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七章
内阁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大惊失色, 李东阳呆坐在椅子上,半晌也没回过神来。
“这,这也太荒唐了。”梁储磕磕绊绊说道。
王鏊端着茶盏, 想了想,突然小声说道:“听闻陛下最近在读史,是不是宪宗爷的故事……”
“咳咳。”李东阳连忙咳嗽一声,用眼神制止了他。
王鏊也紧跟着用茶堵住自己的嘴, 浅浅抿了一口。
“太后发出的懿旨,也就是说太后也同意?那司礼监送来的, 那陛下也同意?”杨廷和犹豫问道。
众人对视一眼,齐齐没说话了。
“这年纪也差得有点太多了,而且民间女子二十还未成婚的都是少数, 三十岁的女子大都孩子都生了,陛下是觉得二婚也无所谓?”李东阳犹豫说道。
“陛下是不是喜欢年纪大一些的。”王鏊端着茶盏,悄悄看了一眼坐在最后面,一直一声不吭的江芸芸, 但那目光也只是点到为止,很快又收了回来,继续说道, “其实年级大也有年纪大的好处呢。”
李东阳又咳嗽了一声,用目光警告了一下王鏊。
王鏊只好继续开始喝茶。
“这事若是传出去,怕是要惹人非议……”李东阳目光环视一周后, 主动站起来说道, “罢了,我亲自去和陛下说吧。”
“行了, 都去干活吧。”等人离开后, 次辅王鏊挥手说道, “到底是皇家娶亲,我们也顶多建议建议,做不得主的。”
一直没说话的江芸芸跟在众人身后慢慢吞吞离开了。
王鏊端着茶盏的手晃了晃,脚步一转,也紧跟着江芸芸的屁股后走了过去。
“王阁老是来和我讨论浙江盐务的事情吗?”江芸芸回到自己的官署后,笑问道。
王鏊早早就寻了个凳子,屁股坐了下来,老神在在说道:“都行吧。”
“那就正好,浙江这边牵扯到了京城里的人,希望王阁老出面,亲自弹劾一下。”江芸芸把折子递了过去,“也是我们的老熟人,哎,王阁老躲什么,不看看嘛。”
“你江其归能不能有什么八卦,我是说,有什么好事的时候,记得点我,分我点办办,让我也痛快痛快,开心开心,这些挨骂的活我是一个也不想沾手了。”王鏊语重心长,“我马上就六十了,六十你知道吗。”
江芸芸收回折子,叹气说道:“六十耳顺,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啊。”
王鏊淡淡一笑:“就怕挡了年轻人的路啊。”
“还好不是说我的,我算您孙辈的,还不算年轻人。”江芸芸笑说着。
王鏊一听,紧跟着笑了起来:“哎,怪不得你师兄这么爱和你聊天,真是有趣。”
江芸芸皱了皱鼻子,开始安心看浙江的折子。
一番笑后,王鏊也没了打听消息的心思,也是真怕江芸等会大杀四方,把他不小心带上了,他家里有儿有孙,有子有女的,可不能跟着这么个小刺头混,还是先跑为敬。
王鏊走后,屋内只剩下她一人,小小的屋子堆满了政务,她自己的物品屈指可数,夏日幽幽,绿荫层层,如今不过初夏,今年的夏天就有了炎热的迹象,院中的树上的知了开始时不时叫唤起来,地面上的阴影一层接着一层。
她盯着手边窗棂的影子半晌没有说话。
—— ——
李东阳忧心忡忡地揣着折子走在宫道上。
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陛下刚才突然问——不知诸位阁老是什么态度?
阁老们能是什么态度?
内阁自来是对外一心,同心同德的,诸位同僚也都是非常配合这一点原则,想来这么多年的君臣共事,陛下早已明白。
那陛下这点突兀的问题就很值得深思了。
李东阳走在夏日的日光下,却突然觉得后背冒出一阵冷汗。
——所以陛下到底要谁的态度?
