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张灵摸着火辣辣疼的脖子, 话也说不出来,坐在一侧疼得直皱眉,衣服也皱巴巴的。
他本就皮肤白,那傻子突如其来的掐脖子用了大力气, 虽然很快就把人救出来了, 但脖子上还是大片大片地泛起红来, 甚至严重的地方已经出现深红色的淤青, 眼尾因为短暂的窒息忍不住泛出泪花,红晕弥漫。
江芸芸连忙解开他领口的扣子:“疼不疼啊, 看上去也太吓人了。”
张灵疼得龇牙咧嘴, 一把拍开她的手,用眼睛瞪她一眼。
江芸芸只好去看陈家母子。
“他不是故意的,他真不是故意的。”陈二娘察觉到她的视线, 紧紧抱着傻儿子, 大哭道, “他只是见不得红色, 他真的见不得红色, 您别生气, 我会好好教训他的。”
刚才那傻儿子力气极大,三四个人仆人也拉不动, 反而别人越用力,他掐得也用力,整个人好似被邪魔附身一样, 还好陈二娘是出手,上前一步, 紧紧捂住他的眼睛, 摸着他的脑袋, 这才把人安抚住。
那傻儿子的眼睛被人蒙住,整个人便也跟着安静下来,缓缓松了手,最后呆坐在地上,好像成了一个不说话的傀儡。
徐家的仆人警觉地围着他们。
“我的天爷啊。”管家已经没空管这对母子了,看着张灵脖子上的红痕越来越明显,急得直拍大腿,“快去请大夫,快去请承恩寺附近的吴大夫来,快快,套马车去。”
东跨院里的人听到动静也跟着走了出来,一眼就看到张灵的惨状,顿时大惊。
“怎么回事!”唐伯虎一改刚才的懒懒散散,神色一冽,快步走了上去,“怎么受伤了。”
江芸芸叹气,指了指傻儿子:“梦晋今日正好穿了红色,这人听说见不得红色,两人不小心迎面撞上了,所以突然发狂掐他的脖子。”
众人骇然。
“严不严重,请大夫了没。”徐经作为东道主,立马紧张问道。
“请了请了,马上就来,一应药物都用最好的。”管家苦着脸说道。
“别坐地上。”祝枝山担忧地把人扶起来,坐在一侧的游廊横杆上,“还有其他地方有伤到吗?”
张灵耷眉拉眼,指了指自己的右手臂,他没说话,因为觉得喘气都有点费劲。
“肯定是刚才被他撞到地上了。”江芸芸说道,“你别碰,等会让大夫看看是不是错位了。”
“这可是写字的手,不能吃出差错了。”祝枝山忧心忡忡。
“怎么又是你。”都穆上前一步,打量着惊恐地陈家母子,到嘴边呵斥的话也跟着咽了回去,只好硬邦邦说道,“好端端又来这里做什么。”
他长得高大威猛,皱起眉来更是严肃威慑。
陈二娘立刻抱紧儿子,哭得凄惨:“他真不是故意的,他真的见不得红色,他脑子有病,求求你们了,不要怪他,不要赶他走。”
管家察觉到徐经的视线,立马为自己辩解道:“我本打算今日送这个傻子离开的,但是陈二娘百般阻拦,还让这小子跑到这里了,不小心被江公子撞见了,我们当时是正打算扭送出去的,谁知道能发生这样的意外。”
“是我看他们可怜,想他们母子一老一傻,肯定是不能独自生活,所以才让管家网开一面,让他们只要在后院待着就好了。”江芸芸也懊恼说道,“结果刚好碰到梦晋来找我一起出门吃早食。”
“江公子也是好意,哪里是您的问题,是我们动作太慢了。”管家一脸愁容。
他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这个院子的管事,可不能因为这件事情黄了。
唐伯虎怒气冲冲看向那个还不知道自己惹事的傻子。
陈二娘吓得连忙挡在儿子面前,连着胳膊都是微微颤动。
唐伯虎见状,那一肚子火也就歇了下来,只好板着脸说道:“那你就管好你小孩,昨日吓了芸哥儿,今日又伤了梦晋,这脾气也太不安稳了,明日岂不是还要拿刀杀人了。”
“不会的,不会的。”陈二娘面色发白,但还是坚持把人挡在身后,连连摇头,“他不会杀人的,他就是见不得红色,他小时候被人吓过,流了好多血,脸也毁了,人也傻了,但他肯定不会杀人的,他平日里很温顺的,大家都是知道的。”
她祈求地看向相熟的仆役,希望他们可以帮忙说句话。
那些仆役却都避开她的视线。
陈二娘面如人色坐在地上,嘴里喃喃念着,到最后只是无声哭着。
院中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无言。
“他,他平日里真的还挺听话的。”有个小丫鬟见她实在可怜,忍不住低声说道,“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可以坐一天的。”
管家恶狠狠瞪了她一眼。
陈二娘一脸希冀地看着她。
小丫鬟只好重新躲在人群中。
“他真的很乖的,你们都知道的。”陈二娘哽咽说道,“你们不要赶他走,他真的会死的。”
院子里只剩下她的哭声,管家连忙说道:“哭什么,你也赶紧收拾收拾,都给我离开,一天天的,尽给我惹事。”
陈二娘迷茫地坐着:“我去哪?”
