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京城寅时的天儿像是一幅昂贵的岩彩画, 深蓝、灰白、橘红三种颜色在天空中既分层又黏在一起。
橘红色的朝霞下是灰墙绿瓦,雾蒙蒙的松树背后是一片粉嫩,要是店家能制出这样色彩的胭脂, 必能风靡京城。
襄王年纪大了, 他这样的老人家一贯是觉少的。
可贺云昭还是个少年模样, 如今正是酣睡的年纪, 竟能起的如此早,着实是叫人吃了一惊。
他是知道贺云昭从小念书刻苦的, 但真当这样的辛苦摆在他面前时, 襄王还有些不自在的。
贺云昭提着自己的书袋走在一侧, 她时不时关注祖祖的与一举一动, 走的稍有些远, 怕他老人家累到。
马车跟在身后等着, 要是襄王累了,便可随时上去休息。
行至南街一家包子铺前,贺云昭停下脚步,笑着指了包子铺,“祖祖,就是这家了, 羊肉包子味道极好, 再来一碗羊汤,能把人香个跟头!”
她语气充满了诱惑力,襄王一瞧,这家店人还真是多, 但少有人停留。
四四方方一家小店,门口旗杆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不仔细看都瞧不出是包子的模样。
味道十分香, 扑面而来的热气肉香和葱花的味道叫人食欲大开。
襄王嘴上嫌弃起来,“怎么不在家用好,外面的东西都粗制滥造。”
贺云昭摆好凳子,安排祖祖坐下,她答道:“家里的东西好是好,可吃习惯了也少了些滋味,倒不如出来打打牙祭。”
她娴熟的高声点餐:“老板,要四个羊肉包子,两碗羊汤,一碗……”
“一碗不要葱花!”老板笑呵呵的接道,“小贺公子又来了,功课辛苦不辛苦啊。”
老板身材精瘦,肤色黑,一身粗蓝布衣洗的干干净净。
“小贺公子最近来的少了,还以为是您不爱这口了呢。”
贺云昭笑起来,“哪能不爱呢,好久没吃了可想的慌。”
襄王蹙眉瞧着他与老板说话,大为惊讶,没想到他在外性格竟然如此随和。
包子都是半夜里包好上蒸屉的,只要有人点了,老板就会立马踩上梯子,搬下最上面一层,用手臂长的木夹子捡出包子,四个热乎乎的包子和两碗羊肉汤很快就上来了。
冒着热气的羊肉汤清亮亮的,汤面飘着油花和葱花,贺云昭这碗格外干净些,里面还放了两片小白菜。
书院每十日一休,前几天贺云昭总是能精神百倍的去书院学习,但是到了第四第五天就开始懈怠,她连出门都感觉十分困难。
于是在第四天开始,她会跑来这家包子铺吃羊肉包子。
这热乎乎的包子一吃进嘴,真整个人都精神百倍起来。
她神态轻松的坐在一家看起来寒酸的包子铺里,却仿佛身处宴会泰然自若。
襄王不知不觉间也跟着吃进去了两个包子。
同行的下人们被贺云昭安排在隔壁桌上,也都吃饱喝足,汤汤水水让人身上热乎乎的。
老板有些紧张的钻进后面的小房间里,小声问老婆子,“小贺公子带了一个看起来可富贵的老头来了,后边跟着好多人呢,要不要再擦擦桌子。”
正在捏包子褶的老板娘哎呦一声,她也钻出个脑袋来看。
果然是富贵,那老头那么大年纪了吧!胡子头发打理的都能发光了,往那一坐跟灶王爷似的。
她抬手给了老头子一下,“擦什么擦,人家都吃上了你还去擦!”
老杨头一缩脑袋连忙躲了。
小贺公子是很小的时候就经常来吃了,喝羊汤不要葱花不要羊肉。
小孩看着实在很小,穿的干干净净说话不紧不慢的,旁边还有小厮婆子跟着,照顾的十分仔细。
一开始老板还有些打怵,他家店小,会坐下吃的人很少,好多都是买了回去吃。
有那富贵人家的小厮婆子过来买包子,离老远就扇扇鼻子嫌弃羊肉味。
老杨头每天都花时间把自己打理的干净,生怕人家嫌他的羊肉包子不干净。
小贺公子来了几次,他就额外多擦几次桌椅。
小贺公子习惯挨着门口坐,不冷不热刚刚好。
日子久了,也瞧出来了一点子事来,瞧着小脸阴沉沉的来就是念书不顺心了,哼着小曲来就是心情好。
青葱小少年看着就让人喜欢,老杨每次搭话都不好意思多说什么。
他嘴笨,脑袋也不聪明,但一看这小贺公子就能看出来读书人和一般人特别不一样!
