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唐伯虎还没来得及带江芸芸在南京晃荡, 江芸芸就要先带他和张灵一起去凤池园诗会。
都穆说许久没看到夫人和孩子了,所以考完乡试第二天在南京街头大肆采购,然后第三天就启程走了,直说若是得知他们的好消息一定会回来的。
徐经则是不喜人多的地方, 在家里呆着又觉得整个南京都闹哄哄的, 就打算回江阴看看母亲, 尽尽孝道, 等放榜前一日再赶回来。
顾幺儿对读书的事情是一听就头大,一脸严肃把江芸芸交代给唐伯虎, 扭头就打算跟着徐经回家吃好吃的, 第二天就开始催促徐经启程。
祝枝山要去拜访友人家,友人来信说家中新建一间燕翼堂,虽还未完工, 但越看越满意, 就请他去观赏一番, 顺便作一篇堂记, 他就迫不及待要出门了。
他自从跟着江芸芸读书, 那是一个朋友也见不到了, 只要有一点懈怠,就有人幽幽看了过来, 此刻考了试,宛若脱缰野马,是一刻也不想看到江芸芸了, 当天晚上就坐船走了。
张灵本也不打算去,他心里也是紧张的, 尤其在对江芸对题后, 一整个震动, 许久没说话,但唐伯虎可不管,非要拉着他散心,免得把自己急坏了。
所以赴约的人就成了三人,江芸芸带的衣服不多,瞧着不太体面,本打算去外面买一件,但热情的徐叔立刻找了三个裁缝,送来二十种布料,数十种绣花图案,说要给三人做至少五套衣服。
不仅如此,他送了衣服还不算,甚至还一人一盒首饰,从头到尾,是一点也没拉下,一副非要把他们好好打扮起来的架势。
唐伯虎也不客气,直接选了最花里胡哨的一盒,里面有一块粉色的玉佩,还有一朵大红色的绢花,他很是喜欢这样的风格。
张灵喜欢红色,看中了其中一盒里的配饰,一条抹额上绣着祥云刺绣,正中一块红玉髓镶嵌着,连带着一个金色的莲花发冠。
江芸芸对这些金银珠宝抱有极大的好奇,却也只是好奇,任由两人先挑完,这才把自己那盒子里的东西倒出来。
这一盒子里的东西可不少,从簪子发冠到各种用途玉佩,配钩都有,金银宝玉因有尽有,价值不菲。
“好多玉佩。”江芸芸把五个玉佩排排放着。
红色的拇指大小的水滴状玉佩。
“这是挂在方巾上的,第一可以压布巾,第二也是好看,你肤色白,能把你衬得更白。”唐伯虎说。
三块巴掌大的玉佩,白若羊脂的方形玉佩,首尾都是镂空的流云图案,正中是‘吉祥’二字。
一块橘红色的渐变圆形玉佩,上面栩栩如生地雕刻着一只孔雀在牡丹中行走。
还有一块青色的不规则玉佩,是两只飞翔缠绕在一起的仙鹤,地下则是一层层祥云。
“这就是挂在你腰间的玉佩,你这几款样式大多是唐宋的,雕刻精细,价值可不便宜。”唐伯虎津津有味解释着。
“那这个呢,好长啊,我看过江家女眷带过这样长长的玉佩。”江芸芸把其中一串红绳扒拉出来,眼睛亮晶晶说道,“若是可以给女子带,那我给我娘留着!”
被江芸芸握在手心的是一串青色的葫芦玉佩,一串五个,每一个握在手心都温润光滑,错落有致地悬挂在红绳上。
“也是挂在腰间的玉佩,就是样式不一样,若是女子带,则是充当禁步的,只是葫芦样式大都是给男子的,江家女眷带的应该是蝴蝶或者鲜花才是。”
江芸芸仔细想了想,随后丧气说道:“没看仔细,只看到是长长一条的,挂起来的时候最下面还有须须,飘起来也怪好看的。”
张灵失笑:“你若是喜欢,等你回扬州的时候我们就去店里买一个,不过玉佩不算便宜。”
“我有钱!”江芸芸眼睛一亮,“吃住都在徐家,我都没怎么花钱!”
