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四章 番外一
江芸芸已经做了二十五年的首辅了, 底下的阁老换了一波又一波,只有她还一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的权威已然足够震慑众人, 朝野对她的评价也莫衷一是。
这些年她做了很多事情,迎接了很多人,也送走了很多人,唯有这间小院陪着她度过漫长的数十年。
某一日休沐, 她一个人躺在早已修补无数遍的小藤椅上,突然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她先是看到了徐祯卿, 她已经记不清昌谷的面容了,只记得他的笑声,爽朗大方。
此刻他在大笑, 和唐伯虎和祝枝山两人勾肩搭背,穿着厚重棉衣,披着挡雪的披风在漫天大雪中边走边笑,雪地上留下一个有一个的脚印。
正中的唐伯虎手里还拿着一口破碗, 嘴里大声唱着一首调子,一边唱一边敲着碗,那调子实在不太正经,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还是同样年轻面容的好友,突然露出笑来。
少年离别意非轻,老去相逢亦怆。
她的好友还是一如既往的痛快自在。
“别淋雪了, 小心着凉了。”一顶红伞为她遮去片刻的风雪。
江芸芸惊讶转身:“梦晋!”
张灵还是穿着那身艳丽的红衣, 衣袂飘飘,在大雪中好似一颗耀眼的宝石, 他闻言歪了歪头, 露出半截雪白的脖颈, 漂亮极了。
“怎么穿这么少啊。”江芸芸担忧说道。
张灵却只是轻轻按住她的嘴巴,手指冰冷,能冷的人一个哆嗦,却只听到他笑说着:“我们去找伯虎玩吧,他已经发疯很久了。”
说话间,唐伯虎好似终于看到江芸,大笑着走了过来:“呦呦呦,这不是我们大名鼎鼎的江阁老嘛,学会喝酒了没,我桃花坞下面全是酒呢,可惜了我那两个闺女不给我喝,多遗憾啊,我家二娘在京城还好吗。”
“还好,跟着穟穟一起呢。”江芸芸笑着点头:“是不能给你喝的,喝多了伤身体。”
“什么伤身体,我,唐伯虎,千杯不醉。”他重重敲了敲手中的破碗,和左右好友对视着,“走,大饮一场去。”
那敲碗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江芸芸闭上眼,张灵轻轻扶着她的胳膊,随后几人眨眼的功夫来到一间院子。
这是她在京城的院子,这些年没有任何变化,只有柱子已经脱落了红漆,瞧着过分简朴了。
二皇子的大皇子被册立为太子时,朱厚照想要给江芸芸换个大房子,离宫墙近一些,但江芸嫌家里人口太少,便拒绝了,现在她还是住在当年那间小小的院子里。
这间院子在今日摆满了席面,三张桌子,满满当当坐满了人,最正中的桌子,她的老师和师娘坐在上首,他们看着她笑。
金旻一见到她就一脸心疼:“怎么这么瘦了啊,小时候脸上还有肉的,其归真是辛苦了。”
“工作本来就是辛苦的。”一侧的黎淳一本正经说道,随后又说道,“但事多食少不是好事情,今后要好好吃饭的。”
