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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第一首辅 第四十四章

作者:黑糖茉莉奶茶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3.13 MB · 上传时间:2025-03-23

第四十四章

  “拿个剪子来。”江芸芸急中生智, “我这个伤口太长了,衣服上还有灰,脱衣服不仅会扯到伤口,还会感染, 你给我直接从胳膊这里剪开。”

  她说得飞快, 甚至还为了佐证自己说得有道理, 非常主动扯了扯自己的袖子。

  只是一不小心扯用力了, 血涌了出来。

  “做什么!”黎淳眼疾手快把他抓了下去,呵斥道, “胡闹什么?去拿把剪子来。”

  江芸芸松了一口气, 见一群人围着自己不好意思说道:“没事的,就划了一下。”

  “手的事情可大可小,哪里由得你这么胡闹。”黎淳严肃说道, “万一伤到筋了, 这可是写字的手。”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 这条街不少跑出来的人在小巷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终强, 你找几个人一起去外面看看什么情况, 有没有伤亡, 若是有需要帮忙就搭把手。”黎淳说道,“黎风, 你让人去看一下夫人是否安全,若是平安就也跟她报一下平安,让她去空旷的地方呆着, 别扑在棋上面了。”

  两人一下子带走不少人,丫鬟也拿着金疮药、白布和剪子回来了。

  黎淳接过剪子, 在衣袖上犹豫了一会儿, 随后揉了揉眼睛, 无奈说道:“年纪大了,眼睛不行了,楠枝,你来。”

  黎循传慌张地接过剪子,来回比划了一下,不知从哪里下手。

  “从这里开始剪。”江芸芸见老师要开口骂人了,连忙自己指了指手臂的位置,“直接把这个袖子剪了就好了,去看看灶台上有没有烧开的水,要来洗一下,要是有烈酒最好,给我冲洗一下伤口。”

  她的态度太过镇定,手忙脚乱的黎循传也终于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

  “去看一下灶台上有没有冷的水,让老张把那坛山东秋露白找出来。”

  正在给她剪袖子的黎循传惊讶抬起头来,眨了眨眼,欲言又止。

  “这个酒很特别?”江芸芸敏锐问道。

  黎循传悄悄看了祖父一眼,然后对江芸芸小心地挪了挪嘴,示意等会说。

  江芸芸还没打眼色,就听到黎淳淡淡说道:“这是以前修好睿皇帝实录后,陛下赏赐的,我年纪大了喝酒伤身,今日你需要给你用,也是物有所值。”

  “其实烧开的水也行。”江芸芸说道,“不用这么贵重的东西。”

  “东西永远没有人贵重。”黎淳看了过来,平静说道,“你是为了救我受伤的,我还不至于舍不得这些东西。”

  江芸芸挠了挠脑袋,随后凑过来,小心翼翼问道:“老师,你怎么不高兴了?”

  黎淳没想到她这么敏锐,沉默了半晌才说道:“你刚才冲进来有多危险,你知道吗?”

  这么大的地动,连大人都手足无措,他倒是胆子大,还敢跑进来拉他一起走。

  江芸芸眨了眨眼睛,无辜说道:“我当时没多想。”

  黎淳见他懵懂的样子,无奈叹气:“我都是一只脚踏进土里的老头了,以后要以自己为重。”

  江芸芸看着他没说话,眉心紧皱,莫名觉得不舒服,到最后只能磕磕巴巴说了句:“不要这么说。”

  黎淳摇了摇头,幸好小厮端了水和酒走了出来。

  “用水也是一样。”江芸芸拦下他拍开酒坛的手,嬉皮笑脸说道,“这个酒,等我考上状元,我们一起喝。”

  黎淳板着脸,一时间不知道该骂哪件事。

  “对对,一起喝。”黎循传也跟着说道,“我还没喝过酒呢,你早点去考试,我也能早点喝到。”

  江芸芸点头,狂傲吹嘘着:“明年给你考个县案首回来。”

  “口无遮拦。”黎淳一肚子的心事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最后忍不住拍了拍两人的脑袋,呵斥道,“祸从口出。”

  两小孩对视一眼,随后笑眯眯地移开视线。

  “嘶嘶嘶,疼疼疼。”哪怕黎循传足够小心,洗伤口上药还是疼得江芸芸哆嗦了一下。

  黎循传虽然没受伤,但还是弄了个满头大汗,手也哆嗦了好几下。

  “慌什么!”黎淳在一侧看得直皱眉,忍不住说道,“你这样会弄疼他的。”

