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在大晋有三种人最好不要去惹, 一是年纪小顽劣不计后果出身又高的纨绔子。
这种人视人命为草芥,但偏偏就算你死了,也换不来他一命, 他的长辈会想尽办法给他擦屁股。
第二种就是性格老实大字不识一个可带兵极好的将军, 你说城门楼子他说胯骨轴子, 给人气个半死, 他还没领会到含义,人还老实不好抓把柄。
第三种就是年纪大出身高贵辈分高之人。
这种人最惹不得, 到了这把年纪都是被朝廷优待之人, 连皇帝每年都要特地举办宴会宴请这些人。
大儒廖应洹就是这种人, 老爷子年轻时脾气就爆的很, 曾经在西北地区当过游侠, 单挑土匪窝, 他老人家堪称文武双全,一代朝堂ACE。
老头正直了一辈子,最恶以权压人之辈,他老人家早就开始安享晚年,等闲事情也是传不到他耳朵里,能够如此快的知道这件事当然是贺云昭的亲师父丁翰章发力了。
廖应洹初听此事还懒散不以为意, 越听越不对劲, 直到他听见过来报信的弟子说起理国公当街威胁贺云昭,这可是戳了老爷子的肺管子!
别以为大儒就不会粗糙骂人,学富五车的夫子都能爆脏话,何况老爷子这种当过游侠的人, 当即站起身来,他满脸怒容。
弟子泪眼朦胧复述贺云昭的不屈,“贺师弟愤慨难平, 当街写下一首诗。”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一张薄薄的手绢,上面以炭笔用力写下这首《石灰吟》。
廖应洹诧异接过,一扫而过他目露震惊,手指轻轻颤抖连手绢也抖动起来,顷刻间泪流满脸。
弟子忍不住扑过去要和他一起哭,被老爷子一把推开,“滚!”
他展开手绢,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好!”
“好啊!”
“好你个裴尚玄,居然如此逼迫我们好孩子,是当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死了不成!”
一连圈的脏话就从老头嘴里蹦出来了,一边呵斥弟子,一边叫人去套车,他要立刻就往理国公府去。
理国公府的管家自然万分诧异,文官和武官之间联系不那么多,何况廖应洹乃是德高望重的大儒,裴尚玄却是正当壮年的武将,一时间还真认不出这是谁。
不得不说国公府的门房还是有眼力见,虽然不认识是谁,但是却能瞧出此人气势不凡,连忙去通禀管家。
管家疑惑着上前,“老爷子,您?”
廖应洹下车不顾弟子阻拦,他指着国公府的大门就开骂。
他就是来骂裴尚玄的,又不是来做客的,难道还进门吃两口茶不成?
得到消息的齐钧牙疼的厉害,紧赶慢赶的来了国公府大门口给老爷子助阵,他本来只是自己在家生气,但一听廖大儒都来了,他少不得也要过来。
虽然不是师徒,但他年轻时确实曾受过廖大儒的教导。
在贺云昭这样的年轻人眼里,他们都是老人家,但是在廖大儒这样七十岁的老人家眼里,五十多的齐钧和他可不是一辈!
人都是会权衡利弊的,贺云昭固然有才华,但在京城这些有权势的大佬眼里不算什么,不过是才华而已,那比得上权势。
秦桧陷害忠良、结党营私,以‘莫须有’的罪名害死了岳飞,他活着的时候难道就少人骂了,不仅有人背后骂,也有许多学士写诗骂他。
可他最后是怎么死的,他是事情败露被处死的吗?不是。
他是自己病死的,他活了六十六岁自己病死的!
