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五章
除夕前一夜。
百户再一次顺着门缝溜了进来, 随后匆匆朝着后院走去,却在经过中庭时,突然脚步一顿,猛地看向屋檐下的一道黑影。
“江秘书?”他犹豫喊道, “等我吗?”
“嗯。”原来江芸芸正坐在夜色中, 也几乎也夜色融为一体, 要不是锦衣卫眼尖, 还真当错过了。
“刚停了雪,怎么不去屋里等消息。”郭百户脚步一转, 走了过来。
他一走过来, 原本还安安静静蹲在江芸芸脚边的小黑狗就立马警觉站了起来。
江芸芸伸手安抚着,郭百户也点到为止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台阶下说着话。
“信件给了司礼监, 我们的人亲手递到冯三手里。”郭百户说, 看着江芸芸被夜色笼罩着的面容, 忍不住又问道, “可我瞧着冯三好像没有办你这事。”
江芸芸摸着狗头的手一顿, 看了过来。
“外面的人不知怎么知道这个消息了, 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顾仕隆愿意用爵位换你回京, 一官换一官。”百户老实说道,“而且他这么大的功劳,按理也该直接袭爵了, 现在还在家呆着呢,看来你的希望落空了。”
江芸芸沉默着, 随后轻轻叹了一口气:“何必呢。”
“现在情况僵持着, 陛下有心要你回去, 内阁虽然不出声,但大小九卿有一半是不赞同的,还有人说你若是回京,他们便辞官,加上外面的一些流言蜚语,陛下也不好态度强硬。”
郭百户看着她模糊的轮廓叹了一口气,最后直接坐在冰冷的台阶上,背对着江芸芸。
“现在有了顾仕隆作为药引,再加上兰州现在到处都是你的传闻,那个周青云家中是卖马的,借着给各地运马的机会,逮着机会就宣传你的丰功伟绩,现在闹得边境九镇也跟着惴惴不安,跟着要你的火药配方。还有徐家,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都是你的主意。”
“要不是你这人确实正直,我甚至怀疑肃王背后是不是也是你指使的,他一个人不仅骂文官,还骂宦官,就连意见不同的藩王也跟着破口大骂,瞧着跟疯了一样,一天十封折子,谁看了不头疼。”
江芸芸闻言轻笑一声:“我以前在兰州,他惯会装傻充愣,兰州只要有大事就闭门不见客,就连卫所当年换了一大批人,也只跟着明哲保身,想要和他合作,也都是讲究一个‘利’字。”
“怕了吧,世子被射中胸口,差点就死了。”郭百户抬头看着不见云朵的夜空,“当年兰州这么破都不曾出事,现在兵强马壮,城池高耸,却差点断了香火。”
江芸芸低着头,手指轻轻拨弄着小狗身上的绒毛。
小狗一边站岗,一边抽空用滚烫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指。
“说起来,高高在上的藩王和普通的百姓也没什么区别,藩王只想要永保富贵,百姓则不会管上面坐着的人到底是谁,他们只要能吃上饭,吃饱饭。”
郭百户伸手捏了一把地上的雪,冰冷的雪刺他一个激灵,也让他回过神来,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他们现在都是一股脑站你的,这两年也是老天爷助你,浙江打乱,南直隶天灾,偏自来苦寒的兰州人吃上饭了,外面的人都说你自来会拿捏人心,当然,我的意思是,你本来也很厉害,不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刚停了雪,空气中还带着冷冽的味道,闻久了,只觉得鼻子有些干涩的疼,偏两个人一前一后坐着,都一动不动。
小狗趴在江芸芸的鞋面上,警觉地注视着一切,一脸严肃。
“你回来已经是势不可挡的事情了。”郭百户低声说道,“江芸,你要成为我们大明第一位女官员了。”
江芸芸安静坐在夜色中,突然笑了笑:“希望不是最后一个。”
郭百户沉默着,用脚把脚边的积雪推开,突然也跟着笑了笑:“那就要看江秘书的努力了。”
—— ——
天色还未大亮。
周笙和陈墨荷早早就起来准备过年的事情,谁知一眼就看到屋檐下,不知何时坐在藤椅上,一动不动的江芸芸,又见小黑狗正四仰八叉睡在她的膝盖上
“其归!”周笙大惊,连忙上前,一握她的手,果然是冰冷一片,“这是做什么?拿自己身体开玩笑嘛?”
