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三章
人群哗然, 本来还围堵在一起的人瞬间散开了。
攻击江芸芸的人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壮汉,手中寒光闪烁,目光紧盯着江芸,一击不中立马重新扑了上来, 幸好那藕重量不轻, 砸的他脚步一顿。
江芸芸得以后退一步, 顺手把小姑娘拉过来推到边上去, 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来,刀柄上松松垮垮的小红绳因为被猛地抽出, 重重打在手背上。
“你是谁?”江芸芸厉声质问道。
那人恶狠狠的目光从小姑娘身上移开, 随后看向江芸芸,狞笑着:“要你命的人。”
两人一交手,江芸芸就能感觉到, 来人明显是个练家子, 下盘极稳, 那把狭长的刀刃几乎在他手中宛若臂使。
人群豁然散开, 但也没有完全散开, 留下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小姑娘在边上急得跳脚:“我的藕, 我的藕。”
江芸芸手臂被震得发麻,偏这人刀锋好似能把人包裹起来一样, 真是跑也跑不掉,死也死不完。
那人好似戏弄一般,故意用刀在她身上划开一道道口子, 没一会儿江芸芸身上就鲜血淋漓,跟个小血人一样。
夏日柳叶繁茂, 长长的柳条被卷入无妄之灾, 丢了好几根柳条, 地上则是一片狼藉,江芸芸的血散落每个地方。
夏裳单薄,长叶拂面时,江芸芸很快就察觉出不对劲。
她仔细打量着面前之人,镇定说道:“有人叫你来杀我?我也可以给你钱。”
外面很快就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随后是粗狂的喊声:“让开让开……公差办事,快让开……”
“锦衣卫办事,速速闪开……”没多久,锦衣卫的声音也紧跟着响起。
“兵马司的人来了!快住手,官兵来了。”小姑娘在边上急得来回转,连忙高声喊道,“锦衣卫,锦衣卫也来了。”
江芸芸在地上狼狈打了一个滚,顺势躲到树后,避开了大部分人的视线,也和那个行凶之人拉开了点距离。
“天子脚下动刀动枪,被抓住可不是好事。”江芸芸往后退了一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痕。
她的脸上被划了一道,滚烫的鲜血顺着下颚流了下来,很快就润湿了衣襟。
破破烂烂的衣裳,浑身是血的模样,偏她站在那里,柳条飘动,便也当真是浩然正气,毫不屈服。
人群中有人大胆地拎着一个木板子在边上犹犹豫豫打转。
江芸芸反手握紧那把刀,察觉到夏日的风吹到自己身上,又冷又热的感觉,她不清楚面前之人的意图,但知道拖延太久对自己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那人察觉到逐渐靠近的动静,身后有高手接近,狞笑一声:“你的死期到了,江芸。”
他整个人都扑了过来,目标明确,直击心脏。
江芸芸却在他扑过来的一瞬间蹲下,反身灵巧地翻到他的背上,一只手牢牢桎梏着他的脖子,另外一只手的刀柄重击在他的肩窝的软筋上。
那人吃痛大喊着,随后突然脚步一顿,侧首抬眸注视着江芸,注视着她的喉骨,不可思议,随后大笑起来:“你是女……”
“住手!”姜磊的声音骤然响起,却被血迹飞溅了一脸,惊愕站在原地。
原是江芸芸手中的刀想也不想直接调转顺序,然后面无表情划过他的脖子,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把他的话全都压了回去。
他的声音只剩下赫赫的动静声,眼睛不可思议睁大,偏脸上还带着笑,整个人露出癫狂诡异的模样。
“你,你杀人……”终于跑进来的兵马司副指挥看着一地的鲜血,磕巴了一下。
面前的江芸芸站在树后,浑身鲜血淋漓,偏面无表情,手中的刀还滴着血,跟个冷面煞星一样,而行凶的人已经脸朝下的倒在她的脚边。
所有人都被吓得不敢靠近她。
“江学士受惊了。”那人很快就回过神来,“快,扶江学士去医馆。”
“来人,把这个狂徒拖回去。”
