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五章
扬州城最近很热闹。
一方面是物价飞涨, 一两银子只能买到一石大米,肉价和蔬菜也跟着水涨船高,价格惊人,街上的乞丐越来越多, 百姓对此怨声载道。
另一方面, 因为用水问题打到头破血流的事情也终于结案了, 知府带人把守水的人都抓了, 有反抗的人就地格杀,今后守水的人就成了卫所的人, 每村每人按照自己田亩打水。
最后一件事情就是听说知府大人要杀龙王。
十五门大炮摆在距离府城西北四里的蜀冈。
蜀冈绵亘四十余里, 西接仪征、六合县界,东北抵茱萸湾,隔江与金陵相对, 是扬州城有名的踏青圣地。
“你看地形图, 自邵伯埭以南, 地势都很高, 冈阜连亘几数百里, 扬州本就一马平川, 东南北皆平地,沟浍交贯, 只有西面的这处蜀冈诸山,西接庐滁,是难得的高地, 我们肯定要选一个高一点的地方。”
张道长跟着江芸芸来到蜀冈的某处高处,距离发射的地方只隔了一个山头, 甚至能看到远处走动的人。
他手里握着衙门那边给的舆图, 嘴里一直碎碎念着。
江芸芸安静地坐在一处的阴影下, 看着蔫哒哒的树影在夏日微风中沉默摇曳。
一个夏天不下雨,就连山上的植物也都挨不住了。
“你说我的选的位置有问题吗?”张道长苦着脸,捂着肚子,虚弱问道。
—— ——
“快,快,都推到这个位置上来。”今日的蜀冈格外热闹。
出人意料的时候,他们没有现在最高的山顶,反而是蜀冈一处靠近水源的低凹,碗状的地方。
“累死了,上上下下的最累了。”士兵抱怨着,“选这里做什么,朝天发?这不是浪费吗?”
“多干活少说话。”扬州卫佥事不耐说道,随后看向懒洋洋的士兵,不耐说道,“东西摆好,不要分这么开。”
“这个炮冲击力不小,这要是伤到人……”
“是伤到龙王!”
佥事冷笑一声:“也不下雨的龙王,活着也没用。”
众人面面相觑,又见他是真的发火了,便跟着动了起来。
“火炮在这里。”
“那个放盐的在这里。”
“这一门硝石放在正中的位置。”
十五辆车很快就停在如期的位置上,每门炮后都占了三组六个人。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整个蜀冈都站满了看热闹的人,甚至还有好奇的富商乡绅。
“你说这杀龙王会不会遭天谴啊。”
“谁知道呢,没水是天意……”
“放什么屁,没水的龙王就该死,再不下雨,我们要不要吃饭了。”
百姓们交头接耳时,士兵们也跟着窃窃私语。
“你说这新研究出来的炮有用吗?成本可不小。”
“好像是兰州那边来的秘方。”
“哪来的啊。”
“谁知道呢。”
佥事正叉腰,一只脚放在石头上,用手搭在额头看着头顶的太阳,今日是有些阴的,但日光落在身上也有些扎皮肤。
“把这群看热闹的都赶走,不是说不要靠近嘛。”陈静匆匆赶来,一看到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对着衙役不耐说道,“不要命了,什么都要看一下热闹,被弹壳误伤可不是玩笑的。”
佥事见人来了,便走了过来:“都准备好了,可有算过日子。”
—— ——
“瞧着也快了吧。”张道长看了眼天色,“午时马上就要过了。”
他紧张地走来走去,捏着胡子的手都要拽下几根了。
“你改良的那个炮弹有用吗?”他扭头去找江芸芸打气,谁知道江芸芸不知从哪里掏出两个小孩的功课,开始批改起来,颇为气定神闲。
江芸芸头也不抬说道:“我跟你一样,都第一次。”
张道长身形摇摇欲坠:“我紧张到喘不上气了。”
