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五章
此事没多久, 内廷就放出风声——朝廷颜面不能丢。
此话一出,人声鼎沸,本就不愿意此事的官员更是努力上折子上骂内阁, 下骂蒙古,中间把和稀泥,又或者赞成此事的官员全都攻击了遍。
大九卿家中的门槛也都要被人踏破了,不少人都开始闭门不见, 奈何出了门就会被人逮住,不得不学会装傻充愣, 胡说八道,就连江芸家中也跟着来了不少人,人来人往, 小小的院子愣是每天都有人刷新。
“这些人也真是的,回来本来就晚,现在还这么晚吃饭。”乐山见人走后,这才把饭菜端出来, 小声抱怨着,“自己倒是吃饱了来,还要不要人吃饭了。”
“就是, 肚子饿死了。”张道长理直气壮说道,“这么多事情朝廷上不能说吗,干嘛非要来家里说, 在家里办公, 家里都要不干净了。”
“少说话,多吃饭, 念念经, 拜拜神, 张老道,不出钱,不出力,一张小嘴叭叭叭。”顾知帮忙去拿饭碗,一听张道长的话,就站在台阶上嘲笑起来。
张道长恼怒,伸手要去打人。
陈禾颖连忙从两人中间穿过,顺手把顾知拉走:“你也少说两句。”
黎循传还真的租下了隔壁的院子,只是每天晚上到了饭点就来蹭饭吃,诚勇等人用江家的厨房比自己家的还熟练。
“你可是坚决地开边贸一派的,他们竟然还坚持不懈想要说服你,说起来也是很有毅力的。”黎循传笑说着。
“可能觉得满朝文武就我一个刺头,只要说服我,其余人不攻自破。”江芸芸也跟着坐在饭桌前,“前几日的烤鸽子你没吃到,你今天是回过神来了,怎么买了这么多,大晚上吃别腻到了。”
“小孩爱吃,让她们吃吧。”黎循传微微一笑。
顾知一看到烤鸽子立马欢呼起来,大喊着:“好人,黎公子真是大好人啊,是烤鸽子,太好了,今天的饭菜有救了。”
“坐下先吃饭吧。”张道长把人按下,眼珠子滴溜溜在两人身上转了两下,然后悄悄把不识趣的顾知提溜到自己边上坐着。
“我要坐我老师边上!”顾知大怒。
“闭嘴吧,祖宗。”张道长尴尬地用饭碗把她的嘴巴堵上,暗恨小孩如此不懂事,读书读到狗肚子里了,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主桌饭菜随江芸的口味,大都比较清淡,乐山和诚勇等人也不想挤进去,索性自己重新支起一个小桌子,直接在厨房门口开始搬出自己做的酱,沾馒头吃。
“这口味怎么还是这么清淡。”诚勇一看乐山做的菜就忍不住说道,“不吃点油水不长肉的,瞧着江秘书也太瘦了,要多吃点的。”
“做了不爱吃。”乐山无奈解释道,“而且每次她回家都太晚了,要是饭菜吃太油腻了,我也怕她吃了不舒服,坏了肚子,得不偿失。”
诚勇叹气:“瞧着确实晚,到现在才开始吃饭,家里天天都这么多人。”
“平日不会留这么晚,这几日跟要住在家里一样。”乐山皱脸,“我也不懂外面的事情,这边不边贸那也是朝廷的事情,一直拉着她说这么多作什么,也不知道耽误人休息。”
“现在谁不知道江秘书说话管用。” 终强低声说道。
乐山没说话,只觉得饭菜冷了,吃了对身体不好。
“内阁现在什么态度?”饭后,黎循传问道。
“除了介夫明确表示同意外,其他人大都没出声。”江芸芸又开始躺在小躺椅上,晃晃悠悠地吹着逐渐凉爽的秋风。
“现在听出声的人说话没必要,要看到现在还有谁还没表态的。”黎循传说,“至少大九卿到现在都没人开口。”
江芸芸摸着跳到自己膝盖上的小猫:“不碍事,他们会知道怎么做的。”
“这么自信?”黎循传挑眉。
江芸芸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他们都在看陛下的态度?”黎循传回过神来,“那陛下怎么说?是了,你前几日刚和陛下密谈过。”
“你怎么知道这事?”江芸芸不解问道,“说起来你的任职单下来了吗?”