“那可要低调点了。”唐伯虎压低声音,神秘兮兮说道,“徐叔也太热情了。”
“好。”江芸芸也捂着嘴巴,神神秘秘点头。
不远处的徐叔正忙着给他们挑选毛料子,说要给他们做一件披风,给他们带回去。
“那这两个又是做什么用的。”江芸芸把剩下两个玉质的东西掏出来问道。
“这个是玉鱼莲坠,这个是玉孔雀衔花坠,都是坠子,你可以挂在扇子上,也可以挂在手串上。”唐伯虎说道。
江芸芸哦了一声,看着一桌子的东西,不由感慨一句:“徐家是真有钱啊,送人的东西这么大方。”
“我这几日也是打听清楚了,徐家的生意做得很大,衣食住行都涉及了,尤其是衣,遍布南直隶的霓裳阁就是他们家的。”唐伯虎在他们考试的时候,在南京城内各处闲逛,也算是稍微摸了摸徐家的底。
江芸芸发出嫉妒的叹气:“这也太有钱了。”
“不过我也是看明白了徐经为什么这么拼命,徐家这么大的生意,却连一个做官的人都没有,甚至连进士都没考上,徐家就他一个男丁。”唐伯虎小声说道,“不然也不会被唐源盯上。”
江芸芸叹气:“这个营商环境堪忧啊,做官不能好好做官,营商不能一心营商,就连种地也曲折甚多。”
“昨日看他和你对答案,我瞧着他那份卷子答得还是很不错的。”唐伯虎话锋一转,“在你的辣手摧花下,衡父本就读书认真,现在只会学得更好,而且连我们张梦晋这等学一日休息三日的散漫性格也跟着被你抓起来了苦读,学习突飞猛进,这些日子的努力总不该辜负你们的。”
张灵翻了个白眼,鼻孔出气:“夸人就夸人,还好端端损我一下,好生没理。”
“夸你呢!”唐伯虎义正言辞说道,“若是你们三个考不上,那就是考官没眼光,若是我们芸哥儿不是解元……”
他一顿,没敢说大话:“那就是敌方太强大了,我们还有会元和状元呢,小小解元让给他们了!”
江芸芸睨了他一眼,眯眼:“你最近在外面都是这样宣传我的?”
唐伯虎叹气:“你是不知道,我都不敢往死里夸你,就怕有人嫉妒,只能见缝插针说一下。”
江芸芸心中警铃大作。
“详细说说。”张灵来了兴趣。
“你看,他们若是夸门口这个花,我就把芸哥儿的诗作拿出来念一下,让他们感受一下,我们立志肩比李白的江芸到底有多厉害。”
“要是他们说是政治事务,那更好了,江芸的诗嘛,确实一般,但若是务实,那肯定是我们芸哥儿第一了。”他翘起大拇指,“我就把他之前在扬州的农田书,兵书啊都拿出来给他们掌掌眼。”
“唐、伯、虎。”江芸芸听得眼前一黑。
唐伯虎哎了一声,低头看向江芸芸,突然笑容灿烂起来,靠过来,那双绚烂耀眼的眼眸眨巴着,一脸促狭:“骗你的,哈哈哈,我们的小老虎也太天真无邪了吧。”
江芸芸一口气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是点了点他,咬牙切齿说道:“行,你给我等着。”
八月二十,徐家驾了一辆外表豪华马车,内里更奢华的马车。
明明马车内没有冰块,但众人一入内却还是感觉到一阵阴凉。
“听说南京现在的马车车壁都是用铜做的,中间空心,冬日可以放炭,夏日放冰块。”唐伯虎好奇地摸了摸车壁里的绸缎,入手光滑细腻,轻声敲了敲,甚至能听到闷闷的金属声。
江芸芸立刻对这辆移动空调车敬畏起来。
考官批卷的日子不能超过半月,也就是说八月底就一定能开榜,参加考试的大部分人都不会离开南京,整个南京在乡试期间格外安静,唯恐惊扰了读书人,却在此刻彻底进入狂欢时刻。
——不管考没考中,总归要感受一下南直隶的热闹。
如今各大酒楼,别院都是读书人赏景作画,感慨作诗,大晚上还会有喝醉酒的读书人勾肩搭背,喝得烂醉如泥,哪怕摔在地上,也不过是相视大笑,恨不得此刻快乐能永无止境。
凤池园在南京城外,除了东城门,又过了一条长桥,就能到园子了。
