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江芸芸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还能看到引起这场风波的上高郡王。
他依旧穿得格外华丽, 内穿红色花纱织金直身,肩上大团大团的锦绣刺绣,袖口衣领皆用半个指甲盖大小的珍珠绕了一圈,哪怕站在阴暗处隐隐可见金光流动, 本该富贵逼人的一件衣服却蓦地被外面那件紫纱深衣轻轻罩住, 举手投诉间多了丝飘逸随性。
江芸芸并不说话, 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既不慌张也不谄媚,就好似当日初见时抬眸扫了一眼, 和看一个路过行人并无区别。
皇权富贵, 与她并无关系。
朱宸濠那双稍浅的瞳仁借着不远处街道细微的光顺势看了过来,那簇微亮的光好似一只黑暗中紧盯猎物的孤狼。
他同样在打量着江芸芸。
一个多月不见,他自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只是衣袖短了一小截, 显出几分寒碜。
若是寻常人大概会觉得不好意思, 遮遮掩掩, 偏他这么坦坦荡荡落出来, 张扬着野蛮生长的傲气。
朱宸濠盯着那袖口看了好一会儿, 才慢慢吞吞收回视线。
“你怎么还在这里?”江芸芸警觉问道。
她看了眼巷子口,果不其然地上倒影着几道蔚然不动的人影。
这是特意来堵她的。
过了开明桥, 这一代的住户就变多了起来,若非今日时间玩得晚了,她为了节省时间, 所以才打算穿过这条漆黑小巷,快速走到四方街。
四方街住着的大都是扬州大户, 江家也在其中, 到了四方街, 灯笼林立,家丁巡逻,就热闹起来了。
“我马上就要走了。”朱宸濠和气笑说着,“临走前想把和你的事情交代清楚。”
江芸芸哦了一声,抱紧手中的花束。
跑自然是跑不过,这小短腿抡起来还没那些人走路快。
不跑的话,这人看上去神神经经的,也怪危险的。
刚才应该买玫瑰的!
带刺扎人疼!
“冯忠是个看得懂眼色的人,他若是你科举上的座师,看在你老师的面子上,你至少在院试之前一定顺顺利利。”他不解问道,“万一后来的人是个要求严谨的人,你科举就难了。”
江芸芸自信一笑:“没有他,我的科举也一定会顺利。”
朱宸濠见了她脸上的笑,也跟着笑了起来:“听人说你那时带人去府衙门口示威时,面对这么多官差衙役,都能言辞凿凿,神色镇定,咄咄质问扬州官员,谁看了不夸一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想来也和刚才一样自信。”
江芸芸挑了挑眉:“你威胁我?”
“自然不是。”朱宸濠笑,“现在全扬州,你看看谁敢威胁你,那不是不要命了。”
他明明在笑着,甚至还格外和气,可那笑意偏只教人看得心惊肉跳。
江芸芸顿时警觉起来。
“你害怕什么?”朱宸濠敏锐察觉到她的变化,无辜说道,“我还能害你不成。”
江芸芸皮笑肉不笑说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瞧着是郡王您太危险了。”
“为那些老百姓请命的时候,不觉得危险吗?若是你当时没成功,百姓暴动,不危险吗?若是冯忠心狠,不由分说,直接把人抓起来,不危险吗?”朱宸濠轻笑一声,歪了歪脑袋,不解问道,“我独自一人来见你,怎么就危险了。”
朱宸濠身上总有种莫名的天真,那是被人高高捧起,仔细保护着才会有的性格。
出身西昌宁王府,祖父是当今皇帝的长辈,所以礼遇有加,他是家中的长孙,千娇百宠,所以被养的精细,不染尘埃。
他的目光明明落在你身上,带着悲悯,好奇,无知,可你却不会被抚慰,因为他天真的无情才是最要人性命的。
他是一把开了锋的长刀,偏自己不觉得危险,所以所到之处,只会血流成河。
江芸芸沉默:“我与他们一样,都是庶民。”
朱宸濠瞳仁微微睁大,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小童,随后认真摇了摇头:“不,不一样,你和他们怎么会一样,你如何能和他们一样。”
江芸芸笑:“我身无长物,幼小可欺,和那些被绑在土地上,被官府欺压的大人有何不一样。”
朱宸濠身子微微前倾,那双俊秀无邪的脸便完完全全暴露在街外的烛火照耀下。