管家一噎,好一会儿才不耐说道:“我怎么知道,我等会给你结了这个月的月俸,你带着你的傻儿子离开这里,这院子本来安安静静的,你儿子这两天给我闹两件事情。”
陈二娘低着头,捏着袖子,喃喃说道:“我能去哪啊。”
她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能找到一份工作已经很不容易了。
张灵见状,只好无声叹了一口气,随后拍了拍江芸芸的胳膊,在她的手背上写了几个字,最后不耐挥了挥左手,起身离开了。
江芸芸目送她离开后说道:“梦晋说算了,把他看住就好了。”
陈二娘不可置信地呆坐着。
其余人也非常吃惊。
“那他今日伤了……”管家欲言又止。
“算了。”江芸芸叹气,“这也是没法计较的事情。”
陈二娘喜极而泣,抱着儿子直哭。
众人跟着张灵回了后面的院子,徐经最后一个走的,走了几步,扭头去看哭得停不下来的陈二娘,又看到那个一直没有任何反应的傻儿子,好一会儿才说道:“找个大夫给他看看。”
管家也楞了一下,随后立马哎了一声,连连应下。
等人走远了,他才站到陈二娘身边,无奈说道:“今日可别怪我,实在是你儿子太能闯祸了,但幸好公子们心善,要给他请大夫看看,你擦擦眼泪,先把人带下去拾掇拾掇,等吴大夫给张公子看好了,就给你儿子看看。”
陈二娘哭得声音都哑了,只是抱着儿子呆呆坐着。
管家也不多劝,让人看着点他们,就带人离开了。
院子里的人散的差不多了,陈二娘怜惜地摸着儿子凌乱的碎发,把他的头发和衣服都整理干净后这才喃喃自语:“没事了,都过去了,没有坏人的,不要害怕,都过去了。”
那傻儿子也不说话,只是紧紧捏着那个面具,夏日灼热的光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射出一道浓重的影子,他安静下来时,这才会发现那双眼睛其实格外明亮漆黑。
“那我现在骂你,你是不是不能再骂我了。”顾幺儿叉腰站在张灵面前,睁着大眼睛,又好奇又得意地问道。
张灵懒得理会他的挑衅,只是伸手把江芸芸捞了过来,然后往前一推。
江芸芸和顾幺儿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你要骂谁?”江芸芸抱臂问道。
顾幺儿欲言又止,随后跳脚大怒:“太过分了,这人太过分了!”
都穆顺手把人抱走,直接结束这场对话:“行了,你一个小孩出门玩吧。”
顾幺儿被人放到门口,呆了呆,然后不高兴说道:“可他也是小孩啊,他只比我大三岁!”
被他指到的江芸芸懒洋洋说道:“我是秀才了,要带方巾了,你是吗?”