“封锁城门,快让指挥封锁城门。”
江芸芸借着柳条庇护,躲在树后,丝毫没有动静,好似冷眼旁观这一切。
她疼得浑身发抖,偏大脑格外冷静,想着要不行就先跳下水游回家去,因为她的衣服坏了。
“江芸……”姜磊想要上前,却被江芸芸冷冷的目光钉在原处。
“江芸,江芸。”人群中突然传来一身凄厉的惨叫声。
一个人影艰难挤出人群正准备看热闹,谁知猛地一眼看到柳树后浑身是血的江芸芸,脸色瞬间惨白,再定睛一看她破破烂烂的衣服,整个人更是吓得发抖。
正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张道长。
他连滚带爬跑过来,差点被手里的毯子绊倒,却还记得一把把离得最近的姜磊推开。
张道长和她惶恐对视了片刻,随后想也不想就把崭新的,五颜六色的,一块块缝合起来的毯子就披在她身上,抖索的嘴皮子也跟着冷静下来,伸手胡乱抹了一把她脸上的血迹,胡乱抹在毯子上,自言自语:“没事没事,不怕不怕,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江芸芸回过神来,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臂,低声说道:“冷静一点。”
手背上的血迹流到张道长的手上,他浑身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深吸几口气:“对对,对对。”
那个副指挥把尸体拖走,又把围观的人赶在,这才走了过来,一脸担忧问道:“我送江学士去医馆。”
“不用。”江芸芸拢了拢毯子,“今日城内治安还请副指挥多多照看。”
“自然自然。”副指挥尴尬又紧张,搓了搓手,“万万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意外,我,我们肯定加强巡逻。”
“嗯。”江芸芸点头,平静说道,“那我就先回家了。”
“这……”都指挥犹豫着,“这都是血。”
“我是大夫,我是大夫。”张道长连忙说道。
都指挥看着他穿着道袍一脸不信任,厉声呵斥道:“我可要找个好一点的大夫,你一个拿着百衲衣的道士,一看就是招摇撞骗的,可别治坏……”
张道长一脸尴尬,怂怂地站着。
“他是大夫。”江芸芸替张道长声解释着,神色温和,“我认识的,都指挥不用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若是有人问起,那也是贼人穷凶极恶,兵马司已经回援很是及时了。”
都指挥一听心中松了一口气。
这个江芸现在可是香饽饽,前几天几位堂部抢人时还争的面红耳赤,现在好了,光天化日下被人行刺,只要在内阁甚至陛下面前表达出一点不满,五军兵马司上上下下的人都要完蛋。
“我亲自送您回家。”都指挥热情说道,“这事我们一定追查下去,给江学士一个交代。”
“嗯,有劳了。”
姜磊看着江芸离开的背影,茫然摸了一把脸上的血渍,但很快又忍不住皱起眉来。
—— ——
“什么!江芸遇刺?”朱佑樘蹭得一下站起来,脸色大变,“人没事吧?伤情如何?凶手呢?兵马司干什么吃的,让他们滚过来见朕。”
萧敬脸色也跟着微微发白,紧张说道:“有一个江学士认识的大夫跟着去了,听说都是血,兵马司回旋时江学士已经把人杀了。”
“天子脚下,竟有悍匪,真是可怕。”陈宽低声说着,“五城兵马司回旋这么迟,也该重罚。”
朱佑樘坐回原处,胸口还在碰碰直跳:“去,让院使亲自过去,还有,去选两条上好的野参送过去。”
“查,给朕彻查此事,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陛下。”有小黄门慌忙跑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太子殿下听闻江学士遇刺,跑了。”
朱佑樘气急,脸色发白,捂着胸口,气都喘不匀:“废物,都是废物,外面如此危险如何能让殿下出门,快,快找回来。”
—— ——
“什么,江芸伤情严重。”消息很快就传到内阁,刘健吓得手中的折子都落地了,“谁干的?人抓到了没?城门关闭了没?现在人怎么样?”
