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八章
李东阳很痛苦, 甚至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愿意和自己的夫人儿子说句话。
他是真的把江芸当自己孩子养的,那么小的孩子千里迢迢从扬州到京城,第一次扣响他家的大门时, 瞧着和门环差不多高。
他站在角落里, 看着他乖乖坐在椅子上, 衣服穿得干干净净, 小脸也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满是好奇, 一点也没有十一二孩子的调皮, 自以为是,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任由太阳, 微风穿过他的身体, 甚至还会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 嘴角梨涡一闪一闪的。
李东阳一眼就看得喜欢, 多乖巧可爱的孩子啊。
这样的孩子, 他也算是看着长大的, 看着他在国子监读书,又去了江西白鹿洞书院, 最后回了京城,风风光光考上状元,又看着他三进三出京城, 每一次大家都以为他要完蛋了,可每一次他还是能骄傲得意地回了京城。
每每回来, 他都比以前高了, 整个人更加从容自信, 他说自己在外地学到了很多,也明白了很多,他是信的,总有一种人,你只要给他微弱的机会,他就能绽放出耀眼的光。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他变成她。
他满怀期待给予在师弟身上的梦想和希望,在她自己承认身份后,未来不复存在。
李东阳真的很痛苦,直到他听说老师竟然来了京城更是一跃而起:“老师怎么来了?”
朱夫人叹气,拧干帕子给他擦了擦脸:“还能为什么?你且去接一下吧,先接来家里住,外面哪有家里住的舒服,而且……而且后面还有的忙,总归是自己照顾着安心一点。”
李东阳急匆匆地赶往客栈,一看到满头白发,已经老到有了垂暮气息的黎淳就直接跪了下来。
“老师。”他趴在轮椅扶手上,痛哭流涕。
“都已经是阁老了,怎么还这么爱哭。”黎淳温和的扶着他的肩膀,“扶宾之起来。”
黎叔连忙把人扶起来,低声说道:“阁老快坐下说话。”
李东阳还是哭的不能自抑。
黎淳还是一脸怀念地看向面前的徒弟,伸手握着他的手,笑说着:“少年读书时,你们三人一起读书,你性格最是悲悯,便是秋日落花都能伤怀悲痛,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李东阳哭得更厉害了,连着衣襟都打湿了:“没照顾好她,对不起老师。”
“这事怪不得你,虽然我总是说兄弟姐妹要相互扶持,但那也只是你的同门,你有你的事,她有她的路,本就无法同进同退,且她是我收进来的,说到底也是我的责任。”黎淳温和说道。
李东阳泪眼婆娑去看老师。
“我早就知道了。”黎淳低声说道,“一开始我也很是为难,不明白她怎么就这么大胆,但我后来想明白了,那个时候她才几岁,生父不仁,嫡母不慈,生母软弱,她自己就是一个孩子,她已经做得够好了。”
黎淳嘴角露出怀念的笑来:“那年我从南直隶赶到扬州为我自己的孩子收拾烂摊子,她就一脸茫然地坐在我家的台阶上,那衣服都不合身,露出来的手脚一点肉也没有,瘦骨嶙峋的,可她就是这么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一点也不局促,你师娘当时就说这个孩子以后是个有出息的。”
李东阳又是忍不住开始垂泪。
“后来我一时心软收了她。”黎淳讲着讲着,笑了起来,“可万万没想到被骗了,这孩子太皮了,一点也不让我省心,偏还嘴巴甜,都没法让人生气。”
黎淳沉默了,随后又轻轻叹了一口气。
“人人都说她聪明,是神童,可她当年读书时也是卯时起,子时睡,从未懈怠过一天,刮风下雨都没有停下脚步,所以当年得知这个消息时,我想了很多,唯独不敢劝她放弃。”
他垂眸看向李东阳,温和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不忍心。”李东阳犹豫说道,“其实我也不忍心。”
“因为她说她有苦衷。”黎淳低声说道,“她已经和我说过很多遍了,可我一次都没想明白,宾之啊,这些年我时时在想,是不是都是我的问题,我明知道她的为难,却并未仔细为她想过,所以她宁愿一个人背着这么大的秘密,也不肯跟我们说。”
李东阳怔怔的看着自己老师。
“我见过她意气风发,肆意张扬的模样,就无法看着她痛苦难堪,黯然离开。”黎淳沉吟片刻后说道,“所以,都是我的错。”
“老师……”李东阳蓦地心跳加快,下意识握紧老师的手。
“若着满朝文武都不肯放她一条性命,我这个做老师的,是愿意换她一条命的。”黎淳那张衰老年迈的脸上露出严肃认真之色,“她是我养大的芸草,也是我取了字的孩子,我让年少的她懵懵懂懂踏上官场,却没有让她学会明哲保身,这才闯出这么大的祸事,那我作为她的老师,是要为她负责的。”
李东阳大惊:“这,这,这要让其归以后怎么办?”