文盲顾幺儿语塞,背着小手在门口绕了两圈,然后头也不回跑了。
“你真不看着点?”祝枝山随口问道。
江芸芸看了一眼他消失的方向,然后摇了摇头:“他胆子小得很,不敢一个人出门的,就知道窝里横而已。”
窝里横顾幺儿确实不敢一个人出门,他是去找那个傻子算账了。
他在院子里晃晃悠悠走着,绕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后院厨房的位置,厨房在一二进院交接的西跨院后面,出了拱门,又走了一顿路,然后两侧逐渐出现一排倒座房。
厨房就在最北面的位置,远远能看到那个位置有人走动。
他一眼就看到那个乖乖坐在小板凳上的傻子,正低着头乖乖剥着豆角。
那小傻子肤色近乎苍白,整个人瘦弱得能看到蜷缩时凸起来的肩骨,腰间挂着那个狰狞的恐怖面具,边缘已经摸出毛边,此刻正安安静静垂落着。
他剥东西的架势明显不太伶俐,做一下停一下,笨拙慌忙。
顾幺儿看着他好一会儿,本来是打算教训教训这个坏小孩的,现在又觉得这人瞧着好可怜,所以只好闷闷不乐坐在台阶上,看着他剥豆角。
那根长长的豆角,在他手里好像成坚硬困难的东西,要弄好一会儿才能弄好。
他剥好了豆角也不站起来,还是乖乖坐着,直到厨房里的陈二娘察觉到他的动作,又换了一把青菜递过去。
“小幺儿今日真乖,剥豆角好快啊,来把这个青菜也择了,等会给你炒青菜吃。”陈二娘夸道。
那傻子看着那青菜好一会儿,然后才把豆角慢慢吞吞递回去,又继续开始一根根折着菜。
别人牵一步,他走一步,好像一个傀儡一样。
顾幺儿托着下巴看着,下巴从左手倒腾到右手,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人干活也觉得怪有意思的,不太想一个人,倒像他昨夜看到的傀儡戏里的木偶,戳一下动一下。
陈二娘自忙碌中抬起头来,只看到一个铁棍子在自己面前晃动,心中一惊,连忙探身低头去看,就看到一个小孩正蹲在她儿子边上,时不时伸手戳一下他的胳膊,自己的儿子却恍然不觉,只是安静坐着,被打扰到也不生气。
“你是谁?”陈二娘慌忙问道。
顾仕隆没想到被人抓了个正着,一张脸瞬间红了起来,扭扭捏捏站起来。
“我叫顾仕隆。”他说。
陈二娘和他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
“你找幺儿有什么事情吗?”陈二娘只好问道。
顾仕隆眼睛一亮,高兴说道:“我小名也叫幺儿,他也是你最小的小孩吗。”
陈二娘只是笑着:“小少爷是走错路了吗?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就看到一个圆形紫藤萝拱门,靠右走那条花廊就能出去了。”
这人说话又轻又柔,和自己奶娘一样的温柔语气,顾仕隆被牵着团团转,最后忍不住点头,等回过神来,又连连摆手:“不不,我不是迷路的。”
陈二娘不解:“那你来做什么?”
顾仕隆自然不好说准备打傻子一顿的,只好扑闪着大眼睛说道:“我就是随便走走的。”
陈二娘看着小孩圆嘟嘟的小脸,心中一软,从蒸笼中拿出一块糕点递过去:“小公子吃莲子糕吗?”
顾仕隆眼睛一亮,乖乖说道:“吃。”
陈二娘拿出一块热气腾腾的糕点递过去:“小心烫。”
顾仕隆开心接了过来,刚咬了一口就看到有人盯着他看,扭头一看,正好看到那人脸上扭扭曲曲的伤疤。
那个一直没动静的人,看到吃的,这才开始盯着吃的看。
“你叫什么名字啊?”顾幺儿不想分享好吃的,只好囫囵几口塞进嘴里,然后用大眼睛睨他,嘴里含含糊糊问道。
那人没说话,只是盯着他嘴边的屑屑,瞧着跟个虎视眈眈的小狗一样。
“他叫陈平安。”陈二娘笑说着,随后又拿出两块糕点,“一人一块,不要打架哦。”
一直没有反应的陈平安看到吃的才有反应,伸手去拿。
顾仕隆这次能安安心心蹲着吃糕点,又问道:“那他几岁了啊?”
“十八。”陈二娘说。
“哇,那他长的好高啊。”顾仕隆惊叹着,突然站起来,踮起脚尖去看陈二娘,随后不解问道,“随他爹吗?”