周发远远看到李东阳走了过来,热情给人开门:“首辅小心台阶,今年可太热了,院子里有准备冰水,首辅可要?”
李东阳脚步停了下来:“怎么这么早就准备冰水了?”
周发笑说着:“是陛下吩咐的,说院子小,阁老们事情又多,别热到了,所以早早就让冰窖的人每日送了冰过来,过几日就有各类渴水准备了。”
李东阳捏着折子,站在台阶下,看着院中的几件院子,又问道:“瞧着也就几个稍微年轻的人用用吧,我们这些上了岁数的还是要喝些热茶的。”
“可不是,江阁老用的最多了,年轻人,怕热嘛。”周发笑说着。
李东阳盯着江芸的屋子,随后垂眸,再说话已经是以前笑脸盈盈的样子:“让她少吃,年轻也不能这么折腾身子。”
“哎,下次一定把您的嘱咐说给她听。”周发殷勤说道。
李东阳抬脚回了自己的屋子,盯着那本折子半晌没说话,随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真是疯了。”
—— ——
“内阁都不同意,到了礼部估计也要闹了。”朱厚炜一本正经从后面饶了出来,“算了呗,你们神神叨叨的,做什么呢。”
朱厚照坐在龙椅上沉默,手里转着一把桃花扇。
朱厚炜脑袋一歪,悄悄打量着自家哥哥:“哥,你想什么呢?”
“早上李阁老亲自来,说内阁的人都觉得年纪定得太大了。”朱厚照盯着朱厚炜冷不丁说道。
“对啊,我也觉得年纪太大了,而且阁老不是说了吗?哥要是喜欢年纪大一些的,二十还未出家的人就已经很少了。”朱厚炜悄悄挤着他哥的龙椅坐了上去,掏出荷花糖碎碎念着,“难道哥要找二婚的,我读过书的,宋朝就有这样的例子,也不是不行,但这样会不会年纪太大了。”
朱厚照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又说道:“不是二婚的。”
“哦,那三十岁没结婚的人!怎么可能!!”朱厚炜大声说道,“哥,二十岁还有守孝原因还未嫁娶的,你现在要的是三十岁,那可是三十岁啊,谁家好姑娘到现在没嫁娶啊,话本里都说,一家好女百家求呢,这么晚没成婚的,指不定有些毛病……哎,看我做什么啊,不说了不行。”
原是朱厚照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朱厚炜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只好站了起来,磕磕绊绊说道:“看,看我做什么啊,你要吃糖嘛。”
朱厚照拨开他的手,半晌之后说道:“不要了,我都不要了。”
“哎,好吧。”朱厚炜果断把好吃的糖果塞回自己的兜里,糖果在嘴巴里滚来滚去,说话也跟着含糊不清,“哥,你喜欢怎么样的女人啊,大嫂能选一个脾气好点的吗,你和娘的脾气都太坏了,总是吵架,我想找个脾气好的,一起听你们吵架。”
最为肖像脾气软和生父的小叔子朱厚炜开始胆大包天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 ——
“年纪调整到二十岁?”张太后震惊,“你哥亲口说的。”
“对啊。”朱厚炜和她娘挤在一起坐着,“内阁也不同意呢,李阁老亲自来找哥说此事不合适呢,哥肯定是想通了。”
张太后捏着小儿子的手,神色纠结反:,随后不可置信地再一次确定道:“你哥亲自跟你说的?”
“对啊!!”朱厚炜不高兴说道,“我才不会骗人。”
“那他不想要……”张太后一怔,一看到自己小儿子天真单纯的侧脸,突然不再说话,喃喃自语,“这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啊?”朱厚炜的小脑袋瓜子挤了进来,不信邪地打量着他娘,犹豫质问道,“你和哥有事情瞒着我?”
