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杏花村因为靠近扬州城, 所以一眼看过去,房屋建筑,衣服鞋袜,都比之前江芸芸赈灾的那几个村子看上去要好很多。
一路上, 村里的人也不害怕, 不管拉着谁都能说几句话。
“小郎君长得真俊俏啊。”这是年轻女孩对唐伯虎和张灵说的。
“没事, 至少你结实啊。”周婶对徐祯卿说的。
“我好几次去芦苇荡捕鱼, 老觉得你外祖父那位置整天雾气沉沉跟冒烟一眼,原来是青烟啊。”这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拉着江芸芸絮絮叨叨说着话。
“我听说你换新工作了, 还带了徐大他们呢, 不义气啊,下次有好工作可要想着我们啊。”这是年轻人听说周鹿鸣有好前程了,来攀关系了。
江渝年纪小, 有人和她搭话, 她就害羞躲起来, 只露出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看着说话的人。
“真是可爱啊。”上了年纪人的捂着胸口, 一脸慈爱。
倒是江来富身边冷冷清清的。
不过他一向看不上这些人, 也不甚在意, 昂首挺胸走着。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周家走去。
周笙家在东面,位置有些偏了, 但风景好,背靠郁郁葱葱的后山,前面就是芦苇荡, 如今半人高的芦苇郁郁葱葱,相互簇拥着身上, 一簇簇白色柔毛向下弯垂, 春风吹过, 摇曳多姿。
“哇,好好看。”江渝哇了一声,挣扎着要下地。
“这里水很深的,淹死过很多人的。”周婶吓唬着。
江渝反手重新抱回周鹿鸣的脖子,细小的眉毛紧紧皱着:“真的?”
“对,这里的水有两个我这么高呢。”周鹿鸣笑说着,“你可不能偷偷去水边玩。”
“那他们怎么可以啊?”江渝小手一指,不高兴说道。
原来在众人说话间,唐伯虎等人已经在湖边拨撩着芦苇。
“这里的蒹葭长得真好啊。”唐伯虎笑说着,大手一挥,“等我回去,就给你画个芦苇游船画。”
江芸芸看着和他差不多高的芦苇,层叠而生的芦苇,密密麻麻间白色绒毛随风而动,好似春日的棉雪。
“行啊。”江芸芸笑说着,“把我画好看一点。”
唐伯虎大笑,伸手折了一支蒹葭:“好,把我芸哥儿画成大明第一美男子,保证路过的人都为你倾倒。”
江芸芸也跟着大笑,也伸手去摘芦苇。
“我的天爷,你可千万不要靠近水边。”江来富拍着大腿,着急上前,连哄带拉把人带离水边。
这可是金疙瘩,可不能落了水。
江芸芸只好捧着那只芦苇,在江渝期待的目光中,高高递给周笙:“喏,给你。”
周笙惊讶地眨了眨眼,看着那簇雪白的绒毛轻轻拂过脸颊,随后轻轻一笑:“谢谢芸哥儿。”
“不客气。”江芸芸得意说道。
江渝小手摊了半天没要到芦苇,仰头大哭起来:“我要!!我也要!!”
周鹿鸣慌忙哄道:“我给你去摘。”
“这屋子也太破了,说不定里面都是灰尘,如此破烂可别污了主子们的衣摆。”江来富笑说着,“我们去扫个墓,看看风景便也算了。”
周笙脸上笑意微微敛下。
江芸芸皱了皱鼻子,冷不丁说道:“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江来富下意识小心翼翼打量着她。
江芸芸虽然在笑,眼底却不见笑意。
——瞧着有些冷沁沁的。
——是不高兴了。
“我也是担心这里面不干净,伤了主子们的身体。”江来富和气解释着。
“我看村子里的人好像都认识你?”江芸芸不解问道,“瞧着对村子还挺熟悉?”