陈二娘只是笑着:“小公子可是和那些考试的公子一起来的。”
顾仕隆点头。
“今日的事真是对不起。”陈二娘一脸愧疚,“我会管好平安的。”
顾仕隆是个心软的小孩,闻言只好说道:“算了,张灵和芸哥儿都不和你们计较了,但你小孩脑子不好,你怎么不去找大夫看看。”
陈二娘局促地用围兜擦了擦手,低着头说道:“也不知道去找哪些大夫,而且看病要花好多钱。”
“花好多钱就不看吗?”顾仕隆不解地扭了扭头,“他不是你儿子嘛。”
陈二娘看着小孩天真无邪的脸,只是笑了笑:“早食可有想吃的东西。”
顾仕隆不争气地动了动鼻子,很快就被转移注意力:“听说有一道金陵盐水鸭的菜很好吃,我昨天没吃到。”
陈二娘笑说着:“这可是硬菜,可以中午做给你们吃,早上还是要吃清淡些才好。”
“那那个鸭血粉丝汤呢?”
“这倒可以,只是要花些时间,我等会就去现杀一只鸭来。”陈二娘说。
顾仕隆听着又觉得有些麻烦:“那就吃那个白云片糕,我昨天吃了觉得很好吃。”
“这个倒是都有现成的材料。”陈二娘点头,“小公子喜欢甜点还是不甜点。”
“甜点!”顾仕隆激动说道,“那个莲蓉要多一些,还想要多一点的核桃仁。”
陈二娘点头:“还有吗?”
“那个蟹黄汤包我昨日吃得烫了嘴巴,我还没仔细吃过,我今日还想再吃一下。”
“那我请管家去买一筐蟹来,这个需要熬蟹油,我再杀一只鸡来煲鸡汤熬皮冻,刚好汤汁也可以用来和面拌料,保证您吃得开心。”
“这个是不是要蘸醋?”顾仕隆又问。
“小公子会吃,这正是我们这边的吃法,先把汤汁吸完,然后在把薄皮蘸醋吃。”陈二娘夸道。
顾仕隆骄傲挺胸。
“那我还要一个牛肉锅贴,我昨日吃了几个,底下脆脆的,很好吃,但都穆叔叔不给我多吃。”顾仕隆又得寸进尺提出要求。
“好。”陈二娘笑眯了眼,连连点头,“还有吗?”
顾仕隆仔细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摇头,大人模样说道:“剩下的你看着办吧。”
陈二娘点头:“那小公子去边上坐着玩一会儿。”
顾仕隆蹦蹦跳跳走了,走了几步路,看陈平安还捧着糕点,坐在小矮凳上一口一口,斯斯文文吃着,立马自来熟去去拉他的手:“走啊,我们一起玩。”
“他不能出去。”陈二娘慌忙说道,“小公子自己去玩吧。”
顾仕隆见他一拉才一动,笨笨呆呆的,只好停下来说道:“那我在这里和你一起玩。”
陈平安站起来跟个细竹竿一样,顾仕隆仰着头看久了,又说道:“你坐下。”
出人意料的是,陈平安还真坐了下来。
“你干嘛坐这个小板凳啊,我给你找个大椅子来。”顾仕隆看他又挤在小椅子上,皱眉说道。
陈平安不说话,只是整个人蜷缩着坐着。
“你这个面具我可以玩一下吗?”顾仕隆眼珠子往下一瞟,凑过去小心翼翼问道。
陈平安已经没有动静,但还是抱紧了腰间的面具。
顾仕隆摸了摸鼻子:“那我不抢你的玩,我也有。”
他说完就跑了。
陈二娘看着他迈着小短腿飞快跑掉的背影,又看着还是抱着面具不说话的陈平安,叹气说道:“幺儿不要摸面具了,娘给你吃馒头要不要。”
陈平安手指微微点着面具,一脸放空地坐着。
没一会儿顾幺儿就一手面具,一手拎着一个大凳子来着。
“你坐这里!”顾幺儿用力拍着凳子面,“那个小凳子给我坐。”
“使不得,那凳子又小又矮,小公子如何坐得,您自己做大凳子。”陈二娘慌乱说道。
顾仕隆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没事,他个子大做大凳子,我个子小做小凳子,刚刚好,哪有什么行不行的。”
他把人拉起来坐在大凳子上,自己解了背后的长剑放在脚边,然后一屁股坐在小凳子上。
那凳子倒是刚好和他,一坐进去,整个人都窝进去了。
他开心地动了动屁股,然后把手中的面具扣在脸上,咧嘴大笑:“你看,这是我昨天买的面具。”
陈平安一直摸着面具的手突然停了下来,缓缓抬头,看着顾仕隆脸上的面具,那双一直呆滞无声的眼睛突然动了动。
顾仕隆不解,凑过去:“你说什么?”
