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七章
脱脱卜花·娜仁心里一直藏着一个事情。
攻打兰州前有人给她送了一份信, 跟她说兰州空虚,朝廷混乱,正是可以进攻的时候。
写信的人没有署名, 所以一开始她也很犹豫,她怕是明朝的陷阱,可几次试探下来,却发现兰州的城防好像确实很空虚。
当时兰州断了和他们的边贸, 只是因为江芸不在,所以她的政策便跟着消失, 整个土默特陷入被动,不得不开始另谋出路。
若是江芸在,土默特说不定早就打败小王子了。
可若是江芸不在, 说不定还真的能拿下兰州。
她内心深处还是非常期望江芸能来到蒙古,蒙古的天更合适雄心壮志的年轻人。
这份信被压了很久,从夏天到秋天,直到一次和小王子的争夺中失败后, 她打算攻打兰州,且用江芸试探一下大明,甚至是江芸本人的态度。
当时的这个决定, 她是力排众议,只是很可惜功败垂成,中途跑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王守仁。
但也因为这事, 她听闻肃王的举动, 突然想明白是京城中有人想要江芸回来,是了, 若是江芸回来, 那一切也许会不一样, 那这次攻打兰州的事情说不定是一个筹码。
所以她说自己要入京朝贡,还要指明要江芸出面。
这一炸,不仅炸出了大明对蒙古的态度,还炸出了送信的人。
“冯三也不过是我的猜测。”脱脱卜花·娜仁想了想说道,“而且就一份信,大明的皇帝不会信的。”
“冯三能进司礼监,那可是江芸推荐的人,而且他冯三做这么多不就是为了江芸回来,他当时还勾结藩王,就这两点,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再者只要有这么一层关系在,冯三一死,江芸必定要受牵连,此人在大明皇帝心中分量极重,若是能让他们君臣失和,这对我们才有利。”
脱脱卜花·娜仁转着手中的戒指,没有说话。
王义一看紧跟着说道:“能知道这个事情的不外乎内阁和司礼监的人,这事大家只要一想就能想的明白。”
脱脱卜花·娜仁依旧沉默。
能让大明内部先乱起来自然是好的,也免得他们在蒙古后背动刀子,但单凭这个事情,怕是有些难。
一个冯三撼动不了江芸的位置,但一个江芸完全可以左右两国的风险。
“只怕会得不偿失。”谨慎的娜仁低声说道。
“这事现在既然能捅到我们这里,那说明大明那边迟早能查到这事,江芸树敌之多,难以想象,只要一有时间,有的是人会把她扯下来,我们为何不借着这个机会,主动给大明的皇帝讨个好,第一能让大明自己先乱一波,第二也好叫他们知道我们蒙古打兰州那也是迫不得已,都是你们大明自己的问题。”
王义觉得此事大有可为,只要有一点小小的猜忌埋在君臣之间,自来就会长成参天大树,这事自来就不罕见。
脱脱卜花·娜仁已然有些犹豫,问道:“给你递话的是谁?”