贺云昭自然不会犯下这样的错误,她敢当街写下《石灰吟》挑衅裴尚玄,自然也做好了充足准备。
回府后,贺云昭便叫下人备水,她舒舒服服洗了一个热水澡放松身心。
她坐在浴桶里,缓缓把自己沉进水里,水带来的包裹让她身体逐渐放松。
白皙的下巴缓缓触碰水面,直到没过嘴巴才停止。
浓黑的眉眼被水汽洇湿,长长的睫毛被潮气吻住,她看着水面的平静,用两手在身前环个圈。
她手臂用力,圈子就缓缓在水面下动起来,随着她的动作,水面渐起波澜。
这个力要一下一下的,不停的顺着劲力去动,水面的波纹才能被她控制。
理国公府鲜花着锦,权势迷人眼,就连公主受了委屈都不曾闹将出来,看起来多么美好啊。
但仔细一研究理国公府就知道裴尚玄本就是在刀尖上行走。
上一任老国公抄的就是近路,暗地里投靠了先帝,在先帝登基后帮助先帝稳定局势,靠着京都大营的威慑力把其他王爷按的死死的。
但人就是这样,一旦掌握了生杀大权,一旦真正的压制过那些天皇贵胄,就会发现他们其实没那么可怕,不过是投胎更好而已。
先帝是个登中之登,能在太宗皇帝的高压和其他兄弟的竞争下坐上太子之位顺利登基,转手就弄死两个蹦跶的最欢实的兄弟。
当他察觉到老理国公倚功自傲时,没有直接下狠手,而是给了一次机会。
或者说那段时间的皇帝十分温和,一派明君之像。
皇位到手了嘛,这是他的国家,可要好好治理才是,齐钧也是那个时期被召回朝堂的。
老理国公的政治智慧上线了,抓住了这次机会,急流勇退交出了京都大营,还把自己的嫡长子裴尚玄送进宫里陪伴当今陛下念书。
但实际上,裴尚玄是习武的,他主要是给公主做小跟班。
先帝对理国公府的识相十分满意,在朝廷发展一片良好时他也不介意给一点甜头。
于是有了宁安公主和裴尚玄的婚事。
这个时间的理国公府算是标准的驸马之家,门第高家财丰,驸马爷再做个小官。
按照先帝的规划,应当是宁安的孩子长大后为官,以当今陛下的性格定然会喜爱自己的外甥,牺牲裴尚玄一个人的官途,可裴家就此安稳起来了啊。
但计划不如变化快,当今皇帝登基后一大危机—他没有儿子!
皇帝的堂兄弟却有很多儿子,他们的父亲可是与先帝争过皇位的啊。
皇帝再温和的性格也不会允许有人染指皇权,这种警惕的氛围中,裴尚玄作为皇帝的妹夫上位了,重新掌握了京都大权。
须知宗室亲王谋反是不少见的,皇帝的妹夫谋反,从未听过。
裴尚玄这个身份一旦有所异动,宗室就会团结起来弄死他。
十八年,整整十八年,京都大营再次回到了裴家人手里,看似毫无变化,但却是完全不同。
贺云昭起身,水珠从身体上滑落,她胡乱用绸巾擦干净,自一旁的架子上取下干净的里衣换上。
“哎呦小娘子你莫忧待到春来又雪满楼,我把秀才考一考,明年我就当举人……”她悠哉的哼着乱七八糟的歌。
门外的翠玲听见声音不由得掩住口鼻偷笑。
理国公府难道是一块铁板吗?非也。
裴尚玄最大的依仗就是皇帝的信任,是他皇帝妹夫的身份。
贺云昭其实不太能理解,为何皇帝会如此信任裴尚玄掌握京都大营,那三万兵马可是护卫京都的最强力量。
男人嘛,理智的很,但就是会有一些不太能理解的信任,虽然我兄弟赌博狎妓回家打老婆,但他是个值得信任的好人,他对兄弟非常好呀!
