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七章
七月二十日, 诸事不宜。
京城被热烈隐秘,秘而不宣的声音笼罩着,所有人都似乎在议论着今日卯时发生在正阳门发生的消息。
“有人说江芸是女的?”朱厚照正在和朱厚炜一起吃早饭,听闻刘瑾传来的消息, 大为吃惊, “真的假的?”
“不清楚。”刘瑾挤眉弄眼, 神神秘秘说着, “但江秘书没生气呢。”
“江芸本来脾气就好,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他生气。”朱厚照反驳着, “肯定是胡言乱语, 把那个妇人抓起来,这都是什么事情啊。”
刘瑾没说话,但也没动弹, 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有话要说。
“怎么了?”朱厚照不悦说道, 顺手擦了擦朱厚炜的嘴巴。
“江秘书这么大了还没成婚, 身边就一个小厮照顾, 也实在有些奇怪。”刘瑾委婉说道。
朱厚照一听, 随后瞪大眼睛。
刘瑾微微一笑。
“你说江芸喜欢男人!”朱厚照大惊, 随后露出嘻嘻一笑,“那等会我就把他抓进来好好嘲讽一番。”
刘瑾不笑了。
倒是一直乖乖吃饭的朱厚炜从饭碗里抬起头来, 大声说道:“刘瑾说江芸女的,因为他不成婚。”
朱厚照脸色一沉。
刘瑾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十岁的朱厚炜擦完嘴又发现桌子上还有一块排骨,忍不住伸手去抓, 趁人不注意塞进嘴里,斜眼去看刘瑾, 含含糊糊问道:“是女的就是女的呗,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女人不是很常见嘛。”
他一脸懵懂,小嘴嚼得飞快,二皇子朱厚炜这辈子没见过几个男人,身边围绕着大都是宫女太监,一时间想不明白这两者有何区别。
朱厚照却是明白的,坐在一侧没说话。
刘瑾则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起来。
殿内众人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朱厚炜悄悄吐出骨头,这才高兴起来,大笑着:“那以后江芸可以就待在宫内陪我一起玩嘛,我好喜欢他啊。”
伺候他的嬷嬷紧张坏了,连忙悄悄借着擦嘴擦手的机会,打断他的话。
朱厚炜果然没说话了。
朱厚照沉默片刻,随后问道:“江芸呢?”
“回家休息去了。”刘瑾低声说道,“那个疯女人跟疯了一样,喊了一路,吏部尚书韩文立马让江秘书先回家待命。
“嗯,查一下。”朱厚照低声说道。
刘瑾心中微动。
朱厚照冷笑一声,一字一字说道:“我是说,查一下那个疯女人。”
刘瑾希望落空,但也连忙叩首应下。
等人走后,朱厚照坐在凳子上没说话。
自从爹走后,他从未觉得皇宫有这么大,这么空,这些悄无声息的太监宫娥总能在不经意间吓人一跳,偏他不能再表现出来,他娘说他要开始稳重起来,再也不是小孩了。
他牢牢记在心里,却总是时不时闪过惶恐不安的心焦。
他想他爹了。
若是他爹在这里,会怎么办呢?
年轻的朱厚照慢慢琢磨着,随后低声对着一侧的张永说道:“去请刘首辅来。”
—— ——
内阁是难得的安静。
中书舍人坐在一起交头接耳,却又不敢说话,躲在屋子里不敢再出来。
刘健的屋子内。
三位阁老坐在一起齐齐沉默着。
早上的事情很早就传到他们耳朵里了,一开始他们只觉得离谱,再后来又听闻有人说起江芸的反应,也还是叹气,等最后江芸头也不回转身回家后,那个疯女人在大喊时,所有人才敏锐察觉出不对劲。
江芸只是瞧着温和,但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人。
这些年,自来就是你有胆子弹劾他,你等会就能被他反过来怼死,属于有气绝不憋着的人,闹到现在谁敢没事招惹他,那些御史言官见了他都绕道走。
“是不是因为是曹蓁闹事,才不出面反驳?”李东阳第一个开口弱弱说道,“他都参加过科举了,这么多次考试,难道就一个也没发现。”
谢迁看了他一眼,本不想说话,但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反驳道:“他江芸参加科举才几岁,加上自来体弱,身形瘦弱,这天下谁不知道。”
正常孩子到了十三四岁,就开始有长大成人的迹象,只是江芸幼年过得不好,一直瘦瘦弱弱的,所以哪怕当年考中状元时,形容还带着雌雄莫辨的美感,所以没有任何一个人怀疑过他有问题,哪怕到现在,江芸也是光长个子不长肉的,一受累,脸上就掉肉,大抵也都是说他身体不好,可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李东阳没说话,因为他鬼使神差想起很多年前他的老师突然给他来了一份信。
那是师娘刚去世的那一年。
那一份信写了很多细碎的东西,老师写了许多师娘的事情,也写了这些年在扬州的感受,断断续续,七零八落的话题,他只记得当时看着那份信时自己也跟着落泪,他能感觉当时老师写这份信的痛苦,到如今这里面的很多内容也只能记得零零散散了,唯有最后一句话他当日只觉得奇怪,今日猛地想起来,只觉得心惊胆战。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回头下望扬州事,恍若隔世,可若是视而不见又恐抱恨终天,只愿回头百年时,仍不悔。
老师在懊悔什么?