“可你身上有股气。”他不服气说道,那双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江芸芸的眼睛。
哪怕他神色依旧温和,但眉宇间依旧是遮挡不住的侵略性。
“他们不过是蝼蚁。”他声音微微扬起,“可你会是跃上龙门的那条鲤鱼。”
江芸芸不为所动,许久之后,失笑。
“他们不是蝼蚁,只是被你们这些权贵压迫的可怜人。”
朱宸濠笑,重新回到阴影处,那笑声也跟着轻飘薄凉起来:“可只要有往上走的台阶,就会有往下走的台阶,你今日只是给他们换了一个台阶而已。”
江芸芸沉默。
朱宸濠就这样安静地站着,目光隔着层层夜色,落在那个身形瘦弱的小童身上,像是在评估着一个从未见过的玩具。
这么小的年纪,若是他的弟弟们,还只知道撒娇卖萌,只会做上不了台面的手段,甚至只会尖叫发狂,可偏偏这个人,坦坦荡荡,清清白白,安安静静。
尤其是那双漆黑的眼珠子。
他转着手指上的扳指,突然顿了顿。
真是好看啊。
“阶级差异确实不可避免。”江芸芸的声音蓦地响起。
“但阶级并不代表着压迫,房子本就是所有人一起努力才会搭好的,但现在你们这些人贪得无厌,都在想着反正这么多人抽走了柱子,那我再抽一块柱子也无关紧要,所以你们的手才会一步步往下伸。”
江芸芸沉默:“你们这些藩王本就享受着常人没有的富贵,却不思进取,肆意妄为,这艘大船迟早……”
她一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老师说过‘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你们有畏惧的东西吗?”
朱宸濠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小巷内蓦地安静下来。
外面街道热闹的喧闹声顺着夏风飘了进来,一串串灯笼微微晃动着,照着两个人本就模糊的面容更加明暗不定。
江芸芸低头:“我要回家了,郡王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朱宸濠叹气:“给你钱你也不收,我想着你应该是对陈公公有气。”
话音刚落,一个面白无须的人就被人五花大绑推了进来。
“能为郡王死,是老奴的荣幸。”他尖声说道,声音里却是压不住的恐惧。
“陈公公也是因为我做了糊涂事。”朱宸濠叹气,“死后我会给你风光大葬的。”
陈公公闻言立刻大哭起来:“都是老奴不是,给郡王惹麻烦了。”
江芸芸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好似当真是忠仆良主一样,只看得人腻歪恶心。
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威胁商贾江家,收着冯忠的好处,踩着百姓的血肉,若是真的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一开始就不会做,既然做了,那他们根本就不会悔过。
他们现在在她面前演着一出,不过是因为她江芸芸胆子太大了,把扬州搅的天翻地覆,连京城都知道了,他们害怕这个胆大包天的人还要闹出幺蛾子来恶心他们。
他们现在道歉的不是那些受灾的人,看不起的江家,而是好险,差点要被陛下怪罪了,好烦,这个小童也许一开始就应该除了才是。
江芸芸冷笑一声。
陈公公的哭声顿时一敛。
朱宸濠侧了侧脸看了过来。
小巷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这人交给我处置了?”她问。
朱宸濠点了点头,笑说着:“他为难你爹,害你难做,这等不识大体的人,也该受些教训了。”
江芸芸上前一步,那张还显稚气的脸便被外面街面上的灯笼彻底照亮。
她不笑时,眉宇紧绷,好似一把出鞘的剑,即便幼小但依旧逼人。
“那刀呢?”她笑,却只是勾了勾嘴唇。
朱宸濠脸色微微一变。
陈公公那张白面团一样的脸完全失去了血色。
江芸芸却不给他们说话的,上前一步,伸出手来:“刀呢!”
朱宸濠瞳仁一缩,蓦地沉默下来。
陈公公很快回过神来,那点恐惧被怨恨彻底压过去:“想杀便杀,郡王何必为我多思,拿刀来,给他!”