“其归啊。”黎淳反复念了一声这个他亲自取的字,到最后只觉得世事当真是命中注定。
——她终究是走上了一条难以回头的路。
“可我只想要她活着。”黎淳面容憔悴,但神色悲悯,“这是我的徒弟。”
—— ——
江芸芸用指甲在墙上画上一道痕,满打满算,她江芸芸已经坐了一个月的牢了,怪不得天都不热了。
“老师。”
她仔仔细细数了两边,确定没错时,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不由扭头去看。
“顺霄,你怎么来了?”江芸芸惊讶问道。
顾霭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瞧着也憔悴了不少。
“怕天冷了,所以给老师算点衣物吃食。”顾霭解释着。
“哦。”江芸芸起身,用力扯了扯门上的铁链。
顾霭瞪大眼睛。
“开门啊,放我徒弟进来。”江芸芸对着门外大喊。
顾霭吓得小手不知所措,一会儿捏着包袱,一会儿连连摆手:“这,这这不合适。”
“啧。”姜磊不悦,从甬道上慢慢悠悠走了出来,“坐牢知不知道啊。”
“知道啊,所以叫你开门。”江芸芸理直气壮说道,“我徒弟给我送东西呢。”
姜磊打量了一下顾霭。
顾霭立刻坐立不安。
“这胆子……”姜磊嫌弃,随后嘲笑着,“你江芸胆大包天,怎么找的朋友徒弟,一个比一个小啊。”
“大的也有,但不是不在京城嘛。”江芸芸嬉皮笑脸说着。
姜磊打开门,随意拎着链条,下巴一抬,懒洋洋说道:“进去吧。”
顾霭大为吃惊,同手同脚进了班房,进了里面,定睛一看才发现里面还挺干净的,被褥毯子也都有,地面也都铺着稻草,除了黑暗潮湿,倒也没别的问题。
“我们诏狱待遇还可以的。”姜磊察觉到他的打量,拎着链条站在门口,叉腰,一脸唏嘘,“你回头可得给我们宣传宣传。”
顾霭愣是低着头不敢说话。
“少吓唬我们孩子了。”江芸芸大笑,“就我这个屋子还可以,但我这个屋子要是住满了人,你可就忙死了。”
姜磊一听,嗐了一声:“还真是,没意思,我走了,你们继续聊。”
他说完也不锁门,把铁链往地上一丢,自己就溜溜达达走了。
“这这这……”顾霭震惊。
“你还打算在锦衣卫眼皮子底下越狱不成。”江芸芸直接坐在地上,也跟着拍了拍地上,“坐吧。”
顾霭坐在老师的对面,把自己身上背的,胳膊挎的,手里拿的都放了起来。
“周夫人来京城了。”顾霭把背上的包裹卸了下来,递过去说道。
江芸芸盯着把包裹,犹豫打开,里面果然是熟悉的花纹和针脚。
“这是给您做的衣服和被子。”顾霭一板一眼说道,“她还托我给您带句话,说她很好,让你不要担心。”
“什么时候来的?”江芸芸摸着衣服,低着头问道。
“半个月了吧。”顾霭小心翼翼打量着她,“她很想您,乐山哥说她好几次见到夫人偷偷哭了。”
江芸芸沉默。
江芸芸对周笙没有太大的母女感情,但她同时肩负着江芸的家庭责任,所以这次周笙敢在风口浪尖时赶到京城,也是她所料不及的。
“乐山哥还说,从您考上状元开始,就一直说要接夫人来京一起住,但次次都被耽误了,谁知道最后来的是这个时机。”顾霭把食盒打开,露出热气腾腾的饭菜,“我刚才问过姜千户了,可以送吃得过来,就是进不来了,但他们可以转交,这下乐山哥也算是有点事情干了,可以一日三餐都给您做饭。”
江芸芸哭笑不得:“倒也不至于这么辛苦。”
顾霭叹气:“可不让自己忙起来,他说他睡不着。”