  黎循传胡乱嗯嗯了两声,随后用裹粽子的办法把她整条手臂抱了起来。

  “你这个包的也太严严实实了。”江芸芸左手动也动不了了,大声嘟囔着,“我等会怎么背书箱回家。”

  黎循传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没办法了,等会我带你去医馆看看。”

  “其实你包得挺好的。”江芸芸立马改口夸道,“我觉得仔细,防止感染,很不错。”

  黎循传古怪地看着她,随后不可置信说道:“你不会讳疾忌医,害怕看大夫吧。”

  江芸芸眨了眨眼:“没有的事,我多勇敢一人啊。”

  黎循传捧着肚子笑:“你竟然怕大夫,你也有怕的人啊,哈哈哈,那我下次非要拽着你去一趟医馆。”

  “我没有。”江芸芸恼羞成怒。

  “好了,不要吵了。”黎淳被俩小孩吵得头疼,“都坐下来休息一下。”

  “夫人没事,正在赶回来的路上。”说话间。黎风独自一人走了回来,“我留了两个小厮跟着,耕桑也在,不会有事的。”

  黎淳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外面什么情况,受灾严重吗?”

  “倒了不少房子,树也倒了不少,幸好现在是大中午,天色又热,大家躲在外面避凉,伤亡不大,只是内城河里不少船被颠翻了,不知道情况严不严重。”黎风忧心忡忡说道。

  几人说话间,地面突然又动了起来。

  江芸芸少了一手,没了平衡,整个人也跟着晃了晃,黎循传眼疾手快,一把把人抱住,黎淳也跟着伸手把两人抱在怀里。

  这一下似乎格外剧烈。

  整个地面好像要被翻过来过来,外面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正中的那个莲缸里的水被晃得七上八下,无辜的小鱼也被颠了出来,只能在地上无助地扑腾着。

  黎淳紧紧抱着两人,许是好一会儿了,又或许不过是眨眼的时间,那个剧烈的地动终于停了下来。

  “原来扬州也会地震。”江芸芸喃喃自语,“也不知道震级多少,晚上我们还是睡在外面比较安全。”

  黎循传还是第一次见地动,脸色一直不好看。

  黎淳年级大了,几番折腾后也有些疲惫:“地动会污染水源,先让人准备点干净的水放着。”

  “这几日肉价菜价会有波动,看看厨房里还剩下什么能吃的。”

  他一件件吩咐下去,揉了揉额头:“地动之后天气变化无常,你们最近减少出门。”

  江芸芸点头。

  说话间,诚勇走了回来:“江家没有什么大碍,我去的时候,芸哥儿的生母正在空旷地站着,只是渝姐儿却不知道哪里去了。”

  江芸芸吓得蹭得一下站了起来。

  “芸哥儿莫慌,后来找到了,地动的时候她正在水边摘荷花,被不小心晃下去了,幸好花园中有一个打扫丫鬟跳下去把人救了回来,我回来的时候,母女已经团聚了。”

  江芸芸听得一肚子火:“都跟她说不要去水边了,还要去水边,这次回去我非打她一顿不可。”

  “坐驴车回去吧。”黎淳说道,“我让诚勇套车送你回去,外面也很乱,你受伤了一个人走,我也不放心。”

  黎家也坏了不少房子,江芸芸不好久留,便起来告辞:“我那个小厮乐山帮我去拿东西了,要是他回来了,叫他直接回家。”

  她对黎循传眨了眨眼,黎循传秒懂:“我知道了,你快走吧,准时准时换药。”

  —— ——

  江芸芸回家还没来得揍及江渝一顿,周笙看到她的胳膊,还有破烂衣服,吓得脸都白了。

  “你受伤了?”她脸色发白,小心翼翼摸了摸她裹得严严实实的白布,“严不严重,怎么包成这样子。”

  “天哪,衣服怎么也破了,脏兮兮的,还有其他地方受伤吗?”陈墨荷也紧张问道。

  “没事没事!”江芸芸摆手,“楠枝不会包,给我裹粽子了。”

  周笙还是不放心,捧着她的手臂:“晚上我给你换药,不要瞒我。”

  “江渝呢?那个把江渝救上来的人呢?”江芸芸转移话题。

  周笙果不其然被转移话题:“我让人给她们都换了衣服,放在一起休息了,多亏了小花,不然今日我真是想也不敢想。”

