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江芸芸还未靠近乾清宫, 突然察觉到前面有些混乱,不由站在原地思考着,只是还未看出什么, 朱厚炜就猛地从角落里跑了进来,一脸惊慌失措的抱着她。
“哥,哥杀人了。”他哆哆嗦嗦说道。
江芸芸震惊:“什么。”
“他还提着刀,一身是血的说要把舅舅都杀了, 我把他关起来了。”朱厚炜吓到浑身都在发抖,“都是血, 我害怕,江芸,怎么办?”
江芸芸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道, 很快就抓到重点,安抚道:“是寿宁侯做了什么吗?”
“我听说,他给哥哥送来一个女人。”朱厚炜小声说道。
“女人?”江芸芸冷不丁想起早上王鏊说的话。
“我不知道是谁?等我知道的时候就是张永派人跟我说我哥发火了,叫我过去劝一下。”朱厚炜在江芸芸的安抚下冷静下来, 口气平稳,“然后我过去就看到有个女人倒在地上,地上都是血, 哥瞧着,瞧着跟疯了一样,我很害怕……”
他把脑袋埋在江芸芸怀里, 抽泣道:“哥这么看我, 我害怕,江芸。”
江芸芸眉心紧皱。
朱厚照肯定不是杀欲重的人, 但他现在却提刀杀了人, 可见那个女人, 或者说张鹤龄做了一件他无法忍耐的错事。
“我去看看,殿下去偏殿等着。”江芸芸拍了拍朱厚炜的后背,安抚道。
朱厚炜抽抽搭搭地嗯了一声:“会出事吗?”
“不会。”江芸芸笃定说道。
乾清宫乱成一团了,张永到底是有些本事的大太监,把所有人都控制在前殿的空地上,锦衣卫更是直接把整个大殿包围起来。
许是谁也没想到江芸芸会来,镇定如张永瞬间呆站在原地,站在台阶上不知所措。
有小黄门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张永神色一冽,恶狠狠地瞪了小黄门一眼,这才亲自整了整衣裳,快步迎了上去。
“江阁老。”他和气说道,“殿中有些事故,今日陛下不方便见人。”
江芸芸冷眼看他,并不说话。
张永被那一眼看得心跳加速,忍不住一开始视线。
“我要见陛下。”江芸芸冷静说道。
张永急得口舌干燥,压低声音小声说道:“真没事,江阁老,您别让我们为难。”
“还有五日就除夕了,现在闹出事情,传到外面去,陛下如何自处。”江芸芸柔声说道,“我既然知道这件事情,就不能置之不理,想亲自和陛下商定这件事情,孰是孰非,外人不许分辨,但这到底是寿宁侯送来的人,太后那边难道不需要交代吗?”
这简直是戳到张永的心窝子了,一下子也跟着急躁起来。
——他更焦躁的是,不知道江芸说的知道这件事,到底是知道哪件事情,知道到哪一步了?
“我只是和陛下说说话,不掺和宫廷内务,但自来皇家无小事,不是嘛。”江芸芸循循善诱,“见了血,就不会是小事。”
张永心里对这事也很震惊,他是目睹全过程的,他万万没想到陛下会动手,甚至因为陛下发难得太快了,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等那人倒在血泊中,陛下竟然提刀走向张鹤龄,张永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抱住朱厚照,随后示意小黄门赶紧把寿宁侯拉走。
现在陛下大门紧闭,一个人坐在大殿内,他也不敢上前。
现在江芸来了。
按照往日习惯,他肯定早早就让江芸过去了挡火气了。
——陛下不会同江阁老生气。
这简直是内廷中不言而喻的小秘密了,所以次次陛下生气,江阁老就会莫名其妙来到乾清宫劝人消火。
但今日……
他不敢再这么做,他怕江芸一出现,这事真的彻底无法收场。
张鹤龄,天煞的蠢货,这王八羔子到底有没有脑子,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鬼事情!!
他在心里骂了无数次,动作上却还是踌躇不前。
他不敢赌啊。
张永是个聪明人,江芸芸和他打过这么多年的交代自然是早早就知道的,现在这事能让他这么为难,她心中警铃大响。
——朱厚照不会把张鹤龄杀了吧。
她直接把张永推开,大步朝着紧闭的大门走去。
张永站在她背后,反而悄悄松了一口气。
江芸芸站在大门前,想了想突然高声说道:“陛下,江芸求见。”
殿内安静无声。
江芸芸很快又喊道:“陛下……”
大门很快咯吱一声打开。
江芸芸飞快一扫,只看到一个穿着男装的女人躺在血泊中,只是还未细看,眼前的视线就被人挡住了。
朱厚照一身是血的挡在她面前,把殿内的情形遮得严严实实的。
江芸芸大惊:“怎么都是血?有没有受伤?”