“剩下两个包裹是什么?”江芸芸转移话题问道。
“这个是我娘给您做的衣服,之前不知道夫人要来,又怕乐山哥的手艺做不好,就自己裁了棉布给你做了棉衣,就怕突然冷起来。”顾霭把剩下两个包裹递过来,“剩下那个是,是,是你老师给你准备的。”
江芸芸瞬间瞪大眼睛。
“黎公前些日子来京城了。”顾霭磕磕巴巴说道,“现在住在客栈,李阁老和刘先生都去看过他了,周夫人也去看过了,我也悄悄跟去了,他,他有些老了。”
江芸芸怔怔得坐在原处,瞬间红了眼睛:“怎么能让老师,为我奔波呢。”
顾霭也跟着沉默,半晌之后才低声说道:“老师,昨日王叔写信来,他说若是你愿意认错,也许事情会有新的发展,王叔还说,万事活着最大,”
江芸芸笑了笑:“是敬止啊。”
顾霭见她没生气,连忙说道:“王叔也是好意的,现在外面舆论风波这么大,内阁毫无动静,其他人喊打喊杀的,王叔说内阁也需要台阶,只要老师愿意自己后退一步,说不定就会有新的转机。”
他想了想,声音认真起来:“活着最大。”
江芸芸笑说着:“那就说明你们没看明白这场风波到底是为何而起?”
顾霭犹豫:“难道不是因为,因为老师的身份吗?”
江芸芸笑:“我是女人,确实也是女扮男装考上科举,所以就惊世骇俗吗?”
年轻的顾霭没说话,但看着老师期待的目光,还是小心翼翼说道:“可外面的人都在讨论这个事情。”
这女扮男装考科举已经很惊世骇俗,还考到了大明第一个六元及第的小状元,这简直是打天下读书人的脸,茶余饭后,谁见了不是都要聊两句。
江芸芸抓起一个馒头,直接对半打开,在他面前晃了晃:“这是什么?”
“羊肉馒头啊。”顾霭懵懂说道,“李家娘子那家买的,您爱吃的。”
江芸芸笑,把一半递到顾霭手中:“不对,这是西北运来的绵羊肉。”
顾霭不解:“这也吃的出来?”
“绵羊肉,肉质细嫩,脂肪多,膻味轻,口感细腻,山羊肉,肉质紧实,很难咬断,膻味重,若是烹饪浓烈风味,更好吃一些。”江芸芸笑说着,“我口味淡,所以一直吃不惯山羊肉。”
“啊,这样啊。”顾霭不明白这话题怎么就扯到这上面去了,呐呐说道,“那,和您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自然有,我这口饭是给爱吃绵羊肉的人吃的,那想吃山羊肉的人自然就是恨不得把我的碗掀了。”
顾霭不解,瞪着手中的馒头:“那,两个馒头不是都有的卖嘛,各吃各的不行吗?”
“按道理是可以的。”江芸芸想了想又说道,“可现实是就那么一大片草地来放牧,山羊和绵羊只能各有取舍。”
顾霭宛若雷劈,他有一瞬间似乎明白老师到底要做什么,可那想法实在太过快速,让他得大脑在清醒的一瞬间后瞬间又混沌起来。
“那,那没有办法了吗?”他喃喃说道,“那再寻一片草地不行吗?”
“可斗争是永不停息的。”江芸芸笑说着,随后把馒头大咬一口,塞进嘴里,“好吃,还是这个味道,我猜老板是南方人。”
顾霭怔怔地看着她,神色错愕惊悚。
外面只看到最表面的馒头,讨论着内在的馅,依然觉得自己高深,可他的老师却告诉他,这其实是一场千里之外,关于羊的厮杀。
他的老师就是羊,只是现在很倒霉,被剁成馅包在馒头里了。
——这对一个还在读书的年轻人来说,实在太过残忍血腥,实在太过冲击。
“所以我才没错。”江芸芸把嘴里的馒头吃完,然后大声宣布着,“绵羊肉就是最好吃的!”