多年前的李东阳只当是老师心力憔悴,对多年夫妻情谊的感慨,可今日突然回想起来,那‘扬州’两个字突然在脑海中不停回响。
老师,到底在懊悔什么?
—— ——
湖广。
黎淳已经很老了,他已经八十二了,脸上布满皱纹,头发花白。
前些年他就走不动了,只能在小院子里晒晒太阳,院子里寻常不让人打扰,所以很是幽静,但是家里的孩子们都孝顺,日日都来看他。
他最喜欢一个小曾孙女,小孩才七八岁,小脸雪白,眼睛又大又圆,笑起来嘴角有一个小小的梨涡,梳着辫子,头戴小花,跑起来一蹦一跳的。
今日,小小的曾孙女还折了一根柳枝,兴冲冲跑过来炫耀着,最后眼巴巴问道:“好看吗。”
“好看。”黎淳伸手摸着小柳枝湿漉漉的叶子,吓唬道,“可别去水边了,回头我要同你爹娘说了。”
曾孙女紧紧抱着那根长长的柳枝,嘟嘴,大声嘟囔着:“不要去告状,我没有去水边,是有人不要它了,我捡回来了,我可以种在您的院子里嘛?”
黎淳看着她笑,和气说道:“种吧,叫大人来帮你,不要摔了。”
“好啊。”小姑娘蹦蹦跳跳,“等它变得好大好大了,我就推嗲嗲去树下坐。”
黎叔一听就笑了起来;“那可要好多年呢。”
“那就好多年啊,我肯定推嗲嗲过去的。”小姑娘天真烂漫地说着,随后又思绪乱走,抱紧手里的小柳枝,大声炫耀着,“这是我捡的,我会好好养它的,把它养得高高大大的。”
黎淳听着小孩气稚气的声音,嘴角含笑。
“嗲嗲你有捡过这么漂亮的小柳条吗?”小姑娘趴在他的扶手上,笑问道。
黎淳摸着小孩的脑袋,思索片刻后忍不住得意说道:“我当年捡的,那可比你这个漂亮多了。”
小姑娘不高兴,不死心问道:“骗人,那东西呢?”
“飞走了。”黎淳闭上眼,躺在摇椅上,优哉游哉地说道。
“哦,是小鸟啊。”小姑娘这才露出笑来,嘴角梨涡一闪一闪的“小鸟是很漂亮哦,嗲嗲真厉害。”
黎淳听得直笑。
只是没多久,耕桑匆匆跑了过来,在黎叔耳边低语了几句。
“什么。”黎叔猛地站了起来,失态大喊着。
玩闹的祖孙看了过来。
“老李。”黎叔突然喊了一声在边上侍弄花草的人,“带小小姐去种柳树吧,小心点,别让孩子玩太疯。”
老李笑着点头:“走,小小姐,老李我啊,带你去种柳树去。”
小小姐兴冲冲拖着柳枝跑了。
“怎么了?”黎淳扭头去问耕桑。
耕桑面容古怪,半晌之后才说道:“外面,外面都在传芸哥儿……”
黎淳脸上的笑意缓缓敛下,盯着面前的耕桑看,迫不及待追问道:“其归怎么了?”
