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二章
抓了学生的事情闹得不小, 一时间京城更热闹了,连带着那些宣传浙江事情的小报也没人搭理了,李东阳匆匆回了内阁,三人一合计, 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到底是谁整天闹幺蛾子。
众人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 国子监祭酒就站在门口阴阳怪气, 还有不少家中子弟也被抓的官员也跟着在内阁门口哭丧, 总之就是乱,乱成一锅粥。
“要不, 先进宫问问陛下。”谢迁委婉说道。
“不过这些学生也太能闹事了, 什么话都敢说出口,确实也该教训一下了。”李东阳板着脸说道。
首辅刘健被另外两人注视着,只好咬牙应下, 匆匆入宫面圣。
朱厚照坐在上位上, 随意说道:“难道阁老觉得他们不该抓吗?”
刘健一下子就被怼得没话可说了。
“什么话都敢说出口, 我还以为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了呢。”朱厚照见状, 直接冷笑连连, “是不是瞧着我现在还没举办登基大典, 觉得我不配,是吗。”
刘健眼皮子一跳, 直接跪了下去。
朱厚照没有叫人把他扶起来,只是高高在上,冷眼看着这位顾命大臣, 轻声问道:“所以,他们该死吗?”
刘健不敢说话, 他第一次感觉到这位新帝身上的锐气, 敏锐察觉出这位帝王和先帝是全然不同的。
先帝温和, 万事都似乎有商量的余地。
新帝强硬,容不得他人在他面前放肆。
“还有江芸……”朱厚照继续说道,“她的处理意见,你们内阁有了决定了吗?”
刘健委婉说道:“此事闹成这样,若是高举轻放怕是不能善罢甘休。”
“那就把他们都杀了。”朱厚照冷冷说道。
刘健大惊,随后说道:“这,这万万不可啊。”
朱厚照没说话,只是凉凉说说:“我现在是做什么都是不对的,那些闹事的读书人杀不得,文官也杀不得,就连一个江芸的事情也没什么决策权了。”
刘健额头冷汗直冒,愣是不敢回答。
“我就要把人放出来。”年轻的帝王坐回自己的椅子上,面无表情说道,“我还要她继续做官,反正你们也办不好我的事情,我得要找一个能办的。”
刘健心中一沉。
“行了,下去吧。”朱厚照不耐说道。
刘健心事重重离开了。
等人一离开,朱厚照一改刚才的阴郁沉闷之色:“我刚才表现得如何?”
“好极了。”冯三从角落里悄悄走了出来,“这些文官就是要这么收拾,一个个的太不像话了,都不把爷放在眼里。”
朱厚照背着小手,满意地来来回回走动着,但是很快又担忧说道:“会不会替江芸得罪人了。”
冯三摇头,笃定说道:“现在主要是让江秘书能快些回来,替陛下解决这些事情,再说了,这些人说不定早就看江秘书不爽了,得不得罪也没了意义。”
“有道理。”朱厚照连连点头,随后又问道,“这个事情你和江芸说过了吗?”
冯三低头,沉默片刻后说道:“些许提及过的。”
朱厚照点头,板着一张小脸:“那就行,那我努努力,肯定把她捞出来。”
冯三站在阴暗处,眉眼低垂,面容恭敬:“江秘书一定会很感谢陛下的。”
—— ——
江芸芸吃饭的时候,正听到不远处传来喧嚣的声音,忍不住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怎么还不能放我们?”
“都把我们关几天,是不是就是不想放我们?”
“你们锦衣卫就是卑鄙无耻。”
江芸芸看了眼墙上的时间,距离这群人被关进来才五日。
——这才哪到哪。
江芸芸低下头继续吃饭。
“到底什么时候能把这群大爷放出去啊,吵死了。”没多久,姜磊抱臂,一脸不耐地晃荡了过来,“都饿他们两天了,骂起来人还真有精神啊,真没意思,真不能把人打一顿嘛。”
江芸芸收拾好饭盒,直接开了门递给他,最后又自己把铁链收拾收拾整齐。
原来这扇门一直没锁,铁链也都是虚合着的,大有江芸芸要是自己愿意迈迈腿跑了,锦衣卫就当没看到这人的架势。
“做了蠢事,吃点苦也是应该的,等浙江的事情了了,他们自然就能出去了。”江芸芸开始打太极。
“花拳绣腿。”姜磊看了一眼后,忍不住说道,说完之后,突然又靠过来,震惊说道,“你说这么回事,你不是女的吗?”