顾霭想哭哭不出来,想笑也实在扯不开嘴。
“老师胃口还挺好。”最后他只能这样说道。
“还行,从未有过这样的轻松。”江芸芸咧嘴笑,伸手准备那第二个馒头吃。
顾霭看着她吃完第二个馒头,只觉得一颗心更乱了:“那怎么办?老师这次为何这么被动。”
江芸芸抬眸看他。
“老师平日里也不是这么束手就擒的人。”顾霭小声说道,“这次怎么就这么任人宰割了。”
她想了想,突然脑袋伸过来,小声说道:“不斗了吗?”
江芸芸直勾勾的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你还以为你觉得斗来斗去不好呢。”
顾霭看了她一眼,又悄摸摸说道:“老师之前给我看过你和我爹的信件。”
江芸芸不解。
她和顾清一直保持着频繁的来信,时间久了,她也让顾霭跟着学了一点,一方面自然是为了家庭和谐,顾清这一走就是这么多年,对于家庭实在疏于照顾,第二也是希望小孩不要太天真,读书读得满脑子圣人之言,白白浪费了好脑子。
“您还记得当时是怎么跟我说的嘛,说要感受一下你爹在浙江的困境,还说我爹斗不过那些人,心太软了。”顾霭嘟囔着,“我现在想了想,其实老师说斗来斗去那肯定是有点不好听的,但是换个词,比如斗智斗勇,是不是就显得人很聪明的样子。”
江芸芸震惊,随后笑得直拍稻草,“是是是,语言的魅力。”
顾霭觉得自己被嘲笑了,不高兴说道:“怎么笑我。”
“没笑你,只是觉得你是真长大了。”江芸芸抹了一把脸,连忙安抚着,“都能看透事物本质了,有进步。”
顾霭和她大眼瞪小眼,一时间没想明白是不是被嘲笑了,只好讪讪坐了回去:“那老师是因为现在被包在馒头里了,没法出手了,就只能看着这群羊在打架。”
江芸芸叹气,无奈说道:“就是因为我现在被包在馒头里了,他们才开始打起来的,不是我吹,我要是在,他们肯定不敢打成这样的。”
顾霭还是理不清头绪,甚至因为找不到那一头才是最重要的,所以连问一下都问不出问题来,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绵羊们能团结起来,把我这个小肉馅救出去。”江芸芸托着下巴,开始胡说八道,“要不就是我从馒头里跑出来……”
“咳咳,我还在呢。”姜磊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闻言立马警觉拉紧门,“别给我闹幺蛾子啊。”
江芸芸嫌弃:“你又来做什么?”
“给你送饭啊。”姜磊大怒,随后眼珠子一转,“看你吃的不错,那我拿走了。”
“别,昨日陆香还说给我做红烧肉呢,放下吧,我等会吃。”江芸芸连忙说道。
顾霭惊呆了:“还有红烧肉吃。”
“我们锦衣卫之前受她的健妇队启发,也收了几个女卫,你猜怎么着,一个个迷她迷得要命,这人都入狱了,还惦记着她没得吃,冷了,你看看这被褥,这吃食,啧啧。”姜磊嫉妒坏了。
顾霭沉默了,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他老师是不是太受欢迎了。
姜磊放下东西就走了,狱内又安静下来,师徒两人面对面坐着,却谁也没开口说话,但被姜磊这么一插科打诨,严肃的气氛也跟着消退下去。
“那,那我就走了?”顾霭磨磨唧唧说道,“还有话要我交代吗?”