“怎么会,你这个跟屁虫一样的小玩意,就知道围着你哥打转,还能有什么瞒得住你不成。”张太后疼惜地摸了摸小儿子细腻肥滑的小脸蛋,“快去读书吧,整日在外面跑,别以为我不知道。”
“不想读书。”朱厚炜跳下椅子,不高兴地嚷嚷着,“不是江芸教书,一点意思也没有,我不去,我不去!!”
张太后捏着帕子的手一顿,抬眸,警觉地盯着自己的小儿子,不可置信问道:“你也喜欢江芸?”
“对啊!谁不喜欢江芸!她脾气可好了,说话也好听,讲课也有意思,哦,长得还好看呢。”朱厚炜掰着手指头,理直气壮,“还会给我带好吃的,还会给我讲故事,哎,太多好处了,我真想搬过去和她一起住,哎,娘,我能去她家住几天嘛。”
张太后听得眼前一黑,天雷滚滚,只觉得朱家列祖列宗都在头顶盯着她看,不由头疼喊道:“快,快送二皇子读书去,春桃,我的头好疼。”
朱厚炜大惊,大喊着挣扎起来:“我不读书,我不读书!”
张太后听着小儿子撕心裂肺的喊叫声逐渐走远,忍不住揉了揉额头:“我就不信,治不好兄弟两人的疯病。”
春桃小心翼翼上前揉着她的脑袋,温和劝道:“现在陛下想通了也是好事,总不能到时候真选了她入宫,那才是真的后患无穷,前朝后宫哪个能安宁。”
“要不是听人说自从那日江芸走后,他饭也不好好吃,睡也不好好睡,整日把自己关起来,我何来如此担忧,鹤龄的话我其实不太赞同,但实在是舍不得好好的孩子因为这些事情耽误了,真坏了身子,我以后如何和先帝交代啊。”张太后拉着春桃的手,一脸伤心,最后又忍不住焦躁起来。
“这天下这么多佳人才女,怎么就一个也没看上呢。”
“陛下到底还年轻,见过几个女人。”春桃安慰道,“这次选秀,选个十来,他就知道这天下的女人各有各的模样,也非单一种,陛下自小就聪明,肯定是能回过神来的。”
张太后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唉声叹气:“真是造了什么孽,宪宗帝之前的后宫你也不是不知道,就为了一个大他这么多的贵妃乱成这样,我和先帝的日子过得如此艰难,我是一点也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春桃轻轻抚摸着张太后的后背,神色倒是颇为笃定,口气温柔:“别的不说,那人也未必是乐意入宫的。”
—— ——
太后下旨选妃,全国震动,皇城的太监都像是少了一半,不少眼熟的面孔都消失不见了,就连经常来内阁传话的高凤也都换了个面生的小太监。
“高公公去南直隶了。”新传话的小太监热情说道,“太后娘娘说了,务必要找到知书达理,精通四书五经的可心人,要是还喜欢骑马射箭最好,还能和我们爷有共同话题。”
“这不是少了些母仪天下的端庄。”梁储忍不住说道。
小太监笑说着:“首先肯定是读书人啊,诸位阁老也不是不知道我们爷就是喜欢骑马射箭,好不容易拖了这么久才松口,可不是也要顾及一些爷的想法嘛,那些太过娇滴滴的,爷不喜欢的,若是能文武双全,说不定爷就开心起来了。”
李东阳笑着打岔道:“这些事情你们这些宫内人肯定上心,定能选出陛下满意的人,我们这些人只需要办好政事就好。”
小太监连连点头称是,气氛其乐融融。
“陛下能松口,倒也挺好,也省得礼部的人看我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王鏊笑说着,“就是不知道是哪家闺秀入选。”
“总归是要陛下满意的。”杨廷和简单说道。
“高凤是陛下心腹,既然要选会骑马射箭的,怎么不去边境找。”梁储不解,“之前因为兰州的女衙役,连带着边境不少地方也设了女衙役管理,听闻现在北方各地女眷读书的氛围很是浓郁。”
李东阳心里作苦,只能含含糊糊说着:“南方女眷读书的传统悠久,肯定是水平更好的,而且说不定陛下就喜欢南方的长相呢。”
“行了,说这些做什么。”王鏊笑说着,“我们管好外朝的事情就好了。”