一如贺云昭小时候看电视剧的时候十分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作恶多端的采花贼因为好兄弟一句话决定从此收手居然是一件值得赞扬的事。
皇帝信任是裴尚玄的优势,也是他的劣势。
京都大营已经十八年没有在裴家手里,早就约定俗成的恢复了平稳,各家都在其中有人手,各占一份势力。
裴尚玄只凭一句信任就上位,暗地里不服的人多的很。
他十七岁就成婚当上驸马爷的,驸马爷的主要职责是侍奉公主,而非上战场打仗。
裴尚玄虽然是武将,但却不曾打过仗,他只是坐镇京中然后派小股兵丁外出缴匪。
再说朝堂的其他人,文官们对裴尚玄这样的外戚如此快速的上位掌握兵权十分不满。
外戚掌兵权是朝堂大忌,但人人都清楚皇帝无子,这是陛下最敏感的地方。
其他官员虽不满但不会贸然弹劾裴尚玄,谁都不想被皇帝怀疑勾结其他宗室亲王。
当今陛下登基多年,是个十分温和的好皇帝,对待臣子一向是十分尊重关爱有加。
但前面两任君王的事迹摆在那里,万一把这个好人给惹怒了,重现先帝的风范可就大事不妙。
现在贺云昭的事情一出,便是以自己的文字撕开了一道口子,早就对裴尚玄不满的文官武将们会蜂拥而上。
……
理国公府。
裴尚玄一把将桌上纸笔扫开,他抬腿便踹了桌子,红木的桌子顿时被踹的挪动了一下。
管家苦着脸一遍遍往正房跑,“国公爷这可怎么办,门外的人越来越多了!”
裴尚玄怒吼一声:“赶走,都给我赶走!”
他额间青筋暴起,拳头狠狠握住。
比贺家小子更让人生气的是廖应洹这种搅屎棍,追到门口来骂街,哪还有一点大儒风范!
管家一咬牙,当真要出去赶人,又被裴尚玄喊了一句叫回。
“回来!”
他喘着粗气努力平息情绪,“随他们去,绝不许他们进门就是。”
“是,小的明白了。”管家应下。
门口聚集的除了为贺云昭打抱不平的老者们还有不少过来看热闹的。
骂街的主力军就是廖应洹老爷子,他老爷子能文能武,既能骂的阳春白雪,也能骂的下里巴人。
廖应洹年纪太大了,脾气还急躁,裴尚玄真怕下人们撵人控制不好度,再把人冲撞死了。
贺家小子的事固然难办,但毕竟人没死,总还有收拾的余地,廖大儒死了事就大了。
问题在于,如何保下冯擎,冯荔已经足够疯了,若是保不下冯擎保不齐会做什么事。
裴尚玄咬牙狠狠捶了一拳,恨不得现在就掐死冯荔,可还握不住冯家到底还有什么。
“国公爷!宫里来人了,陛下召您进宫!”
理国公府占地广阔,不比隔壁襄王府差多少。
且宁安公主下嫁后,理国公府又奏请了先帝后阔建了国公府,大门延伸到玄武街侧街,以凹字形为草图,两侧修建了车马房以供裴家的家丁居住。
不得不说图纸绘的极好,既扩大了国公府的面积,还给军中退下来到裴家做事的老兵一个居住的地点,且避开了喧闹的人群,身处位置好,门口却闹中取静。
如今这小广场一样的大门口也便宜了过来怒骂的人。
公府大舞台,有才你就来。
两侧的墙壁已经被一群读书人用大号毛笔写上了贺云昭的诗句以及文章。
还有不少人自由发挥写下诗句怒骂裴尚玄纵容小妾的弟弟害人,当街威逼有才之士,我辈读书人绝不会为此屈服!
轰隆一声,国公府的正门缓缓打开,廖应洹短暂的收了声。
老爷子雪白的眉毛一挑,只见六个骑马的廷卫护着酱紫色衣衫的太监进门。
有规格的官员府邸正门平日里是不会打开的,自家人进出走的都是侧门或角门,只有迎接圣旨、皇帝口谕时才会打开,以示尊敬。
廖应洹清清嗓子,中气十足的继续骂道:“裴尚玄!你个烂心肝的腌臜货!仗势欺人,纵容小妾的弟弟当街害人,谋害我大晋有功名的学子!”
“今之朝堂,为政之要,首在得人!裴尚玄要害读书人性命就是要害我大晋之根基!”
“老理国公最喜文学,曾教裴尚玄科考为要,此人偏偏不听!”
“裴尚玄,为臣子,害朝廷根基!!”
“为人子,忤逆不孝!”
“为驸马,冷落公主!”
“为人父!不教子孙!”
“此毒物,不仁不义不亲不睦,实乃朝廷之毒疮,大晋之耻辱!”
来宣口谕的紫衣太监听的冷汗直流,这老爷子还是这么硬朗啊!
