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二章
众所皆知, 朱佑樘是个脾气顶好的皇帝,基本上很少动怒,就连群臣对他贴脸开大,他最多也就是把人呵斥退下, 自己一个人坐屋子里生闷气, 过一会儿还能自己气消了, 跳出几个人夸一夸, 也就当无事发生了。
不过这次显然真的有点摸到老虎屁股了。
本来太皇太后的事情就已经让朱佑樘焦头烂额了,延寿塔又拿不出钱来, 现在好好的京察又出问题了, 内阁一堆事务堆了过来,入了春就一直身子欠妥的朱佑樘彻底爆发了。
他的好大臣,好啊, 一个个都威胁他, 还给他撂摊子是不是!
严惩, 必须严惩!
原本还在装死摸鱼的礼部和都察院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齐齐开始自查内部, 上表请罪, 诚惶诚恐地揣测了一下陛下的意思,然后果断把闹事的人都抓起来了, 先一步递给锦衣卫,表明立场。
一时间京城抓人的忙个不停,被抓的哭个不停, 看热闹的也嘴皮子说个不停,京城的夏日就跟着活跃地走了过来, 本来清爽的春风也跟着燥热起来, 所有的一切都让京城的风也跟着不安分。
京官们因为陛下突然的怒气而惴惴不安, 谁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触怒了陛下。
那些弹劾的官员吗?不应该啊,本朝官员自来就要闹着一出,动不动就是死谏,跪谏,弹劾,嘴里是国家要完了,心里是你小子要完了。
陛下每次都是乐呵呵的,实在不喜欢那也是装死看不见的,谁能想到这次就发这么大的火呢。
那是到处甩锅的吏部和都察院?也不应该啊,甩锅那不是更常见的事情,谁当官不甩锅啊,陛下难道还没习惯嘛。
难道是内阁?那也不对啊,没听说内阁最近有什么大事啊,而且内阁的事情迁怒百官是不是太过分了!
——所以到底是谁!
所有京官的脑子里都在想这个问题!
而罪魁祸首江芸芸则开始给自家小毛驴刷毛,小桃树施肥,空了还抓了一只小麻雀,吓唬一下又把鸟放走了,昨日空地边边还抽空种了点菜,节省一下家庭开支,甚至打算抓住那只总是来家里混吃混吃的小野猫,非要让她入住自己家。
乐山被闹得不行,只觉得每日都是鸡飞狗跳的,吵得他心如死灰:“公子到底什么时候能回去上值啊。”
当时江芸芸和小猫大战三百回合,穿得全副武装,蹲在地上,想了想:“快了吧,这事没这么复杂。”
乐山看着公子脸上的小划痕,又气又无奈:“好端端惹猫做什么,挠你一爪子。”
江芸芸咧嘴一笑,提溜着猫在厨房门口打圈,嘴里絮絮叨叨的,跟个孩子一样。
乐山看着一团乱的院子,只能眼不见心不烦:“中午要吃什么,是吃饭还是吃面?刚才听到有卖河鲜的货郎经过,想吃鱼吗?”
“能给她吃吗?”江芸芸小手一指,得寸进尺。
乐山气笑了。
—— ——
不过这次弹劾的事情,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江苍?”马文升坐直了身子,“和他有什么关系?”
“那些御史一进锦衣卫就都招了,说是太监叫他做的,抓来那些太监,结果就牵出江苍了,”韩文低声说道,“但他们只说是意外,不曾想闹出这么大的事情。”
马文升坐在椅子上,神色凝重:“太监是怎么说江苍的?”
“说是请了江苍去问今年为何还要多请几位外地官员?中间问了什么问题?可有证据这些?”韩文说,“往严重说也只是窥探京察,甚至算不上扰乱。”
毕竟京察都已经结束了,他们也不过是在小范围内兴风作浪。
那些太监们一向奸诈得很,很会在底线上试探。
“江苍怎么说?”马文升眼神尖锐,神色狠厉,“是他说要牵出江芸的?”