听说这座院子在春秋时便已经建造了,几经转手,现在落入世代耕读的张家人手中,下了长桥,就能看到大片大片的空地,再多走一会儿,远远就能看到屋檐的一角漏了出来。
刚靠近园子外围就看到不少车慢慢悠悠走在路上。
“这个是牛车,好酷啊。”江芸芸羡慕地看着一个青牛车,“我要是有钱了,就买个……驴吧。”
“这个小毛驴也好可爱啊。”她一脸垂涎地看着一个青衣书生骑着一个小毛驴,一晃一晃坐着。
“哎,他怎么瞪我啊。”江芸芸说话的声音被那个读书人听到了,谁知道那个读书人不仅不高兴,反而瞪了江芸芸一眼。
张灵伸手,把人拉回来,笑说道:“你阴阳怪气,还想要别人夸你。”
江芸芸迷茫地眨了眨眼。
“若是有钱,大家都是骑马的,再不行,也有牛车的,哪有人做驴车骡车的,那都是拉货的。”唐伯虎解释着,“只有你心无杂念,一视同仁,只瞧着小毛驴大眼睛扑闪扑闪的,觉得好可爱,便觉得喜欢。”
“都是坐骑,哪有高贵低贱之分,小毛驴拉得动百来斤的货物,难道还拉不动我这六七十斤的人。”江芸芸无奈说道。
众人说话间,马车停了下来:“三位公子,凤池园到了。”
凤池园是典型的南方园林,大门正对面十来米的地方,竖着一面巨大头顶黑色瓦片,好似一面屋檐的石墙,上面雕刻着一篇文章,笔锋锐利,文字潇洒。
江芸芸等人只站了一会儿,在门口的顾清便快步走了过来。
“江兄弟!”顾清喊着,目光落在唐伯虎身上,“伯虎兄好久没见。”
“梦晋兄这身红色衣服真好看。”他又看向张灵说道。
四人对着团团行了礼,顾清突然问道:“江兄弟可取字了?”
江芸芸摇头,好奇问道:“不是说及冠才能取字吗?”
顾清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委婉说道:“若是寻常人自然是及冠之后才需要字的。”
江芸芸不解,扭头去看唐伯虎。
唐伯虎摇着扇子,笑说道:“顾兄的意思是,我们普通人啊,只要及冠之后才有出息,便是再厉害那也是十七八岁啊,那个时候取个字也是绰绰有余的,万万没想到啊,我们芸哥儿是十一岁的小三元,如今还来考乡试了,却还是小孩模样,这年纪太小啊,叫弟嘛,显得太过于熟稔,连名带姓叫也太不礼貌了,兄弟兄弟称呼也太生疏了。”
江芸芸恍然大悟。
——成名太早了!大家不知道如何称呼她!
“那你叫我芸哥儿吧。”江芸芸大气说道,“他们都这么叫我的。”
顾清也跟着笑了起来:“若是这次高中举人,芸哥儿可要把取字给提上日程了。”
“行。”江芸芸皱了皱鼻子,甩锅道,“我回去就问问我老师。”
—— ——
正在友人家做客的黎淳打了一个喷嚏。
“打了一个喷嚏,看来是有人在念叨你了。”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轼见状笑说着。
黎淳睨了他一眼,想了想:“现在还能这么念着我的,肯定也没好事。”
“若是你那个小徒弟呢。”王轼好奇问道,“这次考试如何?可有把握。”
黎淳端起茶盏,也没喝一口,半晌之后,面无表情说道:“他念我,那更没好事了。”
王轼笑得不行:“确实,你那个徒弟捅娄子还真是厉害。”
黎淳叹气:“我今日来找你说说话的,你可别再提我那徒弟了。”
王轼轻笑一声:“我还不了解你,无事不登三宝殿,要不是为了你那个宝贝徒弟,岂会轻易上门,但有言在先,若是能帮我才能帮你看看。”
黎淳没说话,和好友对视着,好一会儿才说道:“我徒弟考试第一天突然被苏州卫的人拦在巷子口,差点迟到了,我当场就报案了,现在都考好乡试了,怎么到现在也没有结果。”
王轼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看了眼天色,故意问道:“现在是几日啊。”