江芸芸睁大眼睛,看着面前面容栩栩如生的人。
金旻只是看着她笑,眉眼弯弯,却又好似含着热泪,只最后还是温柔说道:“真是乖孩子啊。”
江芸芸看向那张桌子,这张桌子上她看到了很多熟人。
她的三位师兄中,李东阳还是非常促狭,一见到她的视线就调笑着:“这不是我名满天下的江师妹嘛,瞧瞧,年轻的时候,就是长得漂亮呢。”
“论皮囊有什么意思。”刘大夏还是非常严肃,一本正经说道,“做出点功绩才好。”
“自然是做了很多的。”杨一清颔首,“好久不见啊,江首辅。”
“做的可多了,我写了好多书呢,多少书商求着我刻印啊,受欢迎的不得了。”王鏊也跟着唏嘘说道,“但世人可太多偏见了,就想问问你有没有八卦趣事,我说她清心寡欲到和尚道士见了都要阿弥陀佛,无量天尊的,他们还不信。”
“那我写的怎么没人要。”梁储不高兴,骂骂咧咧着。
“写的太无趣了。”毛纪忍不住说道,“这些书就要写的足够八卦劲爆,但也要一些文笔润色,您的性格,写的四平八稳,谁看啊。”
蒋冕不说话,就是摸着胡子笑:“看来只要有关江阁老的事情,就连话本都要争第一呢。”
“你还是这么受欢迎。”杨廷和笑说着,“就是不知我儿如何,可有给你添麻烦。”
江芸芸看着这一桌子笑脸盈盈的人,明明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内阁还好吗?”刘健低声问道。
“好啊,自然好得很。”徐溥笑说着,“年轻人,总是好的。”
“说来说去都是工作,哎,真没意思,罢了罢了,来看看我们年轻人吧。”唐伯虎把人拉到另外一坐,“祝枝山,张梦晋就不用介绍了吧,你看看徐昌谷,怎么样还是一如既往的丑吧,哎,但他写的新倩集在我们南直隶可火了。”
“在北直隶也不逞多让啊。”李兆先笑说着,“哪个来京城的不要带一本走。”
“那真不错!”徐祯稷骄傲说道,“我的东西,那肯定是好的啊。”
“可惜了我没上这里。”祝枝山遗憾说道。
张灵懒洋洋提溜着酒坛子,姿态闲适放松:“上了也没什么好,当学长都不安分。”
“老师啊,你怎么又瘦了,要多吃点啊。”顾霭看着她的下巴,担忧说道,“师妹们一个个心都野了,也不好好照顾你,乐山哥呢。”
“冤枉啊,我可是让她好好吃饭了!”乐山连忙端着饭菜走了出来,叹气说道,“要我说还是内阁的饭不好吃,都没把我家姑娘养胖。”
“胡说八道!”另外一桌的谷大用立马大怒,“这可是从陛下私厨里亲自做的,都是一顶一的好东西。”
“哎,要我说就是你的问题。”刘瑾躲在一边拱火。
“哎呀这些人就是爱吵起来了,那剩下的人你都看一眼,我们先不聊了,咱们时间很紧的。”唐伯虎哎了一声,连忙把人带走,“还有很多人要认识呢。”
顾清和毛澄坐在另外一桌,就连王献臣和沈焘都来了,他们四人还是跟多年前一样坐在一起,笑脸盈盈地看着被推到这桌的江芸。
“好久不见啊。”几人笑了起来,对着他点了点头。
“哎,我怎么坐这里啊,我要坐年轻人那桌。”李梦阳突然站起来说道,“不可能,李兆先都在那一桌。”
他站起来匆匆要走,突然走到江芸芸面前,看着面前长高的年轻人,笑了起来,眨眼打趣道:“哎,有人叫过你师叔了吗?”