一条黑色的影子在巷子口走来,气势汹汹,杀意凌然,手中一把钢刀在夜色中依旧锋芒如雪。
江芸芸不为所动,只是紧盯着朱宸濠。
狭长的小巷只剩下穿堂而过的夜风。
若是陈公公的目光能凝成实质,江芸芸只怕要被千刀万剐。
朱宸濠,神色悲悯,口气惋惜:“当真要见血?”
“你不是说他任我处置吗?”江芸芸冷冷说道,“城外死了这么多百姓,扬州官场到现在连一具尸体都没抬出去,谁来告慰那些本可以安然度过灾年的百姓,难道不该见见血告慰他们的头七吗?”
“不赈灾是扬州官场的事情。”陈公公厉声说道,“与我们何干。”
“若非他们想要拍你的马屁。”江芸芸不为所动,依旧看着朱宸濠,“怎么会延误赈灾。”
“若是没有我们,冯忠难道真的会第一时间救灾?”朱宸濠反问。
江芸芸轻笑一声:“薛定谔有只猫被关在箱子里,没打开前,谁也不知道猫到底死了没有,现在是你们来到扬州,因为你们冯忠耽误了救灾,仅此而已。”
朱宸濠沉默,他身形微动,那件华贵的袍子衣摆划过那些不值钱的草芥,所到之处,草芥低头,也有顽强的青苔不甘心地弄脏他的衣服。
“你在府中的那几个干儿子。”朱宸濠只是垂眸去看陈公公,神色悲切,那双清澈的瞳仁被夜色笼罩,成了一汪安静的深水,“我让他们为你戴孝的。”
陈公公怔怔地看着他,突然痛哭起来:“多谢郡王。”
江芸芸冷眼看着。
怎么会有人这么愚蠢。
她冷笑着。
“还请二公子给他一个痛快的。”朱宸濠叹气,“陈望从小照顾我,我不想让他多受折磨。”
那黑衣人一步步靠近江芸芸,居高临下地看着江芸芸。
“小子,接好了。”
他冷笑一声,把手中的钢刀粗鲁递过去。
那把刀对江芸芸而言太长太重了,江芸芸便扔了花,拖着刀缓缓走近陈望。
那把刀被保养得极好,刀面铮亮,刀锋处似有水光流动,一看便是削铁如泥的宝刀。
刀尖拖在地面上,发出滋啦的声音。
那声音刺耳极了,偏她走得慢,那声音便好似被拖长调子的老腔,许久不见停止。
陈望脸上视死如归的神色,逐渐被恐惧所替代。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茉莉花的味道,可很快那味道就被一股骚味所掩盖。
江芸芸终于站在他面前。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几近崩溃的人,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那些人等死的时候,也和你此刻差不多。”
陈望大脑一片空白,只是呆呆地看着面前的江芸芸。
他第一次觉得原来长得这样好看的小孩也可以是个杀人的煞星。
不,不,一个小孩怎么敢杀人。
陈望突然升出一股隐晦的期望。
江芸芸双手握着刀,把刀缓缓举了起来。
那刀极重,她纤细的手臂甚至在微微颤动。
陈望的视线下意识看向那把被逐渐举高的刀。
黑衣人的视线也跟着缓缓往上走。
只有朱宸濠的视线微微下落,落在江芸芸的脸上。
那张被刀光,被烛火笼罩的精致小脸,在此刻好似成了跨越阴阳的神明,不闻生死,不辨喜怒,美到惊人,却同样无情到吓人。
这一刻,他身上涌动的杀气,他见过许多次。
他想,江芸是真的想杀了陈公公的。
也许为那几月的担惊受怕,也许真的是为了他口中那枉死的百姓。
这样的人不管做什么,他都不会觉得奇怪。
他是这样的内敛胆大,热烈无畏,他这一个月只是听着他们传来的消息,记忆中那日早晨寥寥几面的小童,本该早已模糊的面容,在今日突然有了清晰的面容。
江芸。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我记住你了。
江芸手中的刀被高高举起。
不知是谁挑高的灯笼,那灯笼上的光正正落在刀面上,刀面反射出刺眼的光。
陈公公和黑衣人下意识闭上眼。
江芸芸只觉得手臂在抖,那把刀实在太重了,她只是拖着就已经觉得吃力,此刻借着身体里翻滚的酒意,她高高举起那把刀。
那几月的不安慌乱,哪怕她故意遗忘着,却还是时时夜半惊醒。
