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五章
虽然朱厚照是偷偷来的, 中途脱离大部队,带着江渝和谷大用,外加五个锦衣卫, 就直奔江西的,但大家显然对此习以为常了,甚至觉得这太过正常了。
至少黎循传在吃饭的时候看到他,已经非常平静了, 甚至对于自己的座位被人悄悄挪走的幼稚事情,见怪不怪。
江渝嫌弃地咦了一声, 果断把自己的位置让给黎循传坐。
“她两小时候就一直坐在一起的。”她坐在她姐对面,分着碗筷,随口说道, “以前在扬州就形影不离的,去哪里都一起的,干坏事都一起,挨打也一起, 哦,罚跪也是一起的。”
朱厚照不爱听这些话,不高兴质问道:“那肯定不是你姐的问题。”
江渝眨了眨眼睛, 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眉头皱来皱去,随后只好沉重地把手中的筷子塞到他手里, 语重心长说道:“第一次听这话。”
众所皆知, 江芸自小就不是一个安分的乖孩子,黎老师的棍子已经轮流去过好几家大人手中了, 现在挂在江芸自己的书房墙上呢。
要知道, 好孩子是不可能有一根流传这么久的棍子的。
“说这些做什么。”江芸芸笑着岔开话题, “你们打算何时回去?”
朱厚照和江渝齐齐看了过来。
江芸芸震惊:“不打算回去?”
就连黎循传也颇为惊讶看向朱厚照。
“不能和你一起回去吗?”朱厚照理直气壮问道,“我不想京城干活,让朱厚炜再给我干几年。”
“我也想看着你养好身体,娘听说你掉水里,担心坏了,还说想来看看你呢。”江渝也紧跟着说道。
江芸芸想也不想就摇头拒绝了:“江西现在各地主官十缺七八,尤其是之前被宁王占领过的地方,基本已经乱成一团,现在过来太不安全了,让娘在扬州等着,我弄好我会回去一趟的。”
江渝不高兴嘟嘴:“你怎么这样啊?一直拒绝娘,娘想来找你好几次了,你每次都拒绝了,路上确实不安全,但也不是没有任何办法的,娘之前来兰州找我玩,我们就让她跟着徐家的队伍过来的,娘走之前还给我和江漾报了一个很大的红包了我们,我们都很高兴的。”
江芸芸错愕。
黎循传轻咳一声,柔声缓和气氛:“江西和兰州不一样,边贸开了还这么多年,沿途早有士兵保护,匪盗大都会避开那里,而且徐家现在在江西也没有做生意,如何能再麻烦人家。”
“那肯定也有其他办法的啊。”江渝捏着筷子,嘟囔了一句,“你多久没见到娘了,你都不想娘嘛。”
江芸芸抿了抿唇。
“那我,那我回头让南直隶的人派人护送你娘过来。”朱厚照也瞧着情况不对,连忙缓和姐妹情绪,“我们这一路上也不是也挺乱的,你娘年纪也大了,江芸也是担心出门不安全。”
江渝叹气,低着头扒拉着米饭:“算了,还惊动南直隶的人出面,回头别人又要骂我姐了,我就是随便说说的,吃饭吧,饭都要冷了。”
“吃吧,张道长早上说南昌的药都被搜刮没了,他要去隔壁看看,这几天都不回来了。”黎循传说道。
四人就这么安静地吃完饭,江芸芸有心和江渝说话,奈何她吃完饭就跑了。
“她也不是小孩了,会想明白的。”黎循传安慰道,“朝廷对江西的任命下来了吗?”
江芸芸收回视线:“还没,但是应该也快了,江西需要的人太多了,没被历练过的人派过来不顶用,历练过的人能调动的也不多,我让介夫看看有没有老成之人可以重新启用。”
“若是要推行你的清丈,确实要能力卓越之人,但至少要对清丈报以赞同的。”黎循传说道。
“让内阁自己想办法吧。”江芸芸倒是放松。
朱厚照就捧着大鸡腿听着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说着朝堂之事愣是一句话也不说,活像和自己没关系一样。
江芸芸刚放下筷子,准备回去办公了。
朱厚照:“哎,多吃点啊!”