江来富脸上露出笑来:“来过几次,村子里很少有外人,我也算穿得富贵,想来是因此对我印象深刻。”
江芸芸点头,话锋一转:“唐伯虎想去村子里看看,你陪他一起去吧。”
江来富面色微变。
江芸芸不得他拒绝,立马大声喊道:“哥,哥哥们!来玩啊。”
唐伯虎等人立马簇拥着江来富走了。
“看江管家气质就知道是卓尔不凡的大人物。”
“瞧瞧这个宰相肚,了不得啊。”
唐伯虎和徐祯卿一左一右直接架着江来富走了。
张灵慢条斯理跟在三人后面,手里捏着一根蓬松炸毛的蒹葭,一点一点,慢慢悠悠扫过江来富的脖子。
江芸芸这才拉着周笙说道:“走,我们进去看看。”
周笙看着被人强行带走的江来富,不安说道:“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啊?若是老爷知道了,万一生气了……”
“我管他生不生气。”江芸芸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
虽说现在周家败落了,整个院子长满了荒草,唯有右边那面凌霄花郁郁葱葱,花苞遍满枝头,所有屋子的门被锁着,风吹日打,也跟着生锈了。
但站在大门口还是能依稀看到这里也曾经是过过好日子的。
屋子是村里少见的石头搭的,屋顶也是用瓦片堆的,台阶虽然长满了青苔,却是用一整条石头,院子里也都不是泥土地,铺上一块块地砖,只现在长久没人搭理,野草从缝隙里张牙舞爪钻出来。
周笙失神站在大门前。
这里的一切都陌生,却又在目之所及后突然熟悉起来。
那个柱子原本可是红彤彤的。
这个墙壁本来不是灰白的嘛?
“屋子好大啊,你以前住在哪里啊?”江芸芸扫了一圈,随后问道。
这里的屋子并非江家这样的进字结构,反而是一个被圈起来的山字。
“我以前住在这里。”周笙回神,拉着江芸芸从正堂边的小道走,来到右边的那间屋子前,笑说着,“从这里开窗就能看到满墙花,我爹那个时候还在犹豫到底是梳妆台放在窗边还是书桌放在窗边的。”
她伸手摸了摸生机勃勃的凌霄花,顿了顿,声音微微抬高:“等五月份开花,这一面墙好像晚霞,很好看的。”
这间女子的闺房被花墙,被正堂包围着,是一个小心又精致的位置。
江芸芸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无声握住她的另外一只手。
周笙沉默,低头看着她的手。
“正中的两间是你爹娘住的吗?”江芸芸又问。
“这里是正堂,后面还有两间,一间是卧室,一间书房。”周笙笑说着,“里面已经没东西了,之前都卖光了。”
“那舅舅住在哪里啊?”江芸芸又连忙岔开话题问道。
“在左边,就在学堂边上。”周笙带着她从正堂后面穿过,来到另外一间房子前,“就住这里,爹说这样就能每日早点爬起来读书,免得偷懒。”
江芸芸咋舌。
周鹿鸣的房子和另外一间只有几步的距离,真的是隔壁移个凳子都能听懂的距离。
“这么狠。”江芸芸嘟囔着,“那不是都没得睡了?”
“鹿鸣特别能睡,就是打雷也不能把他吵醒。”周笙无奈说道,随后又指了指短距离的空地,“中间本来是有花藤架子的,娘很喜欢种花,院子里以前种满了花,除了读书,其他时候也不太吵。”
她眼睛亮晶晶的:“这里以前有一个好高好高的架子,种满了藤萝。”
“哇,一定很漂亮。”江芸芸捧场说道。
周笙回过神来,看着她夸张的脸,拍了拍她的脑袋:“不要促狭我。”
江芸芸笑嘻嘻地说道:“那你爹以前学生多吗?”