“说他其实是……女的。”耕桑口气艰涩,随后又连忙安稳道,“真是一派胡言,芸哥儿就是得罪太多人了,这些年做了这么多事情,难免得罪人,现在新皇登基,难免有人发难……”
他絮絮叨叨说着,但很快又说不出口了。
因为黎淳脸上只剩下木然的沉默。
他一点也不生气,也不震惊,只是眼神惶恐悲凉,还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老,老爷。”耕桑磕磕绊绊喊了一声。
黎淳看向陪伴自己多年的两人,低声说道:“当年夫人已经告诉我了。”
黎叔脸色大变。
“我一开始也很痛苦,怎么也想不到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胆大包天的人。”黎淳的声音骤然变轻,“可当时他们都不要她了,她就一个人坐在台阶上,那么小的孩子啊。”
黎淳看向头顶绚烂的天空,神色悠远。
“她说她有苦衷的。”他闭上眼低声说道,“所以是我的错,我不了解她,不能让她对我们更坦诚。”
黎叔大脑一片混乱:“这可也,也……”
“我信她的。”黎淳笑说着,“她一直是个好孩子。”
黎叔倏地闭上嘴,随后惶恐问道:“那,那她,她会死嘛?”
—— ——
这个问题所有人都想知道。
锦衣卫千户姜磊站在江家门口,一脸复杂地看着面前的江芸,半晌之后才说道:“你,你真是女的?”
“嗯。”江芸芸点头说道,“你们查清楚了吗?”
“曹蓁交代了,说是从接生婆那边知道的,但其实没有证据的,曹蓁恨你,胡说八道都是极有可能的,还有一个男人,就是之前铜钱造假案跑掉的江西商人,奶妈就是他找到的,他得了消息怀恨在心,所以才报复于你,其实,其实说来说起都是没证据的事情。”
江芸芸安静听着,突然笑了起来:“你的意思是其实只要我不承认,也没问题。”
姜磊没说话了。
只要江芸不承认,姜磊甚至相信那个几次三番深夜叫他入宫的新帝会把这事就这么盖了过去。
“在我很早之前的设想中,我都设想自己咬死不承认的,反正你们也没证据。”江芸芸叹了一口气,苦恼说道,“可现在这么一闹,我突然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
“那你,你不想做官了。”姜磊沙哑问道,“你不是还有很多雄心壮志嘛,都不要了。”
江芸芸没说话了。
“那你还这么不要命了。”姜磊喃喃自语,“那你继续这么骗下去不行嘛,你明明知道的,会有人愿意被你骗的。”
江芸芸笑着摇了摇头,认真说道:“不行了,这把刀一直悬在我头上,我也难受,我来到这里这么多年,从未有过这么轻松的时候。”
“那走吧。”姜磊看向一屋子的人,无奈摇头:“我就说你之前这么关心坐牢的条件呢,原来是自己也要去住。”
“多打听打听。”江芸芸也跟着笑了起来,回头对着乐山说道,“记得关好门。”
乐山怔怔地看着她,最后看着她离开,整个人恍惚又迷茫,还有惶恐和不安。
那一日公子心事重重回了家,他还未察觉出什么,但很快外面都是流言蜚语,直到最后他忍不住故作玩笑地把这事说了出来。
奇怪的是,公子和张道长都没说话。
他心里咯噔一声,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了。
这么多年来公子的贴身衣物都是他自己洗的,他的屋子谁都不能进,甚至她这些年都是冷冷清清一个人过日子的,可夫人从来不催她。
——是女的。
他喊了这么多年的公子,竟然是一个女子。
乐山茫然地站在原处,直到她被人带走了才终于回过神来,突然真的慌了起来:“怎么办?怎么办?她会死吗,呜呜,她不能死。”
他突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张道长一晚上没睡,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人走了。
在当日江芸选择把漳州的折子递上去后,张道长就一直胆战心惊,甚至时不时会做个噩梦,梦里江芸死了,他也被拉去砍头了,还梦到了自己驾鹤多年的师父,师父摸着他的脑袋只是叹气。
他心中一直有这种隐晦的,不安的想法,终于在今日尘埃落定了,他却再也哭不出来了。
——江芸,我要去救江芸。
—— ——
扬州城内。
周鹿鸣麻木地坐在他姐姐面前。
“原来,原来上次说的是这个意思啊。”他干巴巴地苦笑着,突然看向他的姐姐,垂泪说道,“原来这些年,你们都这么辛苦,都是我不好,姐,姐,这可怎么办啊。”
周笙双眼含泪,伸手缓缓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可怎么办?”陈墨荷回过神来,连忙问道,“芸哥儿,我们芸哥儿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只听说是京城来的消息,是曹蓁告发的。”周鹿鸣连忙擦擦眼泪,看着面前憔悴的姐姐,低声问道,“前日地龙,大家都说是因为其归的问题才导致上天震怒的,外面都是这样的流言,先把店面都关了,这几日大门都要看牢了。”