江芸芸回神,摇了摇头,轻轻靠在她怀里:“想个问题想的有点迟了。”
陈墨荷从屋里抽出一条小毯子,连着小狗一起把人牢牢裹起来:“冬日着凉了容易漏下病根,马虎不得。”
江芸芸被裹得露出一个脑袋,看上去也跟着有些呆呆的:“一个时辰前,郭百户找我,我才出来的,没多久。”
周笙摸了摸她冰冷冷的小脸蛋,最后不轻不重掐了一下:“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小肉呢,病一场就要没了。”
江芸芸蹭了蹭她的脖子。
周笙温柔一笑,见她皱着眉,但又懒得动手,只好自己伸手把在被子里乱动的小狗掏出来,小狗气得冲着江芸芸汪汪大叫两声,然后又跳回江芸芸的膝盖上。
“是京城有什么事情吗?”她随口问道。
江芸芸没说话,大眼睛眨了眨。
“郭百户一天找你三次,我又不是傻子。”周笙点了点她的额头,“现在在家里,可别想瞒着我什么。”
江芸芸大声嗯了一声,但只是盯着她小巧的下巴发呆,过了一会儿突然低声说道:“你这次会随我回京住吗?”
周笙震惊:“你要回京?是回去做官吗?”
“嗯。”
周笙没说话了,也跟着沉默下来。
“那太危险了。”她喃喃说着。
江芸芸坐在她身边,看着不远处的厨房冒出了炊烟,那么细,那么白的烟火味就这么从窗中冒了出来。
小白狗已经蹲在厨房门口等着人赐的礼物,尾巴晃得地面的细雪直飘扬。
周笙坐在她边上沉默着,花白的头发在血色中格外刺眼。
谁家小女郎跟在大人身边,哼唱着扬州最火的南调,顺着风中传来,断断续续,支离破碎的调子,但声音清澈单纯,空灵浪漫。
“青门幸有栽瓜地,谁羡封侯百里……”江芸芸跟着哼出那一句调子的词作,声音又轻又柔,在江南水乡的晨光中朦朦胧胧间好似借着微风吹来一般。
周笙轻轻伏在她肩头,故作镇定的岔开话题:“哪里学的曲子,从未听你唱过。”
“梅花书院里有曲课,听了几耳朵。”江芸芸回过神来,想要伸手,当个大人模样拍拍她的肩膀安慰着,谁知道陈墨荷裹得太严实了,刚一抬手,直接把小黑狗推了下去。
小黑狗猝不及防摔倒在地上,蒙了一会儿,然后更生气了,对着江芸芸汪汪大叫。
一时间伤感的气氛被尽数驱散。
江芸芸终于掏出自己的手,招了招手,奈何小狗不为所动,只好哎了两声,企图和小狗讲道理:“不是我,我也不会故意的,回头请你吃小肉干行不行,哎哎,别生气啊。”
小狗已经溜达溜达跑了。
周笙噗呲一声笑了起来:“小黑最记仇了,你完了。”
江芸芸眼巴巴看着小狗跑了,便一脑袋撞在周笙怀里:“想吃阳春面,再撒点金色的油花和翠绿色碎蒜花,好久没吃了,之前在京城就很想吃,但是乐山做面食不行,揉不来面。”
“好,陈妈妈做面食最好了。”周笙摸着她的脸,低声说道,“前几天买了蒲叶,再吃个蒲包肉,就可以等着晚上的年夜饭了。”
“嗯。”江芸芸看着逐渐天亮的天际,天边的光晕明亮温和,瞧着是要出太阳了。
除夕日,是最近难得的好天气。
“大姑娘早上准备吃什么啊。”陈墨荷充满活力的声音响起,“两位小小姐,一个要吃豆腐馒头,一个想吃翡翠烧麦,昨天就活好面,拌好料了,包好就能吃了。”
“她想吃阳春面,再做个蒲包肉吧。”周笙清了清嗓子,替她回答道。
“行,正好有面团,方便。”陈墨荷笑说着。
母女两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太阳缓缓从东面升起来,逐渐驱散空气中的晨雾,最后天色逐渐变得亮堂,彻底驱散了黑暗。
“天亮了。”江芸芸低声说道。
“是啊,真好啊。”周笙握着她的手,轻轻揉着她的手腕,“都过去了。”
“老师!!!”