“哎,哪壶不开提哪壶。”远处的李兆先大喊着。
众人立马大笑起来。
“吃饭了,吃饭了。”乐山突然大喊着,“好酒好菜,走一程,顺风顺水,保平安,开席喽。”
“等会吃完了放烟花,有烟花了吗?”王献臣大笑着,“就跟我们当年第一次来京城一样,放那种五颜六色的烟花,这次幺儿怎么没来,算了,我们自己来吧。”
“有的,早就准备好了。”徐叔笑说着,“那我这就去放烟花,江首辅可要看好了,我放烟花可是老手,保证好看。”
众人又是大笑起来,明明外面是大雪,里面却热闹的好似姗姗来迟的春日,喧嚣燥热,让所有人的脸颊都泛出红晕。
“其归,吃饭吧。”金旻笑说着,“就不要和我们坐一起了,去和你的朋友坐一起。”
“坐我们这里!我们可是多年情谊啊。”
“胡说,坐我们这里,同僚之情可都有抵命的交情啊。”
唐伯虎嬉笑,搂着江芸的肩膀,举起手来,高高朝着天边举着:“坐什么啊,让她看看烟花,看看美丽的烟花。”
巨大的,灿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美丽转瞬即逝,却又数不尽的美丽前赴后继,五彩的烟花照亮江芸芸的瞳仁,她深深地看着,直到有一个人突然冲了进来……
他是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深蓝色的衣服,背着一把巨大的长刀,大步走来时,衣袂翻飞,雪花在他脚边掉落,却又顷刻消失不见,他站在江芸芸面前,看着年轻和他差不多岁数的人,突然伸手把人抱住。
“我再也到不了你的年纪了。”他说,“但是没关系,我们现在是一样的。”
江芸芸喃喃自语,伸手缓缓放在他的背上:“幺儿。”
“是我。”顾仕隆把人紧紧抱在怀里,“江芸,我没让你丢脸吧。”
“没。”江芸芸低声说道,“你很厉害的。”
“那你不要伤心,我爹都夸我了。”顾仕隆大声说道,“我爹说是好样的,我娘也夸我,你也夸我,那我肯定就是最厉害的。”
江芸芸沉默,有这么一瞬间,她多年前惊闻噩耗的痛苦在此刻涌了上来。
她痛苦到几乎要落泪,却又只能在众人的目送下沉默。
“回去吧。”
顾仕隆把人推出门口,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密密麻麻的人站了起来,原来这间小小的院子来过这么多人,一个接着一个,几乎要站满整个小院。
“江芸。”顾仕隆站在门内,看着站在大雪中的人,突然哽咽道,“别哭,下次,下次,我还来找你玩。”
“你哭了嘛?”江芸芸感觉自己要被寒冷淹没,突然听到一个小孩的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灿烂的烟花瞬间消失,只剩下漆黑的夜色,她看着那近乎浓郁的黑色,陷入无尽的沉默。
“幺儿。”她身上似乎还残留着少年人滚烫的体温,让她不由喃喃出声。
“幺儿是谁,他欺负你了吗?”小团子趴在她身上,奶声奶气说道,“我叫我祖父杀了他。”
江芸芸缓缓闭上眼,半晌之后才重新回过神来,抱着小孩:“公主怎么来了?”
“一觉醒来找不到你,很想你。”小公主是太子的长女,才两岁,却乖得不得了,依偎在江芸怀里,委屈巴巴说道,“祖父就带我来了。”
江芸芸猛地睁开眼,果不其然在游廊的阴暗中看到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看到我这么惊讶做什么。”朱厚照不悦说道,从夜色中走了出来,他看着江芸芸眼角还未干的泪痕,弯下腰,伸手轻轻拂去,“梦到顾仕隆了?”
十年前,噩耗传来,本在内阁办公的江芸悲恸之下竟吐血了,内廷顿时大乱。
消息传来的第二日朱厚照为其辍朝一日,谕祭十五坛,追赠太傅,谥号“荣靖”,由太师杨一清为其作墓志铭。
——那时江芸病了一场。
江芸没说话,朱厚照又问:“那还是内阁的那些人不好相处?他们底下天天斗,还好公事上还算认真,我听说翟銮要致仕了,你舍不得嘛?还是新来的严嵩,不听话,还是夏言给你添堵了?我看你还挺喜欢那个徐阶的,要不让他进来,他有一个徒弟,还在翰林院读书呢,叫张居正,我瞧着你对他还挺关注的,你说,你觉得哪个不行,我们就都换个人。”