她努力读书,只是为了摆脱这人三言两语间给予她的压力。
命运让她孤身一人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并在她头顶悬了一把刀。
她是恨的。
不知道是恨那道抓不到的命运,还是这个攀不上的陈望。
现在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神色傲慢的人瘫软在地上,成了一条可怜的,被人抛弃的狗。
江芸芸应该畅快大笑的。
所有她重重挥下手中的那把刀。
重刃划过空气,发出鹤唳般的利声。
陈望尖叫一声,直接两眼一闭,昏死了过去。
朱宸濠面无表情地看着,任由那雪光在自己瞳仁中一闪而过。
只听到铮的一声。
没有飞溅出来的血,只有一声刺耳的声音。
那长刀被钉在地上,刀身剧烈颤动,照得所有人的脸都在此刻看不清面容。
“你……”朱宸濠惊讶地看着她。
江芸芸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曾经一直堵在自己胸口的那口气,在今日终于被吐了出来。
她终于把这块绊脚石踢走了,她的未来由她自己做主。
“没杀过人,下不了手。”她低着头,揉着隐隐作痛的手腕,“我也不想因为他,脏了我的手。”
“那我让人帮你下手。”朱宸濠和气说道。
江芸芸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反而转身重新捡起掉在地上的花,绣球已经坏得差不多了,浅蓝色的花瓣上沾着污泥,软哒哒地垂着,瞧着可怜兮兮的,但她还是舍不得扔。
这是买给周笙的,她想给她看看。
她拿上花,直接走了。
黑衣人看了眼朱宸濠。
朱宸濠注视着那道背影:“为什么不动手?”
明明举刀的那一瞬间,他的杀意是咋么强烈。
为什么在此刻,所有的一切都尽数归于平静。
那只猫。
他冷不丁想着,到底死了没?
他见那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巷子口,这才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黑衣人便拔出那把刀,最后把昏死过去的陈望提了起来。
“王爷正等着见您呢。”黑衣人低声说道。
朱宸濠看着自己袖口不知不觉沾染上污秽,闪过一丝厌恶,脱了那件昂贵的外衫,随手扔在地上:“走吧。”
—— ——
“怎么回来这么晚啊?”周笙见了她神色的污渍,着急说道,“是摔了吗,怎么脏兮兮的。”
江芸芸随口说道:“在巷子口被人撞了一下,不碍事,就是花坏了。”
她一脸懊恼地把手中的花递了过去:“我看你屋子里花瓶的花坏了,就想着给你买个新的,现在都脏了。”
周笙噗呲一声笑了起来:“不脏,到时候擦一下就干净了。”
“还吃饭吗?”她又问道。
江芸芸摸了摸肚子:“不吃了,今天吃的很饱,我一个人吃了半桌!”
周笙摸了摸她鼓鼓的肚子:“可别吃坏了。”
“没事的,我写作业去了。”江芸芸笑眯眯说着。
两人说话间,外面突然传来喧闹声,但有没有进来,只是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什么外人?”
“芸哥儿刚回来呢。”
“没有,我一直在这里等着芸哥儿回来呢,哪里看到什么外人。”
“连我也不信,再说院子里这么多人,有坏人难道他们都没看到吗?”
“你们看到了吗!”
外面交谈了一炷香的时间,陈墨荷神色匆匆走了回来。
“怎么了?”周笙紧张问道。
“说是府中来了贼。”陈墨荷担忧说道,“还跑到内院来了,现在都没抓到,现在正里里外外排查呢。”
周笙立刻慌了起来:“那今日渝姐儿就和我一起睡。”
现在渝姐儿也是单独一个小院子的,就在周笙边上。
“行。”陈墨荷立马说道,“我现在就去把渝姐儿抱过来。”
“你今日读书要乐山陪着你。”周笙对着江芸芸说道,“不要读得太晚。”
江芸芸哦了一声,后知后觉:“我让乐山帮忙找两个人和渝姐儿一起玩,他找了吗?”