黎循传:“把这碗饭吃完。”
江芸芸被人齐齐拉着袖子,左右为难,哭笑不得:“怎么还管起我吃饭了。”
“吃吃吃。”朱厚照热情夹来一个大鸡腿,“吃这个,补充身体。”
“一碗饭还是要吃的,祖父以前一直说事多饭少不是好事,你小时候的饭量不是很大嘛。”
江芸芸只好重新坐下来吃饭,边上两人不停给她夹菜。
“这个菜很嫩,你吃两口。”
“这个鱼还不错,你吃两口。”
“这个豆荚又脆又嫩。”
“这个羊肉还挺吃好吃的。”
“不吃了不吃了。”江芸芸捂着高高饭碗,一脸警觉,“养猪呢。”
黎循传看她吃得也差不多了,这才放下筷子:“行吧,你吃饱了,不要马上坐下来,多走几步,免得积食了。”
“我陪你走路啊!”朱厚照热情自荐,“我们去外面逛逛,南昌我还没逛过呢。”
江芸芸吓得连连摆手:“外面不安全,回头让御史看到了,又要闹了。”
朱厚照一脸失落:“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啊。”
黎循传心平气和解释道:“陛下突然来江西,大家难免会有些想法,而且陛下按理现在应该在回京的路上。”
朱厚照去边境打蒙古人的消息,不少人都是等朔州大捷后才知道陛下好像亲自冲在最前面,杀了数十个蒙古人,众人完全不觉得惊喜,只觉得惊讶,回过神来大部分人都连连上折子质问内阁。
奈何内阁死撑着不说话,杨廷和更不是东西,借着这个机会铲除异己,雷霆手段发落了不少人,内阁大权更加在握,也有人不怕死去问目前正在监国的二殿下,谁知二皇子此人最是懒惰,忙得脚不沾地时,还见有人这么悠闲,立马开始逮着她,怒怒喷小火。
毕竟这一两年,陛下的动静来来回回的跑,跟只猫一样,一眨眼人就跑得不见踪影了,谁看了不头疼。
一下听说去居庸关了,又说是谣传,但没一会儿又说其实是下江南了,又说只是浙江的船只要回来了,过了一会儿,又说是去大同了,一开始大家只当是假消息,直到,朔州大捷才知道,人家还真的一溜烟跑去打仗了。
大明立国到现在,起起伏伏多次,最怕的大概就是不安分的皇帝。
朱厚照,实在太不安分了!!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谁敢让他这么赌啊。
“听闻大军在朔州第一次交锋?”江芸芸随后问道。
朱厚照说起这事就兴奋起来:“对啊,蒙古人实在嚣张,都跑到这里,我就三进三出,杀了三十几个人呢,厉害吧!”
江芸芸笑着点头:“厉害的。”
朱厚照得了江芸的夸奖,开心坏了。
“听闻还一路向东追击,本打算打到立马峰去刻字立碑。”江芸芸又笑说着。
朱厚照小脸一垮:“杨一清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告状啊。”
江芸芸无奈:“杨阁老为国多年,劳苦功高,陛下如何能直呼其名,传出去,多伤杨阁老的心。”
朱厚照没说话了。
“陛下可不可直呼其归的名字。”黎循传突然说道。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罢了,不是说这事。”江芸芸并不在意这事,故而岔开话题,“不打过去是对的,我们并未和蒙古开战,只是反击而已,打过去就是越界了,而且只带了五万人,一路上的折损也不少,打太远了,朝廷支援不到,这才危险,杨阁老也是一心为国事考虑。”
朱厚照抱着手臂,闷闷地嗯了一声。
江芸芸见状,站起来说道:“陛下吃饱了吗?我们去散散步,消消食吧。”
黎循传便也跟着站起来。
“你背上的伤还未好,张道长说要静养,今日风大,还是有点去好好休息吧。”江芸芸又把黎循传支走。
朱厚照冷眼看着,等人走了,才轻轻冷哼一声。
“这是怎么了?”江芸芸哭笑不得问道。
朱厚照顾左右而言他:“你要单独跟我说什么,别说我不爱听的,我不听的,我有自己的想法。”
江芸芸笑着摇头:“看陛下对蒙古一事,有其他想法,故而想着单独和陛下说一下。”
朱厚照一听是这事,就悄悄松了一口气,大气说道:“这事我知道,杨一清和我说过了的,我听得明白,但我也觉得我们对蒙古人一直都太温和了,和他们做生意有什么用,这群人简直是狼子野心,就应该把他们都灭了。”
他说完,突然又回过神来:“但你说的为什么打仗,我也记得,哎,这话怎么说呢,就是说的都有些道理,但,但就是不得劲。”
江芸芸笑着摇头:“处理政务上很难用爽来形容,所有事物的变化都是动态的,也就是要取决于当时的浮动变化从而调整我们的政策,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敌人是杀不完的。”
朱厚照嗯了一声,但还是叹气说道:“怪不得这历史上还是昏君多呢,好话是真不好听啊。”
江芸芸轻巧地编了一顶高帽给人带上:“要不说陛下有明君之像呢。”
朱厚照明知道江芸是在哄人,但还是得意坏了,下巴一抬:“我以后可要和你站在一起的。”
江芸芸不解。
朱厚照这会儿不炫耀了,小脑袋瓜子开心地晃了晃。
江芸芸无奈摇头:“那微臣去处理事情了……哎,拉着我做什么?”