韩文沉吟片刻:“太监的话不可信,他们一贯是会攀咬人的,而且这次被抓的太监,最高也只是司礼监的一个少监,原因是和被罢黜的河南道清化镇的那个王县令乃是同乡,好奇问了一句,而且司礼监那边打算死保,陈太监亲自去了锦衣卫,听说也要马上放人了。”
马文升坐在椅子上沉默。
“一个小小县令引起这么大的风波。”他低声说道。
韩文坐在一侧,许久之后低声说道:“不知道江其归是什么态度?”
—— ——
“你为何要给太监信物?”曹家,老夫人质问着曹澜,愤怒至极,“你这是害了长生,你这事害了曹家,蠢货,你这个大蠢货。”
曹澜神色讪讪:“谁知道这些太监这么坏,故意去骗长生。”
“太监能是什么好东西。”老夫人气得手杖都扔了,坐在椅子上直喘气,“要吃的就给吃的,要钱就给钱,要东西给东西,但是嘴巴要把牢,信物要拿稳,我说的你是一个字都记不住。”
“我知道!”曹澜被骂得脸上无关,忍不住站起来打碎手边的茶盏,急躁说道,“我这也是不小心,谁知道那些太监如此恶毒,我怎么会害长生呢,是不是在娘眼里,我就是这么一无是处,拿不出手,做什么都是错的,我做的再多那都是无用的,我就是没用,上不得台面,所以娘什么都要管。”
老夫人错愕地坐在原处,打碎的茶盏落在脚边,水渍四溅,打湿了衣摆,她看着面前亦然中年的儿子,恍然察觉到他藏在深处,如今再也藏不住的愤怒。
曹澜惊觉说错话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神色惶恐:“儿子没有这个意思。”
老夫人看着膝行到自己面前的儿子,沉默地看着,最后缓缓闭上眼:“罢了,好孩子,下去吧。”
曹澜却突然不安地抱着她娘的膝盖,痛苦说道:“娘,我,我不是有意的,我没有,没有这个意思,娘,别生气。”
老夫人看着恢复如初的儿子,却只能叹了一口气,强撑着的身体也跟着落寞下来,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曹家以后就看你了,你妹妹性子强,你多担待,几个女儿家的婚事要好好挑选,不要让人欺负了她们去,男孩们都要好好教……”
“娘!”曹澜连忙打断她的话,畏惧不安,“曹家还要靠娘看着你,娘,娘别生气了,都是儿子的错。”
老夫人只是摸着儿子的后脑勺,半晌之后才疲惫说道:“下去吧,快马加鞭给长生回个信,让他自己去告罪,一应罪责都是我曹家之过,和他并无任何关系,外放也没什么不好的,就当是见见世面了,往后的事情,定要谨言慎行了。”
曹澜走后,沈妈妈看着好似骤然衰老下来的老夫人,不由哽咽道:“真是好没良心的曹家人,平白让姑娘操心了一辈子,如今到时讨不到一点好。”
老夫人只是笑了笑,低声说道:“罢了,儿女都是债。”
沈妈妈擦了擦眼泪,把人扶着靠在软靠上:“如今孙子孙女都这么大了,还要您这个老祖宗操心,本就是不孝顺。”
老妇人闭眼沉默着,只是许久之后低声说道:“百年之后,您亲自去了结了那个人,就让一切都重新开始。”
沈妈妈脸色大变,但轻轻嗯了一声。
—— ——
江芸芸还没收到复工的消息,某一天突然被吏部的人神神秘秘叫走了。
——“定是有事才找你。”
有事,但不说,神神秘秘的。
江芸芸一头雾水从后门进了,一入内就看到三位主官齐刷刷坐在前面,还有一人站在下面,正是江苍。
江芸芸上前行礼。
“你这脸怎么了?”韩文震惊问道。
江芸芸摸了摸小脸,叹气说道:“小野猫抓的。”