“放他娘的屁。”陈墨荷大怒,“胡言乱语,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地龙要翻身,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周鹿鸣低着头,随后抬头,低声说道:“姐,我们跑吧。”
“不,我不要走,我要进京。”一直沉默的周笙抬起头来,认真说道,“我要去见其归,我要去见她。”
“这,这太危险了。”周鹿鸣想也不想就把人拉住,“万一,万一……”
“那我就要和她死在一起。”周笙紧紧握着他的手,手指都在颤抖,但面容确实从未有关的坚毅,“是我当年让她做了男孩子的,是我,都是我,她是我生下来的。”
她神色空洞,面容悲痛。
“那日,我就这么紧紧抱着她,她就在我怀里闭着眼,后来我就想着,若要死,这一次,我这个母亲和她一起,她当年什么选择都没有,所以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在京城,我不能对不起她。”
周鹿鸣怔怔地看着她,许久之后才痛苦说道:“姐,我也只有你了,你不要我了吗。”
周笙轻轻摸着弟弟的脸,眼中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可姐姐不能不要自己的孩子啊。”
周鹿鸣只觉心如刀绞,紧紧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坚定的面容,就像当年她离家时一般,不由趴在她肩头大哭起来。
——他不想失去侄女,但更不想失去自己的姐姐。
—— ——
半个月的时候,原来鼎鼎大名的江芸是个女子的消息传遍了大明整个大街小巷。
“这个消息你真的不知道?”谢来的脑袋从窗口伸了进来。
黎循传麻木地看着面前的报纸,缓缓摇头。
“你们不是青梅竹马嘛。”谢来质疑道,“你不会是为了摆脱自己的死罪,才故意这么说的吧。”
“她会死?”黎循传紧张问道。
谢来讪笑:“不好说,你难道没看到多少人上折子要杀她啊,就连现在外面地龙都怪是她的原因,还说现在边境打仗也是他的问题,要她死的人也实在太多了,不然消息和流言哪里能传得这么快,我瞧着江芸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深恶痛绝的坏人了,人人得而诛之。”
黎循传收回视线,低着头没说话。
“你就这个态度,真的很难不让人怀疑……”谢来又故意说道。
“我第一次见到江芸的时候,她就坐在高高的假山上,仰着头,吹着风,跟个小鸟一样无拘无束。”黎循传冷不丁说道,“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她注定是要高飞的。”
“什么意思?”谢来不解。
黎循传没说话,只是猝不及防落下泪来。
“她说她有苦衷的。”他握着手中的报纸痛哭,“我怎么就不明白呢,江芸,江其归,你不是鸟嘛,为什么不跑啊。”
谢来沉默看着失声痛哭的黎循传,也跟着缓缓低下头来。
—— ——
“什么,江其归是女人。”刚从地里回来,准备倒头睡一觉的唐伯虎一跃而起,大惊失色。
“传遍了,都被抓紧诏狱了,瞧着是要死了。”师爷叹气说道,“可惜了,这么厉害的人怎么就偏是个女人。”
唐伯虎哑然,突然大骂一声:“什么男人女人,我看这世上只有好人坏人,快给我研墨,我要写折子,我要写折子,一群王八蛋,借刀杀人是不是!”
“县台且慢,何苦卷到这样的是非中。”师爷连忙劝道,“这江芸也帮不到我们了,而且传出去也有碎言碎语不是。”
唐伯虎把人推开:“一群烂东西,还配议论起江芸和我来了,我做事堂堂当当,江芸也是,她是个好人……”
他顿了顿又骂骂咧咧说道:“更是个好官,这狗屁官场要不是有她,我早跑了,上上下下都没意思,一群腌臜货,看我不骂死这群人。”
有人想要江芸死,自然也会有人要江芸生,一时间大明朝堂彻底被此事淹没。
这些年江芸做了不少事情,但也得罪了不少人,这一次宛若海水倒灌,差点把所有人都淹没,全国各地的折子都涌了过来,短短几日,内阁本来专门放弹劾折的三张桌子都放不下了。
李东阳吃了不少弹劾,也为了避嫌,也跟着自请回家了。
“这可如何是好?”谢迁低声说道,“原先听陛下的意思是想要保江芸的,谁知道江芸自己承认了,消息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结果闹成这么大的架势,陛下登基的典礼都被推迟了,这可怎么办?”