“但是十五门火药在空中发射,至少发射一百枚,确实会让这一片空气的热度上升的,按道理是没问题的。”江芸芸抬头,认真说道。
—— ——
也不知道陈静是如何和扬州卫的人沟通,他们大方地借出十五台火炮,后续的火药也是按照江芸芸的想法改造了一番。
明朝现在的火炮冲撞一开始的碗口铳变成了直口,这里面也是寻常守城的实心弹,而是用熟铁制造,里面装有延时引信的生铁外壳爆、炸弹,但射程不高,只有三百米左右。
在之前兰州保卫战的时候,江芸芸就发现此时的明朝是没有印象中的那种大炮的,他只有铜炮,弹药则是铅弹,每个大约重四斤,发射的效果是——石之所击触者无能留存,墙遇之即透,屋遇之即摧。
那个时候她就和几个军营里的手工人探讨了几日,随后稍微改良了一下弹药,也就是现在扬州所用的可以爆炸开花的样子。
“时间到了,开始吧。”陈静看了一眼天色,舔了舔嘴巴,紧张说道。
佥事也突然跟着紧张起来,冷不丁说道:“这要是不成,我们指挥也就要换人了。”
“定然不会让许家的上去。”陈静故作冷静地说道,“万事有我呢,再不济还有那人呢。”
佥事看了他一眼,这才收回视线:“那就开始吧。”
“老天保佑啊。”陈静在后面偷偷比划了一个手势,心里默默念道,“江芸你可别坑我。”
—— ——
“历来只要北兵南侵扬,都会循山去南,据高为垒以占据时机。”江芸芸站起来解释着,“所以这个位置是没错的,也只有这个位置能用。”
“但那里没什么葫芦山谷地形,所以热气散得也快,万一不能往上冲呢。”张道长干巴巴反驳着。
“但我瞧着今日是有些湿的。”江芸芸在虚空中抓了一把,“我赌这空气中有水。”
“赌这么大吗?”张道长喃喃自语。
“来了。”江芸芸脚步一顿,突然整个山体都开始晃动起来。
沉默的山神在剧烈的晃动中苏醒,山体的石头开始滚动,就连刚才一动不动的树叶也跟着激烈摇摆着,百兽和群鸟齐齐逃了出来。
群山连绵,万物同鸣。
不远处的山灵在混乱中悲悯,此处的生灵同样维持感到悲痛。
一百多门炮不间断的声浪太大,只要站在这片山岗上的人便好似地动一样,来回晃了起来,根本站不起。
与其同时,空气中的白雾腾空而起,远远一团直冲云霄。
这团白雾太过突兀,却有好似有一双手让它不断往上走,整个空气也跟着浑浊起来。
张道长一遍扶着树,一边嘴里碎碎念着:“无量天尊保佑,无量天真保佑。”
突然,江芸芸眯了眯眼:“起风了。”
张道长猛地回过神来,死死盯着那团云。
—— ——
到处都是烟雾,近在咫尺的佥事也跟着身形模糊起来。
那些炮还在进行最后的发射,一声接着一声,听的人耳朵都要聋了。
他们朝着天空发射,在空中好似一朵花一般炸开,铁壳四散砸落,烟雾瞬间爆开。
一开始整座山都在晃动,本来看热闹的百姓被吓住了,开始惊慌失措地大喊,黄土先一步弥漫起来,随后空气中火药逐渐浓郁,还有到处分散在四周的盐粉和硝石粉,被误伤到的山体也是粉尘四溅。
“八十了。”佥事一直数着炮仗。
前三十枚的时候,他还算镇定。
空气中的火药味已经很浓郁了,眼前的视线都开始模糊了。
到了五十枚,他开始坐立不安。
士兵们已经换了第二轮了,整个山体地动山摇,好似去年的地动一样。
到了现在八十,他的眼睛开始不受控制落泪,但该来的雨却还是没有出现,他就开始焦躁不安起来。
到了九十……他开始后悔听了陈静的胡言乱语。
这放炮给老天爷看,这不是吓唬人吗,老天爷一生气,更不会下雨了。
这一百发炮可都是钱,一下子都没了。
他心疼坏了,偏事到如今也只能咬牙受着。
就在此刻,他突然察觉到有一阵微风不知从何处莫名其妙飘了过来,还未回过神来,狭小的甬道内,风突然变大了。
一阵接着一阵,吹得烟雾四处飘散,人的衣摆也开始剧烈摆动。
“起风了!!起风了!!”