谢迁也匆匆赶来:“怎么会好端端遇刺,今日不是刚大考结束吗?是悍匪还是强盗?光天化日怎么撞上了,兵马司是吃白饭的嘛,怎么还受伤了。”
刘健站起来来来回回在屋内踱步:“哪来这么没眼色的盗匪,江其归浑身上下哪一点是有钱的样子,衣服都洗白了,定是故意的,查,我要让三司会查,好好好,这群人真是脖子铁,我倒要看看是谁赶在京城脚下就行杀人之事。”
谢迁脸色也格外难看:“难道是这两次考查得罪人了。”
刘健脸色阴沉,半晌之后,冷冷说道:“走,我们面圣去。”
—— ——
“什么,其归性命垂危。”李府,刚回家的李东阳行礼还没放下呢,一听这消息,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过去。
“爹!”李兆先一把把人扶住,连忙说道,“先别晕,我们先去看看。”
“好好好。”李东阳被拉回来了,紧紧握着儿子的手,“走,走,我们现在就走,快快,把我的那条人参带过来,还有钱,我的钱都准备起来。”
“你们先去,我让管家来准备东西。” 朱夫人安抚着一家老小,“其归就一个人在京,家里就一个仆人,肯定乱成一团,我以前派人先去照看了,你们也快去吧。”
李东阳被儿子搀扶着,颠颠撞撞上了马车。
“其归。”他下马车时还差点被绊倒,一看到乐山端着一盆血水出来,更是腿都软了,声音都劈叉了,“师弟。”
“公子在后面,刚包扎好伤口。”乐山眼睛通红,哽咽说道,“这流了好多血,好好的,怎么出个门就这样了。”
李家的几个仆人一见院中这么乱,也不多话,直接帮忙收拾起来。
“在里屋是不是?我们去看看。”李兆先把自家老爹拉了过去。
内院已经有顾清的儿子顾霭守在门口,神色恍惚,一见李东阳连忙站起来。
“李阁老……”
“别说这些了,其归呢。”李东阳直接越过他就要推门进去。
顾霭伸手,欲言又止。
一进门,正看到江芸芸正举着大馒头,张嘴就是一口。
李东阳脸上的焦虑不安瞬间僵在脸上。
“你不是要死了吗?”李兆先大为吃惊。
江芸芸举着大馒头一时间不知道吃不吃,扭头看向门口,小脸白白的,但是眼睛还是亮亮的,扑闪了一下,茫然反问着:“我嘛?”
李兆先一看他这个模样,还能吃,心中也松一口气:“外面都传你要死了,给我们吓死了。”
江芸芸咧嘴一笑:“没有的事,就是流了点血。”
“我千辛万苦给你做的百衲衣都被血浸湿了。”张道长从内里走了出来,手里拎着还没干透的血衣,没好气说道,“本来就一直跟你说要调养身体的,你这身体不好,而且刚才情况多惊险,要是再多流点,我去哪里捞你,阎王殿嘛。”
李东阳一看他就紧张站起来:“张道长,其归没事吧?”
前年李兆先忧心考试,加上换季病了,大病一场,眼看就要不行了,多亏了江芸芸把张道长送过来,调养了一个多月才能下床,所以李东阳很相信他的医术。
“没事。”江芸芸饿坏了,已经吃完了一个大馒头,准备去拿第二个了,嘟囔着,“想吃点甜的?”