王义老实说道:“是一寻常乞儿递的信。”
“若是卷入朝臣甚至司礼监的内部争斗,只怕大明这些人要恼羞成怒了。” 脱脱卜花·娜仁摇了摇头。
“那此事就这么算了?”王义不甘心说道。
“那自然不是。” 脱脱卜花·娜仁露出笑来,“既然有人把把柄递过来了,我们不搅弄搅弄,还真当我们蒙古人是傻子不成,一个个都想来靠我们立威,却一点好处也不给我们。”
—— ——
冯三在司礼监的位置一直不好坐,他不是一直跟着陛下的小太监,是半路出家,靠着江芸才混到这个上的。
刘瑾自来是看不上他的,谷大用对他也一直冷冷淡淡,张永更是从不和他说话,其余几人大都依附这三人,所以对他的也都不太热情。
但冯三有一个谁也没有的优势,所有人都以为他背后有江芸。
因为江芸,这些该死的太监才对他才能维持表面的和平,也因为江芸,陛下对他才颇为看重。
若是他们知道江芸不要他了,定然会把他撕碎。
冯三坐在不曾点灯的屋子里沉默,他虽然常年不爱笑,总是阴沉着脸,但其实很年轻,不过二十五岁,能走到司礼监大太监这个位置,谁也不曾想到。
他的干儿子悄悄推门走了进来,低声说道:“刘瑾的人接触了蒙古的人,也不知要做什么。”
冯三叹气:“只怕是想置我于死地。”
干儿子安慰道:“这些年刘瑾小动作不断,可干爹还不是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再说了,还有江秘书在前朝帮忙呢,谁能撼动得了干爹的位置,之前还不是让周发来给老祖宗提醒,江秘书心里有您的,只是这么多眼睛看着,谁敢表露出一丝啊。”
冯三没有说话,昏暗中的面容只有一丝绝望。
——他老师不要他了。
——他甚至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
“之前雇佣的那个蒙古人这几日一直在外面家门口徘徊,也不知道做什么。”干儿子又说道。
冯三懒懒说道:“若是要钱,打发走就是。”
“行,蒙古人也要走了,没必要和这些贪恋的人计较。”干儿子安慰道。
冯三依旧沉默,其实当年和蒙古人通信那个事情,他已经处理得很干净了,刘瑾在京城肯定是找不到任何证据的,唯一担忧的就是蒙古那边会不会突然捅出来,但只要江芸愿意帮他,那蒙古那边也不足为据。
“皇庄那边出事了,刘瑾和谷大用这几日正忙着把自己人塞进去,老祖宗,我们这边是不是也要动起来了。”干儿子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冯三有些厌烦,但不得不耐着性子说道:“这事我已经和陛下提了,但皇庄有什么意思,江秘书回来了,今后京城里的贵勋谁不夹着尾巴做人,之前刘瑾借着皇庄吞了这么多土地,迟早要吐出来,你看陛下到时候要维护谁。”
“皇庄到底是陛下的田产……”干儿子不甘心说道。
“每年海贸的两成都会进了内帑,之后还有边贸的收益,你觉得是种田赚得多,还是做生意赚得多,爷自己心里门清。”冯三不耐说道,“你现在凑上去,倒是江芸一清查,你看谁顶锅。”
“那,那不是就让他们先占去便宜了……”干儿子嘟嘟囔囔着。
“漳州拟立守备太监,陛下正在挑选人才,东厂那边也有位置,司礼监这边传话太监人员一直没满,到处都是好位置,何来就盯着那点老百姓的东西看。”冯三低声说道,“让他们最近都夹紧尾巴做人,别在关键时刻被人抓住把柄,这个节骨眼出事了,可别怪我不讲情面,见死不救。”
干儿子听得眼睛大亮,连连点头。
等人走后,冯三又开始沉默了,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漆黑屋子里,太监在宫内的屋子都很简单,不敢有一丝僭越的地方,所以整个屋子冷冰冰的,就连床铺也毫无温度。
以前他刚进宫的时候,和十来个小黄门住在一起,那些小子又吵又臭,他就一直很希望有一间自己的屋子。
后来去了内阁看门,虽然有了一间独属自己的看门小房子,但里面堆满了东西,自己的床铺只能卷在边上,白日里还要收起来,他就想要是床能正儿八经铺开就好了。
再后来,他跟了萧敬,萧敬对他还不错,给了他一间很小很小的边角屋子,一天到晚没有一点太阳落进来,躺床上没一会儿就冷得发抖,他又突然想要换一件有太阳的屋子。
最后司礼监风云突变,老太监们死的死,走的走,他们这群小太监们就占据了这些最好的屋子,但是依旧是灰扑扑的,瞧着不体面,他又想要是在宫外又间小屋子,里面要摆满他喜欢的书。