“多的时候有七八个,少的时候也有三四个。”周笙笑说着,“他是这一带唯一的秀才,家中稍微有点闲钱的都会送来读书,便是没有钱,有时候站在门口听课,想学两个字,他也不是不赶走的。”
“那江如琅呢?”江芸芸冷不丁问道。
周笙一顿,好一会儿才说道:“一开始他家中是有钱的,五岁就送来读书了,一开始每年送五条束脩,可读了五六年,他连县试都没过,听说家里还只剩下五亩地了,其余兄弟姐妹也都有意见了,他娘就想把带回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叹气继续说道:“后来他求到我爹面前,我爹心软了,就说在读一年,这一年不收学费。”
江芸芸眉心一动。
这么听,周服德还是一个心软的人。
“他也争气,这一年吃住都在这里,一口气考到院试,回家后又不知道说了什么,家里又同意读书了。”
周笙明显不愿意多说,只是叹气:“过一两年后也考过院试和科考了,只是再考乡试的时候,他考了三次也没考过,他也就彻底离开私塾了,再后来就是和曹家结婚了,再后来就是我家出事了。”
江芸芸眉心一顿。
“十一岁过了府试,十三岁过了科考,二十一岁时离开你家,之后和曹家结婚,但之后一直屡试不第,最后在三十岁偃旗息鼓。”
周笙点头:“大概是这样的,前面的事情我也是听我爹说道,他来我家读书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江芸芸哦了一声,没有继续之前的事情:“这些屋子我们还能进去吗?”
“也没什么好看的。”周笙叹气,“爹开始迷上赌博后,东西就都卖光了,瞧着也伤心。”
“等舅舅赚钱了,让他把这里布置起来。”江芸芸皱了皱鼻子,“他现在一月一两银子,还包吃住,一年两套衣服。”
周笙噗呲一声笑了起来:“这钱要留着娶妻的,布置这些死地方有什么用。”
江芸芸哦了一声,突然眨了眨眼:“我看舅舅呆呆的,肯定不好找媳妇。”
周笙点了点她的脑袋:“不准这么打趣大人。”
说话间,外面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乐器声。
那调子欢快轻松,曲折缠绵,江芸芸站在墙边仔细听着,半晌也没听出是什么,不解问道:“谁在吹笛。”
周笙沉默了一刻,沙哑说道:“是鹿鸣。”
江芸芸察觉不对,扭头去看,却见她眼睛红红的。
“这是爹以前经常吹给我们听的。”周笙笑说着,偏那双眼睛更红了,“名字叫蒹葭,用的也是芦苇的管。”
两人出了大门,江芸芸就看到周鹿鸣坐在岸边,嘴里捏着那根芦苇管,声音正是从哪里传出来,江渝举着好几根长长的蒹葭,在他身边跑来跑去。
春日的风足够温柔,但雪白的绒毛还是被吹散在空中,洋洋洒洒间好似漫天大雪落了下来。
江渝见状发出大笑声,瞧见门口的周笙和江芸芸,立马激动大喊着:“下雪了,娘,下雪了!”
乐声猝不及防停了下来。
周鹿鸣慌乱站起来,看向门口的周笙,把手中的芦苇管背到身后。
“好好玩啊。”江渝又开始逆着风跑,细碎的绒毛在空中飞舞,“娘,看啊!”