“找了两个,我瞧着还不错,但渝姐儿不喜欢。”周笙叹气,“面黄肌瘦的,说原是打扫花园的,手上都是一道道疤,瞧着可怜,我就留下来了,渝姐儿身边那几个人太偷懒耍赖了,陈妈妈昨日都借机赶走了,正好留她们在她院子里。”
江芸芸为难地摸了摸下巴:“那你们看着办吧。”
“这种事情还要你操心什么?”周笙失笑,“去做功课吧,早点写好早点休息。”
“听说睡不好也长不高的。”临走前,周笙幽幽说道。
江芸芸脚步一顿,扭头,哀怨说道:“你怎么这么说我。”
周笙捂着肚子笑。
—— ——
“哎,你知道老宁王要不行了嘛?”几日后,黎循传借着课后休息的时间,凑过来神神秘秘说道。
江芸芸抬头:“不行是指病了还是……”
她闭眼歪头吐舌头。
黎循传也跟着有样学样。
江芸芸发了发呆。
怪不得那日朱宸濠说要回去了。
“发什么呆?”黎循传小声说道,“你怎么还有心思搞你的农事书?”
原来江芸芸那日赈灾之后,就一直觉得明朝本来就是小冰河时期,天气不好,靠老天吃饭,产量还低,她就想着能不能改进一点。
但她自己毕竟没种过地,就想着先把农时的书都看一遍,然后去村子里找老农民取经。
这几日她有空就抓紧看农事,又怕被老师抓到,让终强在外面放风,跟打游击一样。
“你看这个氾胜之书,里面就讲过区田法的耕作方法,我得去问问种地的农民们,为什么不做这个,你看还介绍了穗选法、浸种法的育种方法,我那个想要培育出更好吃的安南稻的法子,说不定有机会实现。”
“这个陈敷农书,主要讲水稻的种植方式,介绍了肥力制造。”
“这个王祯农书,讲的是农具,我觉得农具也可以改进一下了。”
黎循传不解:“这些农民一直种地,难道会不知道吗?”
“一个消息从南边穿到北边都能失真得不成人形,更何况是汉代传下来的东西,而且这些农民世代耕种,都是不识字的,就算侥幸有几个人看得懂,那也是小范围的变化,我们当时走那几个村子,这么近但他们土地耕种方式,农具就非常不同,可见现在的知识流通性是不够的!”
江芸芸信誓旦旦说道。
黎循传摸摸脑袋:“那你去问他们做什么?”
“知识是死的啊,但是他们种了这么多年地,祖祖辈辈都有经验,这也是知识的一种,而且比死板的文字要更能付诸实践。”
“可你现在问了,也只是这一小范围内传播,甚至他们愿不愿意听你这个小孩的也不知道呢。”黎循传格外实际,“他们都靠土地吃饭的,可不能随便给你做实验,若是坏了,半年的收成没了,那真的是天塌下来了。”
江芸芸果然皱起眉来。
是了,她低估了这个时代农民对土地的依赖性。
可是没有实验就没有成功!
“要不还是先等等,等你长大了,自然会有机会的。”黎循传建议着。
江芸芸突然伸手比划了一下喉咙。
黎循传不解,跟着去看她的脖子。
雪白的脖子纤细修长。
他看了一眼,莫名觉得不好意思,就飞快移开视线。
“如鲠在喉!”她皱脸比划着,“难受。”
黎循传低着头,突然慢慢吞吞问道:“那你知道祖父打算让你打算明年二月下场考一下县试吗?”
江芸芸大为吃惊:“我怎么不知道。”
黎循传摸了摸脸颊:“我偷听的。”
江芸芸嗯了一声,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也开始干这些事了!”