现在这一切都有了,他有一座很大很宽敞,有很多书,也有很多钱的大院子,可冯三又开始索然无味,他最后只能看向那张平平无奇的床,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回不去了,成了老师痛恨的面目可憎的恶人,成了满朝文武痛骂的权宦,所以他的老师要和他划清界限。
这也没错,他的老师一直以来清清白白的人,历经这么多地方,从未被人抓到被人抓到一点错处,怎么能因为我白衣襞染,不得安宁。
“干爹,爷请您过去。”门口突然传来小黄门的声音。
冯三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这才出了门。
“今日在爷身边的人是谁?”冯三随口问道。
“还能是谁,最近那人一直扒在爷身上呢。”干儿子撇嘴。
冯三皱眉,随后快步朝着乾清宫走去。
一入内,他就察觉到气氛不对,上首的朱厚照正面无表情看着他。
“还不跪下!你这个内奸。”刘瑾大声呵斥道。
冯三心中一沉,但还是冷静下跪,义正言辞说道:“我跪下是为了爷,不是你刘瑾的碎言碎语。”
“好一张利嘴。”刘瑾冷笑,“你勾结蒙古,祸害兰州,如此恶行还巧言令色,毫无悔过之意,真是罪该万死。”
冯三想也不想就反驳道:“刘公公可有证据,空口白牙就要把这么大的罪名压我身上不成。”
“我只问你,当初凡是兰州的折子是不是都是你递给爷的。”刘瑾冷静问道。
“凡是军务的折子大都是我递送的,这不是当初早就说好的吗,你刘瑾也是同意的。”冯三镇定说道,“何来是我的问题。”
“花言巧语,内阁的阁老们都是忠君爱国之人,他们对蒙古大都深恶痛绝,肯定不会把兰州的消息递出去,那能传出消息的人除了你还有谁?”刘瑾上前一步,大声呵斥道。
“胡乱攀咬!”冯三也紧跟着大声说道,“我和兰州有什么关系,我为何要勾结蒙古,我如何勾结蒙古,再者,兰州的事情是大事,想知道的人一打听自然就知道,内阁阁老们的闲聊,兵部官员的无心之语,哪个不会造成泄密,何来是我的问题。”
“你是在质疑大臣对陛下的忠心。”刘瑾紧追着质问道。
“是你先质疑我对陛下的忠心。”冯三梗着脖子怒骂道。
刘瑾有一瞬间的语塞,随后回过神来,又恢复镇定说道:“不论你如何狡辩,但事已至此,有一个蒙古人说你一直要给他爷新研发的弓箭,此事是真是假……”
冯三冷笑一声:“弓箭一向是谷公公和张公公看着的,我何曾靠近过内殿,若是没靠近过,我如何给,蒙古人自来谎话连篇,不知廉耻,我怎么知道他这次是不是故意想要搅得我们内廷大乱。”
他不等刘瑾再一次开口,继续强硬说道:“之前就听驿站的人说蒙古人对于之后每年要来朝贡的事情颇为不满,认为是江秘书折辱蒙古,现在突然闹出这样的流言蜚语,任谁不多想。”
他直接对着朱厚照叩首,神色悲凉:“奴婢以前在内阁当差的时候,有幸和江秘书有过交谈,江秘书为人正派,光明磊落,从不徇私枉法,奴婢的娘当年生病,求救无门的时候,也是江秘书愿意掏钱给奴婢的娘救治,这点恩情奴婢毕生难忘,这些年人人都说奴婢是江秘书留下来的人,但奴婢深知,江秘书当年帮忙,不过是她人好,并无任何企图。”
朱厚照一听这话也跟着松了松神色。
刘瑾大怒:“谁叫你攀扯江秘书的,现在说的是你的事情。”
“我?我有什么事情!”冯三也紧跟着大怒,“你不过是想要借着我攀咬江秘书,我好端端去联系蒙古做什么,我冯三一个北直隶的人,长这么大就没出过京城,蒙古哪边走我都不知道,你不过是说我勾结蒙古,是为了让江秘书回来……”
刘瑾脸皮一紧。
冯三见状,直接冷笑一声,声音更是尖锐:“不敢说了,你不敢我敢,所以你还打算说是江秘书让我去联系蒙古的,为什么联系,因为她要回来,为何就选蒙古了,因为她在兰州待过,你想说她不择手段,想陷害她,但我冯三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大不了就去给先帝守陵去,可我没做过的事情就是没做过,我更不会去污蔑江秘书。”
“可我记得你手下有一个小黄门突然暴毙,就在蒙古进攻的前一个月,他刚为你出京办了个事?”刘瑾坚持不懈追问道。
“这皇城每天都有尸体抬出去,我都不记得你说的是谁,但蒙古入侵前,正是夏秋交集之际,小黄门病了,死了,不是常有的事情,又不是人人都又我这么好的运气,愿意有人送我钱让我去看病。”冯三口气寂寥,面容萧瑟。
“那蒙古人好好的不说其他人,为什么就说你?”刘瑾继续问道。
“那你应该去找那个蒙古人,我冯三可以和蒙古人对峙,我问心无愧。”冯三镇定说道。
“那这封信怎么回事?”朱厚照突然开口说道,手里还拿着一份发黄的信件。
冯三抬头看了一眼,神色迷茫:“什么信?”