江芸芸没搭理他。
姜磊这人和谢来一样,时不时要发个神经。
“可我老是忘记了。”姜磊摸了摸脑袋,“哎,你不会是男的,然后骗我们吧,就为了这次的浙江清丈土地。”
江芸芸借着转身,背过去不搭理他了。
姜磊自顾自说道:“不应该啊,你娘,你老师都说你的女的,但我怎么就老是想不起来,江芸,江芸!!”
他伸手去拽人袖子。
江芸芸不知不觉滑到角落里,面无表情看着他。
“你瞧瞧就你这个眼神,谁能说你是个女人啊。”姜磊一见她这样子,就开始咧嘴笑,“这感觉也太熟悉了。”
“你有话快说。”江芸芸不耐说道,“一天天的,你这个千户是一点事情也没有啊。”
“肯定没事啊,指挥使马上就回来了,你的事情就要交给他了,我可悠闲了,谢哥在漳州回来遥遥无期,我都要无聊死了。”姜磊叹气。
“牟指挥使要回来了?”江芸芸眉心微动,“宁王的事情解决了?”
“宁王有什么事情啊?”姜磊撇嘴,“都忙着你的事情了,宁王那边早就疏通好关系了,宁王妃病逝了,总不能把人逼得太过。”
江芸芸沉默,轻轻叹了一口气。
“现在这满朝就这只剩下你的事情了。”姜磊吊儿郎当说道,“哦,还有浙江的事情,不够这事也是你闹得,说来说去,都是你的事情。”
“浙江的事情快结束了。”江芸芸回了小矮凳坐下,开始提笔写东西,“你少来我这边,一天来十趟,稍微有些烦人。”
姜磊不服气:“我不是怕你无聊吗。”
“你这是既担心我想不开,又担心我想太开了,又想我别太伤心,又怀疑我是不是太开心了。”江芸芸嘲笑着,“少给我打马虎,我还不了解你。”
姜磊没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说道:“啧,你这人就是没意思,那我走了。”
他领着饭盒溜溜达达走了。
江芸芸无奈摇头。
锦衣卫的立场本来是坚定的保皇派,奈何现在司礼监动荡,内外朝廷也不安分,连带着锦衣卫都在这股风雨飘渺的秋风中逐渐开始摇摆。
——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 ——
司礼监
刘瑾笑脸盈盈地从门外走了回来,见了人就亲密说道:“大喜啊,真是大喜。”
李荣头也不抬,只专心和一侧的小黄门说着话。
“把上半年的珠池、银场、和织造的册子都整理好,赶在月底送给陛下过目。”
“牟指挥使马上就要回来了,回头备好江西那边的消息。”
刘瑾冷眼看着屋内的几人,面无表情嘲笑着:“可别忙活了,陛下刚强硬要求内阁把江芸放出来,官复原职呢,我们这些太监啊,就是天生低人一等,做得再多,陛下的眼里也就盯着那几人,啧啧,瞧着今后的日子是要完了。”
李荣抬眸,眉心微动:“内阁会同意?”
“谁知道呢。”刘瑾懒洋洋走了进来,选了一个位置随意坐下,翘起二郎腿,露出古怪的笑容,“也是能看一场内阁的好戏了。”
李荣低下头没说话,手指摸索着椅背,不知在想什么。
戴义从外面匆匆进来,一见屋内的刘瑾就藏不住的一脸厌恶:“这是你一个小太监能来的地方吗?”
刘瑾冷笑一声:“可是陛下要我看着你们的,要是想要我走,戴公公还请自己去找陛下。”
戴义讥笑着:“何来因为你这种贱婢的事去惊扰陛下,还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无聊嘛。”
“你!”刘瑾恼羞成怒。
“行了,戴公公你一个禀笔太监和他吵什么。”李荣淡淡说道,“有话就说吧。”
“浙江那边有消息传来,说嘉兴那边联系湖州,杭州做了请愿书,瞧着马上就要进京了。”戴义说,“可要先一步把人拦下。”
李荣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为何把他拦下?”