“距离事发已经十二日,距离乡试结束已经五日。”黎淳慢慢悠悠说道,“而且我听说苏州卫的那个指挥张钦乡试结束就会离开应天府去往湖广永州卫,事情早点结束,两边也不耽误才是。”
“大家都说你黎太朴找了个徒弟后,对亲孙子也没这么好的,真是看在眼里,拴在手里啊,一点委屈也不给人受啊。”王轼无奈说道,“这不是也去考试嘛,应天府的事情你也是知道,自来就不是安心地,现在上面也打的热闹。”
他对着北面指了指:“冀府尹年纪也不小了,过几年也可以致仕了,之前还上折子建言高淳立县,那折子可是刘首辅亲自批的,虽说没拨钱,但好歹让人成为主要负责了,还给各路官员打了招呼,这事就年初呢,还热着呢,而且他还打算建个学校,正需要人在背后鼎力相助的时候。”
黎淳笑说着:“我也不是为难他,为难上面的人,但有人拿着乡试开刀难道就这么放任自由,这昭昭律法也说不过去啊,当时那些苏州卫只是负责乡试巡逻,却越级抓贼,还好南京治安一向好,也没跟上次扬州一样,还出现盗匪了,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王轼和他四目相对,嘴角微动:“那你徒弟还挺倒霉的,次次都轮到他。”
“天才,总是遭人嫉妒的。”黎淳微微一笑,“但他次次逢凶化吉,可见南直隶这片土地上太祖太宗还是庇佑的。”
王轼见他态度坚决,连太祖太宗都搬出来了,想了想无奈说道:“我可以帮你催一下,但具体如此,我不插手冀府尹的公务。”
黎淳脸上露出笑来:“多谢用敬了。”
王轼摆手:“也是职责所在。”
他话锋一转:“哎,我俩都这么多年的交好关系了,你老实给我交代,你那个神童徒弟到底能不能给你带一个举人回来啊。”
—— ——
“举人?”江芸芸从面前的小鸟上 抬起头来,不解歪了歪头。
诗会上大家本来都是在作诗,江芸芸早早就在肚子里打好草稿了,她作诗水平一般,但也跳不出错来,所以一直是混混过日子。
有些人想要刁难一下,但她右边是打人打脸的唐伯虎,左边是嘴贱的张灵,对面的顾清也时不时出声维护,东道主任志也多加照顾,所以有心试探这位小三元的人大都被挡了回去。
江芸芸就开始专心致志吃着面前案桌上的甜点美食。
她不仅自己吃,还格外大方抿出一点糕点碎放在桌子上,时间久了,便有飞累的小鸟小心翼翼凑过来啄一下。
那些小鸟都长得格外好看,根根分明的羽毛,油光发亮的尾羽,黑溜溜的豆豆眼,圆滚滚的小肚子,吃饭时又总是歪着脑袋,又或者完全不怕生,甚至还会在江芸芸手边跳跳脚,憨态可掬,可爱死了!
江芸芸一边喂着小鸟,一边吃着糕点,整个宴会就她一个人也忙得不亦乐乎。
直到诗会上的话题突然聊到这次的乡试身上,随后自然而为地落到江芸芸身上。
“你可是扬州小三元。”有人笑说着,“此次可有把握拿个举人回来。”
“十一岁的举人也太年轻了,是不是最年轻的。”有人好奇问道。
“举人我不清楚,但十一岁的解元那肯定是最年轻的,我大明头一份的神童呢。”
“毕竟是状元徒弟呢,师兄们在朝堂也都是能人,考一个解元不是绰绰有余。”
江芸芸右边的腮帮子鼓鼓的,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她又塞了一个糕点在嘴里,眼珠子一眨一眨的,显出几分小孩的稚气。
唐伯虎听得眉心紧皱。
江芸芸的大眼珠子只是直勾勾地看着说话的人,那目光清亮且认真,还带着无辜,瞧着很好欺负的样子,偏那群说话的人很快就没说话了。
那目光太过清亮了,导致那些人下意识觉得后背汗毛直起,莫名不想再说话了。
江芸芸也没说话,只是笑眯眯说道:“那你们考得怎么样啊?”