“脱脱卜花·娜仁让人送来的,说一个太监送给她的,跟她说兰州空虚,正是可以进攻的日子。”朱厚照把手中的信件扔了下去。
冯三膝行走了几步,拿起那份信,仔仔细细看了起来,随后说道:“这不是奴婢的字,奴婢的字是江秘书教的,学得也是她的字帖,这个字,不好看……”
“那个蒙古女人可是指名道姓说我?”冯三抬头问道。
朱厚照垂眸打量着面前年轻的小太监,这个小太监是他一手扶持的,一边自然是看在江芸的份上,另外一边也是为了牵制司礼监盘根错节的关系。
冯三是个聪明人,在司礼监很是嚣张,但也很好平衡了司礼监内的势力,虽然他总是为江芸说好话,但又很少做什么,那几年连往扬州送点东西都没有,所以朱厚照有时候又看不清他到底对江芸是什么态度。
“没有。”朱厚照收回视线,淡淡说道,“但那个蒙古人确实指名道姓是你,还说你非要和他做戏,演给江芸看。”
冯三突然不说话了。
“好啊,还说你和蒙古人没勾结。”刘瑾见状,大喜说道,“当日也有小黄门看到你和江秘书拉拉扯扯。”
朱厚照盯着他看,面色冰冷严肃。
“人人都说我冯三是靠着江芸才上来的。”冯三低声说道,“可我冯三自认也是有些本事的,这些话听久了,我便有些恼怒,所以也想看看江秘书到底记不记得住我冯三。”
朱厚照身形微微前倾:“江芸怎么说?”
“她根本看也不看奴婢。”冯三丧气说道,“她一个文臣怎么会记得我一个小太监呢,怕是连我的名字都忘记了。”
朱厚照面色不辨喜怒,半晌之后才轻轻冷哼一声:“她一向没心没肺。”
冯三垂眸,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那你好好去找蒙古人做什么,不去找其他人?”刘瑾继续提出质疑。
“寻常人和我拉拉扯扯,江秘书怕是看也不看一眼的,当时她满心都是蒙古人的事情,看到蒙古人自然会多看一眼,我不找蒙古人,我去找刘公公您嘛。”冯三讥笑着,“江秘书怕是扭头就走。”
刘瑾脸色挂不住,气的直哆嗦。
朱厚照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底下的冯三,他其实不关心这封信的事情,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无用,但他绝不允许身边有背叛他的人。
“你一个司礼监的人还想要和内阁的人攀上关系,好大的胆子。”许久之后,朱厚照低声说道,“拖下去打三十大板,长长记性,江芸也是你这个奴婢能想的。”
冯三眼波微动,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随后重重跪地磕头:“奴婢领罚。”
刘瑾见人离开后,还是满心忧虑,只是还未说话,就听到朱厚照漫不经心说道。
“你对江芸有意见?”
刘瑾吓得直接跪了下来。
朱厚照并未扭头,只是手里捏着内阁刚递上来的折子,似笑非笑:“我怎么记得江芸救过你好几次。”
刘瑾心中一沉,连连说道:“江秘书大恩大德,奴婢不敢忘记的。”
朱厚照把江芸的折子打开,她有一手好字,宫内还有多年前,江芸刚练字时写给扬州书店的大字,瞧着结构松散,笔触僵硬,一看就是刚学的,所以很是一般,和现在的字体一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有人说她天赋异禀,聪明绝顶,考上状元都不费力,可他却从那一副字中察觉到她这些年读书的辛苦。
——练字,最是辛苦了。
“记住你的话,江芸你也少想。”朱厚照提笔在江芸的折子下面写了一个准字,随后想了想又写道——听闻肃王二子重病。
—— ——
“肃王到现在就两个孩子,世子之前重伤,这要是二子又病重了,岂不是吓死。”几日后,折子回到内阁,王鏊正来窜门,眼尖,一眼看到后就随口说道,“你赶紧去折子慰问一下。”
“肃王二子病了?”江芸芸犹豫,“没有折子来我这里,大概是直接去陛下那边了?”