  她说起这话,手还在微微颤动。

  江芸芸火气冒了上来:“跟她说了多少遍不要去水边,还要一个人去,看我这次不揍她。”

  周笙连忙把人拦了下来,解释着:“你昨天不是教她荷花诗了吗?她是看到那荷花池里有花开着,想摘朵花来给你的,也算意外,平日也没有跑出去,你也别生气,她落了水,哭了好久才睡下去的。”

  江芸芸皱眉:“她身边还是得找个人看着。”

  周笙叹气。

  “算了,屋子有坏的吗?”江芸芸转移话题问道。

  “这院子去年返修过一次,还算牢固,几间主屋都没问题,倒是倒座那几间塌了一角,花园那边花草树木都塌了。”陈墨荷倒是老道,“听村子的人也说过地动的事情,说一开始很严重的,后面就会更严重,今日瞧着动静还好,晚上应该不会再有问题了。”

  “黎家情况如何?”周笙问道。

  “有点严重,老师买的那个房子是老房子了,住进来后也没翻修过,塌了好几间,我这几日估计读书都没法读了。”江芸芸叹气,“我的手现在也不能动了,可以好好休息几天了。”

  话是如此说,但到底还是没休息上。

  黎家确实打算乘机翻修一下,黎淳把黎循传赶了过来,还带了数不尽的作业。

  ——“若是功课没做好,你自己先选一本书准备抄着。”

  黎淳临出门前,面无表情说道。

  黎循传抱着自己的功课,拎着江芸的功课,哼哧哼哧来了江家。

  “要先拜访一下江老爷和江夫人。”因为这段时间都要打扰江家,黎循传非常懂礼节地说道,“祖母还给我备了礼物,你同我一起去吗?”

  江芸芸想了想:“一起吧。”

  黎家是书香世家,出了一个状元三个进士,但到底不算富贵人家,加上黎淳治家严谨,朴素,黎循传也不似见过大世面的人。

  当黎循传穿过那一间间富贵华丽,奇珍异宝的花园时,忍不住睁大眼睛。

  “我第一次来的是前院,那个时候就觉得江家不亏是富贵人家,今日见了你这内宅后院,我不得不加一句,江家不亏是扬州首屈一指的富贵人家啊。”

  江芸芸懒洋洋说道:“富贵迷人眼,这是把我们楠枝迷住了。”

  “还真有点。”黎循传小声说道,“在这么有钱的院子一觉睡醒,应该是没有烦心的事情吧。”

  江芸芸笑:“人心不足蛇吞象,是人就会有烦心的事,穷人有穷人的烦心事,富人有富人的烦心事,所以啊,做好自己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也是,反正这钱也轮不到你。”黎循传扎心说道。

  江芸芸倒吸一口气,捂着胸口,一脸痛苦:“好恶毒的话。”

  黎循传跟着笑了起来。

  帖子早早就给了门房那边,江如琅安排在书房见人。

  两人还未踏上那条桥,就突然看到书房开了门,随后桥那头出现小塔一样的巨人。

  那人穿着深紫色的衣服,胳膊肘粗得和普通人的大腿一样,腰上挂着三个金玉配饰,头顶的帽子上带着一颗血色宝石,整个人跟个铁塔一样高大雄壮。

  江芸芸看着他暴发户一样的气质,不得不承认朱宸濠虽然穿得也很富贵,但那张脸完全压得住一切。

  黎循传上桥的脚立马收了回来,谨慎说道:“这谁啊,长得和你们江家人一点也不像。”

  江芸芸摇头:“不认识。”

  说话间,那人已经快步走了过来,好似小山一样敦了敦,感觉桥面也震了震,他看着站在桥头的两人,眯了眯眼,最后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

  “你们谁是江芸。”他开口,跟耳边有雷响起来一样,震得人耳朵疼。

  黎循传下意识紧张地握着江芸芸的胳膊。

  “是我。”江芸芸上前一步,“怎么了?”

  那人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她一下,那目光就好像她是货架上的东西,他正评估着价值。

  黎循传不高兴正打算说话,却被江芸芸反手拉到身后。

  “你是谁?”她平静问道。

  那人见她如此镇定,反而笑了笑:“之前听说过你的威风,今日瞧着竟还是一个奶娃娃。”

  他不屑说道:“看来是冯忠那厮太蠢了。”

  江芸芸眼皮子也不抬,淡淡说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人抱臂冷笑:“你可知我是谁?”