江芸芸点头:“跟我娘说我在这里很好,不要担心。”
顾霭点头。
“跟张道长外面太乱了,回道观清修去。”
顾霭想了想,随后摇了摇头:“我说不出口。”
江芸芸没说话,半晌之后无奈苦笑:“那你跟他说,说……百衲衣再做一件吧。”
顾霭点头。
“跟乐山说,少做点饭菜,等会吃胖了。”
顾霭低着头:“我会让乐山哥好好休息的。”
“没了,你也好好读书,今年的卷子写的挺好的,下一次肯定就行了。”江芸芸叮嘱着。
顾霭却没有走,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
掏出馒头打算再吃一个的江芸芸,疑惑问道:“看我做什么?”
“老师没有自己的事情要交代?”顾霭期待问道。
江芸芸和他四目相对,然后指了指自己,一脸古怪:“你指望我自己把自己救出去?”
顾霭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那你看着满京城,除了……我老师,还有谁愿意帮我吗?”江芸芸反问。
顾霭没说话,只是整个人都丧气起来,最后不知怎么还有点生气了:“那,那你的绵羊呢,你帮了他们这么多,他们就一点反应都没有嘛。”
江芸芸摸了摸脑袋:“他们懂什么,能活着就不错了。”
顾霭叹气,随后跟着自己生闷气:“我爹说他写了很多折子上去,但都石沉大海,是内阁的问题嘛,他们之前每次有问题都推老师在前面,现在怎么能这样!”
“当家难啊,内阁也是当家媳妇两头受气呢。”江芸芸盘腿,善解人意说道,“而且两群羊在打架,不是你拉住其中几只就能去劝架的。”
此事能闹成这么大,很大原因就是这些年江芸芸的事情已经损害到太多人的利益,他们不过是逮着一个机会,借机生事,想要所有事情回到最开始的位置,他们未必都想要江芸死,但也都知道,江芸若是真死了,那就是一劳永逸的事情。
作为风暴中心的江芸芸不论做出那种应对,都会面对更猛烈的风暴,更别说,不论他做什么,她的朋友一旦开始响应,都会被卷入这场是非中。
不过江芸芸也很清楚,面对风暴顺从只会彻底被淹没,但抗争也该在最紧要的时候。
现在时机还不到。
“那我不是什么也做不了了?”顾霭失魂落魄。
“怎么会。”江芸芸微微一笑,“热闹还没真正开始呢。”
—— ——
很快,顾霭就发现了这句话的正确性。
一开始大家还只是批评江芸的胆大包天,但很快战火就开始蔓延到江芸待过的州县,琼山县有富户哭诉自己被她抄了一半的家,兰州有官吏弹劾她在兰州一手遮天,毫无仁心,徽州的乡绅们更是联名告她逼迫百姓放良,坏了千百年来的规矩。
读书人开始批评她的政策,她的文章,认为她踩人攀高,心机深沉,乃是沽名要誉,欺世盗名之辈,开始逐字逐句分析她的野心,最后连带着远在漳州的黎循传,浙江的顾清和王恩都受到牵连,不得不上书自陈,停下手下的所有工作。
这场风向,变了。
住在客栈的黎淳听着人群中的议论,看着再一次被打回来的折子,脸色发白。
“为何不见我?”他喃喃自语。
“陛下不见您是为什么。”耕桑不安问道。
—— ——
“江同知当年在兰州战战兢兢,清丈土地,安置流民,还修建了这么多学校和孤独园,培养出更好的水稻,这些事情谁人不知,现在为何要任由这些流言蜚语攻击她。”周青云面无表情质问道。
张岚无奈说道:“这我哪里管得了,大家都有嘴,还能把人都抓起来不成,我们又不是锦衣卫,做不得这么无耻的事情,再说了,哪来的江同知,江芸女扮男装骗取功名,人神共愤,人人唾弃,可见品性卑劣,真是该死啊。”
周青云面色平静反问道:“朝廷对此事到现在都还没个章法,张同知倒是自己心中给人判了死刑,家国律法视而不见。”
张岚不悦:“你这是什么态度。”