“你江其归现在打个哈欠,全京城的人都能知道呢,何况是密谈这么要紧的事情。”黎循传笑说着,“我就是不想听,也有人悄悄来我这里打听消息的。”
江芸芸哦了一声:“内廷也跟这个筛子一样。”
“听说司礼监几个大太监个个都是面和心不和,自然会有疏漏。”黎循传解释着,“他们都说那个冯三是你的人。”
江芸芸摇了摇头:“不是。”
她不想再说这这个事情,只是继续问道:“你的位置也该选好了,怎么还没动静,你应该也去走动走动的。”
黎循传摇了摇头:“现在吏部哪来的心思管我这事,只怕内部都开始忙着站队呢。”
“王公现在都在吏部了,好歹你们也是认识的,怎么也不给你开个后门。”江芸芸不高兴嘟囔着,“你也应该去他家里走动走动才是,对了,最好带上顾士廉,他可喜欢顾士廉。=我们挟顾兄以令王公”
“吏部自来就是山头林立,小鬼难缠,王公刚上任还有的是事情要做,我这过去添什么乱。”黎循传反而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色,“我也正好休息休息,好多年没有这么轻松快乐的时候了。”
江芸芸哦了一声,咚咚咚地拍了几下小猫屁股。
黎循传一见她这小模样就知道她心里大概不是‘哦’这一下这么简单的,哭笑不得问道:“你又想做什么?”
江芸芸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见不得你这么悠闲,明日我正好要去吏部,我给你去探探口风,好好的人才整天荒废着来我这里蹭饭,像什么样子!”
黎循传气笑了,像和小时候一样伸手去掐她脸,但下意识手指微动,却只是落在她的肩膀上,用力点了点:“最近家里的饭菜钱都是我出的好不好,江其归,你怎么吃到肚子里就忘记了,你有没有良心啊。”
江芸芸哈哈一笑,有点怕痒的甩开他的手。
黎循传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但又很快移开视线,落在一侧的空地上:“今天路上有卖石榴的,你吃不吃?”
“吃!”
“那明天买一筐吃吧。”黎循传低声说道。
“行!”
—— ——
七月初一,江芸芸卷了兴王朱祐杬为还未出生的孩子请封世子的折子,溜达溜达准备出门去吏部串门。
远远的看到顺天府的府尹正带着宛平和大兴两个县令从会极门领了一道谕旨,正朝着承天门桥走去,大概是要给两县的耆老宣读谕旨。
是了,今天是初一,承天门桥那边肯定很多人,她不想多惹是非,所以脚步一转,便打算换个方向去吏部。
“平日里不是一大早就宣旨的吗。”江芸芸不得不绕过一层层高墙,打算从社稷街门出去,从一个小门里绕道西公主门那边,再穿过天街去往吏部。
只是她刚穿过巡逻队伍设留的小门,走到一处高墙深阔的甬道上,就突然听到有汉语夹杂着蒙古语的声音,那人语调急促,声音却又是压低的。
“弓箭……”江芸芸敏锐察觉到这个词语,脚步一转,顺着声音去一探究竟,随后就看到一个蒙古人正拉着冯三一脸激动地手脚笔画着。
江芸芸挑眉。
“你要是不给我们弓箭,我就去大明的皇帝那边举报你。”那个蒙古人面容狰狞地威胁着。
“所有东西是谷公公和张公公一手操办的,我们都靠近不了内库,你要的东西我没办法给你。”冯三不耐说道。
“不可能,你不是得宠的太监吗,难道随便拿一根出来也不行。”那个蒙古人咄咄逼人。
“不行。”冯三断然拒绝。
“那我就把你和我们蒙古的书信捅出去。”蒙古人恶狠狠说道,“是你叫我们攻击兰州的,我们领主说了,你是为了让江芸回来,只要我们一捅出,江芸也就跟着完蛋了。”
冯三大怒,伸手就要去打人。
那蒙古人反手把人推开,冷笑一声:“三日时间,我就给你……啊,谁打我……”
他捂着出血的额头,怒声大骂道。
一颗石头摔落在地上,蒙古人暴怒,冯三却盯着那块石头出了神。
“要完蛋的江芸吧。”江芸芸慢慢悠悠走了出来。
“首先你们的事情不要扯上我,无凭无证,口说无凭,再者告诉你们领主大人,弓箭的事情有缘战场上自然会拿到,但现在还是以边贸为主,不要两头都要丟,得不偿失。”
江芸芸慢慢吞吞走了过来,和颜悦色说道。
蒙古人一看还真是江芸,一下子脸色大变。