  “不感兴趣。”江芸芸直接说道,“你挡着我们的路了。”

  “我乃扬州卫总兵许昌。”他傲然一笑,“也许我们以后会有联系。”

  “那也是之后的事情。”江芸芸这才抬眸,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小山一样的人。

  那人眉眼吊销,脸上横肉,眉宇间带着煞气。

  江芸平日格外好说话,脾气非常好,黎循传没想到今日她怎么说话这么硬,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扬州卫是洪武四年设置的南直隶卫下设的卫所,南直隶境内的卫所分属南京亲军卫、南京五军都督府、北京中军都督府、中都留守司、河南都司管辖。

  扬州卫就是受中军都督府直隶,驻地在扬州府。

  虽说各都司所会设正三品的都指挥使为正职,统筹一切,但地方上还是以总兵为首。

  总兵之下还会设副总兵、参将、游击将军等,游击之下还有坐营官、守备、把总、提调官等,总之这个许昌在扬州城也是说一不二的人。

  主要是的他手下有兵,就连知府也对他礼让三分。

  “有趣,你这人真有趣。”那人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大笑着,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竟然直接拍到她受伤的那条手臂。

  江芸芸闷哼一声,侧身避开他的手。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黎循传急得跳了起来。

  许昌只是笑着,目光却又瞧着是冷冰冰的:“你小子还没考上状元呢,就这么傲气,老子是粗人,就看不惯。”

  “傲什么啊,你胡说八道什么。”黎循传大怒。

  许昌冷笑一声:“你就是黎家那位小公子吧,少掺和人家的家事。”

  他说完就一把推开两个小孩,大摇大摆走了。

  江芸芸的衣服上渗出几丝血来。

  “这人也太嚣张了,在你家还这么嚣张!”黎循传见了血,急得不得了,“先去换衣服吧。”

  “他是江湛的未来公公。”江芸芸叹气说道。

  黎循传待在原地:“你姐姐喜欢武人?”

  那次赈灾他是见过江湛的,是个知书达理,出口成章的小娘子。

  这个许昌这么大只,他的小孩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吧。

  怎么看都不太般配吧。

  江芸芸睨了他一眼,笑说着:“江如琅喜欢武人吧。”

  黎循传嘴角微动,最后低声转移话题:“你要不先回去,我先进去。”

  “我在这里等你,你进去吧,然后我再带你去内院见曹蓁。”她直接坐在桥栏杆上。

  “我去去就回。”黎循传拎着东西上了桥。

  江芸芸坐在栏杆上,看着底下的肥嘟嘟胖金鱼游来游去,扯着一侧的柳树条逗弄着,那鱼贪吃每次都有有吃的就浮上来咬一口,时间久了,这里就围了一群傻乎乎的鱼。

  “倭寇好像是后期的事情了。”

  “扬州是不是也在袭击的范围内。”

  “这个扬州卫看上去不行。”

  她记得打海盗很有名的那个人叫戚继光,那个时候有个奸相叫严嵩。

  这些人到底距离自己到底有多远,她尚且一无所知,但现在看扬州卫这个情况,打海盗有些难,主帅都这样了,下面的人估计也不争气,要是就在这几年,就这个情况,远离海边城市,去更靠近皇城的地方才是。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黎循传就走了出来。

  “怎么这么快?”她惊讶问道。

  “也没什么好说的。”黎循传直接说道,“他对你不好,我不喜欢他。”

  江芸芸失笑:“这么小学生吗?”

  “小学生又是什么。”黎循传不高兴说道,“你不会偷偷骂我吧。”

  “没有。”江芸芸带着他朝着后院走去,“把曹蓁拜访了,我们就早点写作业,你就住我这里,我们早点写完,我带你去下田,那个农事录写出初稿了,还有一点细节我要在看看。”

  “你怎么心思重重的样子?”黎循传敏锐问道。

  江芸芸走了几步路,看了眼繁华的花园,嗯了一声:“就是今日我发现厨房有个锅好像要烧焦了,我在想着得赶在这个锅烧焦之前跑,但是我又不知道什么时候烧焦,所以就忍不住焦虑起来。”

  黎循传啊了一声,也不觉得奇怪,反而认真思考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把这个锅掀了?”