老杨婆子也喜欢这小贺公子,怎么说来着,人家以后是要当大官的,看着就是厉害!
百姓们的思想都十分朴素,喜欢就是喜欢,读书人就是厉害,跟读书人说几句话都高兴。
去年贺云昭在元宵前来了一次,她顺口起了副对子给老杨夫妻。
这两人高兴了好几天,他们翻来覆去的背,记住以后回家跟街坊四邻学了几十遍!
贺云昭对着襄王道:“祖祖你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快乐,我做事自然也有我的道理,您就放心吧。”
襄王把最后一口包子塞嘴巴里,“我老人家年纪大了,也不识的如今是个什么章程,你自己有把握就是。”
“但只有一样!”襄王严肃着一张脸道:“你要是有需要祖祖做什么的尽管提,可不许自己扛。”
贺云昭笑着点点头。
看着贺云昭迈步进入书院,襄王眼神复杂,末了叹口气。
老爷子背着手晃着脑袋离开,“老了,老了。”
襄王的子孙辈很多,但小辈里唯独是贺云昭得到了最多的关注,自然是因为他心疼自己女儿,丈夫和儿子前后脚去世,只留下贺云昭这么一个独苗,老爷子哪能不心疼的。
但要说喜欢的开始,是他寿宴时…
一群小孩子凑在一起玩,贺夫人紧张小昭,她看的严实,几乎是一刻不离。
都是王府出身的富贵娃娃,脾气算不得多好,点着鼻子笑话贺云昭是小屁孩。
小孩才四五岁大,矮的还不到人腰,可他只是淡淡的看着那几个孩子。
“你爹娘不要你了,才把你放在这里玩,我娘最喜欢我才陪着我,你爹娘一点不喜欢你。”
杀伤力之强,令孩子哭声远播半个王府,等一圈长辈赶到时,贺夫人急的手忙脚乱。
贺云昭自己一个小孩独霸全部玩具,她还给玩具排好顺序一样一样的去玩。
气的那群小娃娃哭的更大声了!
那时襄王就知道,此子绝非池中物啊!
如今一瞧果然是,才这般年岁就中了案首,一辈子也没念过书的襄王不太懂这个含金量。
但能把裴尚玄给收拾的出不了门,襄王立刻明白,这又是一枚玩弄权术的好苗子啊。
襄王走着走着,他上马车之前突然摸了一把胡子,疑惑问旁边的下人,“你说贺家血脉这么厉害吗?”
“怎么贺家一个两个都是这种聪明人,本王家里那几个还不如本王精明呢?”
……
贺云昭今日另有事情要做,只在上午跟着刘苑师兄念书,下午她告了假,往廖大儒府上道谢。
她要去感谢老爷子的仗义执言,若没有廖大儒的助阵,还不会引来诸多读书人的声援。
她收拾好自己的书本,同师兄打了声招呼便要离开。
“唉?你要去哪儿?”穆砚跑着追上来。
贺云昭恍然大悟,她说怎么好像忘记点什么事呢,“忘记跟你讲了,下午我要去廖老府上致谢来着。”
穆砚才明白过来,抬手就从贺云昭手里接过书本,带着灿烂的笑容道:“你快去吧,东西我帮你送回去。”
“你也真是,都要去拜访廖老还来上什么课,直接去就是了。”
贺云昭把书本递给他,她解释道:“送去的帖子上写的下午自然是下午过去,且廖老也是德高望重的大儒,我若说是休了一天假不上课,反惹得老人家教训就不好了。”
她说完便瞧见穆砚神色不对,神态隐隐有暗淡之色,立刻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你还挂着个脸。”
穆砚眼睛一弯心里却一颤,他没说实话,“我能有什么事,院试没过倒是轻松,后面都没有功课给我了。”
贺云昭切了一声,玩味的打量这小子,铁定有事情瞒着她,不过这事却不急。
“行,你就逍遥自在吧,我先走了,再晚可就容易迟。”
说完贺云昭便转身离去,穆砚瞧着她的背影。
细长一条的背影,看背面都是个文雅的读书人,高高束起的墨发让人看起来更高了。
难道这就是贺云昭偶尔比他看起来高的秘密?