“有的有的。”站在门口的顾霭连忙从递下掏出一个,“红糖的,还买了一个白糖的。”
“少吃点。”张道长把馒头袋子拎走,交给顾霭,“你也是实在人,叫你买两个,你怎么买了两兜。”
顾霭哎哎着没说话,果然是个老实孩子。
江芸芸没说话,就是大眼睛一闪一闪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衣服脱了,我看看伤得如何?”李东阳摸了摸额头的冷汗,也算冷静下来了,“可把我吓死了,你这要是在京城出事了,我怎么和老师交代。”
屋内有一瞬间诡异的安静。
江芸芸瞪大眼睛,一只手拉高被子。
“老少授受不亲。”她理直气壮说道。
李东阳嗯了一声,随后气笑了:“哪来的胡言乱语,流了这么多血,我不是要看看伤到哪里嘛。”
江芸芸拧眉,悄悄去看张道长。
张道长咳嗽一声,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刚包好的伤口呢,别看夏天热,要是真的寒风入侵了才是真的难以根治,还是再等等吧。”
李东阳一听张道长的话,也只好遗憾收回手,叹气说道:“这都是什么事情啊?瞧着小脸白的,我给你带了人参,可以吃吗?”
“要等等,虚不受补,养养再吃。”张道长说道。
李兆先点头,连忙说道:“有什么要帮忙的一定要来找我们啊,别不好意思,你这伤了的消息,可要把我爹都要吓死了。”
李东阳看着她脸上的伤口,又看着她脖子上绕着的白布,心疼坏了:“那手给我看看,别伤到手了。”
江芸芸就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爪子拿出来递过去。
“差点就伤到经了……”
“咳咳。”江芸芸咳嗽一声,警告得看了一眼张道长。
张道长撇嘴,抱着百衲衣走了。
“你放心,我肯定给你讨回公道。”哪怕江芸芸如何表现得一脸轻松,李东阳看着她身上的白布还是忍不住心惊胆战。
这么瘦的人留了这么多血,要是晚一点,真的不堪设想。
江芸芸乖乖地哦了一声。
“我留两个仆人先帮乐山一起收拾。”李东阳低声说道,“你就先在家养伤,一切都有师兄呢。”
江芸芸嗯了一声:“多谢师兄。”
李东阳也不耽误她休息,等管家把东西送过来就离开了。
顾霭是打算留在这里照顾的,自己主动找了个平日读书读晚了,在这里休息的那间房间铺床去了。
没多久,外面闹哄哄的厉害,李家仆人小声翼翼走过来说道:“太子殿下来了。”
“什么。”江芸芸连忙把馒头塞进嘴里,“快扶我起来。”
“哪来这么多规矩。”张道长不高兴说道,“躺着躺着!!”
“对对对,躺着躺着。”李家仆人还没走,朱厚照已经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大堆人参燕窝,一看到江芸芸被白布包裹的样子,就变了脸色,“该死的刘瑾,只说你伤了,没说这么严重。”
江芸芸连忙把馒头咽了下去,笑眯眯说着:“确实是伤了啊,刘长随是怕殿下担心呢。”
朱厚照坐在她床边,一脸担忧:“伤的严不严重啊?”
“不严重。”江芸芸说。
朱厚照不相信:“都包成这样了,还不严重,你放心我肯定给你报仇。”
江芸芸只是笑看着他。
朱厚照摸了摸她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手背,叹气说道:“外面都说你是得罪人了,你好好做事怎么就得罪人了。”
“做事哪有不得罪人的,而且这人说不得就是恶徒呢,犯不上这么严重。”江芸芸说道。
朱厚照小脸阴沉着。
“殿下来这里,陛下可以知道?”江芸芸问。
朱厚照哼唧了几声。
江芸芸抬眸去看刘瑾和谷大用。
谷大用摇了摇头。
“外面危险,殿下千金之躯应该早点回去。”江芸芸了然,笑说着。
谁知朱厚照眼疾手快,脱了鞋子,一个呲溜钻到江芸芸的被窝里,大声说道:“不行,我要看着你,我看谁敢胆子这么大。”
别说谷大用和刘瑾大惊失色,张道长和江芸芸也惊得瞪大眼睛。
张道长想也不想就把人拖出来。
刘瑾又惊又怒,要把张道长推开:“你你,大胆。”
谷大用连忙扑过去把朱厚照抱住。
江芸芸忙着按住被子。
一时间屋内手忙脚乱。
朱厚照姿态诡异,一只脚在床上,半个身子在谷大用怀里,瞪大眼睛:“你,你……”
“江芸身上都是伤口,你要是睡觉不老实,碰到了这么办,本来就流很多血了,要是再流血会死的。”张道长板着脸吓唬着。
“真,真的。”朱厚照立马紧张起来,“不要死,千万不要死再死了。”
“对啊,外面那件百衲衣没看到,都是江芸的血。”张道长把他的腿扒拉下来,严肃说道,“江芸现在要静、养!”