  “那不行,我一小孩,怎么干得了这个事,烫手。”江芸芸解释着。

  “那就等锅马上要坏了,你浇碗水下去?”黎循传又说。

  江芸芸沉吟片刻,认真解释着:“怕是会来不及,我也没法一直盯着那锅。”

  黎循传盯着江芸芸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试探说道:“那就等坏了,你直接换个新锅。”

  江芸芸大惊失色:“那不行,上一个修锅的可没有好下场,我另起锅灶岂不是更不要命了。”

  黎循传盯着她看,随后笑了起来:“可我觉得你就是会干这样的人。”

  江芸芸果断拒绝:”不可能,我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

  黎循传只是笑着不说话,随后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去地里啊。”

  “先写好三四五份功课之后再去地里。”江芸芸发狠说道。

  黎循传雀跃说道:“好啊!”

  不远处书房的二楼,一扇窗户不知何时打开,直到两人走远,这才重新合上。

  “许家结这门亲,第一看中江曹两家的钱,第二便是苍哥儿和他,刚才旁敲侧击了他的功课,黎家小公子竟然闭口不谈,也不知到底是好是坏。”江如琅神色冷淡,“若是他不行,扯了后腿,宝玉在许家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江来富谨慎说道:“毕竟在状元手下读书,应该是不会差的。”

  江如琅不说话,眉宇间有些烦躁:“钱也给了,人也给了,我这两月低声下气地陪着笑,那条河道怎么迟迟拿不下来。”

  江来富低眉顺眼站着。

  “你说,他到底要什么?”江如琅低声问道。

  —— ——

  黎循传还是第一次站在空荡荡的农田上,看什么都格外新奇。

  “这个浸稻种的日期是不是最早是春分以前的,最迟在清明左右。”

  “要是缺水十天,这个水稻就要坏了对吧?”

  江芸芸身边围了不少种田好手,一个个问过去,徐经也被拉来干活了。

  唐伯虎见他整天蹲在酒楼里读书,上次地动跑出来还摔了一跤,直言他平常不爱动,关键时刻跑也跑不了,就把人拉过来干活了。

  “人的污秽物可以肥田我知道,但为什么要特意挖这个坑啊?我们自己从粪坑里挑出来不就好了。”有人问道。

  江芸芸连连摆手:“你看这个坑,小口但身深,下面压着缸,上面铺着石头或者砖,这样可以发酵,发酵就是把营养慢慢累计起来,而且这样冬天不会结块,夏天也不会挥发,你到时候再挖上来,就肥力更大了。”

  “那不是更臭了。”有人讪笑着。

  江芸芸就只是笑了笑:“这个肯定是有些味道的,我还有其他办法,就是比如你要十斤肥料,那你先用一斤的大粪水加上蒿杆碎,杂草,加上粪先搅拌均匀,然后再加五斤的土混在一起,不能太干也不能太湿,最后堆成一堆,夏天无事,要是冬天就可以盖上草帘子,温度要热一点,可以烘烤到大概五十度左右,这个温度就是石头放在夏日太阳底下晒,会烫手的温度。”

  那些人煞有其事点了点头:“这个瞧着有点道理,夏天的肥料就是好一点,原来是天气热的缘故。”

  “冬天的太干了,估计要多加水才能化开,是不是也要沤一下。”

  徐经脸上格外难看,越听越恶心,最后忍不住干呕起来。

  江芸芸吓了一跳,拉着人钻出来,连连道歉。

  “你还好吧?要不我换个人来?”江芸芸看着他难看的脸色,担忧问道。

  徐经闷闷摇头:“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东西的?”

  “看了很多书,然后自己琢磨出了一点。”江芸芸说道。

  “哎,状元郎好了没?”有心急的农人着急把人叫回来。

  他们好不容易逮到人,自然想要多问点。

  “回去吧。”江芸芸带人重新回去了。

  “你说的蛋是什么啊?”有人问道,“我们可没有多余的鸡蛋撒土地上,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吃。”

  “不不,我是说氮,也是一种肥,它在豆的品种里可以得到,就是你们平时水稻收割了,也可以种一些豆类植物,你们可以等他们成熟后直接把他们翻到土里,也可以摘了给家畜吃,然后把他们的粪尿拿出来施肥,效果也很好。”

  “毛苕子也可以?”

  “黑豆呢?”

  “芝麻可以吗?”