朱厚照垂眸看着她,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瞧着有些委屈。
江芸芸见他不说话,一颗心沉甸甸往下掉,真当是不小心把张鹤龄给捅了,一时间也颇为心神不宁,只好自己想去看看到底陛下杀了谁。
“别看。”朱厚照带血的手一把捂住她的眼睛。
江芸芸眼前一黑。
“别看。”朱厚照声音缓缓低了下来,血腥味扑面而来,他似乎弯下腰,衣袖摩擦的声音在耳边窸窸窣窣响起,“江芸,没事的。”
江芸芸下意识伸出的手便停在他的手背上……
“陛下……”她低声喊道,“怎么了?”
朱厚照弯下腰,仔仔细细看着江芸的面容。
名动天下的江阁老确实有一张寻常人难以媲美的美貌,哪怕遮住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那点美貌依旧不会被消散。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和她相似。
——她明明是独一无二的。
他靠得这么近甚至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那张细腻得好似白玉一般的脸庞。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气,就像太阳的味道,只要靠近闻到了,就令人爱不释手。
——她总是镇定自若,风度翩翩,怎么会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神色。
“没事……”
江芸芸感觉到他的手指搭在自己肩膀上,甚至在微微颤抖。
“我会自己处理好的。”他说。
冬日的北风呼啸而过,吹得两人的衣摆都在哗哗作响,朱厚照指尖地温度冰冷而沉默,江芸芸的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有一瞬间的茫然。
他让江芸芸转个身,背对着他,他注视着江芸芸的侧脸,许久之后,下巴好似要轻轻靠了过来,却又在最后点到为止,只是把人往前一推。
“你走。”他说。
江芸芸眼前一片血污,好不容易睁开眼,只看到一大群的宫娥黄门跪在台阶上,锦衣卫们凶神恶煞围着他们。
整个乾清宫都被大火烹饪着,只等着最后沸腾的一刻,所以所有人都诚惶诚恐,唯恐被大火侵蚀,死无葬身之地。
她站在寒风中,衣袖上是被沾染上的血迹,风吹到脸上生疼,她觉得所有人都盯着她看。
——他们在看什么?
谢来不知怎么就出现在她身边,盯着她脸上的道道血迹失神片刻,随后低声说道:“我送你回家。”
江芸芸想要揉眼睛,却被谢来抓住手腕:“都是血,别揉进眼睛了。”
“难受。”江芸芸眼睛火辣辣得疼,连带着眼皮和瞳仁都泛出血意来。
谢来盯着她脸上的血痕出神,嘴角微动,最后还是垂下眼眸,低声说道:“闭眼。”
江芸芸再也撑不住了,只好闭上酸涩的眼睛。
谢来盯着她过分精致的眉眼,半晌之后,从袖中掏出帕子,开始仔仔细细给人擦了擦眼睛周围的血迹。
鲜血滚烫的血在此刻凝结在雪白的皮肉上,成了一道擦不干净的血痕。
谢来擦了好几遍都没擦干净,嘴角紧抿:“擦不干净了。”
肮脏的血痕留在洁白的脸上只觉得刺眼和亵渎。
“没事。”
江芸芸重新睁开眼,扭头看了一眼大门紧闭的宫殿。
谢来站在她身后,低声说道:“陛下已经不是孩子了。”
江芸芸收回视线,抬脚离开:“我知道,陛下身上的血是……张鹤龄的吗?”