王鏊嗯了一声,突然说道:“那你记得问一下陛下。”
江芸芸抬眸看他。
王鏊笑说着:“总归就是多走一道折子,也不会出问题的,工作嘛,总是要留痕的。”
江芸芸点头应下。
“对了,蒙古人五日后就要离京,这几天路上到处都是买东西的蒙古人,你回头避着点。”王鏊又说道,“你那个折子可有不少人不高兴了,别被人逮住了。”
江芸芸又点头应下。
“这次休沐我家设宴……”王鏊终于说出这次来晃荡的目的,“吃螃蟹赏菊花,你来不来。”
“我这人不会吃螃蟹,吃的有辱斯文,也看不来菊花,自小就是出了名的辣手摧花。”江芸芸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王鏊眉心微动:“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跟我装傻呢?”
江芸芸和他四目相对,随后老实巴交说道:“装傻呢,你之前骗过我的,我不去了。”
“这次这个小郎君是我夫人那边的,也是扬州人,但是自小学过拳脚的。”王鏊不死心说道。
江芸芸低着头装死不说话。
“哎,你回头被蒙古人逮住了,你就知道身边得有个会拳脚功夫的好处了。”王鏊冷笑着。
江芸芸充耳不闻,但万万没想到王鏊这个乌鸦嘴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好久不见,江秘书。” 脱脱卜花·娜仁晃晃悠悠把人堵在巷子口。
“也没有,前几日递国书的时候不是刚见了一面。”江芸芸笑眯眯说着。
脱脱卜花·娜仁还是穿着蒙古人的衣服,只是样式颇为华丽,腰间挂满玉石和匕首,额头正中一块祖母绿的宝石闪烁耀眼。
江芸芸笑,娜仁也跟着笑,但是巷子里的气氛还是格外僵硬。
“蒙古风景辽阔,更适合江秘书翱翔。”脱脱卜花·娜仁笑说着,“京城太过拥挤,人人都觊觎着江秘书,就连内廷都笑里藏刀,如何能让施展江秘书的才华。”
原来是来挖人的。
江芸芸摸了摸脑袋,笑说着:“我并非对蒙古人有意见,只是去蒙古偏离了我的路。”
“什么路?”脱脱卜花·娜仁不解。
江芸芸没说话。
脱脱卜花·娜仁看着她突然笑了起来:“当年若是杀了你就好了,我现在也不至于这么为难。”
“那我也会祝贺您走到这个权力的位置。”江芸芸笑说着。
脱脱卜花·娜仁一怔,随后大笑起来:“那我也祝你,江芸,这个帝国最高的位置迟早是你的,但我们蒙古也愿意为你留下这一个位置。”
江芸芸颔首:“借你吉言。”
“若是在这里让你无法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那我们蒙古随时欢迎你的到来,黄金家族愿为你指引长生天的方向。”脱脱卜花·娜仁把腰间的长刃佩刀解了下来。
江芸芸眼珠子一转,犹豫婉拒道:“这可不合适。”
脱脱卜花·娜仁抚摸着佩刀:“这是赠与英雄的佩刀,以前还以为你是年轻郎君呢,想着过几年把兰州打了,抓你回蒙古玩玩,谁知道你回头给我玩了一个大的。”
这刀被扔到江芸芸怀里,她刚迷迷瞪瞪握在手里,就看着脱脱卜花·娜仁大摇大摆离开了。
“没想到啊。”头顶传来谢来感慨的声音,“勾引我们江秘书的不是蒙古男人,是一个蒙古女人,原来你喜欢这样的,怪不得王阁老给你拉纤做媒,一次也没成功啊。”
江芸芸抬头,看着盘腿坐在屋顶上的谢来,哭笑不得:“恭喜高升啊,谢指挥。”
“好说好说,托你的福。”谢来咧嘴一笑,翻身下来,“走,跟你说个好消息,换一顿你家的饭。”
江芸芸手指挽了个剑花,随口说道:“那你先说来我听听,我看看是请你吃菜还是请你吃肉。”
谢来笑眯眯说道:“冯三,逃脱一劫了,好消息吧。”
江芸芸脚步一顿。
“是陛下让你过来试探我?”她笑问道。
谢来脚步一顿,随后扭头,神色幽幽:“你说巧不巧,正好看到你接了人家长生天的礼物呢。”
“还行吧,你之前也没说我小话,这件事情算起来简直是毛毛雨了。”江芸芸不甚在意说道。
谢来眼神闪烁,为自己辩解着:“我不过是实事求是。”
“嗯,那你这次也实事求是说吧。”江芸芸懒洋洋说道。
“我还以为你会问问你那个小徒弟的事情呢。”谢来叹气说道。
“他既然平安了,那我还问什么。”江芸芸随意说道,“你少诈我。”
谢来紧跟在她后面:“陛下没叫我来试探你,但是那个冯三话里话外都在维护你,口气娴熟亲密,陛下有些不高兴了。”
江芸芸没说话,只是快步走着,长匕首上的宝石在微弱的天光下依然闪闪发光。
“你当初送他去司礼监真的没任何企图?”