朱厚照叹气:“那你找个屋子给我,我在你隔壁屋睡。”
“这不合适。”江芸芸哭笑不得。
朱厚照被拒绝两次,眼看就要闹起来了,萧敬匆匆赶来,带来太医和野参,顺便把太子殿下提溜走了。
——“江学士尽管养伤,马尚书那边都替你告假了,青天白日,皇城之地,有如此凶徒,一定会为江学士讨回公道。”
随后的江家热闹坏了,平日里很少登门拜访的刘大夏也提着一袋红糖,急匆匆赶了过来,一看江芸芸惨白的小脸,站在原处,一句话也说出来,就算是是碰到死对头马文升也只是扭过头不说话。
吏部三位主官都来了看完了,马文升亲自带队来的,翰林院那边也想起这个同僚了,谢迁领队来的,詹事府那边则是焦芳带的队。
直到夜深,江家才真的安静下来。
“真是繁文缛节,按理病人最该休息才是。”张道长蹲在门口煎药抱怨着,“一下子来这么多人。”
“听说陛下让锦衣卫插手此事了。”顾霭低声说道,“其他人肯定是要给陛下面子来看望老师的。”
张道长撇嘴:“真心疼她,怎么就整天让她去拉仇恨,两次考察下来,得罪多少人了,真是没意思,嘴上花花谁不会,比我这个老道还不靠谱。”
顾霭看了张道长一眼,看着在微亮月光下脸色沉郁的人,柔声解释道:“我爹说做人做官都是一次次事情历练出来的,就是看重才想要老师能走得更远,走的更稳。”
张道长可不管,只觉得大家是逮着一只小羊薅,硬邦邦说道:“反正我就知道把人累坏了。”
顾霭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尴尬转移话题:“明日我给老师换药吧。”
张道长立马警觉,想也不想就说道:“你明日去买点馒头来。”
顾霭睁大眼睛,吃惊:“又要去买馒头啊。”
“对,羊肉馒头最补血气了。”张道长张口胡说,“你记得去买那个李家娘子的馒头,虽然路程远,但她家的羊肉最好吃了。”
“行。”顾霭不疑有他,爽快答应了,“那我明天可要早点起来,别耽误老师换药。”
张道长一听急了:“多早啊,别太早啊,我起不起来。”
“没关系,张道长辛苦了,以后换药买馒头的事情就交给我,照顾老师是我应该做的,肯定不耽误您休息。”顾霭认真保证着。
张道长更急了,偏有苦说不出,他打算明天天不亮就把江芸薅起来换药。
——坏了,这孩子怎么这么老实啊。
京城如今所有城门严加看守,锦衣卫全程接手此案,那个歹徒的身世也好查,一盘查才发现竟然是上一次京察被罢黜的五军营的一个千户。
英国公张懋听到这个消息,饭也不吃了,直接摘了帽子,入宫请罪,一个三朝老人愣是跪在地上哭到不行,直言自己管教不利,还请陛下重重惩罚。
朱佑樘也是气狠了,觉得五军营肩负拱卫京师安全,可现在明明自己做错了事情,却还要气愤杀人,如此恶行,简直是骇人听闻,张懋身为五军营主帅,却毫无察觉,简直是玩忽职守,敷衍了之,罚俸三个月,又让他一定要狠狠自查五军营,把不服政令的人全都杀了,以儆效尤。
张懋出宫后,连夜去了军营,不仅五军营被大肆清理了一番,隔壁的三千营和神机营也跟着紧张动了起来,一时间被罢黜,被打发回家的人又是数不胜数。
这次内阁和锦衣卫合作,可真是撸起袖子要把京城彻底差一点,闹得人人自危,各家的浪荡子弟都被关在家里,唯恐被牵连,挨打是小,丢了性命可就没地哭了。
天子脚下,正五品的朝廷命官遇刺,真是好大的事,而且谁能保证,今天是江芸,明天不会是自己,江芸还年轻还能躲一躲,其他人的腿脚可没这么好了。
“人已经死了,锦衣卫翻了他的各大关系网,也都悉数抓来问了,但目前只能在他家中找到了一百两银子,却找不到是谁送的,他的妻儿全都自尽了。”牟斌亲自来内阁说起此事。