“现在不是。”谢来说道。
江芸芸明白,这事确实是张鹤龄惹出的祸事,那个女子大概是无妄之灾。
他现在不会出事,不代表以后。
“张鹤龄毕竟是太后的弟弟。”江芸芸走到宫道上,揉了揉额头,“你怎么不拦着点。”
谢来哼了一声:“罪有应得。”
江芸芸沉默,忍不住:“他到底做了什么事情。”
谢来没说话,只是神色冷峻,只是临近宫门的时候,一辆马车安静停在那里,他扶着人上了马车,随后低声说道:“我从琼山县时就一直跟着你……”
江芸芸扭头看她。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可以名垂青史。”他低声说道。
“谢谢。”江芸芸笑了起来。
谢来抬眸看着她,许久之后也紧跟着露出笑来:“你成了阁老,我成了指挥,当年的玩笑话都成真了,我们都在自己的路上走着,我记着,希望你也记着。”
“我记着的。”江芸芸说。
“那回家去吧。”谢来送了她一股力,把她轻轻松松托举了上去,“就当今日无事发生。”
—— ——
朱厚照站在冰冷的大殿里,倒在地上的尸体早已冰冷,眼睛不甘心的睁大,剩下的血似乎要流尽一般,四处向外蔓延。
张永硬着头皮,蹑手蹑脚走了过来:“陛下,血迹污秽,奴婢把尸体拖下去。”
朱厚照回过神来,目光从那具尸体上移开,缓缓看向张永。
年轻继位的皇帝实在不像先帝一般温和,他鼻梁高挺,眉目深邃,一旦不笑时,眉眼间的威严冷漠就会淹没唇角的柔和。
他再也不是当年在东宫快乐自由的太子殿下。
他是这座皇城真正的主人。
张永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今日的事,外面若传出半点风声……”朱厚照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张永连连磕头:“奴婢一定牢牢叮嘱此事,绝不会让这样的晦气事自宫内传出……只是,寿宁侯这么大张旗鼓……”
朱厚照突然冷笑一声,神色冷漠严酷。
“朕真是待他们太好了。”他低声说道。
—— ——
江芸芸回家时,乐山正在准备过年的东西,听到动静开了门,一看到脸上带着血迹的江芸芸大惊失色。
“受伤了?哪里受伤了?怎么衣服上也有血,我去找张道士来?”他急得团团转,最后被江芸芸抓住。
“没事,出了一点事情,给我打盆水来。”江芸芸低声说道。
“哎。”乐山紧张问道,“真没事吗?可不能受伤了。”
“没事。”江芸芸安慰道,“去吧。”
乐山只好心事重重去烧水,眼睛时不时去看坐在椅子上的人,一脸担忧。
院子里的纸阁还没拆了,正安安静静坐落在这里。
楠枝说等入了春再拆,冬天在这里吃饭暖和,她站在纸阁边上,感受着无处不入的北风呼啸而过,吹得她脸颊生疼。
她觉得今日的事情有些奇怪,却又一时间找不到到底哪里奇怪。
但站在殿门口的那一瞬间,朱厚照颤抖的手让她莫名觉得不安。
“衣服换下来,我看看还能不能洗,先擦了擦脸,这血哪来的,看着真吓人。”乐山端着温水走了过来,“厨房里有桂圆红枣汤,等会喝一碗。”
江芸芸坐在凳子上,接过帕子随意擦了擦脸。
“怎么擦这么用力。”乐山连忙说道,“我来我来,脸都红了,小心花了脸。”
江芸芸只要任由他小心翼翼地把脸上的血迹擦干净。
“怎么了?是碰到什么事情了吗?”乐山犹豫问道,“要不要紧啊。”
“不要紧。”江芸芸说道,“就是,就是有些累了。”
乐山心疼说道:“一天天得这么忙,大晚上都没得休息,可不是累了,马上就过年了,家里寄来了大人参,我给您做好吃的。”
“行。”江芸芸勉强笑了笑。
“小姐想吃什么好吃的,回头过年我都做。”乐山又说,“夫人昨日还来叫我照顾好您呢。”
“随便吧,想不起来吃什么。”江芸芸想了想又问道,“娘还说了什么。”
“来来回回不过是照顾好您,不要省钱,衣服少了就寄过来,吃食不要太省着,不要担心家里的事情,叫您早点去休息。”乐山笑说着,“夫人和您一样,报喜不报忧呢。”
江芸芸便也跟着笑了起来:“怎么还开始打趣我了。”
乐山笑:“都要下值了,还要回去吗,晚上想吃什么?”