一直没说话的陈静突然失控大喊着:“风来了,风来了,云要下来了,哈哈哈哈,要下来了,扬州有雨了,有救了,有救啦。”
话音刚落,倾盆大雨裹挟着烟雾,突如其来,彻底吞没山上的所有人。
—— ——
张道长怔怔的看着大雨,突然大笑起来,跑到大雨中伸开双手来回奔着。
“下雨了,下雨啦!!!”他大喊着,任由雨水打湿衣袍,激动不能自己。
江芸芸打着伞,站在树下,也跟着笑了起来。
——大雨,一场拯救扬州的大雨。
山下的欢呼声顺着风雨飘摇而至,隔壁山头的卫所士兵也紧跟着大喊起来。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江芸芸伸手接过雨水,一场模糊不太确定的求雨计划,幸好成功了,“诸葛亮的不幸,却是如今扬州百姓的幸。”
张道长嗷嗷两声跑了过来。
—— ——
扬州的事情很快就传遍南直隶,议论之声此起彼伏,但不知是不是受到扬州的影响,没多久,南京也突然平底升起暴风,紧接着雨水如注,最神奇的是有一道闪电不但击毁南京皇城的城墙,还击中孝陵白土岗上的一棵大树。
树干起火,内焚中空。
这事也就随着夏日的风一起吹向京城,彻底闹大了。
内阁内,三位阁老面面相觑。
“这个办法我瞧着有点熟悉的大胆。”谢迁先一步发言。
“外面的人都传陈知府把扬州府的龙王给杀了,这才换来一场大雨,那大雨只在那个山谷内下,方圆不过十公里,来得又快又急,听说来之前也是妖风阵阵,烟雾弥漫。”小黄门跟个说书一样说着外面的小道消息,“陈静弑神求了一场雨,却惹得南京的龙王怒了,这才降下祸端。”
从去年开始两京就灾难不断。
去年京畿地区乌云密布,阴雨连绵,大水淹没庄稼,冲塌房屋。
年后没多久,钦天监就上报说彗星扫过内阶和太微垣,随后不就大雨淹没了中都凤阳。
朝堂早已议论纷纷。
陛下登基后一开始还是黎明时分就上朝听政,同时继续进行日讲和经筵,但半年后,他开始沉迷骑射,在宫中大肆练兵,后来又喜欢微服出行游玩,最近还想要内监们建了豹房,说不想住在紫禁城了。
“有人弹劾陈静不敬神明,有伤天伦,要不就是信奉妖道,做事大胆。”李东阳把折子大都看了一遍,“还有说扬州卫浪费军饷,说是放了一百发炮,把库房都搬空了。”
其实弹劾的内容有很多,属于方方面面无死角的进行攻击。
李东阳只是选了几个看上去言辞还算温和的
刘健没说话,突然问道:“陛下呢?”
小黄门笑说着:“正在看戏呢。”
三位阁老没说话了。
“外面的人都说这事是那位惹的祸呢。”小黄门冷不丁说道。
现在能在内阁如此语焉不详的人,也就是去年离京的江芸。
“和她有什么关系?”李东阳面无表情问道。
“听闻陈知府几次拜访江家呢。”小黄门眼尾一扫,带着几分得意,“众所皆知,她行事一向乖张狂傲,若是此事要追究,可不能因小失大。”
谢迁不悦:“朝廷办事,要你一个内官多嘴。”
小黄门见被骂了,脸色立刻难看起来。
“我们自会处理此事,折子会递到司礼监的。”李东阳拉住谢迁,缓和气氛。
小黄门甩袖离开。
谢迁大怒:“宦官危害如虎,真是可恶,小小黄门也敢在内阁撒野。”
李东阳叹气。
刘健沉默。
陛下对外朝的信任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地步。
内廷
朱厚照板着脸听着上面的人吱吱呀呀在唱戏,朱厚炜倒是听得不亦乐乎,眼睛都不眨一下。
刘瑾在边上殷勤伺候着。
“这黑脸的唱词也太指代人了。”远处的小黄门吃惊,“这不是直接说的是那位吗?”
“你懂什么,之前那件事情要不是他不肯出面,另外一位也不至于走,这位刘祖宗实在讨好陛下呢。”
“阁臣操纵朝权,蒙蔽圣听,本就该处置了。”冯三不知从揣着袖子走了出来,冷笑一声。
原本还在议论纷纷的小黄门都吓得不敢说话。
“这出戏写的还可以。”冯三听了片刻后冷不丁问道,“写词的人在哪里。”
—— ——
陈静也不是没被弹劾过,之前跟着王公清丈土地,也被骂的很惨,但那个时候王恩顶在最前面,但王恩是个心志坚定之人,加上朝廷那边对此事也颇为赞同,所以这些弹劾看着激烈,但就跟毛毛雨一样,多,但不会淋湿人。
但是现在的朝廷显然和之前的大为不同。
“听闻陛下已经三天没有上朝了。”陈静一脸沉重说道。
江芸芸怔怔地看着他。
“那个刘瑾,想来你也见过,颇通古今,如今被委任掌管五千营,天天进献鹰犬、歌舞、角抵等戏法、玩艺给陛下,还引诱陛下微服出宫游玩,完全荒废了朝政,自己倒是开始把持朝政了。”
陈静越说越生气,神色激动起来:“听闻最近他开始鼓动陛下在京城周边广置三百多所皇庄,这要夺多少百姓土地,侵民害物的狗东西。”
江芸芸有些错愕,似乎有些想不明白。
“陛下,同意了?”她犹豫问道。
陈静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起这人也算是帝师,叹气说道:“不清楚,刚传来的消息。”
“但前面的事情是实打实的。”他强调着,“你在家多月,大概是没有听闻这些混账事的,京城早就闹翻了。”
朱厚照在太子时就很爱玩,这些事情江芸是知道的。
年轻的太子殿下聪慧,又有使不完的精力,所以总会闹出一些出格的事情,但总体来说也都是无伤大雅的。
现在怎么就突然急速滑落了。
江芸芸对这样的变化百思不得其解。
“反正,这事……”陈静抿唇看了一眼江芸芸,“瞧着不好办。”
江芸芸回过神来,笑了笑:“若是京城真的是你说的这个情况,怕是没空操心我们这里了,陈知府还是开始操心第二轮种植吧。”
陈静眼睛一亮:“真的?”