他突然冷哼一声:“你们这些女衙役算起来也是不合法的,也该被废除才是,要知道女人就该在家里相夫教子,你们如此抛头露面,成何体统,还不速速回家去。”
周青云冷笑一声:“我们的衙役身份是省里同意的,内阁也没反对,凭什么走,您要是有本事,就让内阁亲自下折子。”
“你!”张岚大怒,拍案而起,“周青云,你别给脸不要脸,这些小事,你也值得你跟我这个同知顶嘴。”
“当年江同知死守城门,守护一城百姓,到了张知府嘴里,就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传出去真令人心寒。”
“什么守不守城门,这是她该做的。”张岚冷笑,“还有江芸那两个妹妹,我没把她们抓起来,已经很给你们面子了。”
“做什么!”秦铭匆匆赶了回来,看向气氛紧张的两人,开始和稀泥,“事情这么多,有什么好吵的,说来说去那都是京城的事情,我们远在兰州,做好自己的分内事才是。”
“外面的人都在议论江同知,人多容易闹事,在商量着要不要把人抓起来。”周青云先一步问道,目光炯炯盯着秦铭看。
秦铭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干巴说道:“管这些人做什么,青云,外面最近多了很多蒙古人,你带人巡逻的密一些,快去吧。”
周青云一看,心中一沉,看着堂上两位主官,但很快就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头也不回就离开了。
张岚一看秦铭的态度,紧跟着立马发难:“衙门好端端有这么多女人,真是有违天理,应该把这些人都赶走,还请知府上折子请示省台。”
秦铭一听这话就开始烦,他越发觉得一个好同僚,会干事的好同僚是多么重要的事。
——张岚就不行,就知道溜须拍马,事情一个也干不好,真是烦人。
再者,他秦铭哪里会干这么得罪人的事情,且他其实对江芸的事情也很为难。
江芸的所作所为他是一清二楚的,那些年的同僚,有过摩擦,也有过合作,但总体来说江芸和寇兴都是非常有担当的同事,和他们在一起办公,是他最轻松的几年。
等他自己做到同知的位置上,他开始越来越佩服寇兴,这些年能把这个边境城稳到这个地步,也跟着佩服当年愿意为寇兴孤勇报仇的江芸。
当时这么大的压力,朝廷内外都退缩不肯为寇兴出头,只有她不肯低头,最后她不仅抗住了,而且还成功了,甚至还能安全收尾,达成和蒙古的暂时和平,这样的能力,不得不让人配合。
可现在你跟他说,跟他同事这么几年的人竟然是一个女人。
秦铭那颗心只觉得在冰火中来回纠结。
他真的很佩服江芸,但也觉得此事实在太过离奇,有违多年所学,而且他真的不想卷入这场风波中。
“这事你要做,你自己去,我忙死了,那个娜仁瞧着又来闹事,奸诈的女人。”秦铭破口大骂,然后脚步一转,头也不回就走了。
——京城的大人物在打架,和我这个再过几年就能致仕的人有什么关系。
屋外,周青云一回到自己的值班院子就被一群人团团围住。
“怎么说?是不是现在就去把这些人都抓起来。”
“这些人如此污蔑江同知,真是该死,一定是有人故意做的。”
“肯定是,抓起来一定要好好审问。”
“不让抓。”周青云打断姐妹们的话,沉声说道,“事情可能比我们想象中的要严重。”
原本热闹的院子立刻死般寂静。
“江渝和江漾还在肃王府嘛?”周青云又问。
“不敢让她们出来。”段昊低声说道,“也怕江渝闹脾气要回京城,在这里至少肃王愿意护她们。”
周青云点头,看着屋内姐妹,突然问道;“你们真的我们女人就低人一等,不能读书,不能当官,甚至做不出一番事业。”
“当然不是!”段昊断然说道,“之前我也怀疑,但现在出了一个江芸,我只觉得开心,那么厉害的人是个女人,她都可以,那我也觉得我也可以。”
周青云满意点头,又问道:“那你们愿意离开衙门嘛?”