一阵风吹过,芦苇荡上白雪齐飞,细杆舞动,好似春日落雪落满人间。
周笙沉默着,好一会人才哽咽了一声:“十年了。”
十八岁的周笙也曾在芦苇荡中划船,任由那些绒毛落在自己头上。
十岁的周笙也曾举着长长的芦苇在空地上奔跑着。
五岁的周笙听着爹为她吹着芦苇里的声音,告诉她,这叫蒹葭。
江芸芸沉默。
便是说再多,那也是周笙回不去的过去。
—— ——
周服德的墓就在芦苇荡一直往前走一处平地上,据说就是再那里失足掉下去的,按照风俗,在哪里掉下去就埋在哪里,也好让他的魂回来,以后投个好胎。
周鹿鸣絮絮叨叨说着。
“多亏村里面的人帮忙。”
杏花村主要三个大姓,周便是其中一个。
“我那个时候年纪也小,什么也不懂,收敛都是村里帮我的。”
芦苇荡岸上不少长得极高的野草,周鹿鸣一边割,一边说着。
“后来村长给我介绍码头去了,这墓也没人照顾了。”
墓地就这样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虽然简陋但被打扫得干净。
周笙呆站在原地,墓地上长满了杂草,看着木条上被风吹日晒,只剩下依稀痕迹的名字,大概是在水边,整个坟墓都有种挥之不去的潮湿。
“去年不是下过一次大雨吗?还冲垮一下,还好张叔经过,帮我捡回尸体了。”周鹿鸣摸了摸墓碑上的字。
“这是我当时自己写的,不好看。”他叹气,“等我有钱了,我再请人描一个,他们说过了五年就能迁坟了,还有两年时间,到时候在让人写。”
江芸芸看着那一笔一划,稍显稚嫩的笔画。
三年前的周鹿鸣,也不过十五岁。
“我给你写吧。”江芸芸见气氛沉默,开口,“这字也看不清了。”
周鹿鸣吃惊地看着她,窘迫地摇了摇头:“算了,怎么还要麻烦你。”
“麻烦什么,算起来也是我外祖父才是。”江芸芸笑说着,“你去找写字的东西来,我们先把这里收拾一下。
周笙站在墓前,沉默着上了三炷香,又烧了一捧纸,最后只是无言地看着墓碑上的字,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人死了,那些痛苦的事情便都不记不起来了,好像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一样。
“他很喜欢蒹葭这首诗,现在这样算如愿吗?”周笙冷不丁说道。
江芸芸没有说话,她知道周笙不是在她的答案。
“我出生那日,娘说爹高兴坏了,翻了好久的书,才给我取名笙,可村子里都说可惜不是男孩子,我爹也不生气,后来生了鹿鸣,也跟我说,我才是最重要的,你说他真的爱我吗?”
周笙低着头,摸着木块上的隐约可见的字迹。
周鹿鸣不爱读书,这个字写的歪歪扭扭的。
她爹有一手好字,所以他所有的徒弟都有一手好字,只有周鹿鸣,老来得子,整个人黏黏糊糊的,练个字也拖拖拉拉,总觉得还有机会。
现在看来,他是没有机会练好字了。
就像他说要教她吹笙,也没有机会了。
她抹了一下眼角,把剩下的黄纸拿出来烧完,任由黑烟落在青绿色的衣摆上。
江渝有点害怕,紧紧贴着周笙的大腿,眼珠子到处乱看。
“哎,这里有人。”她突然惊讶说道,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位置。
江芸芸警觉看了过去,正好看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哎,跑了。”江渝懵懵懂懂说道。
周笙把江渝抱起来,慌张说道:“是谁?”
“在这里盯着我们,但看到我们就跑,应该是你认识的人。”江芸芸拧眉说道,“我们先去找舅舅吧。”
芦苇荡视线不好,她们两小孩,一妇孺,真有什么事情,占不了什么便宜。
三人快速出了芦苇荡,没多久就看到周鹿鸣回来的身影。
周鹿鸣见他们出来,非常惊讶:“怎么出来了?”
“刚才渝姐儿发现有人看我们,但那个人自己跑了。”江芸芸镇定说道,“我们先回家说。”
周鹿鸣大惊失色:“谁,谁在看你们?”
“不知道。”江芸芸走了几步,突然又问道,“你们可有结仇的人?”
周鹿鸣连连摇头,随后又犹豫说道:“爹赌博欠了很多钱,但村子里的钱我都还了,就剩下赌坊里的人了。”
“多少钱?”江芸芸问道。
周鹿鸣艰涩说道:“三百两。”
江芸芸脚步一顿:“多少?”