裴尚玄被骂的脸色铁青,但很快调整好情绪,叫人备马,跟着太监进宫去。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裴尚玄骑马离开。
廖应洹眯眼瞧着人走了,这才一拍胸口连忙喘口气,“呼!呼!累死老夫了。”
齐钧无奈上前,“哎呀,您一把大岁数了,还非要过来了,这会知道累了吧。”
廖应洹冷哼一声,“你就是当官当多了才没了硬气,咱们读书人的好苗子还能叫他一个外戚欺负了!”
齐钧被噎的说不出话,唉,他到底还是被朝堂所同化了。
一旁听见两人说话的弟子欲言又止,他目光十分复杂。
是的,在外人眼里齐钧是个十分头铁的人,但在他自己眼里,他感觉自己已经十分的和光同尘。
究其根本,还是有廖应洹这个愤老存在,衬托之下,齐钧感觉自己已经十分迁就这个朝堂了。
廖应洹哎呦一声,喘口气后道:“好累,回家。”
“呃?”齐钧一愣,不继续了?
老爷子一瞧齐钧,他不屑的哼一声,“你们这些小年轻就是太不稳重了,如今陛下召见裴尚玄,想必此事必然要有个结果了,当然不用继续在这骂了,回家休息。”
胡子老长年过半百的小年轻齐钧:“……”
……
另一边的贺云昭梳洗完毕,穿戴整齐,坐在正屋候着,她猜陛下会召见。
待到坐进马车,只见车厢里丁翰章已经揣着袖子老神在在的闭目养神。
贺云昭讨好的笑笑,叫了声师父。
丁翰章啧啧两声,睁开一只眼睛,“我不是你师父,别叫我,我是驴的师父,以后我就去庄子上给驴讲课。”
贺云昭只好赔笑,“师父师父,你别生气。”
丁翰章气呼呼的哼一声。
别以为他老眼昏花就是不晓事了,要说冯擎那厮阴毒害人不假,贺云早有防备提前就准备好了报复,可见机敏。
他见多了那种会念书性格却笨拙的人,真上了朝堂人能叫人吃的骨头都不剩,非要跌几个跟头才能反应醒悟。
但贺云昭这孩子啊,本性锋利,若是报复结束了大可一走了之,非要待在原地等裴尚玄找过来。
外人或许以为贺云昭写诗是一时激愤,但是他这个师父却晓得,恐怕这小子早就谋划好了。
在原地套家雀一样,支一个簸箕下方放小米,等着家雀往里钻呢!
丁翰章哼一声,睁眼斜觑着小徒弟,这股子前后左右堵人一样的谋算倒真是随了他们贺家的根。
贺云昭余光一扫,分明瞧见师父嘴角勾起,她抿唇一笑。
诗是提前预备好的,戏是现场发挥的,但场景可是理国公一手给她搭的啊。
若没有理国公这位配角的全心配合,她也不能演的如此完美。
她早就防备着冯擎,自然不会漏掉他的靠山,若是当日裴尚玄没有跟着爱妾急忙忙奔过来,那她自然是退去,就此打住。
裴尚玄不来说明他心里还有个底线,知道是冯擎害人,但不参与,她自然不必太过忧心。
可若裴尚玄来了,此事就不好弄了。
这说明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冯家对裴尚玄来说一定很重要,他一定会对她这个不知好歹的落魄人家的孩子出手。
她既有一个这样庞大的敌人在面前,又怎么可能傻站着叫人家算计。
那自然是先下手为强。
丁翰章气的是贺云昭太过冲动偏激,他这个师父难道会不帮他吗?