“天冷了,想吃面。”江芸芸坐在椅子上眼神发空,“想吃你做的大排了。”
“行啊,那我等会就去买,看看有没有小鱼,做个鱼汤补补身子。”乐山笑说着,“我最近还新学了菜丸子,过年做菜丸子,小姐要吃油炸的还是油煎的。”
“油炸的吧。”江芸芸想了想,突然说道,“我有点想吃以前读书的时候在黎家吃的烧茄子了。”
“那我明天请教一下诚勇哥。”乐山说,“肯定能学会,小姐就等着吃吧。”
江芸芸笑了笑,坐在椅子上开始发呆。
乐山见状就说道:“那我去买菜,等会有人敲门不要随意开门,年底了有很多坏人的,衣服要换了,等会放在那里,我晚上洗一下。”
江芸芸点头。
小院很快就只剩下江芸芸一人。
她坐在椅子上,小猫儿听到动静溜溜达达跑了过来,闻到血腥味在她边上徘徊了片刻,随后又翘着尾巴,娇滴滴地跳到她的膝盖上打起了呼噜。
江芸芸伸手摸着小猫脑袋,看着倒映在自己身上的树影,许久之后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飘忽到风一吹就散了:“一个像我的女人……”
—— ——
正德五年的春节注定是要被载入史册的热闹。
内阁首辅李东阳不知为何开始猛烈弹劾张家等一众外戚,架势之凶,一反平日和稀泥的态度,瞧着过年也不消停。
本以为这事会和以前一样高举轻放,万万没想到,刚结束紧闭没几日的寿宁侯不知怎么又得罪了陛下,陛下直接剥夺了张家的爵位,只留下指挥使一个虚名。
一时间众人哗然,议论纷纷,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紧接着,太后病重,缺席所有重大宴会,太皇太后三缄其口,一声不吭。
又后来,不知是谁又惹得陛下心情不好,一个过年,数十位官员被贬或被责骂,所有人战战兢兢。
在这个热闹的节骨眼下,宫里放出一大批宫娥黄门,外加抬出数十具尸体。
最要紧的事,选秀选上来的十三个秀女如今被安排在储秀宫,至今没有动静。
江芸芸去拜年的时候,朱夫人还对她打了眼色,李兆先对着她碎碎念道:“爹心情可不好,你多劝劝,这么大的岁数了和谁置气呢,气坏了身子,不值得,那些外戚不都这副死德行嘛。”
因为李东阳心情不好,所以李家书房格外安静。
“师兄。”江芸芸笑着进门,“难得日头好,我们去花园里赏赏花。”
李东阳看了她一眼,停下笔来:“我没事,好得很,练练字而已,一把老骨头放太阳底下晒也浪费。”
江芸芸眼珠子一转:“谁惹你生气了。”
李东阳放下笔,冷静想了想:“没,气早就消了,和那些酒囊饭袋生什么气,就是忍不住说你几句。”
江芸芸大为吃惊:“说我做什么?”
李东阳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说道:“外面糊涂人太多,我希望你不要糊涂。”
“我肯定不糊涂啊。”江芸芸不解。
“外面自来是是非非,不绝他人之口,可那都是别人的事情,你不一样,江其归,你是注定要往上走的,你走到这一步有多不容易,只有你自己知道,再多的富贵,再多的感情都比不上你自己,不要被这些东西迷了眼。”李东阳又说道。
“我知道的。”江芸芸点头说道。
李东阳看了她一眼,不好意思再说下去,只好叹气说道:“大过年不说这些了,走吧,去晒晒太阳,我家那小子昨日带小孩带到自己生气了,说小孩太皮了,你和他说道说道,你的经验。”
江芸芸得意炫耀道:“这事我经验多。”
“可不是,什么软的硬的在你手里都听话得很。”李东阳嘟囔着。
江芸芸笑眯眯地听着。
“几个阁老也要亲自记得去拜年。”
“都安排好了,一家家过去的。”
“刘师兄家别忘记了。”
“帖子送过去了,礼物退回来了,十有八九我是见不到人的。
“礼数不能丢。”
“知道了。”
“以前的那些同僚家也要记得送帖子,不能荒废了,也不能自己往上走,就看不上他们了。”
“乐山昨日就都送去了。”
“那些商贾的礼物不能收。”
“没收呢,都退回去了,但他们围在门口,把两个小孩吓住了,都不敢出门玩了。”
“大过年的拐子也多,在家休息一下也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李兆先远远一看,松了一口气。
——小老头一个人生了半个的气,谁问都不说,果然还是要江其归出马啊。
—— ——
殿内
张太后神色憔悴,额头带着湛青色的抹额,看着走进来的朱厚照,移开视线,讥笑道:“怎么还惊动陛下了。”
朱厚照接过春桃的药碗,坐在边上,平静说道:“娘病了,我肯定是要来看望的。”
张太后大怒,直接把他手中的碗筷推翻,大怒:“我病了,我为什么病了你不知道。”
药碗被摔在毯子上,药水却溅了朱厚照一身。
春桃惊呼。
朱厚照拨开她的手,面无表情说道:“张家做出这样的事情,是在欺负谁?你当是在欺负江芸吗?是我,是爹,是你,江芸是爹亲自选出来的状元,是我的老师,是内阁的成员,她是大明的肱骨之臣,岂容张家如此放肆。”