  江芸芸沉默了片刻:“反正豆类就可以了,要根系很发达的,长了一个瘤的那种作物。”

  那些农人也只好跟着记在心里。

  “其实海鲜也可以,切碎后加水混土沤肥,但扬州不靠海。”江芸芸对着徐经说道,“但这类效果有快有缓,具体如何还要他们自己试验。”

  她皱了皱脸。

  她这些内容都是根据那些农时书里的内容,整合外加自己的一些知识整理的。

  一般肥料都是含氮磷钾。

  譬如说用骨头粉浇灌同样可以肥力,就是因为骨灰中含有大量的磷元素。

  种豆是因为豆根里含氮。

  至于沤肥的办法则是以前暑假时间课外实践的时候,意外听老师说的,也就记住了。

  都是知道原理后一步步反向推出来,具体如何她没有实践过,但原理在这里,总不会错,只是那个度如何把握就是一个需要反复实践的问题。

  “这个水稻瘟了的办法是对的,原来还可以用在小麦叶子生锈上啊。”

  有稍微认得一些字的人自己看着之前的几张纸,惊讶说道。

  “什么办法啊?”有人问道。

  “就是拿三到五斤的葱或者蒜,捣碎后兑一百斤水,然后喷上去,一日一次,效果很好的。”

  “怪不得前年大家的水稻都病了,就你一个人的还活了不少,你这人还偷偷藏私啊。”

  那人被人骂了也不生气,只是嘻嘻笑着:“这也是我花钱听人说的,哪里能跟你们说,果然都是书里的,还是要多读书啊。”

  “读书有什么用啊,都是说些我们听不懂的之乎者也,干活的事是一点也不会。”有人抱怨着,“要是人人都能跟江小童一样就好了。”

  “田地要垦深,不能在阴雨天,须要老晴天气,二、三层起深,每工只垦半亩,倒六、七分,春间倒两次,尤要晴节,头番不必细,只要棱层通晒,彻底翻身,若有草则压在底下,合论倒好。”一侧,徐经翻看着她之前做的笔记,这些话其实涂涂写写,修改过好几遍,一脸惊讶,“这个你怎么知道的。”

  “书里的。”江芸芸说。

  “那这个结穗短小,叶片黄绿色是缺……这个字我不认识。”

  “氮,这样的水稻就是缺氮的,其实不止水稻,大部分叶子枯黄,稀疏都是缺氮了。”

  “那这个根系小,发育不良,叶片上有斑点是缺什么?”

  “缺磷,可以撒一下动物骨头粉什么的,补一下。”

  “那矮小软弱,叶片干枯下垂呢?”

  “缺钾,这个豆类植物和粪尿里都有。”

  徐经难得沉默了:“这些东西都是你自己想的?”

  “当然不是,我看书的。”江芸芸理直气壮说道。

  “看什么书?”徐经最喜欢看书,他家中甚至有在应天都出名的藏书阁,藏书万卷,可这里却还有连字都不认识的。

  江小童哪里找的书。

  “科学书。”江芸芸一本正经说道。

  “科学书是什么书,我能看看吗?”徐经问道。

  江芸芸摸了摸下巴,开始推脱:“很久以前看的,我不记得了。”

  徐经诡异地看着她,怪不得唐伯虎说这人有趣,这人真的好有意思。

  江芸芸机灵转移话题:“很多书店都没有专门的农事书,我还是找了林徽才找到几本,他们都说你家有很多书,有农时书吗?”

  徐经跟着挠了挠脑袋:“没有。”

  江芸芸大人模样叹气:“明明主要财政来源都是靠种地,竟然对此事如此不重视。”

  “科举又不考。”徐经随口说道。

  江芸芸抬眸,看了他一眼。

  徐经被看得不好意思:“我说错了。”

  “不,你说的太对了。”她意味深长说道。

  这里的考试读书都是四书五经,都是空泛的东西,没有真正可以落实到百姓生活上的学问,这样的官最好的情况就是在形式上做一个爱民如子,不苛待百姓的官,但要是指望他们真的可以去为百姓的生活提出改善意见却是难之有难。

  又或者,这个朝代的知识是断层的,上层的人不懂农事,下层的人不懂文字,所以一切的发展都是缓慢,且需要运气的。

  “哎,小状元,你这本书打算什么时候给我们人手一本啊。”有人凑过来打断她的想法。

  江芸芸笑说着:“马上,年前一定给你们,你们年后多照着书弄弄,哪里不对就和我讲,要是有新的办法也好一起分享出来,不要藏私,只有相互交流才会发展得更快,这样大家的亩产量才会起来,生活才能越过越好。”