“哎,其归,你怎么躲起来喝绿豆汤啊。”杨廷和一扭头,就看到坐在小花坛边上喝绿豆汤的江芸,笑说着,“喝好几碗了,这冰块堆得真多,也太冰了,马上就要入秋,可别吃坏肚子。”
“最后一碗,今年夏天到现在也没下过雨,不知道浙江推行的那批水稻收割了没。”江芸芸果断岔开话题。
一说起这事,阁老们一个个就开始唉声叹气了。
“可别是要旱了。”李东阳忧心忡忡说道,“外面人还等着看浙江的这一波种植呢。”
江芸芸把最后几口绿豆巴拉进来,含糊说道:“先看看盐务的事情吧,听说他们已经把制盐太监抓起来了。”
“哦,陛下怎么说,要打还是要杀?”王鏊好奇问道。
—— ——
浙江,盐使司
“这次多亏了希哲孤军深入,好不容易拿到那半本账本,怎么就杀不得太监了。”工部主事不悦说道,“就该杀鸡儆猴,让那些人都看看,免得都敷衍我们。”
万贵无奈摇头:“我们杀太监,不划算,既然折子递上去了,就该让内阁和陛下烦恼去。”
“就是看不得这些人给我和稀泥。”主事嘟囔着,“那个浙江道监察使瞧着也不是好人,一开始和太监穿一条裤子,现在发现不对劲了,直接把太监踹出来了,我要是那些太监,我能气得把他们老底都掀了。”
“在人家地盘还骂上人家主官了,小心把我们抓起来。”账房先生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终于插进去话来,随后抬起头来,“对上了,祝经历带回来的账本是真的,这些钱的流向整合起来也没有问题,就是还需要一波证词,倒是可以审一下那些太监,若是能成,我们也可以收网了。”
石玠终于露出这几日第一个笑来,对着祝允明说道:“回京之后,我定然为你表首功。”
祝允明抬眸,淡淡说道:“功劳不敢当,全看陛下的决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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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看着桌子上的两道折子,都是浙江盐务的。
一道是内阁递上来的,内容是请求把制盐太监召回,一道是巡盐御史直接递上来,说的是浙江盐务目前遇到的最大的难处。
他背着手在屋内来来回回走着,神色有些焦躁,但他一直忍着没有开口,张永则目不斜视地站在角落里的阴影处。
“陛下,寿宁侯来了。”门口的小黄门轻声说道。
朱厚照脚步一顿,随后咬牙说道:“让他滚进来。”
身后的张永抬了抬眼皮,扫了扫桌子上的折子,随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其中一本折子大开,一眼就能看到正中的‘寿宁侯’三字。
张鹤龄本来还颇为高兴,因为朱厚照很少单独召见他,虽然他对张家还是同样照顾,但完全没有之前先帝那般亲厚,平日里他们兄弟两人都要借着去找姐姐的目的,才能见到来用膳的陛下,然后不咸不淡说了几句。
只是他刚入内,还未行礼,一本折子就扔到他眼前。
“看看吧。”头顶是冰冷的声音,”我的好、舅、舅。”
张鹤龄一眼就看到散开的折子中有‘浙江’二字,突然心中一凉,在心里积压了许久的不安立刻澎涌而出,随后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张口就哭喊着:“臣这么做都是为了您啊,还请陛下明鉴。”
“你的人打着朕的名头,在浙江勾结盐商,贿赂官员,高价贩卖私盐,导致浙江百姓盐价五十文一斤,你说是为了我。”朱厚照大怒,“你真当我不敢杀你吗,寿!宁!侯!”
张鹤龄跌坐在地上,随后大哭道:“还请陛下息怒,臣做这么多,不是为了张家,不是为了自己,只是想着给我姐姐撑个场面啊。”
“娘?”朱厚照神色一怔,“和太后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