“你……还不是因为你喜……”
“娘。”朱厚照打断她的话,冷静说道,“这是我的事情。”
张太后看着他决然的面孔,不由垂泪:“那你现在这么对张家,难道不是在打我的脸吗?你要外人如何看我。”
“你的脸……”朱厚照看着他娘,神色平静,“是我给的。”
张太后惊呆在原处。
“我是皇帝,我若是个明君,身边都是良臣,历代史书自然会褒奖你的功劳。”朱厚照轻声说道,“你给张家再多的荣耀,后人只会觉得你偏私,算不得公正。”
“那是我的家!”张太后大喊着,“这是我的弟弟,我和他们一起长大,朱厚照,你怎么,怎么如此无情。”
“此事张家若是能吸取教训,我自然也会让他们重新回到那个位置,一个爵位,大明又不是养不起。”
“好啊,真是我养大的好儿子,竟然要这么对我。”张太后哭得真切,整个人扑倒在朱厚照的肩上,崩溃说道,“我还不如去见你爹,你爹都不曾这么对我,呜呜,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朱厚照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春桃说道:“再去煮一碗药来。”
春桃犹豫。
朱厚照冷冷说道:“你若是听不懂,朕就换个人来。”
春桃脸色煞白,惊慌离开。
张太后错愕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好似第一次才发现他的冷酷。
—— ——
三月初,顾清守孝回来后仍然去了通政司做右通政,但擢升为侍读学士。
顾霭也跟着去了户部观政,但是一回家,就发现家里排排坐了两个小师妹,娘开心得正给人比划着做新衣服。
“喏,你接的活,自己拿去吧。”她娘见他回来了,嘲笑着。
乐山背着两个包裹站在边上,一本正经说道:“这是目前的功课,之后是我来负责两位姑娘的接送的,功课作业都在您这边做,您尽管教,小姐说,揍他们都没事。”
两个小师妹齐齐站起来,鞠躬:“师兄好。”
——好乖!
顾霭立马升起骄傲的师兄情,拍着胸脯保证道:“肯定好好教。”
乐山露出笑来,也颇为高兴。
——少了两个捣乱的,家里能干净不少。
顾夫人也笑了,家里有小孩也热闹一些。
两个小孩也笑了,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玩了。
日子一晃而过到四月,江芸芸正在看边境传来的折子,眉头紧皱。
“怎么了?”杨廷和不解问道。
“全都是弹劾折子。”江芸芸说。
“这不是正常,之前哪一次涉及土地的事情不是声势浩荡,你江阁老还不是每次态度强硬,次次都给人抹平了吗?”杨廷和笑说着。
江芸芸从折子中抬起头来,犹豫片刻,又把手中的这本折子递过去:“宁夏的折子。”
杨廷和见她神色严肃,心中一凝,也紧跟着敛下笑来。
“安惟学行事太过苛刻。”江芸芸低声说道,“这人去清理养廉田的事情,负责宁夏,怨声载道,曲御史压制不住。”
杨廷和看完折子后不解:“瞧着也是普通的弹劾折子,毕竟这人年纪也不小了,应该是想尽快完成任务,如今宁夏和甘肃在进行两件大事,都坐着两位御史呢,大家应该都是憋着一口气的。”
江芸芸眉眼低垂:“他没有安抚好士兵。”
杨廷和不解:“这些事情本就和士兵有牵连,如何能搞好关系。”
“不论是屯田还是养廉田,只和官吏有关系。”江芸芸平静地看着杨廷和,认真说道,“士兵在这两件事情上只是执行者,若是要推行此事,强压士兵有何用,便是对上镇巡太监,我都能替他压下,但刻薄士兵不行。”
杨廷和眼神波动。
“曲御史做的就很好,虽然推行得慢,但自来打蛇打七寸,能成就行。”江芸芸抽出另外另外一本折子递了过去。
“那你现在是担心什么?”杨廷和接过折子,却不曾打开,只是又问道。
“担心宁夏有事要发生。”江芸芸神色凝重。
杨廷和捏着折子,半响之后犹豫反驳道:“不过是一群士兵,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江芸芸沉默不语。
四月的天暖洋洋的,照得人昏昏欲睡,内阁各院大都人来人往,中书舍人递东西拿折子,江芸芸院子里的人是一个年轻的中书舍人,姓沈,名云轻,也是南直隶苏州人,瞧着和江芸芸差不多的岁数。
据说他格外钦慕江芸,是自告奋勇来给她当中书舍人的。
临近午时,院子里格外热闹,都想要赶在吃饭前,把事情都做好,就在众人忙碌间,突然听到外面似乎有急促的马蹄声。
江芸芸惊得抬起头来。
王鏊等人也出了门张望着。
“什么动静?”梁储不解。
“瞧着是八百里加急。”李东阳神色惊骇。
江芸芸神色凝重,没过多久,她们就知道这阵马蹄声到底怎么回事了。
——四月初五日,安化王朱寘鐇,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