穆砚摸摸叹口气,眼神里有很多失落,他还是太笨了些,又不够努力。
他其实不是很喜欢念书,只是因为家里哥哥们习武的太多,他父亲就那么多东西在手,他也不想和他们抢什么,只好听母亲的话开始念书。
若是没有小昭陪着他一起念书,恐怕他早就弃文从武了。
贺云昭是个聪慧且努力的人,他总是一刻不停的逼着自己学习,仿佛身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鞭策他一样。
他似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在院试结束后,穆砚短暂的闹了一会,但心中的失落和难过远比表现出来的要深厚的多。
小昭的成绩那么好,很快还会参加乡试,穆砚很清楚,他们两人的差距会越来越大。
如果他学业一直没有进展,他们两个只会越走越远。
抱着书本的手臂缓缓用力,几乎要将书本挤碎的力道,穆砚低落的垂下头。
就连冯擎谋杀小昭的事他都是最后才知道,他什么忙也帮不上。
一滴水滴在鞋面,洇湿成一个不规则的圆点……
有的人或许在求学路上短暂的有过交际,但最终因步伐不同就会渐行渐远。
穆砚不想被落在身后……
另一边的贺云昭则是早就坐上马车往廖府走去。
廖家远离京城东侧,倒是看离城门很近,换言之就是有些偏僻,地段不算好,但胜在一个清净。
撩开帘子下车,贺云昭整理好衣裳下摆,将袖子捋整齐,伸出手放在颈侧,食指和拇指轻轻一动,衣领就整齐了。
她迈步上前,同门房道:“晚辈贺云昭前来拜见廖老先生。”
门房一听名字立刻笑着道:“原来是贺公子,请稍等。”
片刻后……
门房尴尬的挠挠脸,半垂着脑袋,很不好意思开口道:“贺公子,廖老说了不见。”
“不见?”贺云昭声音奇提高,十分诧异。
怎么会不见,她是提前送了帖子的,怎么会拒绝见她,她一时间也是摸不着头脑。
贺云昭皱眉,拱手道:“麻烦小哥了,云昭能否知道廖老为何不见?”
门房轻咳一声,便立刻道:“廖老说了,他前去助阵本就是伸张正义,是为了维护读书人不被权贵欺辱,是为前途光明的学子能够安心念书,不是为了得到贺云昭的感谢。”
“所以廖老绝不愿意见你。”
贺云昭惊的说不出话来,她一时间无言,竟然是因为这个理由。
最早从齐钧那里看到那首《如梦令》时,廖应洹就想见一见贺云昭了。
再次听到消息就是贺云昭竟然被裴尚玄那个狗东西威逼,满腔正义的廖应洹第一时间前去助阵。
有他这位大儒的存在,这才鼓舞了众多不敢站出来说话的读书人,令贺云昭得到无数声援。
但廖应洹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他帮贺云昭只是因为这样是正义的,贺云昭值得这些,而不是他为了得到贺云昭的感谢而去做。
他不接受贺云昭的道谢,没必要谢,这是他愿意的。
贺云昭一时间被这种过于超前的自我意识所折服,脸上挂着哭笑不得的表情,那她带来的礼物也是打水漂了。
她忍俊不禁,轻笑出声,“好,那既然廖老不肯接受我的谢意,那云昭就不进去了。”
“麻烦小哥替我跟廖老说一句,廖老虽不肯接,但云昭谢意一直在,若有事情吩咐,云昭在所不辞。”
门房神色古怪的点点头,贺云昭没在意。
她转身刚往马车方向走了四步,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她疑惑扭头。
一穿着青色布衣的老者快步从她身边走过,绕了一个弯,噔!噔!噔!他站在了贺云昭面前!
老人脸上故作疑惑,“你是?”
随即一脸笑容,用恍然大悟的口气道:“原来是贺云昭啊!”
贺云昭一脸迷茫,“您是?”
老人长呼一口气,他老神在在道:“老夫廖应洹。”
廖应洹!
廖应洹?
贺云昭蒙了,只听廖大儒开口道:“没想到今天能在老夫家门口碰见你啊,我与你师父关系较好,叫我一声师伯就是了。”
“来,师侄跟着师父……啊不是……跟着师伯进门来喝盏茶休息休息。”
廖应洹当然是不接受贺云昭致谢,这是他老人家的原则!
但是又没说不可以在他家门口碰见嘛,嘿嘿!