一个轻柔的调子从陈平安嘴里轻轻冒了出来。
那是一种空灵轻柔的声音,好似一阵风在群山中吹过,又好似一阵雨落在寂静的湖面上。
—— ——
“那个傻子会唱歌?”唐伯虎惊讶说道,“我以为他是哑巴。”
“是平安!”顾仕隆一边吃着牛肉锅贴,一边强调着,“他小名也是幺儿。”
“他唱歌很好听,唱起歌来一点也不像傻子。”他又说道,“不过他只唱了一首就不唱了,后来我怎么和他说话都不理我,我还戳他了,他也没动静,和木偶人一样。”
“那个大夫去看他了?”祝枝山又问,“还能治吗?”
“我们玩到一半,那个大夫就被人带进来了。”顾仕隆说道,“陈二娘还连忙让平安戴上面具,说他有时见生人会突然发狂,磨蹭了好一会儿,不过那个大夫脾气好,还给管家解释了,说他们这样受惊所致呆傻的人就是会突然碰到什么他们记忆中的东西就发狂,开了不少药,管家嘴里凶巴巴的,但药费都给他们出了。”
正在安静吃饭的徐经被顾幺儿看着,便抬起头说道:“刚才听管家说,陈二娘幼年丧父,十三丧母,先是在一家做丫鬟,十七成婚后离家,谁知二十岁丧夫,六年前来徐家做厨娘,无依无靠的,徐家也不差这点治病钱。”
“你真是心善。”都穆喟叹道,“那母子能碰到你也是他们的福气。”
“她来你家六年?平安是十二岁带进来的,现在十八岁,她现在已经三十八岁?”江芸芸从鸭血粉丝汤里抬起头来,惊讶问道。
徐经想了想,惊讶说道:“她好像没显得这么老。”
那个陈二娘虽面容粗糙,肤色黑黄,但那皮肤却看不出这么大的岁数。
“有些人就是显年轻吧。”唐伯虎说,“和那些秦淮河上的人一样吧,我之前看到一个妈妈,听说四十几了,我却瞧着三十出头的样子,有些人就是不显老,一个个都年轻得很。”
“你去过?”江芸芸扭头问道。
唐伯虎摇着扇子,矜持说道:“去过几次。”
“他在那里有相好!”徐祯卿立马拆台。
江芸芸皱了皱眉,又问道:“你喜欢她?”
“自然喜欢,小曲弹得好,歌唱得也好,长得也好看。”唐伯虎不解问道,“你不是对这些没兴趣吗?”
江芸芸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说道:“我没兴趣,是因为我不喜欢,你喜欢她们和我路上碰到阿猫阿狗有什么区别,眼睛大大的,毛茸茸的。”
唐伯虎不解地眨了眨眼。
饭桌上的人也都看了过来。
“我就是觉得,流浪猫狗不是自己想要流浪的,人也一样。”江芸芸到最后也只是含含糊糊说道。
她有一瞬间想要跟他们科普一下黄赌毒是不行的,没有人愿意出卖自己,那些女人不是自愿的,我们这是在剥削她们,可话到嘴边,她又蓦地想起老师与她说的那个八个字。
——多思多等,戒急戒躁
这些人可是古代人啊。
她的那些话多惊世骇俗啊。
他们的友谊自然是牢固的,可思想却又是不同的。
江芸芸顿时觉得有些郁闷,只好闷闷拿起白云片糕咬了一口。
“芸哥儿在怜悯那些女子?”祝枝山低声问道。
江芸芸嗯了一声,想了想才说道:“我觉得若是有选择,她们也不会做这些皮肉生意。”
她歪着头想了想,突然把手中的白云片糕放在手心。
“这个糕点里没有她们的位置,所以她们吃不到。”
她又拿起另外一片糕点塞到唐伯虎手中:“他吃得到,所以她们为了吃上这口饭,就不得不去吃他手中施舍的糕点。”
唐伯虎错愕地看着手中的糕点。
“我想着若是她们有了别的生计,自己也吃得上了糕点了,就不要吃你这块侮辱人的糕点了。”江芸芸继续说道。
唐伯虎把手中的糕点扔在桌子上,皱眉说道:“我没侮辱她们。”
江芸芸没说话,只是继续把剩下的糕点塞进嘴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曲意承奉。”张灵沙哑说道。
“我们芸哥儿年纪轻轻,倒是有悲悯世人的想法。”祝枝山笑说着,“是黎公说的吗?”