别的说再多,但江芸是实打实在内阁干过很多年的,也是当今天子最喜欢的老师,她对于朝廷风向的洞察少有人及。
江芸芸果不其然点头:“君子之事上,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大小九卿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一件事情只要大小九卿没有插手,那就不可能闹出太大的风波。
“行,那我就安心了。”陈静脸上终于露出笑来,“我们选的那些地早早就种下第二轮了,好多人都来问了,还有不少富户也来衙门说,想明年都种这种。”
江芸芸和气说道:“再看吧,没有半场就欢呼的道理。”
“对对,是这个道理。”
陈静快步离开,江芸芸脸上的笑意却缓缓敛下。
“把这几个月的大小报纸都找来,越多越好,就从今年一月开始。”许久之后,她对着进来倒茶的乐山说道。
乐山应下:“有重点的嘛?”
“京城和浙江。”江芸芸说。
京城确实如江芸芸所料,闹过一波后就无人在关心此事了。
因为朱厚照突然反驳了刘瑾开设皇庄的意见,还呵斥了一顿一桩和国舅有关的皇庄的案子,为此朝臣又觉得陛下还有救的,一时间流言纷纷,甚至有大臣痛哭先帝有灵,京城里开始流传一出戏,都说陛下受过仙人指点,行事自有章法。
但是好久不长,八月的时候京师流星陨落,天鼓自鸣,震雷还击中了郊坛、太庙、奉天殿等处的鸱吻、脊兽。群臣伤折认为这些灾异是上天谴告,上疏劝谏新君勤勉政务,远离奸佞。
矛头直指刘瑾等八位宦官,宦官们自然不肯罢休,一时间内外廷闹成一片。
双方借着户部尚书韩文就内廷太监崔杲所奏讨的一万两千引长芦盐引一事开始大战。
朝廷以阁老们为代表死不退让。
内廷以刘瑾为首开始反复给朱厚照上眼药。
消息传到扬州的时候,这事还没个争论。
江芸芸放下报纸,眉头紧皱。
她隐约察觉出朱厚照不是在胡闹,他并非当真如传言一般随心所欲,不理朝政的荒唐,反而在对待皇庄也就是土地上的事情,是清晰追寻先帝的脚步,甚至对于外戚没有太多宠溺,相比较先帝依然是有了自己的想法。
一个帝王只要大方向没有错,就不可能太过昏庸。
但同时他确实太看重太监了,这同样不是好兆头。
江芸芸看着这半月来自天南地北的报纸,浙江的事情马上就要收尾,但京城若是这样的情况,浙江的情况怕是有变。
朱厚照要做什么,她隐约猜的出来。
太过年轻的帝王被左右裹挟着,严肃的朝臣,心野的内臣,毫无指望的外戚,最重要的是有了想法的自己,一切的桎梏,都让这位初掌权力的帝王无法如臂使指,所以他既需要做些什么来彰显自己的权威,又需要敲打左右,让他们安分。
他想要学着前朝的皇帝,却又少了些手段,或者说,他还不太会使用某些手段。
江芸芸沉吟许久,随后喃喃自语:“沙里淘金的故事忘记了嘛。”
今年的秋税即将开始,北京的消息也跟着真假参半,九月末的时候,朱厚照在盐引的事情各打五十大板,呵斥了一顿内阁,但同样也没有批复崔杲的要求,但又让此人进了司礼监。
江芸芸看着这些消息直皱眉。
——这可真是一步坏棋,朱厚照没有安抚好两边的人,反而加剧了两边的矛盾。
——这事怕是刚开始。
“救命,老师救命啊。”就在江芸芸脸色凝重时,顾知连滚带爬跑进来,大喊着,“穟穟……穟穟被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