  “若是您说的东西不行,那就是耽误一年的收成啊。”有人冷不丁抱怨着。

  “哎,说什么呢!”村长不悦呵斥道,“小童一个读书人能惦记着我们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你怎么还不知足。”

  江芸芸皱脸,缓和气氛:“村长也没别这么说,自来吃饭才是最重要的东西,而且我也没帮上什么,这些都是纸上谈兵的事情,需要你们慢慢来实践的,就是我说的那个杂交的事情,你们若是谁有兴趣真的可以试一下。”

  那些农民神色各异也不接话。

  “没事的,也不强求。”江芸芸见了他们的脸色,心中也明白,随后又安慰道。

  “杂交是什么?”徐经见缝插针问道。

  “就是我想要安南稻长得快的特性,但我也想要糯稻的好吃,所以把他们结合起来。”

  “那我就要用杂交的办法,我先要把花蕊分成雄雌两种,然后选取一株饱满的糯稻,要在花开前将选好的穗子放在四十度,就是和你体温很接近,稍微有点热的温度的水里浸泡半炷香的时间,然后保留已经开花的分叉,之后把花裹起来,然后授粉的时候你再选一株安南稻里强壮的,然后把他的花粉送到刚才开了花的水稻里。”

  她顿了顿:“大概是这样的,具体怎么操作我也不知道,但根据书里说的,这可以培育出第一代,之后为了稳固这个特性,还需要一直往下重复实验,选取稳定的那一株,之后就可以播种了。”

  “这个太耗时间了,一般农民哪有时间耗啊。”她话锋一转,无奈说道,“但是除了农民,还有谁有这个闲情逸致搞这个呢。”

  徐经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敏锐察觉到若是这个稻子真的能种出来,至少粮食是真的不愁了。

  “这又是那个科学书里看来的?”他问。

  江芸芸点头。

  “那你能把那本书找到吗?”他说道,“这本书真厉害,要是有这本书,也就不会这么缺粮了。”

  江芸芸沉默,好一会儿才说:“找不到了。”

  “丢了啊。”徐经惋惜说道,“这等神书,丢了好可惜啊。”

  江芸芸也跟着叹气。

  ——早知道有这一遭,她应该把生物学烂的。

  唐伯虎那边带着黎循传跑了回来:“画好了,把他们自己有的,听说过的,都画过来了。”

  江芸芸接过来看了一眼。

  “这几个在细节上有所改良,还挺有意思的,还牵了一个绳子。”黎循传兴冲冲说道。

  “这个代耕架说是可以放在犁头上的牵引,人可以坐着,就不会很累。”唐伯虎也跟着指着其中一个图案说道。

  “这个工具倒是有点意思。”江芸芸摸了摸下巴,想了想,“我们先回去,然后再把今天的事情都整理起来。”

  一行人上了马车准备回家,一路上说个不停,唐伯虎和黎循传去负责搞农具,顺便画地形,因为扬州多水,水利工程在农事上也是很重要的,这两人画画好,看一眼就画的格外像。

  徐经则跟着江芸芸走访农民、了解农时难题,把问题都记录在纸上。

  黎循传最是兴奋,他第一次来,做什么都觉得新奇。

  一侧的徐经一直沉默着,没有掺和朋友之间的打闹,只是许久之后突然轻声说道:“我可以在扬州买十亩地来,再雇佣老手的农民,来做你说那个……”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杂交水稻。”

  江芸芸从密密麻麻的册子中倏地抬起头来。

  —— ——

  黎淳不在的那一个月里,江芸芸一个人浪得飞起,整日往乡下跑,又或者去五典书店看水利方面的书。

  白天读书写功课,晚上整理农事册子,一点也不耽误,精力充沛到黎循传都大为吃惊。

  等江芸芸终于回去上课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情,扬州也彻底入了秋。

  漠漠秋云起,稍稍夜寒生,看着庭院中的落叶,江芸芸打开窗户这才猛地惊醒过来,秋天来了。

  她摸了摸有些发寒的手臂,这才关上窗户。

  几日后,她去交作业,老夫人先拉去她做了几件秋衣,惊讶说道:“你是不是长高了。”

  江芸芸立马兴奋地比划了一下:“真的吗?”