江芸芸顿了顿,随后用力点头:“对,就是老师!”
远在扬州的黎淳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可是身体没好?”金旻立马紧张说道,“我就说再躺躺,你非要起来走动,虽是夏天,但走动流了汗也会生病的。”
黎淳打着哈哈:“我躺得难受,不碍事,等会就继续躺着。”
“就你嘴硬。”金旻不悦说道,“也不知道芸哥儿在南京怎么样了,房子找好了没,可有水土不服?我给耕桑带了一捧土,等芸哥儿不舒服就给他煮水喝下。”
“这么大的人还不会照顾自己嘛。”黎淳不悦说道,“要你操心什么。”
金旻冷笑一声:“你不操心,你不操心三更半夜爬起来去看人的卷子。”
黎淳恼羞成怒:“是突然想起他那张卷子写得不好,我想着还能再改改,而且卷子里的话也太惊世骇俗了,可别在南京也这样口出狂言。”
“在南京呢,他这么聪明能惹什么祸。”金旻拉偏架,“你就是对他太严格了。”
“这么严格还有这么多事情。”黎淳闭眼,心如死灰。
金旻也跟着沉默了片刻。
“说起来,那个周柳芳就是南京人,你说他家人会不会为难芸哥儿啊。”金旻很快又担心道。
黎淳冷笑一声:“为难了又如何,不过是一介商人。”
“我是说上面那个?”金旻往北面指了指。
黎淳坐在栏杆上歇息,看了她谨慎的动作,更是冷笑一声:“那人自顾不暇,我瞧着最迟年底就要滚回家吃饭了。”
“真的?”金旻大喜,“走了也好,现在还一直压着时雍,明明从兵部出来至少也能当一个巡抚都御使,现在压在浙江左布政使,也不知何时能调回去。”
黎淳闭眼没说话。
“这样以后芸哥儿,楠枝若是真的做了官,也少受点气。”
“八字还没一撇呢,要是这两个乡试没考上,我就要先给他们气受了。”黎淳冷笑一声。
—— ——
远在长沙的黎楠枝也跟着打了一个喷嚏。
黎叔连忙问道:“可是昨日连夜学习学病了?这个燕窝先吃了,等会就凉了。”
黎楠枝连连摇头:“不是,大概就是外面灰尘多,我把这套卷子做了就喝。”
“马上就要考试了,可不能绷得太紧。”黎叔劝道。
黎楠枝看了眼卷子,叹气,一脸凝重:“你说我要是没考上乡试,芸哥儿考上了,那我以后还能和芸哥儿一起玩吗?祖父会揍我吗?”
黎风一顿,委婉说道:“老爷不是粗鲁之人。”
打自然不会打,但教训人的办法可是多得是。
这话黎叔可不敢说,唯恐把小主子吓到了。
“芸哥儿说一天一套卷子就好了,今日做好了就去休息一下,不是说下午有个诗会吗?不如去看看。”黎叔说道。
黎循传嗯了一声,连连摆手:“不行,不去了,这些人没什么真才实学,去了也是耽误时间,而且总是问我祖父,我烦得很,对了,扬州有什么消息吗?”
黎风哎了一声,连忙说道:“听说芸哥儿出了一个文集,在扬州可火了,好多人抢着要。”
黎循传来了兴趣:“拿来我看看。”
黎叔去了趟外面,随后揣了一本文集出来:“说是五典书肆出的,还请了不少读书人点评呢,好家伙,五两一本还一售而空呢,若非我们和那少东家认识,还抢不到一本呢。”
黎循传接过来翻看了一眼,惊讶说道:“这不是芸哥儿之前写的文吗?怎么想要到出这个啊。”
黎叔自然是知道扬州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但想着自家公子对芸哥儿一直特别上心,若是知道了只怕会打扰他考试的心情。
“芸哥儿一直不爱去诗会,可如今都是小三元了,默默无闻很容易遭人说闲话,现在出了文集也可以让其他人看看他的厉害。”黎叔笑说着。
黎循传用力点头:“对,我们芸哥儿读书这么认真,说不定现在还在勤学苦读呢,就该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厉害。”
黎叔忍笑,也跟着附和道:“极是极是,我们芸哥儿这么厉害就该让天下人都知道!”