倒是刘苑这个师兄劝了几句,小昭年纪还小,又是自幼丧父,一家子妇孺都落到他肩膀上,若是性子不厉害些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呢。
丁翰章只是嘴上气,到了宫里,眼睛一抹就变脸。
皇宫位于京城正北,坐北朝南,当今皇族为李氏,陛下单字一个燧,李燧。
贺云昭跟着师父身后,在前方太监的指引下一路顺着宫道走到了太极殿东侧殿。
她垂着头进门,顺着师父的动作一同跪下行礼。
丁翰章节尚未跪实就被人一把扶起来。
贺云昭在身后,膝盖碰地片刻,手臂已被人握住,用力的扶起。
不是花架子一样的虚扶起来,而是真正在用力的把人扶起。
贺云昭一惊,下意识抬头看。
皇帝李燧,看上去年纪四十左右,他身形中等,自带一股儒雅的文人气质,面容温和亲切。
贺云昭不敢多看,却留心记下皇帝的面容。
见到小孩有些紧张,李燧安抚一笑,他拍拍贺云昭的肩膀,“不必紧张,朕今日听看了不少你写的诗句,如此年轻却有如此才气,本就想召你一见,如今也算阴差阳错圆了朕的念头。”
贺云昭轻声道:“不敢,学生拙作能得陛下欣赏已经心满意足。”
她的手臂控制不住有轻微的颤抖,见到皇帝的影响比她想的要大,上一世她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办公室主任。
这样一想,她师父可是前礼部尚书,哇哦!
听她自称学生,李燧一顿,才想起来这还是位案首,片刻后笑着对丁翰章道:“这孩子谦逊,诗写的这样好还这样谦逊,朕看了这样的良材美玉都忍不住心动,何况丁老了,您的眼光可真是好。”
皇帝出乎意料的温和亲切,但贺云昭没有被表象蒙蔽,因为她抬眼时看到一个人——理国公裴尚玄。
裴尚玄比他们到的早!贺云昭表情不变,神态却已天差地别。
李燧素来喜好文学,性格也偏温和,见到贺云昭就忍不住微笑。
看了贺云昭写的诗,他就忍不住想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如今人到眼前一瞧,还是个小娃娃嘛。
眉眼生的漂亮,气势也是格外突出,虽垂眸不敢抬头,但能瞧出如玉的一张脸,不愧是梦郎啊……
这样的小公子还没长成就这般姿容,等将来长大了不知道要勾的京城多少姑娘遗落芳心了。
可惜好话没说上两句,一抬头就看见了裴尚玄。
小孩脸上表情霎时间就变了,冰娃娃一样冻人,眼睛里射出的都是冰棱一根根,恨不得扎死裴尚玄。
李燧尴尬的摸摸鼻子,他默默走回了自己龙椅旁。
在贺云昭师徒进门之前,裴尚玄早了半个时辰进宫。
非是李燧故意吩咐,只是裴尚玄毕竟为宁安公主驸马,对皇宫更加熟悉,御前的宫人也更愿意给他行个方便,加上他自己有意快一步进宫解释。
李燧先听官员们弹劾了一遍,他乍听也是愤怒不已,此事确为裴尚玄做的不对。
事实摆在眼前,冯擎指使自家姐姐庄子上的下人谋害贺云昭性命。
冯氏为其姐,却纵容包庇为冯擎谋杀提供帮助。
此二人已是罪大恶极,其罪名清楚明白。
裴尚玄听起来可恶,但细细一辨,他本人并未参与谋杀贺云昭,唯一的错就是当街以势压人,威逼贺云昭。
李燧本就为难,处置冯擎自不必说,他早就看冯氏不不顺眼,也可一并处理,唯独裴尚玄叫人为难。
在贺云昭来之前,裴尚玄咬牙痛陈自己纵容冯荔之过。
但又道冯荔昔年跟随家人流放边疆,为保清白划伤自己的面容,脸上有一道可怖疤痕。
他曾经年少无知不曾报答冯氏救命之恩,如今无论如何不能看她陷入牢狱,愿意一力替冯荔承担所有罪责。
冯氏为女子,流放途中为保清白竟宁愿毁容,可见此女子之贞烈。
裴尚玄不仅愿意挨杖打,还自愿罚俸。
李燧叹口气,未曾再说什么,只是心里已经默认冯擎一人承担所有。
现在,贺云昭冷眼看着君臣奏对,手腕松松的垂在身侧,食指不由得抽动两下,已是气的狠了。
裴尚玄跪倒在地上,脊背却挺的直直的,他道:“冯擎缺少管教性子偏激,均是臣一人之过,冯氏身为女子为其提供帮助,只是念在其为家中唯一男丁。”
“当日在街上言语冒犯贺公子是臣依仗身份欺人,臣愿意登门致歉。”
“冯家早就没人了,只求……”
裴尚玄话音未落,丁翰章一声嚎叫顿时泪如雨下,“啊!我的徒弟啊!”