“自来一家有一家的规矩,太监是内廷的人,寻常人不能轻易动弹。”江芸芸站在不远处,淡淡说道,“他和你们蒙古牵连不断,他自然活不了,但你们蒙古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蒙古人冷笑一声:“谁不知道这个冯三和你江秘书有着藕断丝连的关系。”
“我和冯公公没有关系。”江芸芸平静说道,“领主要是想来找我,我家大门随时为她打开,不必如此兜兜转转。”
“你现在回来了,倒是把关系撇得一干二净。”蒙古人讥笑着,“你瞧着也不是大家口中的这么大公无私,正义凛然。”
江芸芸笑:“你与其看我是怎么样的人,不如全力助我为你们的领主做好边贸的事情,边贸一日不开,你们就要被小王子压着打一日,谁比谁着急,肯定不是我这个要死的江芸难受。”
蒙古人气的七窍生烟,手指点了点江芸芸,又恶狠狠看向冯三。
冯三冷冷说道:“没有就是没有,你就是真捅出去,大不了也就是我一死,但你们蒙古人也被想好过。”
“好,好啊。”蒙古人气得甩袖离开,“无耻,你们大明人一个比一个无耻。”
蒙古人走后,空旷的甬道只剩下江芸芸和冯三两人。
冯三低着头,只是还未说话,就看到前面有影子一闪而过。
“老师……不,江秘书……”冯三连忙抬头把人喊住,“这事和你没关系……”
江芸芸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冷静说道:“蒙古人迟早会得到弓箭的,但你无需理会,安心呆在内廷就是,不会牵连到你的。”
冯三欲言又止,江芸芸却已经抬脚离开了。
“好了,好了,老祖宗猜的真准,她果然走这条路。”等人的身影彻底离开了,一个拐角突然冒出一个小黄门,一脸笑意地扶着冯三,低声说道,“他到底是对老祖宗还有些情谊在的,肯定不会见死不救。”
冯三的眼睛还停留在她最后消失的位置上,整个人浑然沉默着,穿堂而过的风吹过两人的衣摆,成了一道不能回头的南风。
他突然觉得浑身空落落的,浑身有种说不出的无力,七月的风明明还带着炎热,当那一阵阵的风还是吹得他脸皮发紧。
他突然觉得当初江芸不要他,似乎是应该的。
他冯三就是见不得人的烂泥,好不容易被人服了一把,却还是会跌了回去。
他的老师皎皎如明月,煌煌如艳阳,本就不是他能觊觎的。
他笑了起来,面容却又格外惨淡。
两人离开没多久,不远处的小道里突然冒出一个小黄门的脑袋,他站在甬道口深思了许久,突然朝着司礼监的方向快步走去。
—— ——
王恩见了快步走来的江芸,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后不由轻声叹了一口气。
“刚才把兴王的请封折递到验封司了,长子岳怀王生后五日而殇,此后府中一直没有男孩降生,此番他言自己已经三十又一,身子孱弱,所以希望能直接为次子请封世子,另有次女善化公主,侧妃王氏所出,自小体弱多病,请内廷赐药,若是合适,此番就一起送去。”江芸芸干净利索把来吏部的目的说清楚。
王恩摸着胡子,点头:“你做事一向有条理,我素来放心,兴王乃是宪宗四子,于先帝手足情深,也该好好思索这件事情的。”
这话就是说了个车轱辘,说了等于没说。
不过江芸芸也不是为了这件事来主动来拜访王恩的。
她坐了下来,面容诚恳,口气直白:“敢问,黎循传的调令为何迟迟不来。”
王恩捏着胡子的手一顿,斜眼看了一眼江芸芸。
江芸芸一脸担忧,一本正经分析着:“漳州事多,这些年能平稳过渡到王廷相手中他至少能拿一个大功,可现在锦衣卫谢千户都荣升指挥使了,怎么黎循传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王恩笑了笑,不冷不淡说道:“听闻江秘书曾在考功司任职,没想到现在对文选司的事情也颇为关心。”
江芸芸摇头:“虽说有一些和黎循传的私人情谊在,但更多的是担忧黎循传若是迟迟没有获选的消息,那漳州那边就会人心惶惶,前几日听闻吏部在两广和福建地区都换了不少官吏,想来也是有的放矢,但功臣的安置同样不容忽略。”
王恩叹气:“黎循传虽对漳州有重要的推动重要,但自来文选司对于官员的任命都是论资排辈,两广这些人也有不少人付出了努力,说起来,这世上能有你这样跳脱出这一套的人,本就少之又少。”
江芸芸沉默。
——萝卜太少了,没分到黎循传手中。
——怎么就欺负他背后没人是不是!