—— ——
完全不在勤学苦读的江芸芸等人正晃晃悠悠去了夫子庙附近的戏园子,打算看一下应天闻名的傀儡戏。
“这家傀儡戏听说很不一样,傀儡都是人等高的。”坐在戏台下,唐伯虎显然也是打听清楚了,笑说着,“瞧着格外有意思。”
徐叔听闻了早上和昨晚的事情,从隔壁匆匆赶来,对着几人连连道歉,最后说请他们去看戏。
这个戏班子是南京本土的戏班子,五六年前突然兴起的,据说背后有人,一向得权贵喜欢,徐家也是费了一波力气才订到一间雅间。
“木偶脸上也扣面具!”顾幺儿连忙说道,“我就是昨日看到了才要买的。”
“不过他们做的戏不是普通的才子佳人,听说结合了闽南地区的游街傩戏,氛围有些阴森恐怖,但是非常有地域特色。”徐祯卿也跟着说道,“还是你家有本事,我昨日本来想看的,但是没买到票,说是早早就被抢空了。”
徐经从书里抬起头来:“是徐婶厉害,应天的生意都是他们夫妻再弄的,对外都是徐叔,但内却都要靠徐婶一手打理。”
“你家还真是娘子军。”都穆笑说着。
徐经只是笑了笑。
“这个台子好大,和普通唱戏的场子一样大啊。”江芸芸托着下巴说道,“这么大的傀儡,人在哪里控制呢。”
“二楼。”徐经头也不抬地指了指方向,“一人控制一人,你若是有兴趣,也可以去试试。”
那里确实有一个悬空的平台,但此刻被拉上布,隐隐能看到有人在走动。
“我也可以去!”江芸芸坐直了身子,来了兴趣。
“我反正去扯过,很细的一根线,我却是抬不起来,那个手臂瞧着很重,不过那些手艺人可以,说是一个老师傅的独门傀儡术,那些木偶的机关很繁琐,但又很灵敏,据说连膝盖都有。”徐经说道,“不过讲的都是鬼怪故事,我大前年看的时候还吓到了,不敢看。”
“给傀儡带面具和戏剧里唱戏画脸是一个道理吗?”祝枝山看着整个戏班子的墙上都挂着那一个个面具,如今灯火通明还不觉得可怕,但若是等会灭了灯,只怕会觉得阴森诡异。
徐经顿了顿含糊说道:“你看着就知道了。”
“这个戏院的人好多啊。”江芸芸看着二楼一间间垂下的轻纱,又看着底下座无虚席的位置,“大家胆子还挺大。”
“因为这里有贵人。”唐伯虎凑过来,手指对着他们斜对面的一间屋子说道,“醉翁之意不在酒。”
江芸芸看了过去。
那是一间门口挂着兰花的木雕画的房间。
这些雅间隐蔽性极好,两侧的门廊都是微微弯着,除非正面去看,不然看不清对面的人到底是谁,偏二楼雅间呈半圆形,所有人的视线都因为这个弧度被遮挡住了。
“这里门口有人守着,那个管事殷勤地跑了至少三趟。”唐伯虎小声说道。
几人说话间,整个戏院的灯突然暗了下来,只剩下楼下有些角度的长烛灯还亮着,正好光影落在台子后面的幕布上。
一道细细长长的线腾空落了下来。
随后一个穿着短衣窄袖的麻衣人自下而上晃晃悠悠站起来,那人双手僵硬垂落,随着光亮越来越清晰,鼓声也逐渐响起,一只手突然僵硬地抬了起来,偏只有上臂抬着,下臂在空中晃晃悠悠。
这是一个背影。
鼓声越来越急促,到最后突然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那颗脑袋也跟着歪了下去。
台下众人发出惊呼之色。
随后那个脑袋竟然滋啦一声转了过来,露出的那张脸并非戏剧一样画着鼻子和眼睛,反而是带着面具的脸。
也算不一张脸,
那是一个被红痕交错画上的红痕的面具,只一双眼漆黑黑,好似鞭子把脸上抽出一道道血痕,偏那张僵硬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之色,所以瞧着格外诡异。
顾幺儿的芝麻胆子立马被吓到了,惊呼一声,整个人埋到江芸芸的肩膀后面。
江芸芸看得认真,敷衍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这出戏叫什么名字来了?”都穆心跳也加速了一下。