老头拍着大腿哭号起来,“小昭他还没有板凳高就开始念书,苦读十年啊才有今日考上秀才,他父亲早逝,一家子老弱妇孺,唯有他这一个男丁啊!”
你要卖惨?看看谁更惨!
丁翰章继续抹着眼泪道:“皇上难道忘了贺家的老爷子?”
“小昭的父亲也是您亲自册封的康顺侯啊,康顺侯可是在任上累死的啊!”
“我~可怜的徒~弟啊~!”
“他从小励志振兴门楣,就盼着科考得中,哪知道遭的小人算计啊!”
丁翰章节脸上的每一条沟壑都布满了眼泪,颤巍巍的手臂看了就叫人心酸。
他啜泣一声,看向裴尚玄,“他是那里得罪了您,老夫代他赔罪了……”
老头扶着茶桌起身就要给裴尚玄下跪,膝盖弯曲。
贺云昭惊的站起来,两步上前就要扶着,她心里满是愧疚。
她为何不忍一忍呢,何必非要此时生事,惹得师父要给人下跪!
心情焦急万分,有人比她更急!
裴尚玄心里骂了句脏话,他膝行两步上去把丁翰章扶住了。
一个武将,一个壮年三十八岁的武将,他的手臂宽阔有力,使出了吃奶的劲往上扶。
丁翰章憋红了脸死命往下跪,他嘴里还要叫着,老头子给你道歉了!
贺云昭……贺云昭卡壳了……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皇帝,从这位脾性温和的皇帝脸上看到了焦急和无奈。
丁翰章晃着脑袋就要下跪,他手臂胡乱挥舞,裴尚玄的脑袋狠狠挨了好几下。
裴尚玄气的眼睛都要红了,还是只能使劲扶着这死老头。
李燧急的从龙椅上下来,快步走到身边劝着。
在这一片慌乱中,贺云昭认真学习,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啊!
闹剧结束于兵部左侍郎齐嵩与曲阁老的到来。
曲阁老无奈的扶着丁翰章,“老丁这是做什么,多大岁数的人还这般闹腾。”
齐嵩则是冷着脸扯开了裴尚玄。
贺云昭在心里吹了个口哨,来的早不如来的巧,曲阁老正是她的‘好友’曲瞻的祖父,偶尔能探听到这位阁老的倾向,他是一直主张将京都大营拆分的。
至于兵部左侍郎,她悄然打量了一下。
不料这人十分敏锐,立刻看过来,贺云昭丝毫不紧张的温和一笑,眼神十分单纯。
齐嵩快速的抿唇。
唉?怎么感觉这位齐大人这么眼熟呢。
贺云昭来不及细想,新一轮的辩论开始了。
曲阁老率先发难,一身官袍气势十足,他横眉看了一眼裴尚玄,“老臣前来是有一问题想问陛下。”
皇帝李燧蹙眉道:“什么问题?”
曲阁老一振衣袖,声音铿锵有力,“臣想问陛下,在京城当街谋杀是什么案件?”
李燧:“刑案。”
曲阁老:“应当由那个衙门来审?”
李燧已然明白,叹口气,“是由顺天府来审。”
曲阁老怒呵一声,“那老臣十分疑惑,为何要请加害者和苦主御前奏对,陛下是否有意偏袒驸马爷!”
李燧苦笑一声,他就是这样的人,虽然作为皇帝,但是他比其他皇帝的道德底线高了不止一点。
“曲老之意朕已经明白,此事应当交由顺天府审理。”
裴尚玄冷眼看过去,心知曲阁老是有备而来,就是冲着他手里的京都大营来的。
兵部左侍郎齐嵩上前一步,“启禀陛下,臣有不同看法,冯擎姐弟的罪责要由顺天府来判,但理国公之过似乎还有模糊之处。”
贺云昭心里摸摸点头,谋杀她一事归根结底只是冯擎两姐弟所为,裴尚玄是能把自己摘出去的,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就是冯擎使用的下人来自于冯氏的庄子上。
冯家流放边疆多年,不可能还在京城有遗留的财产,那么这个庄子必然是裴尚玄给的。
齐嵩的话大家都赞同,他调转话头对准了裴尚玄,“敢问理国公对谋杀是否知情?”