他是庶子,父亲没考上功名,做事也不靠谱,对他毫无助力,那一脉就他一个子嗣有了功名,叔伯们虽有官位,但各有难处,散落各地,难以施以援手,本还有祖父的面子罩着,现在祖父没了,这个面子没法用了。
他和李东阳的关系,到底和江芸芸不一样,隔了一层,加上他平日又不爱走动,关系难免疏远。
江芸芸觉得棘手,又觉得生气,按道理大萝卜应该就先给黎循传才是,没了他当年请缨自己去漳州,漳州还不知道是什么鬼样子呢。
“你也别生气。”王恩一眼就看出她的不悦,低声安慰道,“现在本就还在调动期呢,迟这个一时半会也无碍,而且这么多年都在漳州,也该让他休息一下。”
江芸芸半晌之后才继续心平气和说道:“但也要有个消息才是,哪有一直把人晾着的,锦衣卫的奖赏早早就都下来了,文官的事情拖久了,陛下还以为群臣对先帝开海贸的事情有意见呢。”
王恩颔首,依旧没有正面回答她的事情:“我会让文选司多注意点的。”
江芸芸依旧没有抬屁股走人的打算。
王恩见状,失笑:“这是做什么,我们这么大的吏部还能赖了你的小青梅的位置不成。”
“赖是不回赖,就是到时候到他手里什么样子就不知道了,我先给他看看萝卜好不好。”江芸芸直接说道。
王恩自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但奈何吏部也有自己的腥风血雨,他这个初来乍到的大冢宰也使不上力气。
“到底还年轻,回头还有机会的。”王恩委婉说道。
江芸芸低下头,过了会儿,皱了皱鼻子又抬头说道:“在漳州已经吃了很多苦了,不想他受再几年平白的委屈。”
王恩万万没想到这人还挺倔强的,气笑了:“哪有人替人上门要职位的,你是内阁的人,离我们吏部远一点。”
江芸芸双手一摊,笑说着;“我现在手里也没事情,是个闲人来着。”
王恩一看她这耍无赖的样子就忍不住揉了揉额头:“你,以前就说你们俩个瞧着同进同出的,关系好,没想到……罢了,我也老实和你说,不是我为难他,到底有黎公的情面在,再不济还看在我们在浙江京城相互应和多年的情谊在。”
江芸芸心思微动:“听闻分管文选司的是侍郎张彩。”
王恩只是看着她没说话。
江芸芸也紧跟着慢慢吞吞说道:“王公这样就不厚道了,想要借我的手做点什么,现在倒是束起手若无其事了,黎循传当年在扬州对你也是毕恭毕敬的。”
王恩和气说道:“可现在是你比较急,不舍得你家小青梅受点委屈呢。”
“平白磋磨人家做什么。”江芸芸不高兴说道,“人家尽心尽力做事却没得到回报,其他在漳州的人看了心不心寒。”
“刘瑾。”王恩想了想便说道。
江芸芸和他四目相对,随后王恩先一步移开视线。
“张彩此人刚考中进士时,以口才极好,言辞犀利闻名,弘治年间,给事中刘郤曾弹劾过他颠倒选才,当时的吏部尚书马冢宰他辩解,称其聪明刚正,后来给事中李贯推荐张彩说他有将略,杨一清,说起来你应该还没见过你这位师兄,他在总制三边军务时也曾说过让张彩来顶替自己的位置。”
“听上去,是个会分萝卜的人啊。”江芸芸脸色凝重。
王恩哂笑。
“刘瑾是司礼监的人,怎么也越不过吏部,自己把人提拔到吏部侍郎的位置吧。”江芸芸又发现哪里不对,提出质疑。
王恩微微一笑:“内阁焦阁老推荐的,当时文选司郎中刘永升为通政使,按惯例,应该是安排验封司郎中石确晋升文选司郎中。”
他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说下去,江芸芸却能猜到差不多,大概就是折子递上去,司礼监不同意,然后焦芳再推波助澜,张彩就这么上去了,到这个侍郎位置差不多应该也是这个流程。
江芸芸坐在椅子上没说话了。