张灵噗呲一声笑了起来。
“这么爱打听别人的事情,想来也是拿不出手。”唐伯虎直接讽刺道。
顾清赶在众人恼怒前,也跟着打着圆场:“今日只谈诗做赋,说什么考试的事情,想来过几日就知道了。”
“是啊,是骡子还是马,也能拉出来溜溜了。”唐伯虎继续不怕死的,幽幽说道。
江芸芸没听他们说话,只是飞快摸了摸突然跳到她手边的小鸟。
小鸟恼怒,想要啄她。
江芸芸飞快避开。
那只小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江芸芸眼巴巴看着飞走了,一脸委屈。
“吃了我一桌子的糕点,摸也不给摸一下!”她摸着被吃得空荡荡的桌子,小声抱怨着。
张灵默默把自己案桌上的甜点递了过去。
“说起来,你们听说了吗,那个夫子庙附近的醉梦戏园子前日关门了,到现在也没开。”酒过半巡,有个读书人说道,“一直听说这个戏园子很有名,可惜我一直买不到票,也没见识过一次就被关了。”
唐伯虎惊讶:“为何关门,不是生意很好吗?”
醉梦就是之前徐家他们看的那个戏园子。
“是很好啊,所以突然关门也怪奇怪的。”
“这个我也听说了,之前一点消息也没有,里面东西都还在呢,就所有人都不见了。”
“说起来,你们知道这个剧院五年前发生过大火嘛,自己人倒没事,反而把隔壁一户借住在这里的一家八口烧死了,可怜呢。”
“那真是无妄之灾呢,隔壁失火,自己遭殃。”
“可不是呢,听说那家一对儿女长得可好看了。”
“你倒是知道的清楚。”
那人摸了摸脑袋:“街上都这么传得,我也是昨日去吃饭听了一耳朵,还说那户人家的男主人是做木偶的,女主人是给戏园花船做曲子的呢,一双儿子读书可厉害了。”
江芸芸眉心一动,缓缓抬眸看了过去。
“那戏班子给人赔钱了吗?哎,也不对,一家八口都没了,这钱赔给谁,也是倒霉。”
“嗐,别说了,老班主自那时就下落不明了,一家老少都不见了!”
“啊,跑了啊!”有人大怒,“好恶毒的人啊,做错事情竟然只知道跑,害了人家性命。”
“那现在新戏班的人是原来那一批人吗?”一直没说话的张灵冷不丁问道。
那人想了想,摇头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之前那个戏班也是做傀儡戏的,不过就是我们普通的木偶大小,现在这个做得和人一样高呢,说不定是不一样的呢。”
“我有个问题,男的做木偶,女的做曲子,加上一双儿子,隔壁邻居不是只有四口人吗?那剩下四口是谁啊。”江芸芸问道。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齐齐去看引起话头的人。
那人也跟着沉默了,许久之后,呐呐说道:“没说啊。”
江芸芸眉心一动。
“你这听消息怎么不听全啊。”
“不对啊,那这事和现任的戏班子有什么关系啊。”
“若是按照话本里里的说话,这下一步就该有青天大老爷了。”
“算了,还是少关心这些事情吧,今日回去就要等成绩了,我现在就开始紧张了。”有人打破沉默,无奈说着,“不求多前面,只求挂尾巴。”
“也不知道考官们改到哪里了。”
—— ——
贡院
同考官的房间内,只有笔触划过纸张的声音,偶有仆人经过那都是蹑手蹑脚,唯恐惊动里面的人。
今年应天府一共两千三百为考生,考官只有八位,平均算下来每人要批至少二百八十个人的卷子,又平均到六天的批卷时间,那就是每人批改四十六人的卷子,一人又有二十二篇文章,等于每个考官每天最多要看一千篇。
这里的比例至少也是有差别的,比如春秋一向是五经冷门科目,今年也只有三百人,到考官手里的只有两百三十人的卷子。礼记也比较冷门,今年也只有三百人,到手二百五十人的卷子。
诗经是五经中的热门大经,今年考生中有七百人治诗经,不逞多让的周易和尚书都有五百人。
但幸好考试中间会有不少人因为种种原因不能交卷,但这样每人也至少一天要批改八百张卷子,对了,他们还要每一张写评语,至少两个字的那种。
但这些卷子并不是每一张都看的,批改卷子也是有先后的,若是第一天的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写的狗屁不通,那就直接罢黜,后面的十五张卷子也大都一笔带过,不会细究。
所以每天每人的脚下都有一大堆卷子,这些卷子会在最后两天,给另外考官交叉评看,免得有人才成了漏网之鱼。
“这篇文章艰涩难懂,卖弄学问,哼,以为我看不懂吗?”