三百两在这个二两银子能过好一年的朝代,不亚于现在几百万的巨款。
“但那个赌坊的人就逢年过节上门催债。”周鹿鸣说道,“平日里从不骚扰我们的。”
江芸芸古怪地打量着他,越发觉得怪异:“现在催债都这么温柔了?”
周鹿鸣挠了挠脑袋:“我也不知道。”
江芸芸扭头看了眼芦苇荡,最后转身说道:“先回去吧。”
四人回了周宅,一直安静的芦苇荡发出层层水波,随后一道幽幽的目光自隐晦遮挡中看着四人离去的背影。
—— ——
“外祖父为什么开始赌博?”江芸芸坐在空荡荡的正堂,忍不住问道。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摇了摇头。
“娘生了鹿鸣之后身体一直不好,家里要花钱的地方很多。”周笙沉默片刻后说道,“爹之前连年考试也耗光了家里的钱财,而且那一年我也十八了,家里要花钱的地方很多。”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周鹿鸣茫然问道。
江芸芸没说话,好一会儿才说道:“没事,只是觉得外祖父教书应该攒下不少钱才是,怎么会想到赌博呢。”
“没有多少钱。”周鹿鸣摸了摸脑袋,“爹这人就是好心肠,有些人没钱了,但是想读书,他都是心软收下来的,笔墨纸砚都是家里出的,村子里不少年轻人都识字,都是爹教出来的。”
“后来爹去世了,这些人都来帮忙的,这才凑齐了治丧的物件。”周鹿鸣又说,“那个时间家里已经是这个样子了,要不是他们,我连棺材也买不起。”
江芸芸揉了揉额头。
她心里有点奇怪的念头,却又理不出头绪。
“算了,可能是我多想了。”她说道。
“你把屋子打开通通风吧。”周笙岔开话题说道,“免得潮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江渝又活泼起来,在各个房间走动。
周笙坐在正堂的椅子上。
这个椅子不是记忆中的靠背椅,只是普通的凳子,甚至还有些歪,想来是周鹿鸣从哪里重新安置在这里的。
江芸芸一个个房间看过去。
周笙的房子独占一个方位,所以房间也很大,一推开窗,那面凌霄花墙就映入眼帘,只如今这个屋子只剩下一张灰扑扑的床,连着柜子桌子都没有了。
那张床上没有铺被褥,露出空荡荡的床板。
她仔细看着,年少的周笙应该是活泼的性子,她再床柱上歪歪斜斜刻着一个‘笙’字。
正厅后面的两间房子,那间书房已经完全空了,只剩下一个个空荡荡的书架,瘸了一条腿的书桌歪歪斜斜靠在墙上,上面已经有厚厚的一层灰。
江芸芸试着扶起那张桌子,却发现桌面边缘竟然一层层血迹,如今成了刺眼的黑色。
这是一张普通的四脚桌子,看不出有任何不同。
江芸芸叹气,找了块石头给它垫了起来。
那件主卧是目前看到的东西最多的,一张床,还有几个柜子。
这应该是周服德住的地方,里面被褥衣服都已经没有了,据说是被烧了。
这里有人生活过得痕迹,却又不多,
“芸哥儿,你在看什么?”背后传来周鹿鸣的声音。
江芸芸扭头,笑说着:“你现在也不回来住,这些东西你怎么没处置了?”