“散步啊!不是说好散步嘛。”朱厚照拽着她的胳膊,理直气壮说道,“一天到晚坐在那里,人都熬坏了,等过几天内阁把人送来你再去干活。”
江芸芸挣扎不开:“事情很多啊。”
“再多也不能靠你一个人啊,熬坏身子了。”朱厚照嘟嘟囔囔着:“我瞧着你都瘦了,你小时候脸上还肉肉的呢,白头发好明显啊,是不是太累了啊,我爹之前有一条二十年的大人参之前一直藏着舍不得用呢,等我回去就找出来给你送来,让乐山给你炖鸡吃……”
江芸芸只好跟着他出了衙门,两人站在一点点恢复平静的街道前,齐齐没有说话。
街面上已经有人开始重新摆摊了,反而是有些店铺至今还关着门,路上的行人全都穿着灰扑扑的衣服,谨慎走在路上,行色匆匆,几乎不和人打交道,黄泥土地面已经晒的干涸,尘土飞扬。
朱厚照看着和京城截然不同的面容,叹气说道:“我第一次觉得藩王不好。”
“藩王有好有坏,只是宁王不好罢了。”江芸芸并没有顺势给人上眼药,只是客观说道,“只有好人坏人,没有坏的职务,藩王也是大明建设里的一员罢了。”
朱厚照嗯了一声:“我不打算把人送回京城了,朱宸濠那个大嘴巴谁知道能汗出什么事情,我打算让王伯安直接送到南京,直接杀了便是。”
江芸芸惊讶:“不按太祖制定的程序来嘛?”
朱厚照摇头:“不了,太祖要求太多了,而且朱宸濠也太能生是非了,还有,那个宁王府,不要放人进去。”
“早前被百姓劫掠过,里面早就空了,但还是让锦衣卫守住了。”江芸芸说道。
朱厚照震惊:“那,那没发现什么吧?”
“发现什么?”江芸芸反问。
朱厚照大眼睛滴溜溜看了她一眼,最后移开视线:“没什么,就是这人阴阳怪气的,我怕有什么祸国殃民的东西。”
“重要的东西早就被锦衣卫收好了,左右不过是一些金银玉石丢了。”江芸芸解释道。
朱厚照松了一口气,突然高高兴兴拉着江芸芸的小臂:“走,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陛下刚才没吃饱?”江芸芸皱眉,故意伤心说道,“那可真是委屈陛下了,陛下不若回京吃顿饱饭。”
朱厚照冷笑一声,骂骂咧咧道:“吃不饱我不会抢你的饭吃吗,反正你也不吃,我还把黎循传都抢了!还有你妹妹的,你妹妹几个胃啊,比我还能吃!等你娘了,我还抢你娘的!还有那个哭包,我一抢,他肯定哭,就知道哭哭哭,一大把年纪了。”
江芸芸笑得不行。
这一路上有人不少人认识江芸,大都大着胆子来打招呼,江芸芸都笑着回应。
朱厚照一手拿着的吃,一手拿玩具,拿不动的还都塞到江芸芸手中,站在一边看着她明明滑稽得抱着一堆东西和人说话,但神色淡定从容,温柔多情,他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这位是?”有不认识的人好奇问道。
“是……来看我的。”江芸芸和气说道。
“原是您的朋友,失礼了。”那人行礼道歉。
朱厚照也只是跟着笑了起来。
“走吧,也该回去了。”江芸芸对着朱厚照说道。
朱厚照哦了一声,跟在江芸芸身后,手指勾着几包糕点一晃一晃的,只是回到衙门前,突然说道:“我叫你名字是因为,只有我叫你名字。”
江芸芸脚步一顿,鬼使神差说道:“但后世,大概都会叫我的名字。”
朱厚照立刻有点不高兴了:“谁这么没礼貌啊,我砍了他先,太过分了。”
江芸芸笑着摇头:“名字就是给人叫的,这有什么关系。”
朱厚照一听有人和他重叫了,开始苦恼起来:“那我叫什么,江扬州,江阁老不行,江江?小芸?哈哈哈,叫你芸芸吧,有人叫你芸芸嘛,哎,你怎么不走了。”
江芸芸停下脚步,冷不丁扭头问道:“你叫我什么?”
朱厚照本来就是满嘴胡说八道的,见状立马紧张起来:“我胡说的,你别生气。”
江芸芸看着他诚惶诚恐的面容,突然笑了起来,眉眼极致温柔:“不是的,是好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
整整二十六年了。
她都快忘记自己叫什么名字了。
幸好今日,误打误撞,她又想起来了。
江芸芸,你这一生,还好足够清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