刘健心力憔悴,揉了揉额头:“小王子闻先帝逝世,半月前已经侵犯宣府入侵大同,如今连营达二十余里。”
“虞台岭的战报,上面虽然写着我军险胜,但我方将士死伤七八千人,白玉营只剩下数人生还,张雄、穆荣二位将军更是阵亡守国,武器装备损失代价,这些人要不要安抚归置。”
“鞑靼兵为了这次虞台岭之战,还在长城沿线布下重兵,形成重压,我们防线全线吃紧,伤亡不少,若非虞台岭死守七天七夜,后果不堪设想。”
“上半年宁夏地震,城墙倒塌,三月初杭、嘉、绍、宁四府地震,没多久南京与苏、松、常、镇、淮、扬、宁七府、通、和二州同日地震,刚才山西又报蒲、解二州,绛、夏、平陆、荣河、闻喜、芮城、猗氏七县地震。”
“荆襄、南阳、汉中、郧阳、西安、商洛等府州县流民已有百万之多,百万流民到处流浪,已爆发数场叛乱,户部拿不出钱,这些人到底如何安置到现在也没个办法。”
刘健抽出一本又一本折子:“于乔,我不是不想管这事,实在是事情太多了,新帝登基,四处不稳,正值混乱,怎么就闹出这么大的幺蛾子,我恨不得,我恨不得……”
谢迁没说话了。
刘健叹气,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看着对面那种堆满折子的桌子,仲怔后骂道:“江其归,怎么又是她江其归,怎么就是她江其归。”
“可是生是死,总该有句话吧。”谢迁看着狭小的内阁,叹气说道,“此事太过离经叛道,但一想这事江其归,又觉得也太过正常了,她江其归走到现在,哪一步是规规矩矩的,所以我不想要她死,可我一想着……”
谢迁叹气:“礼法伦理,这不是就乱了吗?她江芸拍拍屁股走了,这后续又该如何处理呢,这样想着,她还不如死了算了,也好让所有事情都回了正轨。”
—— ——
“内阁要她死?”朱厚照跌坐在龙椅上,神色僵硬。
刘瑾也不知哪来的消息,忧心忡忡说道:“可不是,当真是好没良心,这么多年相处的同僚呢。”
朱厚照低声说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他不想要江芸死。
很多年前,在他还小的时候,那个时候他要仰着头才能看到江芸,那个时候的江芸也很小,但笑起来总是眼睛亮晶晶的。
再大一些,江芸去了江西,还给他送来手掌大小的画册,里面的故事真好看,他一直觉的自己是那个和尚,江芸就是那个不论任何危险,都会翻阅千山万水来找他的猴子,所以不管如何,他们的结局都会再见面。
再后来,她成了状元,她骑在马上,那一刻,画中的小猴子好像成了真,当真出现在他面前。
后来江芸去了琼州,他怎么也见不到人,只好让谢来去盯着她,看看她一日日都在做什么,写信都敷衍他。
那一小本册子上写满了字迹,也写满了江芸在琼州的两年半,他几乎要把那些内容翻烂了。
后来,这个猴子又回京了,他悄悄去见了她,她还是和以前一样,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人黑了,但是更好看了,爹说,这叫从容不迫。
又后来,去了兰州,去了徽州,不论去了多远,去了哪里,去了多久,但她总是能慢慢吞吞走回来,然后再对着他笑,嘴角梨涡一闪一闪的。
他听着江芸的故事,越长越高,也明白越来越多的事情,到最后终于比她还要高了,他以为自己可以和她一起走下去。
江芸是男是女他根本就不在意。
朱厚照失魂落魄。
他只想要江芸一直一直陪着他。
刘瑾眼珠子一转,突然冷不丁说道:“奴婢有一个小小的想法,就是不知能不能让陛下如愿。”
朱厚照看向他。
“女人做官确实有些离经叛道,所以江芸才会有这么大的争议,但江芸这个官做的是真不错,也得罪了不少人,现在闹着一出,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挟私报复。”
朱厚照连连点头:“其实我瞧着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江芸说过,做事情能者居之,江芸做官厉害,继续做官也是应该的。”
刘瑾一怔,他是能猜出朱厚照态度的,不想要江芸出事,这也很正常,毕竟先帝也是出了名的仁慈,江芸和殿下多年相处,自然是有着非常深的感情,但他也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对女人做官也这么不在意。
“说啊,你的办法呢?”朱厚照见他没说话,不耐说道。
刘瑾回过神来,连忙说道:“不能再外廷陪着陛下,那不如来内宫。”
朱厚照瞪大眼睛。
“当了陛下的妃子,不仅能活命,还能一直陪着陛下,江芸肯定会同意了。”刘瑾信誓旦旦保证着。
朱厚照震惊:“我娶她吗?”