众人齐齐摇头。
“我若是走了,那江同知当年的努力,我们这些年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凭什么要我们走。”段昊不悦说道,“能者居之,我这么厉害,我不走。”
“那江芸不能有事。”周青云很冷静,她一直是这群女衙役们的主心骨,很快就理清了这件事情的重要性,“哪怕她今后不当官了,但有她在,那些读书人就会讲究几分虚伪的情分。”
“那要如何做?”赵秀忙不迭问道,“我不想要江同知死,要不是她,我阿爹阿娘早饿死了,我也早早就嫁人了,不知道原来外面的事情是这样的,我只恨不得替她去死。”
“江芸会死?”年纪最小的余澄犹豫说道,“为什么要死啊?那些人自己考不过江芸啊,难道不该自己羞愧嘛。”
“他们要是会自己羞愧自尽,也就是知道礼义廉耻的人,何必抓着江同知不放。”吴安冷笑一声,“负心汉薄情郎,这才是他们的实话。”
“我有个办法,但也只是搏一搏。”周青云在赵秀耳边低语了几句,“你脚程快,但路上要注意安全。”
赵秀连连点头。
“若是江芸真的死了……”吴安突然轻声说道,“这可怎么办?”
周青云平静说道:“西北秋日的风变幻莫测,而我们,正处在这阵风中。”
众人看了过来,似乎真的感觉到西北萧瑟冰冷的秋风自自己身上吹过。
“吾非瞽史,焉知天道。”周青云伸手看着自己的手心,随后用力握紧,神色冷淡而坚硬,“天道下济而光明,所以我们要斗一次。”
—— ——
“凭什么不能斗一次。”琼山县内,娄素珍站在石头上,对着身边健妇队环视一圈,冷笑一声,“不过其实欺负我们是没有品阶的差役而已,一个师爷还敢吓唬我们,笑话,我娄素珍这辈子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早就被人吓过了。”
“可外面那些话说的也太难听了。”周照临很是心疼,“江县令可真是遭罪,本来就瘦得跟个竹竿一样,这下被关起来,吃不好睡不好的,真是心疼。”
“这些富户一看江县令情况不对,就倒打一耙,真是恶心,还要推翻江县令的生祠,好几家都被砸了,还说再看到,连人带像一起打死,之前江县令还在的时候,为了求一副牌匾可不是这个嘴脸。”陈敬嗓门大大声咒骂着,“真是活该断子绝孙的玩意,没一个好东西,真想把他们都打一顿。”
“骂人有什么用。”孙宜立沉声说道,“江县令是个好官,我管她是男是女,而且凭什么女的不能做官,能者居之,这些人要是能做成江县令这样,也就不会是这副嘴脸了。”
“所以江县令真是女的?这也太奇怪了,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女人,而且她的胆子真的好大,那她会死吗?”作为这堆人中唯一的男性,吴萩还是颇为不可置信。
“她只要和我爹一样是个好官就可以了。” 张易冷冷说道,“我管她是不是女人,是不是不像女人的女人,而且,她是女人又如何,谁对琼山县好,那就是琼山县的保护神。”
吴萩一听也跟着点头:“我也觉得江芸很好,他让我家更有钱了,还救了我的大舅子,可不是大好人,不能死。”
“所以我们要去救江芸。”娄素珍一锤定音说道。
“怎么救!”众人齐齐看了过来。
娄素珍哑然,丧气说道:“我不知道。”
“你读过这么多书你都不知道,那我们怎么办啊!”叶笃行急了,“今天那些人就说要把我们都赶走,说我们占了他们的位置,可我不想走。”
“我也不想走。”娄素珍嘟囔着,一屁股坐在石头上,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不高兴骂道,“快想啊啊啊,死脑子,你不是平日很机灵嘛。”
一群人围在那块石头,一个个愁眉苦脸。
“娄衙役。”一个怯怯的声音在背后响了起来。
众人跟看了过去。
原是一个小男孩牵着一个眼盲的妇人站在她们身后。
妇人手里还拿着一叠已经褪色的红布。
—— ——
“这黎淳这么还在递折子啊,一把年纪了还这么能折腾,瞧着和江芸一样死缠烂打。”小黄门抱怨着,“内阁也不拦着,真是莫名其妙。”
“内阁拦什么,恨不得把这事脱手才肯罢休呢,一群老狐狸。”李荣淡淡说道,“拿去烧了就是。”
小黄门捧着折子,低声说道:“这会不会露馅啊。”