“之前听闻你在殿试批改卷子时曾对焦阁老发难。”王恩笑说着,“我又听闻你在司礼监扶持了自己的人,那个冯三常年和刘瑾作对。”
江芸芸揉了揉额头:“哪来的谣言,我清清白白在内阁做事,司礼监的事情,我平日里见了都是绕道走的,至于殿试那次事情,纯粹是那几人的水平,按道理乡试就不该过的,现在还舞到我自己面前了,要给人排二甲第一,我哪里忍得住。”
王恩没继续说下去,只是说道:“但我并非要你这个时候出头,如今蒙古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你的边贸大计别被一个男人冲昏了脑袋,黎循传实在不行,我给他选个好地方,让他外放几年,等京城时局稳了,再让他回来就是。”
江芸芸嗯了一声,背着小手,忧心忡忡走了。
王恩无奈摇头。
“你不该这个时候告诉他这个事情。”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其归很是重感情。”
说话之人正是杨廷和。
“你看她刚才的架势,你是没被她磨过,这孩子自小就烦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倔性子,她老师都拿她没办法。”王恩神色无奈,随后话锋一转,低声说道,“而且司礼监和内阁也该动一动了,我也是提醒一下这位小红人,陛下如今对司礼监太过倚重了。”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齐齐叹了一口气。
—— ——
江芸芸把这事和黎循传讨论了一下。
黎循传却很平静,瞧着并无波动。
“原来你早知道了。”江芸芸震惊。
“谢来是个大嘴巴。”黎循传笑说着,“你应该比我清楚,他早早就发现不对,替我跑了一圈,还叫我去送点礼物给刘瑾。”
江芸芸哎了一声:“那你肯定是不愿意的。”
“嗯。”黎循传低声说道,“当年祖父的事情,我就恨死司礼监这群挑拨离间,惹是生非的太监了,我怎么可能给他们低头。”
江芸芸一听也跟着默不作声了。
“不用你操心,真去了外地也没什么不好的。”黎循传安慰道。
江芸芸叹气:“现在先把边贸的事情做好,你也在家好好休息休息,瞧着都瘦了,晚上吃酱排骨吧,我让乐山再去买点鸡鸭来,让张道长开个药膳给你吃。”
黎循传笑了起来:“这话你说给你自己听吧,自小就不长肉,以前祖母还喜欢捏你的脸,后来都说没肉了,整天给你做好吃的,可你就是光长个子不长肉了。”
江芸芸摸了摸自己的脸:“之前在扬州的时候是养出来一点肉的。”
“你这一天天早出晚归的,别操心我的事情了,吏部还能不给我职位不成,好与不好,哪里有难得过当年漳州的。”黎循传把手中剥好的满满的石榴碗递出去,“第一批上市的,瞧着还不够甜,但你也不爱吃甜的,这个给你空闲嚼一嚼。”
江芸芸接了过来,再一次忧心忡忡走了。
“啧,太贤惠了。”人走后,谢来的脑袋垂了下来,“哎,你真不急啊。”
黎循传收回视线,摇了摇头:“不急,我和你不一样,你是锦衣卫,位置就这么多,我是文官,只是不能在京城而已,外面还有的是位置,而且当年其归说,外面的风景也很美,便是再去看看也无所谓。”
“人家现在可是皇帝心腹,只要她跟陛下开个口,你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啊,何来像现在一样无所事事在家里呆着。”谢来缩回脑袋,坐在屋顶上,随口说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这个小竹马有多受欢迎啊,你这一跑,全京城的妙龄少男都能涌上来……”