“皇后之位是不可能的,但一个妃应该陛下是可以自己做主的。”刘瑾小心翼翼奉承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江芸肯定会同意的。”
朱厚照盯着他看,半晌之后鬼使神差问道:“可她要是不同意怎么办?”
“这么好的事情都还拒绝,她江芸还真的不要命不成。”刘瑾打着包票。
朱厚照坐在龙椅上没说话,许久之后才喃喃说道:“可我瞧着……”
——江芸是不会同意的。
—— ——
江芸芸住的是老位置,她之前也去过,就是之前关押李梦阳和张道长的黄金位置。
之前没发现从这里竟然还能透过小小的窗户看到一枝丫绿油油的树叶。
刘瑾来的时候,江芸芸正坐在地上看着窗户下投射下来的树影。
“呦,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江芸也有这么落魄的时候啊。”他一来就忍不住阴阳怪气说道。
江芸芸笑眯眯说道:“还行,毕竟我们刘太监更落魄的时候,我也是见过的。”
刘瑾脸色一黑。
“还没恭喜我们刘太监逃出生天,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进司礼监呢。”江芸芸也跟着挖苦着。
真是熟悉的嘲讽口气啊,刘瑾气得眼前一黑。
“死到临头还这么嘴硬。”刘瑾骂道,“我看你真是不知死活。”
江芸芸懒洋洋说道:“死活肯定是知道的,倒是刘瑾你啊,以后还有的累呢,下次可别太嚣张了,回头可没人救你了。”
刘瑾破口大骂:“我们太监的事情要你一个文官开口,你算什么东西。”
江芸芸没说话,开始抽出一根稻草干开始编小动物。
她手指看着灵活,奈何手艺一般,编出来的东西有点四不像。
“这动物你瞧瞧像不像您,四不像。”刘瑾挖苦着,“文官文官做不成,女人女人也做不成,男人也不要你,太监也挤不进去呢,到头来一事无成,真是倒霉死了。”
江芸芸一听,笑得直拍地:“是是是,是这个道理,要不还是说你们太监看得透。”
刘瑾也跟着哼哼唧唧:“你的处境可比我这个做太监的还要倒霉呢。”
江芸芸叹气:“确实是这个道理,做女人的,还比不得做太监呢。”
刘瑾觉得自己被骂了,又好像没有,一时间瞪着她没说话。
“刘公公特意来陪我解闷的嘛。”江芸芸不浪费稻草了,把手里的小东西小心翼翼放在床铺上,开始换了个方向,正儿八经看向刘瑾。
她这一转过来,刘瑾本来还得意洋洋的样子立刻收了几分,下意识有些畏惧。
“找我来做什么?”江芸芸问。
刘瑾突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来告诉您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呢。”
江芸芸挑眉:“那肯定不是好消息,说来听听吧。”
刘瑾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来:“你想不想活?”
“想啊。”江芸芸想也不想就点头说道。
“那我这有个办法,您听不听。”刘瑾诱惑道。
江芸芸立刻愁眉苦脸说道:“那不想的。”
刘瑾不笑了。
“倒不是我不信任你,就是瞧着目前这事没有你们太监什么事情。”江芸芸和和气气说道,“要是朝廷真有消息,那也是找个文官告诉我,再不济还有锦衣卫呢,要你一个小太监出来做什么,所以我猜这是你自己想的,然后告诉陛下,陛下被你哄住了,也跟着答应了,也就是你们内廷自己的主意。”
她一脸无奈:“一个办法要是好办法,那肯定能宣之于口的,肯定是能通过外廷,通过内阁才能更好服众,那现在看来,那这件事情就很难是个好事情。”
刘瑾彻底笑不出来了,甚至连摆个表情出来敷衍一下都有些为难。
“不是,你……”他忍不住龇牙,“哎,我老早就听人说你是紫微星,能掐会算的,你别真是啊。”
江芸芸哭笑不得:“这才是胡言乱语呢。”
诏狱实在太过昏暗,墙面的烛火只剩下莹莹微光,照得两人的面容都阴暗不明,空气中是腐朽陈旧的味道,唯一的光亮就是那扇窗户。
微弱的光落在江芸手上,越发显得手指修长白皙,好似玉雕一样精致秀气。
刘瑾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的人,突然叹气,同情说道:“说起来,你可比我这个太监可怜,我好歹还有个盼头,你这辈子算是完了。”
江芸芸笑:“司礼监确实是个好位置。”
刘瑾分不出到底是不是在阴阳怪气,因为江芸芸总是笑脸盈盈的,和和气气的样子。
“其实你何必和那些臭男人们在一起呢,那些当官的都不是好东西,你好的时候,其归长其归短的,你现在不行了,一个个大门紧闭的,对,就那个一直赖在你家的张道长,吃了多少闭门羹啊,还挨打了呢,真是可怜呢。”
江芸芸神色微动。
刘瑾一看有戏,连忙说道:“求那些当官的做什么,一个个都是白眼狼,能得你几分好。”
江芸芸平静说道:“本就和他们没关系,牵连他们做什么。”
“啧,果然是江其归啊。”刘瑾嘲笑着,“想做这好人,可瞧着只会倒霉你自己呢。”
江芸芸笑了笑没说话。
“总之外面不得行,你去看里面还不成吗。”刘瑾手指一指,提醒道。
江芸芸顺着他的手指方向一看,不解问道:“陛下打算把我放了?”