贺云昭大脑宕机了,被一路推着后背进了廖府,还进了凉亭。
凉亭内已经置办好两张太师椅,中间一棋桌,另一侧则是一张红木书桌,上好的熟宣早已铺好。
廖应洹急忙道:“来来来,快把那首石灰吟写给我看看,那帮臭小子只拿出一张手绢来。”
手绢上用炭笔记录下来的诗虽然也难得,但老爷子没好意思要。
需要先了解一件事,手绢在大晋多半是女眷用的,男人门平日里带着擦手的东西叫汗巾子。
那手绢上面还绣了一朵小花,老爷子没认出来也不想知道弟子是怎么拿到手绢来记录诗句的,干脆摆好工具叫贺云昭帮着再写一遍。
贺云昭这才反应过来,她哑然失笑,廖老竟是一个如此活泼的性格。
“贺兄。”一道刻意压低的沉稳声音传来,贺云昭循声看过去。
“曲瞻?”她惊讶。
曲瞻着一身青蓝色妆金圆领长袍,他锋利的眉眼没有一丝波动,微微顿首,是最好看的角度,他淡淡一笑。
贺云昭:“……”好熟悉的装感……
廖老一撇嘴,“别管那小子,你先把诗写出来。”
贺云昭无奈,被拉着到书桌前,砚台上有磨好的墨,她从笔架上挑了一只中号毛笔。
已经明白廖老的意思,这首诗豪迈大气,用小号毛笔反失其味道。
毛笔虚白的笔尖浸入墨水中,提笔轻点,悬腕,落笔!
廖应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这张宣纸。
贺云昭自己平日里更偏爱楷书,而且最喜欢字体大小几乎一致十分公整的写,写完后的字体整齐到让她很快乐。
但其他的字她也会写,此刻心情十分快乐,被廖老的操作逗的笑意都憋不住。
手腕用力,一挥而就。
廖老凑近一瞧,啧啧称赞,“这笔字是用了功夫了啊。”
曲瞻只是瞟了一眼那张宣纸,注意力便放在了贺云昭身上。
他要等贺云昭先开口和他寒暄。
贺云昭走了过来,嘴角一弯,她眼睛浮现笑意,“多……”
曲瞻快速开口:“知道你的事后,我气了好几天,那理国公未免太过份了,我听祖父说,你御前奏对十分得体,杀的那理国公节节败退。”
贺云昭:“多……多谢你告诉曲老。”
曲瞻:“!”
“就这一句?”他难以置信。
贺云昭憋不住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
两人齐齐被拉到棋桌旁下棋,贺云昭此刻备受廖大儒宠爱,先一步坐在对面。
十二手后,廖大儒抬头看着她,“老夫不想说难听的话。”
贺云昭讪讪的摸摸自己的耳朵,她起身让位。
曲瞻在旁边已经快急的抓头发了,他一坐上位置,立刻拈一颗棋子快步落下。
贺云昭:“哇。”原来还能这么下。
贺云昭的下棋水平一般,停留在能看懂的阶段,但是真下的时候就麻爪了,只会背棋谱,半点不会自己变通,偶尔还有灵光一现。
在廖老对她好感度最高的时候都能把老人家逼的要骂人,可见其‘天赋’。
曲瞻可是前一届的小三元案首,如果不出意外,他会一直比贺云昭快三年。
出身书香门第,祖父是阁老,从小各种资源堆着长大的,且他本人还真是有天赋。
短短二十手已经稳住了贺云昭先前的劣势……
五十一手,廖老面色收了笑意坐直了些。
八十六手,廖老沉片刻才落子。
一百三十二手,曲瞻落子后笑着活动了一下脖颈。
一百四十一手,贺云昭惊呆了!
她跟穆砚下棋两个人能多能下到四十手就完蛋,曲瞻竟然在她前面十二手的劣势之后还能力挽狂澜!
随着廖老一声叹息,贺云昭忍不住晃着曲瞻的肩膀,“赢了!赢了!”
精致的脸上是惊讶的喜悦,她紧盯着棋局从头看到尾都不明白曲瞻究竟是那一步下了圈套。
曲瞻下巴扬的高高的,他神气极了,被摇晃的扭来扭去也笑的不行。
他得瑟的一扭头,正好瞧见贺云昭笑的整个人都融化了。
这小子长的还挺好看,就比他差一点吧。
哼哼,现在知道他的厉害了吧,小露一把的曲瞻得意极了。
曲瞻是天资聪颖的后辈,贺云昭是廖大儒极喜欢的学子,既然来了廖府,在大儒门前少不得一一考较探讨。
秀才已经初步具备了议政的资格,二人之后继续考举人、进士需要学习的重点也只要一个,议政。
廖大儒问:“今之税制,如何?”