李荣自信一笑,轻轻冷哼一声:“陛下现在正怨恨着内阁,刘健那老东西怎么会自讨没趣,且等着吧,等江芸死了,内阁也就完了。 ”
“老祖宗真是神机妙算啊。”小黄门夸道。
“让那些御史加紧力度,我们的人在读书人中可要努努力了,内阁马上就要撑不住的,陛下现在闹着不愿登基,马上就要九月份了,他们可不敢这么拖下去,到时候不得不出面亲自杀了江芸。”李荣畅快一笑,“看着他们文官斗,那可真是舒服啊,也好叫他们明白,别老逮着我们骂,你们文人啊,也冷漠无情得很。”
小黄门自然也跟着笑起来:“外廷自己先乱了,这未来……”
“只要江芸一死,所有人的日子都会好过的。”李荣满意喝了一口茶,“好日子在后头呢。”
小黄门又是马屁连连,直把人哄得高高兴兴的。
“行了,少给我拍马屁,把这东西赶紧处理了。”李荣挥手说道。
小黄门连忙出门,看着有人生起了火盆,心中一动,立马上前大声骂道:“可不冷死你们,刚入秋就这么奢靡,回头到了冬日是不是要把你们供起来啊,下贱东西,还不给我滚。”
那群烤火的小黄门吓得连忙跑了。
小黄门见人走远了,这才把折子扔到炭火里,看着黑烟逐渐冒了起来,小火苗舔舐着折子,这才故作怜悯地说道:“江芸啊江芸,也是你平日里不会做人,好好的官不做,非要闹这些幺蛾子,下辈子投胎,可要机灵点了。”
“陈公公,萧公公寻你。”一个小黄门大声喊道。
陈公公一听,一脸晦气,头也不回就走了。
他走后没多久,一个人影从柱子后走了出来,看着那背影离开口,猛地扑倒火盆边上,看着那火中的折子,一咬牙,伸手把折子掏了出来。
—— ——
“陛下还不肯见我。”黎淳见人回来了,连忙问道。
黎叔不敢和他对视。
黎淳喃喃自语:“难道非要她死不成,怎么就非要她死呢。”
“我们还是回去吧,听说昨日江家差点被人砸了,现在锦衣卫都守在门口了。”耕桑哽咽说道,“这事,办不成了。”
“不成!”黎淳想也不想就拒绝道,“若是不行,我就去宫门口跪着,我就不信,我不能为她争出一条生路来。”
“使不得使不得。”黎叔连忙说道,“外面太乱了,那些读书已经围在宫门口闹了,国子监的李祭酒都出面了,也压不住他们,事情……事情瞧着有些变化。”
“不过是这些人想拿着江芸这做名头闹事罢了,一个个都恨不得要对方死,全然不顾这些读书人的未来,也不顾大明的未来。”黎淳冷冷说道,“争权夺利,党派之争,也就欺负新帝不懂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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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好啊,原来都是欺负我坐在大内。”朱厚照看着那本被烧了半本的折子,大怒,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你们,你们这群,这□□佞。”
冯三跪在地上,冷静说道:“还请陛下冷静,外面读书人和百官一起闹事,定然是有人有意为之,黎公的折子几次三番被人拒之门外,定然也有深意,如今内阁避祸,司礼监观火,陛下可不能被随意激怒。”
朱厚照骤然冷静下来,喘着气坐在龙椅上。
他开始对底下的这个小太监也生出无限疑心。
他甚至不知道这偌大的京城他到底要信谁。
他的舅舅,他的母亲要他杀了江芸,平息众怒。
他的内阁大臣关键时刻全然装傻充愣,放任事情逐渐严重。
他的司礼监竟然开始欺瞒他,做了他的主意。
——都在逼他!
年轻的新帝全然没了章法,甚至蓦地打了一个寒颤,只觉得这座冰冷阴森的皇宫中到处都是刀剑,且都是对着他的。
“奴婢曾受过江秘书恩惠,但更记得奴婢是您的奴婢,绝不会背主。”冯三察觉到上首帝王警觉打量的视线,重重磕头说道,“只要陛下有令,奴婢一定赴汤蹈火。”
朱厚照一听江芸的名字,也跟着冷静下来。
——江芸,只有江芸不会骗他。
“你,去把黎淳偷偷请来。”朱厚照深吸一口气,终于在混乱的情形中找到一丝神智,紧紧握着那本烧焦的折子,冷静说道,“谁也做不得我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