按道理,朱厚照刚登基位置不稳,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太强硬,必须要衡量好自己和百官的关系。
刘瑾摇头。
江芸芸盯着他看。
刘瑾笑说着:“入宫为妃。”
江芸芸脸色僵硬:“什么?”
“你只要入宫,肯定大家就都没话说了。”刘瑾信誓旦旦说道,“是个好主意吧。”
江芸芸面无表情看着他。
刘瑾被她看得一个咯噔,磕磕巴巴说道:“看,看我做什么?”
江芸芸看着面前洋洋得意的人,平静问道:“是谁想的办法?”
刘瑾眼珠子一转。
江芸芸也跟着没说话,坐在地上,感受着头顶的日光缓缓西下,屋内的光照只剩下角落里。
她听到这个办法时,有一瞬间的愤怒,但很快又成了一种悲凉。
她男儿身的时候人人都夸她聪明,努力,值得更好,可她现在成了女儿,所有的路都因为规矩走不通了,然后再虚伪得告诉她,还剩下结婚生子这一条路。
她只觉得窒息,那一瞬间,她想起自己一路上遇到的的女子,宁愿去流浪做乞丐的娄素珍,不敢往回看的健妇队,痛苦骄傲的周青云,甚至是连着呼吸都艰难的江湛和江漾,明明医人无数,但又饱受争议的谈允贤。
她们明明已经足够优秀,却还是举步维艰。
困境,难以言表,但又处处可见的牢笼。
她江芸芸,宁死也不要踏进这样的牢笼。
“我的弓箭,我是不愿意拱手相让的。”许久之后,江芸芸低声说道。
“什么?”刘瑾不解。
江芸芸却扭头,不再说话。
刘瑾走后,姜磊走了过来,盯着盘腿坐着的人,低声问道:“有人一定要你死。”
回答他的是,一声轻笑。
—— ——
朱厚照听完刘瑾的话,突然沉默了。
“她要做子路。”他喃喃自语,“君子死,冠不免。”
朱厚照有一瞬间回到年少时候无忧无虑的时候。
那个时候江芸站在他面前,和他讲课说话玩笑,一笑起来眉眼弯弯,是紫禁城里最明亮的一个人。
那一日的子路问题,她说子路死的轰轰烈烈,值得尊敬。
——她宁愿死,也不愿意入宫。
朱厚照蓦地心里涌现出说不清道不明的伤心,失魂落魄坐在椅子上:“这是子路的路,也是你的路吗。”
殿内,小黄门们躲在阴影处,整个大殿空荡荡的。
刘瑾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可我还是不想她死。”许久之后,朱厚照低声说道,“可我有什么办法?”
—— ——
江芸芸的事情实在闹得太大了。
陛下迟迟不愿举办登基大殿,一问就是时机不对,再问就是生气闹脾气。
“这么拖着到底有什么意思?江芸呢,让江芸去说句话啊。”刘健直脾气,大怒,一看到冯志抱着一叠御史的折子过来更是生气,“一天天的就知道打嘴皮子仗,事情一个也解决不了。”
“直接把人杀了不行吗。”冯志忍不住问道。
刘健猛地抬眸看他。
冯志吓得一个哆嗦,连忙低下头去。
“收起你的小心思。”刘健淡淡说道,“再管不好自己的嘴,就给我滚出内阁。”
冯志脸色难看,连连告罪,慌不择路走了。
“陛下这是在闹脾气呢。”谢迁出声说道,“他等着我们给他台阶,好让江芸平平安安出来。”
这个道理大家都看得清楚,可问题在于台阶要怎么给,如何给,给到什么地步。
“你觉得女人能当官?”刘健反问。
谢迁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那你觉得江芸还能留在京城?”