  “你看看这个手臂,是不是比做夏衣的时候多了两寸。”老夫人拿着尺子说道,“瞧着高了点,也黑了点,这这一个月都去哪里玩了。”

  她笑说着:“若是功课做不好,可是要挨骂的。”

  江芸芸心虚,含含糊糊说道:“没有玩,都在做功课呢,夏天晒,在书房里做做功课就晒黑了。”

  老夫人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也不戳穿她,给人量好尺寸后就拉着她下了几局棋。

  “扬州高手真多,我这几日去找不少人下棋,感觉又精进了不少,让我来试验试验。”

  试验的下场自然是输多赢少,惨败而归。

  江芸芸输得灰头土脸回家了。

  书房内,黎淳正在检查两个小兔崽子的作业,出人意料得是写得都不错!

  这就很诡异了。

  他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那些书也都看完了?”他慢条斯理问道。

  江芸芸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黎循传低着头嗯了一声。

  这就更诡异了。

  黎淳又喝了一口茶,随后悄悄打量着两人一样,然后落在黎循传身上,最后轻轻掠过,微微一笑。

  “你们这一个月的功课,我都没想到能这么认真,很好。”他夸道,“作业写得不错,我仔细看看,今日再玩一天,明日就可以回来上课了。”

  两人兴高采烈出了门,各自松了一口气。

  “我就说作业写得好,老师肯定不会起疑心的。”江芸芸信誓旦旦说道,“我们作业都是相互检查过的,不可能出错。”

  “难道我已经写的挑不出一个毛病了,祖父竟然没骂我。”黎循传开心坏了。

  江芸芸倒是不乐观:“那肯定不是,老师估计还有别的打算?”

  “什么打算?”黎循传问道。

  江芸芸眯了眯眼:“不好说,但千算万算,你可别出卖我们。”

  黎循传连忙捂嘴摇头。

  “行,那我先回家了。”江芸芸蒙混过关后,也跟着脸上露出舒心的笑来,“明天给你带好吃的。”

  黎循传亲自送她出了门,刚一转身,就看到祖父正站在廊下幽幽看着他,顿时吓得一个抖索。

  “我有话问你。”他意味深长说道。

  黎循传心跳加快,突然有种大祸临头的紧张感,随后狠狠掐了一下自己,这才慢慢吞吞跟了过去。

  第二日江芸芸起床时,眼皮子跳了跳。

  “右眼跳福,左眼封建迷信,问题不大。”她按了按左眼自我安慰着。

  她昨日整理农事册子整理得很晚,大概是没睡好。

  出了被窝已经有些冷了,早上太阳来得晚,天还黑漆漆的,乐山一手打着灯笼,一手端着早膳走了进来。

  整个小院安静极了,只有江芸芸的这个院子开始热闹起来。

  她打了一个哈欠,慢慢吞吞洗好脸,吃好早饭就准备去上学。

  一出小院,就看到那个叫小春的丫鬟正在打水。

  上次她救了江渝之后,江渝跟她一见如故,非要和她一起玩。

  陈墨荷仔细考量打听后,发现这人是个孤女,进江家后,一直在花园里做打扫工作,老实本分,这才收了下来。

  一人胆小,一人胆大,倒也合适。

  “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江芸芸随口问道。

  小春诚惶诚恐低头:“渝姐儿说今日要早起读书,我就早点起来打水。”

  江芸芸见她害怕,只好安抚了几句,就转身离开了。

  小春见人走远了,这才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背影许久,然后继续低头打着水。

  秋日来了,晨雾弥漫,路上的店铺大都刚开门,江芸芸路过一家果脯店,买了几两果脯打算安慰一下最近跟着她跑上跑下的黎循传,谁知还未进门,就看到门口站着黎风。

  黎风见了人猛打眼色。

  江芸芸脚步一顿,心中顿时拉响警报。

  “让他进来。”门内传来黎淳冷淡的声音。

  黎风叹气,让开一条道。

  江芸芸只好慢慢吞吞入内,一眼就看到黎循传耷眉拉眼地跪在老位置,见了人也不敢动,只是瘪了瘪嘴。

  黎淳面无表情坐在台阶上,也不说话就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江芸芸非常利索地跪了下来。

  “没有干坏事。”她先解释着,又赶在黎淳发火前,先一步承认错误,“但确实也干了一件不是读书的事。”

  “可没有耽误读书。”

  “但是我肯定是错了。”

  “所以老师别生气。”

  江芸芸老老实实交代着,一键三联式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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