好家伙，这四个病秧子果然是出来偷吃了！
难为他们撒着谎，顶着重压，一路策马奔腾而来！还跑到了慈水镇！为了节省时间，吃得那叫一个快！一个个嘴张得那么大，就差把筷子塞嗓子眼里了！即便如此，竟还不忘给人家老板娘收拾收拾桌椅板凳！他怎么没见他们帮火头军打扫打扫伙房，收拾收拾碗筷呢！
嫌他黄师傅做饭难吃，不愿意吃，他能忍。撒谎骗他，机关算计跑出来吃独食，这事他忍不了！
他倒要看看，这家食肆的饭菜是有多好吃！以至于这几位将士低三下四，节操全无，不顾形象地来一吃再吃！
如此想着，黄师傅正了正衣衫，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时至正午，食肆里用饭的人正多。他好不容易找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下，二话不说就是要点菜。
“有人吗？我要点菜！”
“来了！”
刚从厨房里出来，亲自给客人上菜的乔檀快步来到黄师傅面前，道：“客人用些什么？”
黄师傅斜眼将身前的俏丽姑娘一打量，“你就是这间食肆的老板娘？”
目光中几分不悦几分凶狠，瞧得乔檀心底发慌。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心说这又是得罪了哪位同行。
不管是不是同行，既然来到了她这里，便是她的客人，要一视同仁地好好对待。便和煦一笑，道：“对，是我，我姓乔，大家都叫我乔娘子。”
“乔娘子……”黄师傅点了点头，因着乔檀清秀绝伦，不免猜测那四个愣头青是看上了人家姑娘容貌，色迷心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未必是她厨艺高绝。当下表情缓和了些，“把你这里的招牌菜给我上一份！我来尝尝味道如何！”
“都上一份？”感受到黄师傅身上散发出来戾气，和面对乔檀时不善的目光，正在一旁忙碌的小甜走过来道，“我们这里的招牌菜少说也有十来道，你一个人吃的完吗？”
一句话，噎得黄师傅干瞪眼。
“不如……”乔檀小心提议，“不如就点今日的新菜式尝尝吧？”
王师傅看了看乔檀，不语。
在外蛰伏时，他已经将小木牌上的菜名都记了下来，什么“鸡里蹦”“松鼠桂鱼”“红烧狮首珍”。哼，鸡里头什么能蹦？松鼠也能烧菜了？狮子的脑袋又有谁能看下来？分明是在故弄玄虚，花里胡哨的胡整一堆，一看就是糊弄那四个愣头青的！
骗他们可以，想骗他这个老饕却是不能，厨艺一道，最求匠心，将繁琐珍贵的食材制成美味不难，难的是将最最寻常不过的菜肴做出不凡的味道来，让人感到惊艳，这才是真本事，这才能体现出掌勺者的功力。
“你外面挂的那些我都不要。”黄师傅想了想，道，“我要一道酸辣土豆丝，一道蒜泥白肉，一道西红柿炒蛋，能做吧？”
乔檀听得一愣。
小甜更是愣了，乔记开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有人来吃土豆丝和西红柿炒鸡蛋的。
“你确定要吃这些？”小甜道，“这三道菜，做得再好吃也就那样，可比不上我们食肆里的招牌菜呀！”
“我就吃这三道菜。”黄师傅一脸坚定，“赶紧上，我还有事。”
“好。”乔檀拉了一下小甜，应了客人的要求，转身去了厨房，小甜紧紧跟上，一步三回头地打量着绷着脸，目光意味深长盯着乔檀背影的黄师傅道，“这老头别不是来找茬的吧？”
她一把拽住乔檀的手，“你看那老头的眼神，凶巴巴的，目光里都是恨意和嫉妒。不像是来吃饭，倒像是来捉奸的，你勾引他老婆了？”
“瞎说什么！”乔檀小声嘀咕了一句，“别管那么多，赶紧做事了。”
她一头钻进厨房，开始制作菜肴。
除了蒜泥白肉需要费些功夫，其余的两道菜，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乔檀利索地起锅烧油，脑袋里除了做菜，什么都没想。
不多时，三道简单却不失功夫和美味的菜肴端到了黄师傅的桌子上。
黄师傅本侧身坐着，待菜摆上了桌，才勉为其难地坐正了身体。带着对乔檀的偏见，和对那四名将士的不满，他正眼也没瞧那三道菜一眼，拿起筷子犹豫了一番，这才夹了些酸辣土豆丝吃了。
纵使内心很想给这盘菜打一个大大的叉号，黄师傅也不得不承认，这位乔娘子的厨艺确实不错。
那土豆丝香辣爽脆，酸香怡人，口味和口感都是一等一的好。且每一根土豆丝都细如发丝，根根分明，不软不断，足见刀工了得。
吃一口酸辣土豆丝，不禁胃口大开，忍不住接二连三吃了好些。
西红柿炒蛋浓郁鲜香，带有恰到好处的甜味，西红柿炒得又沙又软又有汁水，鸡蛋块金黄香嫩，裹满粘稠的汤汁，一口吞下，满足得只想喟叹。
蒜泥白肉取用的正是猪臀肉上的“二刀肉”，所谓二刀肉，为猪臀部的第二刀，红肉多，白肉少，比例约莫是四六，肥瘦连接紧实，不脱层分离。肉片切得薄厚均匀，整整齐齐地围城一圈，淋上辣椒油拌出的料汁，宛若火山一样，激发出人体内最原始的热情！
薄而均匀的肉片吃起来滑嫩无比，香而不腻，辣油蒜泥汁调制的喷香爽口，辛辣咸爽，适宜精准。
做菜讲究个色香味俱全，香和味他已是挑不出毛病，便想着在色上挑剔一番，结果却看到油亮姜黄，配着红绿辣椒的土豆丝：金黄朱红，点缀着绿色葱末的西红柿炒蛋；白润透明，被浓艳红油装饰着，仿佛披上了一层火辣外衣的蒜泥白肉，怎么看怎么亮眼，怎么看怎么完美。
算了算了，技不如人，就要心服口服。
黄师傅心服口服地吃完了桌上了三盘菜，又意犹未尽地用西红鸡蛋的汤汁拌了米饭，这才一抹嘴，招呼来乔檀：“老板娘，结账。”
乔檀走过来，扫了眼桌上空荡荡的盘子，笑道，“一共三十八文。”
三十八文，价格也算公道。黄师傅放下银子，冲着乔檀一拱手，“服气，我服气了。告辞。”
说完扬长而去。
“檀儿姐你真厉害！三道菜干服了一个来找麻烦的老头！”小甜神不知，鬼不觉冒出来，在乔檀耳边道。
乔檀默默将铜板收好佯怒地戳了下小甜的额头，“又瞎说了，赶紧把四号桌的菜上了！”
小甜调皮地眨了下眼睛，“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