顾知的声音刚刚传来,与此同时还有两声狗叫的声音,随后就看到她领着裙子飞快从隔壁院子跑了过来,两侧双髻上的桃花红绳一甩一甩的,还能听到叮叮当当的响声,等跑到她面前,就扑闪着大眼睛,眼巴巴地盯着她看,强调着,“重阳节爬山。”
江芸芸无情回绝道:“作业写成这个样子,还要去爬山,我看你是想挨打。”
顾知不高兴,立马去找周笙伸冤:“是一开始说好的,我四书就是学的很好啊,五经刚开始学,就是不太会的,姨姨评评理。”
“这是我娘,不评你的理。”江芸芸握了握周笙的手,直接把人赶走,“去找张道长玩去。”
顾知气得直跳脚,哭唧唧跑了:“我再也不喜欢老师了。”
“之前说好带她去的,怎么现在又不带了。”周笙见人走远后,这才不解问道。
江芸芸打了个哈欠:“过了年就带她们去,正好赶上元宵的集会,而且之前外面这么乱,她又这么皮,别到时候拉着穟穟一起给我走丢了,我还要报官找她,丢脸死了。”
“现在和她说,她能一天拉着你确定十遍。”江芸芸无奈摇了摇头,“让张道长去哄去,自己收的徒弟,给我当起甩手掌柜了。”
周笙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姐,姐,我去买烟花了,我去玩了。”
周笙一抬头就看到江渝拉着江漾蹦蹦跳跳跑了,小黄狗也紧跟在她们身边。
“什么时候回去啊。”她扭头问道。
—— ——
“年后就召回?守好孝了吗?”焦芳失声。
李东阳抖了抖脚,把伸手的细雪抖落,这才走进屋内,淡淡说道:“陛下说圣旨若是不从内阁,那就从内廷出。”
焦芳呼吸一窒。
李东阳抬眸看了过来:“陛下今年对我们态度还算缓和,所以你想旨意从内廷出?”
“算起来也是过了二十七个月的。”杨廷和说道,“不过是卡着日子罢了,若是按照寻常,从四品的官员守孝回来,吏部一般也不会卡太久。”
焦芳还是一脸不服气:“这么小的年纪就是从四品了,当初一开始就不该给她升官的。”
李东阳没说话,只是对着对面的王鏊仔细叮嘱道:“你也算和她共事过,折子拟好之后在给我看看,陛下要亲自过目,不能出一点差错。”
王鏊一脸严肃地点头应下。
“回来去哪里?”焦芳又警觉问道。
王鏊也紧跟着看了过来:“圣旨上要写这个职位吗?”
李东阳没说话了,看了一眼对面的空桌子。
“不会来内阁吧。”焦芳失声,“我不同意,这我们以后怎么干活,外面也不知传出什么话。”
李东阳回过神来,气笑了,忍不住刻薄了一次:“你一个老菜帮能传什么闲话,人家顾仕隆年轻英俊,义薄云天,一身功勋换人回来呢,外面都传成什么样子了,新一代文武佳话的话本,他都没说话呢。”
焦芳被刺得面红二次,大声嚷嚷着:“反正不合适。”
杨廷和委婉说道:“不知陛下如何想,听闻现在不少官员上折子请辞了,外面的位置也是有的。”
“这事陛下说了,现在等待授官的人也不少,索性直接同意了这些人的请求,让他们安心回家,赶在春日前回家,也免得雪天路滑,还说,要是人数不够,就学太祖,早时候,江芸改革过国子监的积分和拨历,从这里选有没有合适的人。”
王鏊吃惊:“陛下当真不顾百官心意吗。”
“陛下说——朕选百官治天下,一则为祖宗基业,二则为天下苍生,如今民意沸腾,呼声高涨,朕思及继位以来,天灾不断,天意难测,但祖宗基业有幸得以保全,故而是因不顺民意才降下天谴,因今日要以民为先,百官退之。”李东阳一字不差地复述出刚才陛下说的话。
焦芳有很多话能反驳,但因为说话的人其实是皇帝,便紧跟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顾将军的爵位?”杨廷和突然说道,“江芸难道真的愿意牺牲他嘛。”
—— ——
“没有牺牲啊。”顾仕隆现在是无事一身轻,对着匆匆赶回来的蒋平说道,“我还年轻,到时候自请去边境,也能挣出一番事业来。”
蒋平咬牙:“你真当爵位这么好来,你知道‘侯’的爵位有多难吗?”