三位阁老沉默坐着,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若是人还活着,还有点办法。”牟斌说。
李东阳冷笑一声:“这人活着,其归可就不好说了。”
牟斌自觉说错话了,连连道歉。
谢迁缓和气氛:“李阁老也是担心同僚,牟指挥不要介意。”
牟斌自然是点头:“非常理解李阁老的心情,陛下已经下令整改兵马司,今后定然不会有这样的事情。”
“只是此事已经闹得人心惶惶,锦衣卫也抓了不少人,可一直……”牟斌委婉说道,“不知下面的事情如何办?”
找不到幕后之后,那就是一个大隐患,李东阳气得脸都红了:“好狠毒的幕后之人,该杀。”
一直没说话的刘健抬眸,看向屋内三人:“此事一直这么闹着确实不好,但没个交代,别说无法给江芸一个交代,给陛下一个说法,便是其他百官那边也是说不过去的。”
三人齐齐点头。
“我有个办法,能请群蛇出动,只是不知到底谁是蛇头,难免误伤,所以还请诸位一起为此事出谋。”刘健年迈的面容被烛火一照,阴暗难辨。
—— ——
江芸芸养伤,但消息是不断的,张道长和顾霭,外加隔几日就要跑过来的朱厚照,消息比一般人都还要灵通。
“和那个仇鑫有关的人,都被贬官了。”这是整天呆在他爹身边,偷听到消息就匆匆来报的朱厚照。
“哎,你那个大哥本来留在京城了,你才出事第三天,他竟然要自请去外地了,你看这人多奇怪。”这是整天疑神疑鬼的张道长嘀嘀咕咕的。
“我今日帮您去吏部拿东西,听说有个郎中打算外放去江西了。”这事整天在外面买馒头的顾霭听到的消息。
江芸芸一边吃着每天新鲜买的大馒头一边思考着此事。
当街刺杀朝廷命官当真是一步臭到不能再臭的棋,能想出这个办法的人要不是狗急跳墙,要不就是对京城毫无畏惧之心。
若是狗急跳墙,那名单也早就出来了,外官大考都结束了,狗都被扔到墙外面了,现在回过神来也太晚了吧。
若是对京城毫无畏惧之心,可这个仇鑫据说在五军营多年了,都已经升到千户了,怎么也不能说对这个偌大的权力中心毫无畏惧之心。
“你师兄太过分了。”朱厚照又不知道从哪里独自一个人跑出来,风风火火地,直接刺溜一下就把写作业的顾霭挤走了,自己挤到江芸芸边上坐,甚至揪了点小被子盖在自己腿上,不满地告状着,“他们说要重新查京察和外察,还说要是有人不服气可以秘密来写折子陈诉。”
顾霭只好拿着出去边上坐着了。
“去我书房写功课。”江芸芸说道,“这功课今天可要写完的,写不完我可不会放你去睡觉。”
顾霭还真的乖乖起身去写作业了。
“他们这是不信任你,太过分了。”朱厚照抱打不平,大声嚷嚷着。
江芸芸笑说着:“本来也就是有科道官拾遗,现在不过是再重复一遍而已。”
朱厚照斜眼看她:“你不生气。”
“不生气啊。”
朱厚照想了想,摸着下巴开始思考着:“你也不生气,爹也没意见,所以内阁不是为了让那些被你罢黜的人出气,那好端端搞这一出……”
江芸芸停下讨馒头的动作,垂眸看了过来。
太子殿下已经十三岁了,长得比寻常孩子要高大一些,名师教育最显著的成果就是学生的阅历思考会比寻常人要更高更深一些。
朱厚照现在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很快就从他们的只言片语和言行举止中察觉出不对劲。
“哎,我想不明白。”朱厚照叹气,“江芸你就告诉我呗。”
江芸芸捏着馒头,笑了笑:“大抵是为了引蛇出洞吧。”
朱厚照呆呆地看着她,一时间没绕过弯来。
“聪明人这个时候都在乖乖吃馒头,心虚的人才会有动作。”江芸芸咬了一口大馒头,又掏出一个新馒头递给太子殿下。