韩文更震惊了:“你玩得这么野。”
江芸芸哎哎两声,一脸茫然。
马文升咳嗽一声,歇了自家侍郎一眼,让人起来后也没直接说,反而对着江苍说道:“此事也算因你而起,你来说吧。”
江芸芸还没琢磨出味来,就看到江苍起身说道:“那日堂审结束,下官准备回驿站时,有一个小黄门把我拦住,手里有我家人的信物……”
江芸芸盯着江苍看,奈何江苍愣是一眼没看她,平白直叙地把这事说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样。”马文升打着圆场,“说起来也是无心之过。”
韩文没说话,只是对着江芸芸打了个眼色。
江芸芸明白,这是要她息事宁人。
不过这是牵扯到江苍,江芸芸也是没想到的,毕竟她以为江苍顶多是来提个醒的,没想到还牵扯其中了。
“都是太监误人。”她给这事下了个基调。
“确实,这些阉人如此不安分,那些投靠他们的文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韩文直接说道,“两种人都不能放过。”
“那也要看陛下的意思。”江芸芸委婉提醒着。
韩文冷哼一声,毫不气馁:“定要上折子弹劾。”
马文升作为尚书,开始左右和稀泥安抚道:“先把此事了结再说。”
“此事与你无关,我定然会陈情上表。”
“这次你也是无妄之灾,朝廷会有所表示的。”
屋内三人连连表示谦虚表示没关系。
“那此事就由我们吏部这边做和,你们兄弟两人也算说开了,我会去找都察院解决此事,你们就各自在家中休息。”马文升看下两个年轻人,语重心长说道,“你们都是朝廷选出来的英才,该同心协力为民做事才不负所学。”
江芸和江苍行礼应下,随后顺势退下。
马文升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乍一看还真的颇为相似,清瘦修长的身形,相差无几的身高,只是细看之下,江芸自信镇定,还带着一丝少年气,江苍沉稳谨慎,心态沧桑,虽然江芸已经惊人的优秀,但其实江苍并不逊色。
他不由缓缓摇了摇头,韩文不解看了过来。
“兄弟无故,并为参商。”马文升摇头,“可惜了。”
—— ——
礼部正堂外,江芸芸和江苍齐齐停了下来。
“多谢提醒。”江芸芸大大方方转头,镇定说道。
江苍垂眸,淡淡说道:“胡言乱语,谢错人了,江学士。”
江芸芸微微一笑:“那就当谢错了,江县令。”
江苍忍不住侧首去看他。
江芸笑起来嘴角有一个小小的梨涡,眉眼弯弯的,怪不得人人都觉得他好欺负,实在是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年轻面庞,他有一瞬间的恍惚,认不出面前的人到底像谁。
——或者谁都不像吧。
江苍收回视线:“江学士若是无事,在下就先行一步了。”
江芸芸摇头:“无事,江县令慢走。”
江苍抬脚就要离开,只是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了下来:“江漾在哪里?”
江芸芸眼波微动,没说话。
江苍扭头去看她,认真说道:“之前姐姐来信说她和家里人闹矛盾了,希望我能带她避一下,我本打算去接她过来的,只是县里出了李家的事情,所以我耽误了一个月,等我派人回扬州时,她已经不见了,姐姐却叫我不要担心。”
江芸芸沉默着。
“所以,她是在你这里吗?”江苍问。
江芸想了想:“江漾没有给你写过信吗?”