顾仕隆咧嘴一笑:“有江芸呢,她肯定能帮我。”
“她江其归铁面无私,万一……”
“我可是她的幺儿!”顾仕隆打断他的话,得意说道,“她肯定暗地里给我塞小字条。”
“人心难测,万一她变心了呢。”蒋平质问道,“你怎么知道她未来会不会避嫌,所以让你一直外放在外面呢。”
顾仕隆吃着烤鸡,嘴巴一嚼一嚼的,一时间不知道在想什么。
“现在知道害怕了!”蒋平气笑了,“晚了。”
顾仕隆突然眼睛挣得大大的:“哎,一路过来听说了吗?外面的人都传言是我特想嫁给她呢。”
蒋平震惊,眼睛瞪大。
“我仔细一想要是真和她一起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的。”他把最后一口烤鸡塞进嘴里,一本正经说道,“乐山的蜂蜜烤鸡已经做得很好吃了,而且江芸还不会管我吃烤鸡。”
蒋平气得手都抖了起来:“顾仕隆!清醒点!”
顾仕隆坐在石凳上,看着灰蒙蒙的天际,早已杂草横生的顾家再也没有人气,柱子上的红漆斑驳脱落,他却总能想起多年前他和他爹在这里一起生活的日子。
“我就是太清醒了。”他说。
自他离开江芸后,他总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自从他爹走后,他就一直觉得身边冷冷清清的。
在浙江平叛的日子,他总喜欢坐在屋顶看向北面,希望记忆中的人能突然出现在他屋檐下,告诉他一切都只是一个梦。
那时,他身边明明没有江芸,却又时时想起少年时和她在一起的日子,她所说的每一句话,她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她说她要走自己的路,所以就一直走下去,那个时候他不明白,还只是跟在她身边嚷嚷着要保护她的小孩。
现在他长大了,那个要他保护的人却一个人走到这么远的位置,那条路,她一直都是一个人走的,这么辛苦的一条路啊,她还当真不曾回头去看,他那时才恍然明白,至始至终,她都是一个人,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以前,他在扬州,江芸在京城。
现在,他在京城,江芸却在扬州。
人有几个五年能让他们这么鬼使神差间不断错过,再也无法重逢。
“我就是,真的很想保护她一次。”
他低头看着手中不再热气腾腾的烤鸡,低声说道。
—— ——
“爬山。”顾知一大早就去敲江芸芸的门,背后背着龟壳一样的大包,里面塞满了操心的张道长塞的吃的用的,还有药,就怕磕着碰着了,“快起来。”
“顾闲闲。”江芸芸咬牙切齿的声音在里面响起,“你找打是不是?”
隔壁的周笙笑着把人拉走:“吃完饭再去啊,哪有这么早就去敲门的。”
顾知眼睛亮得惊人:“我一晚上没睡,太兴奋了。”
周笙一听,捂脸直笑:“张道长站在门口望眼欲穿了,走走,我们去吃饭去。”
内外院的门口果然站在直跳脚的张道长:“快给我滚出来!顾闲闲,回头看我不打你,大早上干嘛呢。”
顾知撇了撇嘴:“那我去找穟穟。”
“穟穟会自己过来的,你先吃饭。”张道长一边没好气把人拉回来,一边一脸歉意说道,“哎,真是对不起了,小孩真的太皮了。”
“没事,去吃饭吧。”周笙摸了摸小孩冰冷冷的额头,“等会记得带上卧兔,山上冷,别冻着了。”
“我有我有……”顾知一听,立马就伸手在后面的包裹里反手掏着,执行力惊人。
张道长没好气说道:“在家呢,出门戴上,急什么。”
“哦。”顾知被人拉着手去吃饭了。
午饭刚一结束,就听到敲门声,一开门就看到陈禾颖也背着一个小包裹,穿着新衣服,乖乖站在门口,一看到江芸芸就眼睛一亮,瞧着也很兴奋。
“走。”江芸芸站起来,大手一挥,“观音山,出发!”