江芸芸哭笑不得:“国家大事,岂可儿戏。”
朱厚照站直身子,抱臂,继续追问道:“那你怎么不高兴了。”
“想到一些故人了。”江芸芸抱紧小公主软软的身子,沉默片刻后说道。
朱厚照仔细打量着,随后哦了一声:“乐山走了,你这院子更冷清了,两个徒弟也不着家,一个跟着大麦去航海了,说要做什么海洋的征服者,也不管你了,一个专心要去开书院,也不管你了,你看,还有那个唐伯虎的二娘,也整日不着家,要我说,他们都没良心,就我有。”
江芸芸对于这种时不时的上眼药视若无睹,只是低头对着小公主说道:“怎么出门不多穿点,小心着凉了。”
“热。”小姑娘趴在她的脖颈上,紧紧抱着她的脖子,小声说道,“我特别特别想见你。”
江芸芸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
“不过,我以后可以一直找你玩了。”小公主突然说道。
江芸芸不解。
朱厚照眼疾手快想要要捂住她的嘴巴。
江芸芸却跟着把小公主提溜到一边去。
“因为我现在住你隔壁了。”小公主没发觉哪里有问题,只觉得这样很好玩,立马咯咯笑了起来。
江芸芸头疼。
这隔壁的院子被朱厚照买走很久了,但一直空悬着,毕竟哪有皇帝住这种小院子的。
“小孩子要住的,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是为了陪小孩,你不是一直说我对太子的关心少了吗,我现在不是关心小公主嘛。”朱厚照理不直气也壮。
“我算卦回……回,回……”张道长走了一半,突然震惊站在原处,“你怎么又来了。”
朱厚照笑眯眯说道:“两个老人在家中,可不是要多看看。”
张道长害了一声,挺直腰板:“我还能再活二十年,而且我们做道士的,都是越老越吃香的,正是赚钱的年纪呢,什么老布老人。”
小姑娘一看张道长也喜欢,跌跌撞撞跑过去,嘴里呀呀两声也不知道说什么,手却是伸出去,要去揪他胡子玩,张道长自来对孩子没啥好感,便是公主也不行,所以扛起招幡就跑。
“别跑,别追啊,别摔了。”江芸芸连忙阻止道。
一个小黄门悄无声息从角落里走出来,跟在两人身后,也算是让江芸稍微放心一点。
朱厚照坐在她边上,随口敷衍道:“别关心他了,听周发说,你今年入了冬,手腕疼,乐山不在,都没人给你揉了,我给你揉揉,张道长自己也丢三落四的,照顾你我真不放心,回头隔壁院子我也留了人,你有事就喊他们。”
江芸芸拒绝的话还未说出来,朱厚照就直接把她的手拽了过来,动作熟练地揉了起来。
“周渝要从九边回来了,这些年我们和蒙古人关系还挺稳定,她也做了很多工作,我定是有赏赐的,你先别替她拒绝,周渝现在是有家庭的大人了。”
“我让黎循传回来,黎循传还是死活不回来,你说为啥啊,你们不会真吵架了吧。”
“要不要让你娘过来,她年纪也大了,在扬州做什么呢,你舅舅走了之后,她一个人也寂寞。”
江芸芸没说话,只是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直到天微微亮起,张道长火急火燎把已经睡着的小孩还给朱厚照,谁知道小姑娘赖上他了,迷迷糊糊间不肯走。
“那就抱着走一段吧,等会放回隔壁睡。”朱厚照突然说道。
张道长只好苦着脸同意了。
隔壁院子里,朱厚照让小太监接过熟睡的小公主,自己却没有紧跟着离开,反而盯着坐立不安的张道长,冷不丁问道:“江芸也跟你一样长命百岁嘛。”
张道长看着他认真的面容,半晌之后缓缓摇了摇头。
—— ——
正德辛亥年,那是一年猪年。
开春,一封折子引起轩然大波,那位占据首辅之位三十年的江首辅终于要退了。
朱厚照看着那份折子出神。
“她去年就病得厉害。”朱厚炜说,“小鱼儿当时都急死了,三个徒弟都赶回来了,周夫人也都要九十了,让她歇息吧。”
朱厚照抬头:“我,我不是想这个。”
朱厚炜不解:“那想什么?”