“搜魂。”徐经说道,“说的是一个农民捡到一个钱袋子,贪心打开看了一眼就被吸到钱袋里去了,然后在那里面见到了许多妖魔鬼怪,他把那些鬼怪的魂魄都吸了,自己做了这个世界的霸主,这个是第一幕,讲农民刚来到这里受到了妖怪的戏弄,伤痕累累不说,还被人分尸了。”
“没出来?”江芸芸惊讶问道。
“没出来。”徐经忍不住低声说道,“这个戏班的故事都奇奇怪怪的,我不太喜欢,但是喜欢的人却很喜欢。”
“尺度还挺大。”江芸芸咂舌,“主角是坏人也行啊。”
“好了没,那张脸转回去了没有。”顾幺儿戳着她的肩膀,小心翼翼问道。
江芸芸忍笑:“转回去了,出来一个美女妖怪了。”
顾幺儿这才小心翼翼冒出一个脑袋。
那美女穿着粉色的衣服,衣带飘飘,脸上却带着一张獠牙面具,都是飞溅的血。
“这哪是美女啊。”顾幺儿惊呼一声,整个人搂住她的脖子,又害怕又想看,只睁着一只眼,嘴里不安地碎碎念着。
现在这幕大概是讲农民被群鬼包围的戏。
与之呼应的是,角落里的那些面具边上的灯突然亮了起来。
那些古怪狰狞的面具被烛火一照,好似当真有这么一个个妖怪透过黑漆漆的瞳仁看了过来。
那灯亮得太突然了。
好像那些青面獠牙的妖怪也真的在人界一闪而过。
镇定如江芸芸也被吓了一跳。
“有鬼。”顾幺儿被吓得大叫一声,整个脑袋埋到江芸芸怀里,顺手收紧她的脖子。
江芸芸先被心理层面吓了一跳,又被物理层面攻击,顿时咳得震天响。
“我的天爷,你这个胆子还看什么啊。”唐伯虎连忙把人扒拉下来。
顾幺儿死死抱着江芸芸,不肯松手。
“我抱着你不行?”唐伯虎无奈说道。
“我就要他!”顾仕隆害怕中只想找自己最信任的人,所以抱得更紧了。
江芸芸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把自己脖子上的手拿了下来:“你想勒死我吗?胳膊给你抱。”
顾幺儿感激涕零。
——芸哥儿真是天下第一的大好人。
——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他的!
那戏剧已经进展到农民成功反杀美女妖,甚至还她的心掏出来吃了。
“有点恶心……”江芸芸忍不住说道,“这个心上的血好逼真啊,心也好逼真。”
“确实有点恶心……”祝枝山也忍不住说道,“瞧着其实有点无聊,也没人唱戏,就一直唱曲子,不过那曲子倒有点意思,确实有闽南氛围。”
众人还是耐着性子看了下来,期间也被吓过好几次。
那些不加遮掩的血淋淋内脏,还有诡谲怪诞的音乐,配合着忽隐忽现的鬼面。
大夏天的,众人生生看出一身冷汗来。
江芸芸忍不住摸了摸心口:“这个编剧怎么对吃心这么热衷啊。”
“有点变态。”唐伯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刚才一闪而过一个巨大的虎头,逼真到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很早的时候顾幺儿已经不看了,只用耳朵听。
傀儡戏终于到了尾声,那鼓声古筝的声音也随之停止,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悠扬的笛声。
那笛声倒是安静空灵,悠长纯净,好似刚才这个被撒满血的世界当真是一个世外仙境一般。
“这个曲子好听。”徐祯卿也终于从都穆怀里抬起头来,一本正经评价着。
一直没说话的顾幺儿嗯了一声,从江芸芸的胳膊上抬起头来,仔细听了听,随后迷茫说道。
“咦,和平安哼的调子好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