“你和他真的没有联系?”
“好歹是做过几日师徒的,你这人还会见死不救,可见冯三这小子不行。”
谢来问了半天,江芸芸都没说话,不由急得抓耳挠腮。
“你这不说话,我回头怎么替你交代啊。”
江芸芸侧首,那双漆黑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明亮,看的谢来也不由神色紧绷。
“冯三秉性不坏,每条路都会有人走散,我只是和他走散了而已。”江芸芸认真说道,“而且他是内监,我是文官,没有交集也是应该的。”
“送他去司礼监,是因为司礼监的太监月俸多,他家里娘生病了,很需要用钱。”
江芸芸说完,有一瞬间的如释重负。
“那你觉得他会勾结蒙古吗?”谢来紧盯着她,追问道。
江芸芸沉默片刻,随后低声说道:“若是你们查了出来那就是有,若是没有那便是没有,我也不是三法司的人,如何能盖章此事。”
谢来的脑袋突然冒了过来,锦衣卫身上浓重的审视和逼问就这么涌了过来,腰间的绣春刀不经意和江芸手中的长刃靠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江芸,你这个态度……”谢来眯了眯眼,长眉压着眼睛,便有一种若有若无,点到为止的试探。
江芸芸微微一笑,毫不客气地看向他,却依旧沉默没说话。
“啧,一股子大尾巴狼的味道……”谢来又靠近,甚至还嗅了嗅鼻子,一脸嫌弃。
“你们在干嘛!!!”张道长惊慌失措的声音响起,随后连忙挤到两人中间,想了想又把谢来推开,“你小子,浓眉大眼,怎么是个坏人!”
谢来气笑了,一个踉跄后站稳脚跟,抱臂:“我怎么了?锦衣卫办案呢。”
张道长也跟着不高兴说道:“江芸有没干坏事,你办案就离她远一点。”
“你怎么就知道她是好人了?”谢来挑眉。
张道长迷茫:“她就是好人啊,她不是好人,难道是你吗。”
谢来不可置信,随后指了指自己:“我是坏人?”
“不好说的。”张道长砸吧嘴,随后拉着江芸芸的袖子就要走,“走,别理锦衣卫,我们清清白白的大好人,对了,早上诚勇说买了菱角,回家吃饭去。”
谢来见人走了,就背着手,默不作声跟在江芸芸身后,两人就把此事略过不提了。
没多久,蒙古人离开京城没多久,江芸芸收到一份宁王朱宸濠的折子,内容是江西多乱,请求重立藩王护卫队。
她想也不想就写了驳斥的意见,然后准备让人递给司礼监了。
周发把准备送去司礼监的的折子都收好才离开,阁老们事务繁多,大都伏案工作,整个内阁格外安静。
半个时辰后,周发脚步匆匆回来了,开始给各位阁老添水,等到了江芸芸的官舍,突然低声说道:“出事了,有人把一封书信丢在会极门的台阶上,正好被准备出宫的陛下看到了。”
江芸芸抬眸。
“告发刘瑾十大不法之罪。”周发一脸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