春秋和礼记的礼房内,刘济望冷笑一声,用帕子擦了擦额头的热汗,心情越发烦躁。
“写春秋最能看出考生的水平了,这一天天的,瞧着都是徒有其表。”唐选头也不抬说着,与此同时,把手中的这篇卷子扔到地上。
“可不是,五天了,我这里只选了二十五篇,到时候再被主考官挑挑拣拣,今年春秋和礼记房的举人名单能不能占据二十个名额都是难说。”刘济望一脸哀愁,恨铁不成钢。
“按道理也该是诗经占大头才是。”唐选显然心态很好,“我们两门加起来还没到五百人呢,听说隔壁诗经今年考生到他手里的,就有六百六十人,早上一起吃饭的时候,我看他们两个神色萎靡,脸色差极了,都是相互扶持着出门的。”
考官们批卷子都是五更就要爬起来改卷子,直到夜半三更才会睡下,如此坚持六七日,若是实在改不完,最多再多给一日。
“这一天天早起晚睡确实吃不消。”刘济望叹气,“这人写的不错,就是四书第一篇写的有些差,算了还是先放备卷里吧,若是黜落了,等会同考官要是挑出来觉得行,那我可要平白挨批了。”
几人说话间,两位主考官携手而来,两位考官起来行礼。
王鏊伸手往下按了按,笑说道:“快坐下,是我打扰两位了,只是使命使然,刚去其他三房转了转,现在又轮到搜阅你们落卷了。”
两位考官面不改色说道:“请。”
王鏊和杨杰先各自选了一人,从地上的卷子里随意抽出几张看了看,大概选了十来份卷子,之后两人又交换了位置,继续看,如是又抽取了十来份。
“确实都有待精进。”杨杰笑说着。
两位同考官心中松了一口气,脸色却格外镇定:“我们一向是能取则取,保证不遗落一人,就算是落下的卷子,也都是仔细写批改意见的。”
“辛苦你们。”王鏊笑着点头,目光在屋内的冰盆里扫过,“天气炎热,我让供给官采购了冰来,每日多四块,午膳也备了冰绿豆汤消消暑。”
“甚好甚好!”刘济望又擦了擦额头的热汗,“我这体格,冬日里还保暖,到了夏日也太遭罪了。”
“切勿贪凉,循序渐进才是。”王鏊叮嘱着,很快又带着杨杰走了。
两位同考官对视一眼,齐齐松了一口气。
“好,好好,这份卷子写的极好!!”沉默间,唐选突然大喜,“题义豁然,质直明锐,好文章,今年的春秋魁首怕是出来了!”
刘济望也来了兴趣:“是春秋的卷子吗?拿来我看看。”
唐选把考卷递了过去,一脸喜色:“这就文章,不瞒你说,我甚至要争一争今年的解元了!”
片刻后,刘济望也大喜过望:“好文章啊,今年我们春秋房也要扬眉吐气了。”
“可不是,快快,把他放在第一个。”唐选连连说道,“到时候推选解元时,我们可要同心同力啊。”
“自然!”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露出笑来。
若是解元从他们房里出来,那可是天大的面子!
八月二十六日,傍晚。
四房同考官饭也来不及吃了,各自带着正卷和备卷匆匆去了大堂。
今日大堂内格外热闹。
监临官和主考官等人齐齐坐在两侧。
“来了。”巡按御史王存忠笑说着。
八人进了大堂行了礼,随后把手中的卷子放在一侧的桌子上。
“二十九号就要放榜了,时间不多了,那就开始吧。”王鏊看着桌子上一叠叠卷子,笑说着,“我先同廷俊先选出一百三十五份,再定名次。”
众人点头应下。
王鏊和杨杰脸上敛下笑,很快就开始在正卷中挑选起来,其余人坐在一侧皆默然无声。
仆人送来的饭也逐渐没了温度。
王存忠用眼神示意大家先吃饭。
众人这才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动着。
直到三更的更声响起,王鏊和杨杰从激烈讨论中抬起头来,揉了揉脖子。
他们的面前已经叠起高高一叠卷子。
一张卷子能被放在这里,一定是两位主考官都确认过的。
“除了前五名的名次,剩下的我们都排好了。”王鏊端起茶来抿了一口,“诸位可要查阅一番。”
众人自然是摇头。
确定名次一直都是主考管的事情。
“那就是剩下的前五名,你们推选的魁首文章,我们都看了,且各自挑出一篇来。”杨杰把五张五经魁首的卷子一一摊开,“你们可有意见?”