曲瞻看了一眼贺云昭,他毕竟年长三岁,决定给贺云昭留下更多思考的时间。
于是他便道:“学生先答。”
“今之税制,仍有弊端,前户部尚书曾提改革税制,增加商税,最后不了了之,学生以为应节制商户……”
贺云昭默默听着,曲瞻的大致想法她也有过,相差不多。
待曲瞻说完后,廖大儒点头赞赏,其实他并不赞同曲瞻的一些方向,但一一位夫子的身份来说,曲瞻是值得表扬的。
贺云昭静默片刻,抬眼道:“学生以为当今税制之急应为田税……”
大晋田税以夏秋两季官府派人前去收,但多以实物缴税,这就给了官府小吏很多操纵空间,朝廷的税收无法保证,百姓也备受压迫……
廖大儒点点头,想法虽然稚嫩,但已有雏形,他问道;“那你认为改为缴纳钱币应当先做什么?”
贺云昭憨厚笑笑,装傻道:“学生还没想到。”
廖大儒放过了她。
田税的最大问题在于朝廷和地方的规定不一致,朝廷在收税的第一线,对百姓的痛苦无法有一个直观的看法。
地方的小吏在中间利用权力,规则内可以另百姓孝敬上几倍的钱财。
如果改为货币代替粮食,最先要解决的只有一个问题—造新币,还必须是坚固耐用不易仿造价格便宜道每个百姓都能用的新币。
三人共同用了晚饭后,贺云昭与曲瞻便告辞了。
两人走出廖府,曲瞻还是没忍住问道:“你今日说田税是不是想要避开讨论商税。”
贺云昭点点头,她坦白的承认,“是啊。”
她扭头看向曲瞻,朦胧的夕阳下,她的眼睛像是撒上了一层蜜糖。
“我的想法比你激进,恐怕不适宜说出口。”
曲瞻不明白,疑惑道:“议政而已有什么不适宜,也不是上朝。”
看啊,这就是天之骄子的自信,充满了无畏的尝试精神。
她虽感谢廖大儒,廖大儒也很欣赏她,但仔细一算两人并不是那么熟悉。
交浅言深是大忌。
且……贺云昭扭头视线移动到曲瞻脸上,“你读过《商君书》?”
曲瞻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抿唇道:“读过。”
贺云昭挑眉,“制礼之人不足以与言事,制法之人不足与论变。”
曲瞻脸色一变,已然明白过来。
这句话的意思是受制于礼法的人不能同他讨论国家大事,受制于法度的人不能同他讨论变法。
大晋建国已近百年,商品经济已经出现,现在面临的就是一场变法。
而廖老,他老人家正义勇敢是一个十分好的长者但毕竟是从混乱时期走过来的,他对孩子们不平稳生活反要改变是不理解的。
曲瞻论商税时,廖老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贺云昭扭过头不再看他,“我嘛,谨慎惯了,不喜欢破坏气氛。”
“不是……”曲瞻轻声说了一句。
贺云昭没听清,好奇扭头:“你说什么?”
曲瞻侧头看着她,他叹口气,“不是,你不是谨慎,是比我聪明多了。”
贺云昭伸出一只手随意晃动两下,潇洒道:“哎呀,曲大公子也承认我更厉害了。”
曲瞻立马收回表情,哼哼道:“就这一次,下棋我可比你厉害多了。”
“要不是我,你都要把廖老气晕了。”
“胡说,我今日是没发挥好!”
“你这嘴比我还硬。”
“呦,曲大公子终于承认自己嘴硬了?”贺云昭眼带调侃。
气的曲瞻咬牙,“不准叫我曲大公子。”
“好吧,”贺云昭耸肩,曲瞻一愣,没想到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曲大姑娘。”
“……贺云昭!”曲瞻气到抓狂,从来没感觉自己是如此的笨嘴拙舌。
“贺三姑娘!”
贺云昭撇撇嘴,这可伤害不了她,“你还学我,学人精。”
“啊啊啊啊啊啊”曲瞻抱头大喊,气死了!
怒从心头起,抬手便冲着贺云昭来了。
贺云昭撒腿就跑。
两人追追闹闹,身后还跟了几个小厮跑过来。
临到街口,贺云昭已经反守为攻,让曲大少惊慌逃跑。
“小昭……”
贺云昭闹的脸颊红扑扑的,一扭头,“小砚?”
左边是闹的头发快散下来的曲瞻,右边是抱着她的书本的穆砚。
她左右看看,“听我说,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完蛋,这话听着更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