江苍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如果她没给你们写信,我没法跟你说这事。”江芸芸咳嗽一声,为难说道,“这事得要她自己决定,我不能给她做决定。”
“可她才十七八岁,能做什么决定!”江苍不悦说道,“她应该回家,曹家会为她铺好路的,而不是跟着你胡乱的跑,耽误了终身大事。”
江芸芸看着面前振振有词的人,不笑了,甚至觉得遗憾,江家的姐妹至今都觉得自己的牺牲是值得的,可得到利益的人却至今不觉得这样的行为是错误的。
“什么安排,和她姐姐一样,也把她卖了吗?”她轻声说道。
江苍脸色大变。
他有一瞬间的冒出来的愤怒,却又被面前冷淡的目光牢牢钉在原处。
他想反驳,想要大声反驳,却又觉得冷汗淋漓,一颗心直勾勾地往下掉的。
——当然不是这样,我这么努力考上科举,也是想为了给大姐撑腰的。
——你江芸,好狠的一条心,谁也不能把你拖累,凭什么这么揣测他。
“你回头看看你的姐妹兄弟吧。”江芸芸安静地注视着面前被层层束缚的年轻人,声音温和,“那个家里,人人都很痛苦,不是只有你是最痛苦的,你要做的是找回你自己,你的姐妹同样也是。”
江苍呼吸急促,唇色苍白,偏那双眼睛黑到吓人,直勾勾地盯着江芸芸看,痛苦嫉妒,愤怒麻木。
——他凭什么这么说他。
他江芸不过是运气好,得了一个状元老师,考中一个状元。
他可以不带任何顾虑地做任何事情,所有人都会为他开路。
江苍已经不记得以前的日子了,只记得十一年前的午后,他突然听到这个名字,往后的十年间,他开始噩梦一般,无数次听着他的名字在耳边回响,次次都要被人比较,日日都要和他争个高低,隐忍了多年的不甘和嫉妒再也压抑不住,再一次冒出头来。
那他呢,他到底是哪里做不好,三岁开始启蒙,他不敢停下一日去休息,不敢做错一件事情,不敢回头去看任何人,怎么,怎么就一直赶不上他。
明明十岁前的江芸他从来不会放在心上。
现在,这人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教训他。
江芸芸低下头来,半晌没说话。
她对江苍甚至曹家都没有任何怨恨,甚至还有些怜悯。
被裹挟的窒息已然痛苦,更不敢想,若是亲人宛若蟒蛇一般纠缠着自己,又该要如何喘气。
哪怕是他人嘴里的只言片语,江芸芸也能感受到江苍身上莫大的压力,几乎能把这个瘦弱的年轻人击垮,以至于在听闻他得偿所愿时,只觉得庆幸。
但江苍的行为,她又是格外失望的,他被利益滋养,便被利益驱使,成了利益驱使下的一把刀,他明明已经很痛苦,却他看不到兄弟姐妹的牺牲,看不到其他人的痛苦。
他为什么不去救一直护着他的江湛,为什么不挡在一直信任他的江漾面前,他甚至不去拉一把已经走向堕落深渊的不知事的江蕴。
他年轻时明明敢很勇敢地挡在他姐姐面前的。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人沉默,一人愤怒,夏日的日光落在两人头顶,恍惚间让人辨不出脸上的神色。
当年在扬州时候,无数次他们都是这样无言对站着,这一次依旧如此,却又再也不复往日心照不宣的沉默。
“江县令,回头看看吧。”江芸芸率先打破沉默,低声说道,随后绕过他,踏出门槛,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江苍看着她大步离开的背影,只觉得激愤交加,眼前一黑,竟然直接倒了下来。
——我怎么回头,我到底要怎么回头。
——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满意。
—— ——
四月底,随着陛下严禁诬告的政令出台,紧接着又添了十来个罢官名单后,江芸芸也跟着顺利回到吏部考功司,众人本来还在叽叽喳喳说着话,一看到他来了,就立马闭嘴,眼神躲闪地看着她。
“怎么了?”江芸芸不解。
“听说你把你哥气晕了。”叶懿虽说和他不太合,但是耐不住实在八卦,脑袋一凑,眼睛一闪一闪的。