“祖母拉着祖父下棋,然后祖父老输,就非要拉着我去,太惨了,杀得我片甲不留,最后祖母又不想分棋子,就跟我说输了的人分,我也不想读书,就在那边墨迹,就刚好听到了黎风帮你去打听你去县试的事情了。”
江芸芸惊呆了。
“可我还没学好四书五经呢。”她强调着,“我还打算五经都学一遍,再去考试的。”
“肯定是你平时学东西学太快,你看看八股制文,我当时一个破题就学了两天,你一节课就学好了,祖父自然对你报以厚望,觉得年前能替你把五经学一遍。”黎循传忍不住冒出酸气。
他年纪小,没机会和祖父的那些神童徒弟一起读过书,也不知道那些神童是不是也是这样毫无人性地碾压性读书,但按照之前在族学里的进度,他明明也是名列前茅的人!
“哎,五经我还不会背。”江芸芸开始着急了,“县试都考什么的?”
“要考五天,第一场考四书文两篇、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第二场考四书文一篇,性理论或孝经论一篇;第三场考四书文或经文一篇,律赋一篇,五言八韵试帖诗一首;第四五场是连考,经文、诗赋、经文、骈文都要考。”
江芸芸盯着考题范围,仔细分析着自己地短板在哪里。
这么看县试主要还是以四书为主,五经是略略带过,四书她现在学得还算扎实,这种初级考试应该不是大问题。
诗,现在还狗屁不通,可以先看一下唐诗,练练语感,不是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吗。
性理论或孝经论,没学过,是你对性理和孝经里某一句话的理解,算理论性的东西,学过后可以先准备起来。
经文,就是五经里的内容,拿出一句,要他解释意思,中译中,靠记忆力的事,应该不会难。
律赋,也没学过!
骈文,也没学过!
江芸芸焦虑了:“到明年二月,我读书还没满一年呢。”
黎循传开始给兰花修剪叶子,阴阳怪气说道:“说不定家里又要出一个状元了呢。”
江芸芸恼羞成怒,握拳去揍他。
有次她格外狂妄说了这句话,偏好巧不巧被老师听到了,挨了好几句骂,那天作业都多到离谱。
黎循传握着她的手腕,笑眯眯说道:“你还是快些去考吧,过几年要长胡子了,嗓子也不好听了,你会被人笑话了,倒是可别哭啊。”
江芸芸动作一顿,突然去看黎循传的喉结,神色古怪问道:“你几岁发育的啊?”
“发育是什么?”黎循传不解问道,“我又不生养万物。”
在中庸中早早就有发育一词,但和现代的意思又略略有些差别。
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
讲的是滋养万物。
江芸芸顿了顿,指了指喉咙:“这个地方什么时候长的啊?”
“十二三岁吧。”黎循传摸了摸喉结,又忍不住看了江芸芸一眼,“你估计比我要慢。”
江芸芸抱臂不说话。
科举是要考的,毕竟老师都拜了,她也很想换个日子过。
但是这个身份摆在这里,确实又有点尴尬。
“考试搜身要脱光衣服?”江芸芸忍不住问道。
黎循传眨了眨眼:“扬州搜检这么严格吗?”
“我之前考的时候,只是让你把外衣和头巾拿下来,若是冷的时候还有夹袄也要一定脱下来,但至少会有一件亵衣的,然后脱鞋,检查袜子和鞋子,若是脱光了也太有辱斯文了,读书人都要脸,这样赤。条条,白花花也怪不好意思的。”
江芸芸继续问道:“不是说考试检查很严格吗?”
“搜身自然是严的,但更重要的是因为整个流程更是严格。”
他比划着:“譬如搜检我们的搜检官都是让卫所长官充任,而且大都采取异地任命,至于搜检士兵则要求从正在服役的士兵中选出,且几场考试都不能是重复的人,最重要的是负责巡绰、搜检、看守的兵士是需要调换,而且受卷官、供给官、巡绰官等,只要进入考场都要接受搜检,不许夹带文字、硃红、墨笔等物,等到了考场,也会一直有士兵巡逻。”
江芸芸摸了摸下巴:“原来是这样?”
黎循传后知后觉,眉毛紧皱着:“你不会有什么不得当的想法吧。”
江芸芸一本正经吓唬道:“那可太多了。”
黎循传大惊失色。
“有什么不得当的想法,说来也给我听听。”
背后传来一声幽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