“她,她若是走了……”朱厚照惊疑不定地问道。
“回家歇息也……你是说……”朱厚炜没说话了,也紧跟着陷入沉默,“年岁到了。”
“张道长真的长命百岁了。”朱厚照小声说道,“他们家怎么就活得这么久,怎么江芸就不行。”
朱厚炜盯着他哥看。
他作为皇子,至今没有就藩,谁都知道这个意思,这些年他一直住在宫内,文华殿距离内阁真的很紧,内阁的那盏灯也真的很晚才熄灭。
兄弟两人沉默。
这次致仕的折子拉扯了两次,朱厚照就批了。
江芸晋太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
周渝升安平侯,周渝的一子一女分别荫恩正六品的锦衣卫百户。
周家舅舅周鹿鸣追封宁安侯,舅母和周夫人封超一品诰命,周服德追封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朱厚照一口气给周家追封到曾祖父,这才停下。
张道长封为国师,乐山乐水兄弟也得了一个锦衣卫的待遇。
诏令一出,朝野震惊,便是历朝历代当皇后也没这样的礼遇,比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还要盛宠,和江芸关系亲厚的人都得到了至高无上的荣耀。
内阁中
夏言小声嘟囔着:“也太过了。”
徐阶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严嵩躲在角落里出神。
“要不要去看首辅啊?” 吕夲突然问道。
江家小院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江首辅下值从不见客,是以门房那边堆满了拜帖,门口却没什么人停留。
周渝的两个孩子正在处理这堆拜帖,一张张看过去,也一封封回过去,不懂的时候还会交头接耳讨论一下,实在拿捏不准,就放在一侧等长辈处理。
这是周渝在兰州生的孩子,孩子的生父是个落魄的蒙古贵族,但周渝四十岁回京城时,这人并没有跟着回来,只是抱着两个七.八岁的孩子回来。
张道长坐在台阶下煎药,周渝匆匆赶了回来,两人视线对了一眼,便又跟着移开了。
“娘,你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呢。”周渝一进去,就看到坐在边上的周笙,连忙说道。
周笙已经很老了,头发花白,长满皱纹,她正紧紧握着江芸的手,半晌之后才说道:“做了一个梦,想着来看看你姐姐。”
周渝看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叹什么气。”江芸的声音响起。
她有些累,盯着头顶的屋檐出神。
她很少生病,但每次只要生病那就是大病,这一次,她觉得要把自己的力气都病光了。
“你那个好徒弟顾闲闲前几日还异想天开,等你好了,说要带你去爬山呢。”周渝笑说着,“我说你不去的,你平日里懒死了,她就说找人抬你去看看,还说要带你去琼州,说那里发展的可好了,你的生祠里香火可旺盛了。”
江芸芸笑:“她还是这么爱跑。”
“你另外一个徒弟也不安分,说她开的书院正缺好老师呢,等你致仕了,要拉你去教书,我又说,那不行,你多聪明啊,随口一说,那些人的脑子可听不懂,平白坏了我们江首辅在别人心里的地位。”
江芸芸又笑。
“还有唐伯虎的女儿,整天拉着人斗诗,比学问,偏还厉害得很,赢了嘴巴还不依不饶的,我带人去捞了好几次,你下次自己管好,唐伯虎也真是的,说自己的二女儿是个惊世神童,结果甩你手里了。”
江芸芸笑得厉害:“你这五城兵马司倒是捞人方便,我那几个徒弟可都要你照顾了。”
周渝也跟着笑,只是笑容勉强。
“我看小孩也烦。”她低声说道。
“不烦的,多生机勃勃啊。”江芸芸笑。
“娘,内阁的阁老们想来看看姨。”周嘉问道。
“见嘛?”周渝问。
“见吧,正好有事情交代。”江芸芸说,“让他们在前院等一会儿。”
江芸芸老了,可即便老了,她缓缓走出来时,几位阁老还是屏息站在她面前。
“坐吧,难得的休沐还来看我。”江芸芸笑说着。
夏言笑了笑:“听闻您病了,所以想来看看您。”