周鹿鸣叹气:“总想着要留个想念,所以就一直留着。”
“我以为你……”江芸芸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
“你觉得我应该讨厌他对不对,好好的家就被他毁了,他总叫我要好好长大,保护姐姐,结果却是他伤害姐姐最深。”
周鹿鸣沉默着:“可他以前真不是这样的,娘走了之后,姐姐也出嫁了,他突然就安静下来,也不赌了,但那个时候家里也已经一点钱也没有了,那些读书人也都不来了,他整日坐在院子里,后来又染上酗酒的毛病。”
“他正常的时候,也挺好的。”他好一会儿才淡淡说道。
两人一内一外,各自沉默地站着。
“你说得对,这些东西都该卖掉的。”周鹿鸣又说道,“等我下次休息,我就回来卖掉。”
江芸芸只是叹了一口气。
“哎呦,这么脏的土啊,渝姐儿千万不要玩了。”江来富的声音骤然响起。
“玩就玩,小孩子嘛。”唐伯虎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就是,走,哥哥带你洗手去。”徐祯卿笑眯眯拉着江渝跑了。
江芸芸去了前厅,只见江来富满头大汗,一脸通红,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喘气,惊讶地看向唐伯虎。
“我之前还在想这里不是都是蒹葭吗?怎么叫杏花村,原来奥秘在后面。”唐伯虎笑眯眯走过来,“山上的杏树都开花了,跟白雪一样,好看紧了。”
——言下之意,拉人爬山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移开视线。
——做的不错吧?
——非常好!
“梦晋呢?”江芸芸发现少了一个人,惊讶问道。
“跑去喝酒了。”唐伯虎笑着怂恿着,“等会我们快点走,这样就可以把他落下了。”
江芸芸龇了龇牙。
“时间也不早了,我们早点走吧。”江来富歇了一会儿,也不再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着急催促道。
江芸芸扭头去看周笙。
周笙眼睛红彤彤的,但神色格外平静,站了起来说道:“走吧。”
徐祯卿这时候夹着江渝回来了,两人不知说了什么,突然神秘兮兮的。
只见两人靠近江来富,然后江渝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湿漉漉的手贴着他的脸,还发出一声嘻嘻的笑声。
江来富突然啊了一声,整个人跳起来,动作之大,差点打到江渝。
这一下倒是把徐祯卿和江渝都吓住了,两人呆在原地,看着脸色惨白的江来富。
“吓唬人做什么。”唐伯虎连忙说道,“小孩子不懂事,快跟江管事道歉。”
“快道歉。”江芸芸也跟着和稀泥,“年纪小就是不懂事。”
两人磕磕绊绊道着歉。
江来富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而过,眉宇阴沉,可好一会儿还是露出勉强的笑来。
“张梦晋回来了,我们走吧。”唐伯虎又岔开话题说着,“天色也不早了。”
江渝整个人贴着周笙,半晌没说话。
一行人上了马车。
周笙掀开帘子往后看了眼杏花村。
“娘在看什么?”不识人间滋味的江渝不解问道。
周笙摸着她的脑袋笑了笑:“看娘以前玩的地方。”
“这个村子好看的。”江渝奶声奶气说道。
周笙笑了起来:“以前更好看的。”
江芸芸看着她怅然若失的样子,突然喊了停车。
江来富慌张问道怎么了。
江芸芸跳下马车,朝着芦苇荡跑去。
“哎哎,不要靠近水边啊!!”江来富慌得不行,也跟着追了过去。
江芸芸停在水边,摘了一大捧的芦苇,然后哼哧哼哧爬上马车,递给周笙。
周笙愣愣地看着那簇芦苇。
“是蒹葭啊。”江芸芸对着周笙说道,“是你的蒹葭。”
周笙伸手,小心翼翼碰了碰耷拉下来的细长白绒。
“你说你是鼓瑟吹笙的笙,原话应该是‘我有嘉宾,鼓瑟吹笙’,这首诗来自诗经鹿鸣,所以你弟弟叫周鹿鸣,是先有你才有你弟弟的,而且那首曲子是蒹葭,也是诗经里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他肯定也很喜欢你的,所以在诗经里不停翻着,为你选了这个名字。”
她的口气太过笃定,周笙怔怔地看着他。
江芸芸顿了顿,用更认真的口气说道:“在他眼里,你就是他期盼已久的嘉宾。”
周笙眼睛蓦地泛红,随后那红意慢慢蔓延到眼尾。
“阿嚏。”江渝猛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摸了摸鼻子,整个人钻进周笙胳膊肘下面,“痒。”
周笙一肚子的情绪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噗呲一声笑了起来,摸了摸渝姐儿的脑袋。
江芸芸拍了拍她的屁股,把手中的蒹葭放到一侧。
—— ——
江芸芸从杏花村回来后,很快又投入第二场的考试——府试。
府试要连考三场,前两场各考一天,第三场连考两天,需要在里面过夜。
第一场考帖经,考生需要按照要求,将书中的内容或者经义默写下来;
第二场考杂文,按照题目写出论、表之类的文体;
第三场考策论,涉及法律、时政、吏治等方面的内容。
报名的过程不过是从江都县衙到知府衙门,也需要五个考生,但是这次需要两个廪生。
“真贵啊。”江芸芸一边听黎循传说府试的事情,一边翻看着最新邸报,“这里就需要十两银子了。”
“这次笔墨纸砚是考场给的,而且这次不能带吃的进去了。”黎循传说道,“里面买吃的特别贵,第三天考试的棉被也要钱!”