朱厚照心不在焉地接了过来,一脸深思,突然跳了起来:“我知道了,你说过的,犯罪凶手都会回到现场……”
“哎,我什么时候说过的。”江芸芸大惊。
“就你写的小册子啊。”朱厚照捧着大馒头,不高兴地看着他,“那个小册子果然是你敷衍我的。”
江芸芸心虚:“没有的事,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朱厚照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就跑了:“我给你去打听打听。”
江芸芸看着匆匆离开的太子殿下,无奈摇头。
“真是这个意思吗?”张道长的脑袋从门口探了进来,手里拎着已经洗不干净的毯子,“这些阁老人这么好,这么努力为你出气嘛?”
江芸芸收回视线,笑了起来:“我哪有这么大的面子,不过是借刀杀人,各取所需而已。”
张道长撇了撇嘴:“清除异己是吧,哼,当官的良心都坏得很。”
江芸芸看着他不高兴的样子,打趣着:“怪不得我瞧着你对这几日来看我的人都没个好脸色,我也是当官的啊。”
“你和他们可不一样。”张道长理直气壮说道,“你江芸可不是干这些事情。”
江芸芸笑得不行:“你又捧着你这东西做什么?洗不干净了,回头我买一条新的给你。”
张道长叹气,唉声叹气走了进来:“你不懂,这个是我为你做的百衲衣。”
“给我的?”江芸芸惊讶,“给我做什么?”
“你之前的长明灯不是点不起来吗,观主说大概是体弱,叫我做一个百衲衣供奉起来的,我讨了家中有十岁女童的一百家才收集的,做了三个月的,那天刚拿出来的。”张道长委屈坏了,“现在还能供奉嘛,会不会说我们不恭敬啊。”
江芸芸错愕地看着面前的道士,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一百家,还要家中有十岁女童,一听便知道是个辛苦事,要知道张道长平日里多走两步路就要开始叫唤的人,好吃懒做第一名。
还是张道长察觉到她的失态,连忙把百衲衣卷了起来:“嗐,我也是最近没事干,算了,我去隔壁问问观主,那老道年纪大,什么都知道。”
“谢谢你,张道长。”江芸芸低声说道。
张道长背对着她,没说话。
“可我是不信命的。”江芸芸笑说着,“我也不是因为长明灯百衲衣谢你的,只是想着我们一起走过这么多年风风雨雨,你一直在我身边,所以谢谢你。”
张道长冷哼一声,抱紧手中的百衲衣,头也不回就走了。
京城一阵腥风血雨,刘健见着这次机会,把格外反对江芸的人,顺便自己看不顺眼的人都赶走了。
他并非改革派,甚至是求稳,但他觉得江芸是一个能用的人,他的办法有些激进,但尚有可取之处,更能稳定整个朝廷,本事该好好用起来的人,但有些人真的太能搅事了,不若借着这次机会一并赶走。
“那银子中有几块是南直隶那边来的。”牟斌赶在暮鼓前走入内阁,低声说道。
众人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名字。
“可有证据?”李东阳着急问道。
牟斌摇头,甚至解释道:“南北直隶做生意之频繁本就难以清算,这次能发现还是因为之前江学士在清理旧钱时,在各省的银子中加入省名,这才在今日的仔细清点中发现的。”
“也只有商人能最快的触及新银子。”李东阳直截了当说道。
牟斌欲言又止。
“南北做生意的太多了,不好如此评断。”刘健直接说道。
李东阳握紧双手。
“这事怕是要问江其归的意见了。”谢迁缓和气氛说道。
深夜,牟斌拜访,顺势说起此事。
江芸芸追问道:“有证据吗?”