江芸芸看着他点头,夏言是第一个性格很鲜明的人,他整顿吏治,巩固边防,发展教育,清理田庄,对于清丈一事大为支持,但同时他性格顽固,认为和蛮夷番夷做生意,甚至是那个大麦航行都有违大明国体。
“陛下以才器重你,今后可要谦虚多问。”
夏言脸上笑容一顿,但还是嗯了一声。
严嵩也上前说道:“不知首辅可有教诲。”
江芸芸看了他许久,这些年她时常有一瞬间的恍惚,认为自己时不时记忆出了错,还是认错了人,眼前的严嵩忠勤敏达,机敏多断,似乎并不是历史上的大恶人。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一年春尽一年春,报国需忠赤,今后好好办事。”
严嵩身形僵硬,有一瞬间,他似乎回到了当年初见江芸时的那一日。
江阁老被人簇拥着站在门口,明明逆着光,谁也看不清她的面容,可当那视线落在他身上时,他还是后背冒气一阵寒意。
她在审视,打量,甚至在居高临下地思忖面前之人地安全性,好似他有一点错处,就会被她彻底绞杀。
这些年,严嵩自南京回来后战战兢兢,不敢出一丝错处,哪怕他也进了内阁,更是小心谨慎。
“多谢江阁老提醒。”徐阶见人沉默,笑着打了圆场。
江芸芸看向他:“盛名之下,治家更严。”
徐阶还是笑着,不辨喜怒,低头应下。
吕夲是忠实的江芸追随者,但他实在太过忠实了,完完全全以江芸的意志为意志:“你的老师谢以中仪观俊伟,秉节直亮,有其父之风,你需谨记老师教诲,不可出错。。”
吕夲眼波微动,随后点头应下。
江芸芸看着屋内心思各异的四位阁老,随后摆了摆手:“天色不早了,归去吧。”
众人依次行礼告退。
没多久,周渝走了出来,看着四人的背影,犹豫说道:“你并不放心这四人吗?”
“学问才干极好。”江芸芸笑说着,但还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但内阁怕是安稳不起来了。”
如今他们还能安分的像只小猫,做出谦卑恭顺之状,不过是头顶的江芸实在是太稳如泰山了。
“那,怎么办?”周渝惊讶。
江芸芸站在门口,看着院中那棵郁郁葱葱的大树,无奈地摆了摆手:“就这样吧。”
“姨,有一个叫张叔大的年轻人在门口,想要见您一面。” 周嘉连忙说道。
“这是哪个张居正吧。”周渝惊讶,“我听过这人的名字,据说也是个神童,哦,长得也很好看呢,目前也是南北直隶的排名前几俊秀郎君呢,外面都说能和年轻的你一较高低呢,不过,你和他关系很好?没听说啊。”
江芸芸站在屋内,感受着春日的风四面八方的涌来,哪怕她早已对这些历史名人不再激动,但前些年听闻此人名叫张居正还是有一些震惊。
时代的脉络在此刻轻轻跳动,命运的齿轮开始在史书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痕迹。
能在这个时代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人,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更深刻感受到他的厉害,是以在听到他的名字时,就连江芸也忍不住找了个机会,看了一眼。
但肯定,是不熟的。
她太忙了,数不尽的事情需要这位大明的阁老来做决定。
江芸芸最终还是见了这位年轻人。
他还年轻,身形修长,面容白皙,穿着青色的衣裳,面容沉稳镇定,春风徐徐,吹过他的脸庞,那双眼睛在日光中熠熠生辉。
他站在树下,头顶的阴影落在脸颊上,眉宇处不同常人的锐利便遮挡不住。
这是两人第一次单独的,面对面见面。
“江首辅。”他不卑不亢行礼。
江芸芸笑着点头:“坐吧。”
他坐了下来,却没有莽撞开口。
周嘉上了茶,便退了下来,小院只剩下这两位年纪悬殊近一个春秋的同僚。
江芸芸也安静地坐着,任由一只小野猫轻轻卧倒在她脚边。
“敢问首辅,大明,还需要变吗?”许久之后,年轻的,还未历经世事的,不过是冷眼旁观朝政多年的张居正轻声问道。
江芸芸看着他,轻轻笑了起来。
这一刻,未来的风轻轻抚过所有人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