“出发!”两小孩立马大声响应着。
三人三狗外带乐山乐水,包裹一背,兴冲冲离开了。
“就这么放他们出门?”张道长忧心忡忡,“我怎么有点不放心啊。”
“还有锦衣卫跟着呢,不碍事。”周笙镇定说道,“年前都没出过门,也该出门散散心了。”
张道长点头,随后焦虑说道:“那我出门算卦去了,小孩子真花钱啊。”
观音山每年六月十九日有香会,有“第一灵山”之称,虽然今年没赶上,但元宵的庙会也同样热闹,一路上的小摊小贩一眼看不到头,各色各味的香气飘在众人鼻尖。
“好热闹啊。”小孩以前都被人管着,现在看着这么热闹的场景,立马惊得张大嘴巴。
“我以前和我老师还有我的小青梅一起爬山过呢。”江芸芸站在两人背后,看着早已物是人非的山下布局,一脸唏嘘,“当时我和我老师一路讨论学问,真是怀念啊,不如我们……”
顾知早就不想听她唠叨了,头也不回地拉着陈禾颖跑了,乐山乐水一见,立马跟了上去,一手拉着一个。
“啧,出门玩,还读书,扫兴。”郭百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嫌弃说道。
“你懂什么,寓教于学啊。”江芸芸遗憾叹气,看了一眼高高的山体,笑着往上一指,“那个庙,以前黎楠枝还求签过呢,签文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呢。”
“准吗?”郭百户问道。
江芸芸摇头:“不懂,少年心思,我哪里知道。”
郭百户看了她一眼,突然摇了摇头。
江芸芸看着路边的美景,听着耳边百姓的欢声笑语,突发奇想:“我来考考你!”
“滚!”大字不识几个的锦衣卫恼羞成怒。
江芸芸遗憾:“我以前可喜欢老师考我了。”
郭百户想不明白,但大为震惊。
——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
前面的顾知和陈禾颖看到什么都要凑上去看一眼,但大都是看看,也没下手买。
“想吃就买。”江芸芸笑说着。
谁知,顾知一本正经摇头,拍了拍自己背后的大包裹:“不行,太贵了,老道给我准备了吃的,等会累了我们坐下来吃,什么都有。”
“娘只给我十文钱,我省着点花。”陈禾颖抿了抿唇,不好意思说道。
“瞧瞧,真乖的小孩啊。”江芸芸看着小孩手拉手的背影,夸道。
郭百户冷笑一声:“早上骂顾知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江芸芸抬脚,继续爬山,一本正经说道:“你懂什么!你没这么可爱的徒弟,完全不懂我们当老师的心!”
郭百户被这个倒打一耙气笑了。
一行人爬了一个多时辰,万万没想到最先累的是平日里最调皮的顾知,她走不动后,乐山就背着她把剩下的路走完了。
陈禾颖则一个人继续往上爬着。
“一点也不对称,走的我有点累。”到了山顶,顾知喘着气,忍不住问着气定神闲的陈禾颖,“你不累?”
“我每天走路来上学,要半个多时辰。”陈禾颖笑说着。
江芸芸听到这段隐隐有些熟悉的对话,失神地看着两个小孩。
“我刚听人说这里面是观音菩萨呢,走,我们去拜拜。”顾知休息了一会儿,又开始生龙活虎起来,“保佑老道发财,保佑我今年上课不挨骂,保佑穟穟你以后跟老师一样,保佑姨姨要身体健康,保佑陈妈妈要长命百岁……”
她一个个掰着手指头,差点对着香炉走过去。
陈禾颖一把把人拉住:“小心燎了衣服,新衣服呢。”
江芸芸见状突然笑了起来。
那尊巨大的观音还是多年前看到的模样,衣裙飘飘,面相慈悲,一手托白玉瓶,一手拈着杨柳枝,动作温柔,栩栩如生。
顾知虔诚跪了下来,突然扭头对着江芸芸喊道:“老师,来拜拜啊。”
江芸芸目光从佛像上收了回来,微微一笑:“我不……”
“江施主,好久不见。”一个慈悲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江芸芸扭头去看。
“你终于来了。”老和尚看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双手合十,神色温柔而悲悯,乍一看和高台上的佛像有三分相似,“贫僧这里有个东西,等您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