裴尚玄咬牙,心里狠骂冯家坑人,但无奈他此刻必须开口,道:“本公绝不知情,但冯氏是本公的救命恩人,无以为报,冯氏的罪本公愿一力承担。”
话说的漂亮,但他是国公爷,陛下的亲妹夫,何况贺云昭安然无恙,难不成还叫偿命不成。
贺云昭不禁嗤笑一声。
裴尚玄扭头看过去,“贺公子是对本公的话哪里有不满,当日是本公冲动行事,再次对贺公子说声抱歉,只是如今本公愿意承担罪责,贺公子还不满意吗?”
贺云昭微微一笑,白皙的脸上漾出灿烂的笑容。
冰娃娃也有融化的时候,还没见过贺云昭平日温和模样的皇帝在心里啧啧称奇。
贺云昭看着裴尚玄好奇道:“冯氏是国公的救命恩人,不知您为何不给冯氏置办宅院嫁妆呢?”
“冯擎能考中秀才,可见平日里用功读书,既愿意如此培养恩人的弟弟,为何不给冯氏置办嫁妆呢?”
她假模假样的惊呼一声,连忙捂住嘴,“哎呀,若是当时好生请人教导这姐弟二人,恐怕今日之事就不会发生了。”
贺云昭叹口气,这一连串的事情已经磨灭了她对皇帝的敬畏。
她轻轻抬眼满怀遗憾道:“陛下,学生只是可惜,冯擎原本能是一个大晋的人才的。”
心性良善,皇帝的感慨。
目瞪口呆,丁翰章的表情。
好浓的茶香啊!
贺云昭羞涩的低头接受了曲阁老的连番赞美。
救命恩人让人家做妾,要真是冯氏救过裴尚玄的命,那裴尚玄的命还真是挺贱的,就值一个小妾的位置。
在场估计最善良的就是皇帝了,贺云昭这边已经意识到了裴尚玄似乎铁了心要保冯氏。
自然猛着劲头往冯氏身上攻击。
……半个时辰后,裴尚玄脸色铁青……
按大晋刑律,谋杀人者,徒三年,已伤者,绞;已害者,斩。
根据具体情况又有变化,对冯擎来说有利因素为,他本人是秀才,贺云昭没受伤。
不利因素就是,谋划在市井情节恶劣。
最后顺天府尹顶着压力判处冯擎革除功名,杖六十,流放岭南,终身不得回京。
冯擎判的重了,那么冯荔自然要轻一些,杖四十。
贺云昭几日后才知道,冯氏的杖竟然还是裴尚玄代领的。
京都大营空降两位副指挥,一人为原本的大营将军的石家,另一人则是穆砚的父亲。
裴尚玄不仅权柄被分去了三分之二,同时还被勒令在家反省三月,另外两人有充足的时间去整顿京都大营。
她忍不住咬手指,理国公牺牲这么大,难道是真爱?
……
裴尚玄顶着血肉模糊的后背被抬回国公府,宁安公主慌了神,泪眼婆娑的照顾他。
一旁的小少年裴泽渊一脸愤恨的看着这个父亲,为了妾室冷落母亲,如今竟然为了妾室受罚!
宁安公主心疼的用热水浸过的帕子给裴尚玄清理伤口。
哭声从屋外传来,冯荔踉跄着进门,一把推开了宁安公主。
裴泽渊扶住母亲,毫不犹豫还了回去,他用力一推,冯荔飞到裴尚玄背上。
“啊!”
“啊!”
听着狗男女的惨叫,裴泽渊极快乐的笑了,宁安公主却急忙上去要看裴尚玄的伤势。
裴尚玄脸色苍白,额头的冷汗成串的落下,背部的疼痛撕心裂肺,他从来没受过这样的伤!
雪上加霜,小畜生推这贱人也就罢了,居然还倒在他身上!