八位同考官上前,各自确认了自己房的卷子,随后点头:“可。”
“那就是确定这五人的前后名次了。”杨杰微微一笑。
八位同考官下意思面露紧张之色。
“我们一致认为礼记这篇为第五,周易这篇为第四,尚书为第三。”王鏊的手指点了点其中三篇,最后目光在最后两篇上徘徊,眉心微蹙,“却在第一和第二中产生了分歧。”
春秋房和诗经房的考官立刻打起精神来。
“这位考生四书第一篇从治国入手,有骨有肉,庄而不板,实而有文,文风宽和雄厚,若非实在是一篇佳文,我们也不会把他推选到魁首。”唐选立刻说道。
“可我这篇从伦理入手,简炼醇雅,辞采意壮,文露英气,也是我们诗经房里最好的一篇了。”隔壁诗经房的陈睿也不甘示弱说道。
“那就请其他两房的考官各自选择吧。”杨杰说道。
那两房考官四目相对,最后竟然四人分做两派,各自选了其中一篇。
“我选的是这篇诗经。”王鏊叹气说道,“欧阳子曾见苏子瞻的文章说,连他也要让一头,今日我见这位考生的文章,也有此想法。”
巡按御史王存忠的目光微微一动,赶在杨杰出声前,直接说道:“我选这篇春秋,立论警策,说理尽意,文辞和缓,自有从容不迫之气。”
目前是五比五打平,众人的目光看向杨杰。
杨杰只恨自己年纪大了啊,刚才说话慢了一拍,导致有人比自己先开口,如今这个这难题竟然就落到自己头上了。
这可是应天府的第一第二,在读书浓郁,文风沛然的南直隶能得到这样的名次,这样的水平放到会试也是很能看的。
别人不知道,他可知道,前几天他边上这两位还在别苗头呢,现在好端端一人一篇,可别是有打算拿我当枪使。
杨杰脑海里闪过无数年头,可时间也不过是眨眼的时间。
“说吧。”王鏊笑说着,“你刚才的意见可有变化。”
“是啊。”王存忠微微一笑,“尽管之言。”
杨杰不得不开始重新看这两篇文。
不得不说,这两篇文是各有各的长处,三篇四书,四篇经义,都非常出色,无一片短板,更要命的是他们后面两天的文章也写的极好,策论言之有物,不是夸夸其谈,论、判、诏、诰、章、表都完全符合规范,就连判题的思路也都是顺通,完全可以自圆其说的。
若是这是两届的学子,又或者两个地方的考生,他毫不怀疑,这两人都能得一个解元。
能写出这两份如此十全十美的答卷,那定然是读书格外刻苦且聪慧的人。
他沉默片刻,最后落在其中一篇的卷子上,叹气说道:“如此说来,那就让我在作出这个裁决吧。”
“自来考官取文须淳实典雅、忌浮华艰涩,也就是‘典雅’、‘通畅’、‘平实’,这两篇完全符合标准。”
众人连连点头。
“所以四书经文的卷子我实在挑不出来,但这一人,在第二天判的思路,我却是很喜欢的,每个案子都有‘不与民争利’的思想,且判文‘纡徐而不烦,简奥而不晦’,这样的文章拿出去便是读给百姓听也是完全可以的,真正起到了教化百姓之责。”
他点了点春秋那篇卷子,认真说道:“自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位学子有这样的思想,将来定是我大明的栋梁之才。”
屋内陷入沉默,四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那便这样吧。”王鏊出声说道,“那就是此人了,壬子年应天府的解元。”
众人缓缓点头。
“那明日就请诸位还有提调官,监试官等人共同拆卷,填写录取名单。”王鏊一脸轻松地站起来,摸了摸肚子,“饥肠辘辘,可还有热粥。”
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八位同考官脸色也跟着亮了起来。
——解脱了!