黎循传慢条斯理把桌子上的石榴皮和残渣收拾干净:“其归大概会吓到爬墙。”
谢来一顿,随后大笑起来。
“还真说不准,她瞧着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他突然大笑着,“原来我们小状元还有不懂的时候啊,我瞧着还以为她无所不能呢。”
“只是不太上心罢了。”黎循传无奈说道,“你看她的脑子还塞得进来其他事情嘛。”
谢来没说话了,黎循传也只是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都把弄脏的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不过江芸芸很快就没空操心黎循传的事情了,因为朝廷对于边贸的事情已经吵到不可开交,路上遇到政见不合的人都会撸起袖子打起来的地步,顺天府尹已经上了好几次折子,希望陛下能明确此事,不要再徒惹风波了。
于是朱厚照顺手推舟,要求明日大朝会的时候进行最后一次边贸讨论。
朝会那天,江芸芸起了一个大早,打了一套拳,然后夹了几本册子,兴冲冲去上朝了。
饶是黎循传见状也不由咋舌:“瞧着要撸起袖子一拳打一个的架势。”
“那肯定行啊。”张道长买了馒头回来,笑说道,“她以前在兰州,一拳打一个呢,凶得很。”
黎循传扶额:“这事靠打服怕是不行。”
“为什么啊。”陈禾颖斯斯文文擦干净脸,不解问道。
“因为大明的文人你越打他越兴奋。”黎循传委婉说道。
顾知从水里拔出脑袋,大眼睛扑闪了一下,震惊,激动,随后嘻嘻一笑:“这么变态嘛。”
黎循传笑了起来,接过干净帕子,擦了擦顾知脸湿漉漉的脸,随口说道:“和穟穟一起擦个香膏,等会可以准备去吃饭吧。”
“哦。”两小孩齐齐说道。
朝会上,两派人果然吵得不可开交,江芸芸自然没动手,但是舌战群儒,嘴巴跟个刀锋一样,对着人脸就是刷刷两刀。
你说我“通敌卖国”、“资敌自重”,不是个好东西,包藏祸心。
我说你“故步自封”、“漠视寇重”,蠢得不像话,别说话了。
你说我没有读书人的气节,就知道谈论金钱,没有丝毫仁义。
我说你就知道读书,五谷杂粮一概不知,就该滚回家种地去。
两边人的帽子扣得一顶比一顶重,到最后本来跃跃欲试的朱厚照也跟着被吓住了,一脸震惊地坐在龙椅上装死,不敢说话,悄悄看了眼内阁,又看了眼言辞侃侃的江芸,最后只能一脸苦恼的坐在上首。
——也没说会吵成这样啊!
“如今对于此事朝廷内外僵持不下,这也不是个办法,微臣到有一个办法。”一直没说话的内阁首辅李东阳眼看吵得也差不多了,这才站起来,幽幽说道,“还请陛下首肯。”
原本还在激烈争吵的人瞬间安静下来,齐齐看向李东阳。
朱厚照连忙坐直身子,紧跟着说道:“首辅的办法自然是极好的,李爱卿只管说就是。”
只见李东阳眉眼低垂,一本正经说道:“如今满朝文武都在,不若开展匿名票决。”
原本热闹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不管参与没参与的人都下意识看向一些人,就连一直不站队的勋贵们也紧跟着对视一眼,露出惊诧之色。
本来义正言辞的江芸芸第一个站起来,表示办法极好,我同意了。
紧接着,杨廷和和王鏊一看这形势,对视一眼后,也紧跟着站起来表示赞同。
焦芳看向内阁几人,面面相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种该死的,被排挤的感觉,又又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