牟斌摇头:“但算起来,你和他们本就有纠葛。”
“那都是揣测。”江芸芸想了想,又说道,“我觉得江苍不是这样的人,他其实很软弱。”
牟斌借着昏暗的烛光,打量着面前神色镇定的年轻人,惊觉当年稚气懵懂的小孩如今也是搅弄京城风云的人物了。
“那此事……”他问。
江芸芸沉默:“我不能做空口白牙就要取人性命的事情。”
牟斌点头。
“如今京城风波已近两月,罢免官吏已近百人,马上就要中秋了,也该安静过个团圆年了。”江芸芸自己退了一步,算是把此事全都吞了,“是非功过,算是说不清了。”
牟斌拱手:“江学士大义,如此我便回禀陛下了。”
“有劳牟指挥了。”江芸芸笑说着。
等他走后,姜磊脑袋垂了下来:“我家谢哥都要急坏了,还有你的小青梅,好几天都不睡觉了,你怎么还不回信。”
江芸芸笑:“你别吓到我徒弟,信下午寄出去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吧,最近也都辛苦了。”
“不辛苦。”姜磊翻身下来,坐在他边上,“我就是替你委屈。”
“我有什么好委屈的?”江芸芸不解。
“有点线索,你还老纠结证不证据。”
“内阁闹着一出,倒是让你被架在火上了。”
“你不是个好官嘛,怎么日子也这么难过。”
“最重要的是,好好受了伤,连个凶手都抓不到。”
“凶手已经死了。”江芸芸强调着。
姜磊看了她一眼,不解问道:“当时你已经把他制住了,为什么要把他杀了,他临死前喊的是什么啊。”
江芸芸眼波微动,半晌之后才说道:“许是情绪激动了点。”
“那确实。”姜磊也不在意,“那人也真不是东西。”
“你休息吧,我就是来催一催你的。”姜磊起身离开了,随后忍不住回头,打量着面前过分好看的年轻人,“哎,江芸,我那天好像真的听到他说女什么的……”
—— ——
江芸芸受伤的消息半月时间就传遍全国各处。
江西南昌宁王府,朱宸濠听到消息,忍不住皱眉:“伤的如何?凶手呢?”
“凶手被江学士当场击毙,伤势不清楚,但听说浑身是血,但噩耗没传来,想来人还活着。”
朱宸濠眉心紧皱:“谁干的,真是没脑子,这不是给人送把柄嘛。”
“还未查出来,但是内阁已经借此事已经清理不少人,我们好不容易买通的人被拔出一半。”谋士说道,“我在想,此事是不是江芸和内阁自导自演。”
朱宸濠没说话。
“江芸真是一个祸害,若是当日直接死了便好了。”谋士遗憾说着。
“死在这些人手里也太过可惜了。”朱宸濠遗憾说道。
谋士对于自家王爷难以言表的癖好只能表示沉默。
“殿下,我们在清理山贼的时候,发现有一家从扬州来的,却讳莫如深,我们严刑拷打才发现,家中女主人曾经周姨娘的接生婆。”浑身血腥味的侍卫快步走了进来,恭敬说道。
朱宸濠不悦说道:“这事有什么好说的,直接杀了便是,一个接生婆也跟着拿乔。”
“那人说有一个江芸的秘密,希望能保他们一家老少的姓名。”那侍卫低声说道。
朱宸濠眼睛一亮:“那还不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