“如此也是心事了结,不如一起吃顿宵夜。”王存忠笑着提议道。
“好好。”同考官们连连点头。
“明日让提调官早些把墨卷搬过来,还有编号单子都带来,我们也好早些拆卷,三份仔细核对了,再写好名单,众人也算彻底休息了。”杨杰笑说着,“考生们也跟着松一口气。”
—— ——
江芸芸百无聊赖坐在椅子上,听着唐伯虎说着那个戏班子的事情,心中诧异。
“反正就是当年的事情有问题。”唐伯虎最后总结道,“现在外面都在说这个事情,你不是最喜欢看热闹吗?怎么不去看看。”
“老师和师娘每天都好忙啊。”江芸芸托腮,犹豫说道,“我都找不到他们了。”
唐伯虎无语:“你已经十一岁了,不是一岁,整日缠着你老师做什么。”
江芸芸没说话,只是扭头不理他。
“那这个案子衙门准备查吗?”好几次没出门的张灵,好奇问道。
“按道理,这个案子的受害人都死了,没人告状,衙门不受理也很正常,但是听说那个整日巡城的御史张玮听说这事了,已经通过都察院上了折子,希望彻查此事。”唐伯虎不解说道,“但人都不见了,这事能从哪里查。”
江芸芸睨了他一眼,不解问道:“这个现任的班主不是人吗。”
唐伯虎一愣。
“一个被火烧过,还背上命案的戏班子,正常人都是避之不及,这人却在原址原地盘了下来不说,甚至还同样开了傀儡戏,你觉得是这人胆子大嘛?一点也不讲究鬼怪迷信嘛。”
张灵突然站直身子:“对了,当日他是不是说,他是认识这个戏班的人才接手的。”
“那就更是线索了。”江芸芸打了个一个哈欠。
“可他人不是不见了吗?”唐伯虎不解,“这线索不是断了吗。”
“只是不见了,又不是死了。”江芸芸突然咳嗽了一下,颤颤巍巍指了指窗口的位置,“不是,平安,你怎么吓人。”
窗户口,平安带着那个渗人的面具不知何时站在窗口,把江芸芸吓得够呛。
平安呆呆摘下面具,抱紧面具没说话。
“你怎么来了?”唐伯虎问道。
他呆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吞吞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然后递了过去。
“幺儿去江阴玩了,晚上才回来。”江芸芸笑说着,“你自己吃。”
顾幺儿和平安这一个月玩得好,陈平安每次拿到好吃的,就回来找顾幺儿,久而久之,大家就都习惯了。
平安没把手缩回去,还是用力怼在江芸芸面前,非要她拿走。
江芸芸知道他脑子转的慢,只好接了过来,笑眯眯说道:“谢谢平安了。”
平安这才收回手。
张灵眼尖:“哎,你的手怎么被烫伤了,你娘怎么不给你涂药啊。”
江芸芸看过去,这才发现他手上有被火燎过的伤疤,一道道的,表皮皱巴巴的,肤色也变黑了,若非刚才一直伸着手,这位置的伤疤还看不到。
“我有药。”唐伯虎说道,“但你这个是陈年旧伤了,不知道能不能好,但若是新烫伤的,就很有用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瓷白瓶递过去。
平安歪头看了看,然后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你还是直接给陈娘子吧。”张灵笑说着,“他脑子记不住,若是不小心吃掉就麻烦了。”
“也是,那我晚上吃饭的时候给她。”唐伯虎把药瓶塞进口袋里。
“对了,徐经他们还没到吗?”江芸芸问,“元敬不来便算了,这次也没考试,枝山和衡父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啊。”
“估计这几日返程的人太多了。”唐伯虎笑说着,“不是今日就是明日,就要放榜了,这几日在外面的人肯定都是要赶回来的,而且南京本来就商途旺盛。”
众人说话间,乐山突然快跑进来,大声说道:“马上就要出榜单了,衙门说午时过后就帖榜!”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站了起来。
“我心跳好快!”张灵捂着胸口,小声说道。
“我也好紧张。”唐伯虎也露出紧张之色。
“走!”江芸芸眼睛亮得惊人,“要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