江芸芸立马露出心如刀绞的神色。
“可别说这些了,再说读书也没心情了。”祝枝山忍笑说道,“还是先说考试的事情吧。”
“第一天考贴经,《孝经》和《论语》为必选,《礼记》、《左传》至少选一部,《诗经》、《周礼》和《仪礼》三选一,《易经》、《尚书》、《公羊传》和《毂梁传》四选一。”徐经说道,“这些你应该都倒背如流了,难不倒你。”
江芸芸信誓旦旦点头:“默写题,保证一分不丢!”
“第二天的杂文,诗、赋、铭、表、赞、箴,这些文体你应该都会的吧,”徐经又问道,“哪个比较生疏,可以这几天抓紧练起来了,这些都有格式,只要格式不错,内容你肯定都是会的。”
江芸芸点头:“虽然我觉得已经烂熟于心了,但这几天保险起见还是多做几道。”
“第三天考两天,考的是策论,一般都是五道,每道一千字。”徐经皱眉,“这个范围就广了。”
江芸芸安慰道:“不碍事,左右不过这些内容,若是考难了,其他人也不会,若是简单的,我只要把我会的写好就行了。”
祝枝山笑着点头;“芸哥儿这个想法真是好。”
江芸芸谦虚说道:“还好还好,老师教的。”
黎循传惊讶;“祖父怎么没教我。”
江芸芸抿了抿唇,尴尬转移话题:“说起来,这样看府试不是比县试简单,八股文也不用写。”
黎循传失笑:“你别觉得简单,第一天的帖经就能难倒一大批人,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把所有书都背下来,甚至连注解也都会背。”
“这些题目会出的很偏,我之前考试就出了好几道很偏的题目,还好我家藏书多,我以前都读了一遍,出的题运气好,正好是我会的。”徐经皱眉,“又因为第一日的考试一向是最重要的,很多人心态崩了,第二场就没来考了。”
江芸芸懵懵懂懂点头,随后又小心翼翼说道:“那你们可以每天给我出默写题吗?就考试范围内,一个人一天三十道。”
黎循传咋舌:“一天六十道啊,你也不怕抽到自己不会的,坏了自己考试的心境。”
“不是六十道,我今天开始还要重新开始背书,从本经到注解,三十几本书全都第一轮过一遍,然后把不会的,不熟练的,整理出错题集,然后每天开始看,等第一轮书全都备好,第二轮从错题集开始背,争取每句话都过一遍。”江芸芸掰着手指,一本正经给自己规划着考前一月冲刺的学习机会,“每天再写五篇杂文,把几个杂文类型反复写,最后每天开始研究三张邸报,对了,还要开始看你们手中的房选,争取把各个方向的策论都看一遍。”
祝枝山等人内心听得毫无波动,甚至觉得——
果然,她又开始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