痛苦的哀嚎声响彻半个国公府。
裴尚玄差点晕过去,他努力稳住涣散的精神,话一个字一个字的从嘴里蹦出来,“公主,你先回去休息吧。”
宁安看着冯荔妖妖绕绕的抚着裴尚玄的脊背,眼含挑衅的望着她,心里不由得一阵难过,但还是说声好。
裴泽渊跟在宁安身后离去,他急的脸色都变了,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一切都是在冯氏回京后才变了,父亲一心只要冯氏,母亲伤心难过。
裴泽渊眼里凶光不停闪过,他脚步猛然一顿,母亲停下了。
“娘?”
宁安公主回头叹口气,“泽渊,你怎么能那么对你父亲,毫无尊重,还推了冯姨娘,叫你父亲伤上加伤。”
裴泽渊咬牙低下头,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他只要反击回去,母亲就会训斥他。
宁安公主无奈的看着这个孩子,她真的不知道怎么教这个孩子才好。
“你父亲再怎样也是你的父亲,他对你很疼爱的,你不要怨你父亲。”
裴泽渊忍不住抬起头,“我怎么能看着他这么伤害娘,父亲以前好,现在却变得不好了,娘为什么不能离开他?”
“胡说什么!”宁安公主怒了,“这是你一个小孩子家能掺和的事吗?”
她气的用手去打裴泽渊,“你父亲就是这么教你的吗!我以前是这样教的你吗!”
母亲的巴掌并不疼,裴泽渊却喘不过气来,他眼中满是倔强。
他不知道母亲为何要这样,明明他才是保护母亲的那个不是吗?
母亲因为父亲伤心难过,他会在一旁安慰,他想要报复父亲,母亲却不允许反倒斥责他要孝顺父亲。
裴泽渊低下头掩饰住表情,道:“娘,我想进京都大营,你能不能去求求舅舅。”
宁安公主在生气过后仿佛又恢复了慈母面孔,手也停下来,“你才十三岁!如何能去京都大营。”
他低头不语,父亲能掌握京都大营靠的不就是陛下的信任,他更值得信任,他是陛下的外甥!
只要他能掌握京都大营,裴尚玄这个老东西就没用了。
母子二人走回东院门口,月下的少年已经显露了十二分的倔强,宁安心里一软,她抬手摸着裴泽渊的鬓角。
“泽渊,你父亲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以后不要再气他了。”
赶出来迎接的嬷嬷一听这话都要急死了!
冯氏跋扈疯癫,国公爷又偏着她,公主一味退让那里有好果子吃。
要不是小少爷脾气硬,能够顶着那两人,公主不知道还要受多少气!
怎么能跟少爷说这样的话呢!
裴泽渊沉默的低下头,他掩饰好自己所有表情。
……
贺云昭对处理不算很满意,但根据大晋律例只能做到这种地步了。
同时,贺云昭收获了皇帝给的一大笔补偿款,现金一千两以及四箱子各色古董绸缎书画。
她还需要赶快去处理的一件事——曾外祖父襄王。
她知道有祖祖去宫里说话,比她算计更有用。
但祖祖年纪真的大了,她死里逃生的事可不敢那么直接告诉他老人家。
祖母都时常有些身体不适,何况祖祖是比祖母还大一辈的人。
待到事情了结,襄王才逐渐知道了事情,老爷子那里能不知道贺云昭的想法,心里又心疼又酸涩,半夜里起来自己抹眼泪。
一大早天还没亮自己就从王府出来到了贺家,差点把贺云昭堵在被窝里。
好在她有晨起走一圈的习惯,她无奈的看着抿嘴抹眼泪的老爷子。
“祖祖莫气了,这不是解决了吗?”
襄王没作声,扭过身体去又继续抹眼泪。
贺云昭既好笑又无奈,“那我今日要去念书,祖祖不如送我过去吧。”
襄王背对着她不说话。
她眼珠子灵动一转,后退一步,“那我走了!”
再退一步,“我真的走了!”
“没有人陪我去吃那家羊肉包子了!”
“哎呀,我孤单一个人。”
老爷子噌的一声起身,“我送小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