谢迁还是想也不想就摇头。
“那你觉得江芸后续要怎么办?”
谢迁还是摇头。
“又或者,江芸的生死你考虑过吗?”
谢迁还是摇头。
“你可知陛下想要江芸入宫?”刘健沉默片刻后,冷不丁问道。
“什么!”谢迁大惊失色。
“江芸拒绝了。”刘健面无表情说道,“今日这里就你我二人,我就斗胆说一句,陛下实在太过年轻,先帝也太过溺爱,所以一到大事就没了章法,那些太监们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完全不考虑后果,此事要是传出去,你让江,让陛下名声扫地……”
谢迁神色凝重。
“若是江芸在,还能压一压宦官,若时江芸不是不在了,宦官恐成大祸。”刘健面无表情继续说道。
“所以这就是阁老一直犹豫的原因。”谢迁问道。
刘健点头,随后又摇头:“我说的是以前的江芸,不是现在的江芸。”
谢迁叹气:“现在的江芸怕是再无任何作用。”
“我实在不知如何处理江芸的事情,这,这历朝历代,这厚厚的史书上没有这样离经叛道的事情啊。”他低声说道,“陛下需要一个台阶,难道内阁不需要吗?”
内阁本就是风口浪尖的地方,尤其是现在,江芸的事情一旦偏私,所有人都得跟着归乡回家。
刘健不敢赌。
他是先帝的老师,先帝临走前的嘱托还历历在目,他必须要为新帝维持住这一次的惊涛骇浪。
京城之外已经开始混乱,各地藩王都盯着呢,所以京城真的不能再乱了。
“我这些日子一直在衡量着,江芸若是活着,未来的日子只怕也不好过,但那是她咎由自取,可江芸若是死了,朝廷和陛下的矛盾,司礼监和内阁的矛盾,也就埋下祸根了,我日日夜夜都在想这个事情,我甚至觉得,若是江芸有自知之明,此刻若是自己死了……”
刘健一顿,没再说下去。
“这事太过复杂,阁老理不出头绪也情有可原。”谢迁安慰着,“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陛下这个态度,我们内阁不能毫无反应。”
刘健摸着案桌前叠得厚厚的折子,疲惫憔悴。
自从江芸出事,刘健已经住在内阁半个月了,四面八方的折子涌了过来,几乎要把这个七十二岁的老人压垮。
“我记得江芸有几个好友是上折子来陈情的,有个唐伯虎的,还有张灵等人的折子写的极好,要不让他们造势……”谢迁委婉提出建议。
刘健想了想,委婉摇头:“位卑言轻,怕是难。”
“那顾清?毛澄?他们也上了折子,是求情的。”谢迁又提意见。
“浙江土改马上就要结束了,不能把顾士廉牵连进去。”
“毛澄也不行,这人太过刚直,而且一板一眼,只怕能把事情越闹越大。”
刘健一一反驳,且有理有据,让人不能反对。
“那到底能怎么办?”谢迁咬牙问道,“这事情可真拖不得,江芸之前得罪的人现在一日三个折子,非要江芸死,而且我也听闻司礼监那边也是卯足了劲要江芸死,这些御史言官现在不过是冲锋陷阵,耍耍嘴皮子,等真闹大了,新帝如何自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只能让对面的刘健听到:“哪能怨到这么多人,到最后不过是我们这些在眼皮子底下的人受累罢了。”
刘健垂眸,沉吟片刻后说道:“若是有一个位高权重的人愿意为江芸……”
谢迁想也不想就说道:“大小九卿现在谁敢开口,就连最是护短的李宾之这次都不敢开口,大门一关,谁都不见。”
刘健自然也是清楚现在的情况,谁也不肯滩浑水,但现在也只有位高权重,有一定威信力的人愿意出面为江芸担保,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开这个口。
“阁老,听闻江秘书的老师来了。”冯三不知从哪里悄悄走了进来,小声说道。
刘健和谢迁对视一眼,眼睛瞬间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