“这,这闹起来,不好看啊。”戴义犹豫说道。
李荣叹气说道:“我们只是司礼监,能管的就是这个一亩三分地,插手到外面,只怕徒惹风波。”
戴义脸色阴鸷地看了一眼刘瑾。
李荣只当没看到地下的暗波涌动:“这事自有内阁出面,不需要我们做什么,当务之急,四需要把各地的太监们的情况都禀告给陛下。”
他意味深长说道:“使鸡司夜,令狸执鼠,皆用其能,上乃无事。”
戴义了然,点头离开。
刘瑾皮笑肉不笑地讽刺道:“李提督还是这么敏锐啊。”
“好说。”李荣淡淡说道,“总要小心墙角被人给翘了,我瞧着那个冯三就是个机灵的。”
刘瑾冷笑一声:“要不我就说谷大用没用,还让一个小瘪三溜进去了,不过是一个小黄门,回头我自然能把他收拾了。”
李荣嘴角微微一抬:“那可要拭目以待了。”
刘瑾面色阴沉地坐着。
“李提督现在还是关心自己吧。”他回过神来,不甘示弱说道,“如今司礼监才是大事。”
李荣抬眸去看刘瑾,突然笑了笑,和气说道:“是啊,这里才是大事。”
等刘瑾走后,一个小黄门从外面匆匆走来,随后小心翼翼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荣阴沉的面容突然露出笑来。
“当真?”
“真到不能再真了,那冯三算什么东西,还真以为能在宫内掀起风浪不成?”小黄门冷笑一声,“敢踩着司礼监的面子,自然是要狠狠教训一顿,也好叫他知道,到底要拜哪个码头。”
—— ——
“你们瞧瞧啊,可不是我不放人,这几天来的,也就你们的父母,连同门都不肯来呢。”姜磊开始每日一吓,对着憔悴的读书人咧嘴笑,把手中的包裹直接扔在桌子上,下巴一抬。
“东西我可是都送到了,没有东西的人,可见你们父母也不想搭理你们了,和我们锦衣卫可没关系,但是冷了也没关系,回头和我们说一声,我们锦衣卫也会大慈大悲送出一床被褥的,多好的锦衣卫啊,回头可一定要替我们宣传一下啊。”
读书人心中倍感屈辱,但实在是挨不过越来越冷的天,有人悄悄上前翻找有没有自己的东西。
“是嘛,能屈能伸又不是坏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姜磊坐在椅子上,看着神态各异的读书人语重心长说道,“你看看,这些人多坏啊,把你们哄过来,我都放出话了,你看看,谁肯伸手救你们,你们老说江芸坏,可你们何时看到江芸芸把你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推出去了。”
“听闻锦衣卫和江芸关系极好,还真是所言不虚。”
“哎,你小子怎么油盐不进,我们是君子之交,堂堂当当,人家江芸什么时候叫我们帮他做事?没有吧,人家治下的百姓哪个日子不好过,琼山县有我们大明第一个海贸口,兰州更不得了了,打了这么多年,这一下子消停了,两边还做起生意了,人家可从没来没让百姓站在最前面的位置。”
姜磊唏嘘说道:“就这人品,这胆识……”
“可她是女人,这天下大义何时需要一个女人出头了。”
姜磊没说话了,猛地抬眸,盯着说话的人看了一眼,却没有说话,只片刻后叹气说道:“罢了,一群朽木,活该被抓起来。”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那人大怒。
姜磊抱臂冷笑:“琼山县的百姓冒死出海,无地活命,兰州的百姓头悬利剑,战火弥漫,徽州的奴隶日日难眠,尸骨无存,这些要伸张大义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你们在酒馆妓院,在醉生梦死,在高谈阔论,是江芸,只有江其归,你们口中违背伦理的女人,愿意为这些你们看不到的人奔走努力,奋力为他们找寻一条出路。”
他冷冷注视着面前年轻,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只觉得悲哀,觉得读书读成这样子还不如一铲子埋了算了。
“要是你们不服,可以做出比她还厉害的事情,还不是抓着这一点喋喋不休,扭扭捏捏,真是白瞎了这么多年的书,一点心胸气度都没有。”
“可,可这太奇怪了……”
“女人难道不该嫁人生子吗?”
—— ——
“确实有点奇怪。”江芸芸正低头写信,听到姜磊沮丧的口气笑说着,“我虽为女子却也有鸿鹄之志,嫁人生子非我所愿。”
她抬眸,微微一笑:“若是给我们多余的路走,相信会有很多人和我有一样的选择。”
姜磊眨了眨眼:“你不要嫁人啊……不对,我想了想,这世上配得上你的也没有,你这么厉害,肯定要找个厉害的。”
江芸芸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手中的信件折了起来:“可以帮我送给幺儿吗?若是需要,就跟他说,无需为她操心,只管自己往前走。”
姜磊接了过去,只是走了几步,突然扭过头来说道:“所以,入宫为妃也不愿意?”
江芸芸摇头。
“那要是做皇后呢?”
江芸芸还是摇头。
姜磊神色古怪地看着她,许久之后摸了摸脑袋:“江芸,那你这条路难走了。”
—— ——
顾仕隆接过姜磊的信,打开一看,脸色震惊。
“怎么了?”张道长的脑袋伸了过来。
“江芸说的爵位既然迟迟下不来,不如自己去争一个。”顾仕隆低声说道。
“她叫你去浙江平叛。”张道长看到最后震惊,“你去打仗?那也太危险了!”
一侧的蒋平却是突然眼睛一亮:“真是个好办法,我怎么没想到。”
“浙江现在什么情况都不知道,是不是太危险了。”张道长犹豫说道,“不是说加起来有数十万的乱民吗?”
“不过是乌合之众,无须担心。”蒋平接过信件一看,了然说道,“这么一看其归和顾御史和王公都是有联系的,说不定到时候可以里应外合。”
顾仕隆还是有些犹豫:“我走了,那江芸怎么办啊?”
“你在这里还能帮江芸做什么不成,你要是担心江府的安全,我找几个锦衣卫日夜给你看着,肯定不会出事,对了江芸还要我跟你说——无需为她操心,只管自己往前走。”姜磊说道。
顾仕隆一脸茫然,甚至觉得痛苦。
他人生的许多大事上都有江芸为他出谋划策,就连袭爵也不例外,可这一次,他一点也不想听她的话。
他怕他一走,万一,万一江芸出事了……
“那你,还是去吧。”张道长察觉到凝重的气氛,犹犹豫豫说道,“之前我就听江芸为你不能袭爵的事情,也是问了好多人,送了好多礼的,现在,现在也有这个机会的……”
蒋平万万没想到江芸还真把这事放在心上了:“为何不能袭爵?”
张道长磨磨唧唧没说话,最后只是心一横,把信塞到顾仕隆身上:“反正去对了,江芸什么时候失算过,她说可以就可以。”
顾仕隆扭头去看蒋平。
蒋平沉默片刻后低声说道:“顾家之事也很重要。”
顾仕隆垂眸:“那我可以见一下江芸吗?”
“不行。”姜磊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放顾霭进去已经是破例了,我们诏狱又不是客栈,来来回回的去看人……而且现在读书人太多了,你进去太打眼了,回头被参了,你的爵位又要遥遥无期了。”
“去吧。”背后传来周笙温柔的声音,“你已经为其归做了很多了。”
顾仕隆扭头去看周笙。
周笙走到她边上,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和气说道:“谢谢你这些年一直陪着其归,现在也该走回你崭新的大路上,乖孩子。”
顾仕隆瞬间红了眼睛。
“去吧。幺儿。”周笙摸了摸小孩的脸,“愿祝你如此山水,滔滔岌岌风云起。”
—— ——
顾仕隆的折子很快就解了内阁的燃眉之急。
“之前礼部就以他年幼,身无寸功把他袭爵的折子驳回了。”谢迁看着顾仕隆的折子,“他现在就上了这道折子,瞧着是有高人指点啊。”
“不论是谁?现在就他一人愿意去浙江,浙江的事情拖不得。”刘健说,“于乔可有不同的意见。”
谢迁苦笑:“我便是有意见也举荐不出其他人来啊,这个时候,这些公侯伯子男是肯定不愿离开京都的,现在又正值秋税,浙江附近的武将卫所都忙着海上维护,福建那边所有兵力都在漳州,这,除了顾仕隆,还真挑选不出人来。”
“顾家本就是扬州人,又在湖广多年,所以旧部极多,湖广,南直隶都有旧人,浙江的情况也确实需要派一个能说得动这些人的将领去,顾仕隆作为顾侯子嗣,身边又有旧部,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刘健揉了揉额头,“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真是糊涂了。”
“那就,同意了?”谢迁捏着折子,“折子递上来也太巧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刘健在折子上写上条子:“让人递去司礼监吧,让陛下做最后的决断。”
“陛下定然是同意的,说起来顾仕隆也曾做过几年陛下的伴读呢。”谢迁说。
“那陛下定然是放心的……”刘健心思微动,随后话锋一转,“怪不得敢在这个时候出京。”
“两位阁老,不知为何,外面开始说江芸的老师黎公,意图祸主,给陛下传歪门邪道之术。”冯志犹犹豫豫走了进来,面带惊色说道,“要先杀黎公,再杀江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