“我还听说你和小野猫大战三百回合,脸都被抓花了。”另外一位主事也凑过来,眼神上上下下打量着,意味深长。
江芸芸震惊:“都是哪来的谣言。”
“当真不知?”叶懿充满怀疑地打量着他,“最近的消息都没听闻?你最近都不出门?外面可太热闹了。”
“在家抓真猫呢。”江芸芸老实巴交说道,“平日不爱出门,不太关注外面的事情。”
“真猫啊,原是个猫奴。”主事嫌无趣,坐了回去,连连叹气。
叶懿半信半疑:“你当日先走之后,你哥吐血晕倒了。”
江芸芸更震惊了,眼睛瞪得圆滚滚的,瞧着是真的不知道。
“我就说江学士平日里就不爱出门,估计什么消息都没听到呢。”文辰芳连忙打着圆场,回头又对江芸芸提醒着,“那你这个做弟弟的可要去看看了,不然回头都要骂你不敬兄长了。”
江芸芸有点心虚,她万万没想到江苍心理防线这么脆弱,说两句怎么就气得吐血了,这回头曹家不把这事牢牢记在她头上。
“这都是什么事情啊。”她苦着脸嘟囔着。
她坐下来发了一会儿呆,在众人隐晦的打量中,面无表情说道:“这么闲的就现在开始干活吧。”
考功司的人是来不及八卦了,齐齐哀嚎起来。
傍晚的时候,韩文还悄悄拉来江芸问要不要偷偷把他放走,去看看江苍。
江芸芸背着小手,语重心长叹气:“你不知道我家的情况吧……”
“我知道。”韩文用力点头,更是同情地宽慰她,“家宅不宁,不过其实不关你的事情,你也是个小辈。”
江芸芸也跟着忧心忡忡,在他面前来回踱步:“我这去了肯定是见不到人,就算万一见了,结果又厥过去了,我这不是……”
“行,懂了。”韩文连连点头,“那你在这里好好呆着,回头真有事情,我们吏部也是有说法的。”
江芸芸点头,随后察觉出不对劲:“哎,怎么就我们了?”
韩文咧嘴一笑,得意洋洋:“恭喜自己吧,江学士,我们马尚书老当益壮,在众多九卿中把你抢过来了!”
江芸惊得瞪大眼睛。
“职务是正五品的吏部考功司的郎中。”韩文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嫉妒说道,“但陛下还给了你一个从四品的勋官,以后也是要领从四品的月俸了。”
江芸芸歪头,警觉:“五品以上文官、六品以上武官都要考察称职才能评选,我不是今年没考核嘛,而且勋官不是跟着品阶走的吗?我正五品,怎么给我了从四品的勋职啊。”
韩文见她不仅不高兴,反而很多问题,真是气笑了:“没见过升官还这么多问题的。”
“感觉奇奇怪怪的。”江芸芸大声嘟囔着,眼尾直勾勾盯着韩文看,“不问清楚我睡不着。”
“陛下都能为你创一个内阁行走的职务,在为你破次例也不稀奇。”韩文叹气,冒了一句家乡话,“谁叫陛下待见你呢。”
江芸芸摸了摸脑袋:“俺晓得了。”
韩文一听:“哪里学的山西话?”
“之前从兰州回来的时候,在山西过过年,学了几句。”江芸芸咧嘴一笑。
韩文高兴坏了,越发觉得这人有前途,拍拍她的肩膀了:“不说了,好好干,等你出来旨意就下来了。”
两人离开后,假山后突然冒出一个人影,盯着江芸芸的背影许久,随后用力砸了一下石壁,最后愤愤转身离开。
—— ——
“定是江芸那贱人推了他,不然他怎么好端端晕倒的。”曹蓁连夜赶往京城,一见到面色苍白的江苍就破口大骂。
江苍揉了揉额头:“是我自己体力不支晕过去的,和他没关系。”
“怎么和他没关系!”曹蓁大怒,“他们都说是他欺负了你,刚才那个人的话你听到没有,那人马上就要做吏部考功司的郎中了,那可不是要掐着我们的脖子了,一定是处处针对你的。”
江苍看着面前气得面色通红的人,只觉得陌生,骤然提高音量:“不要说了!”
曹蓁被吓了一跳,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是我自己晕的。”
“那个人就是考功司的郎中,他要借我们的手杀人。”
江苍实在太累了,他虚弱地靠在床榻上,半晌之后才继续说道:“不要管我的事情了,也不要再去管江芸的事情,就我们一家人关起门来过日子,好不好。”
曹蓁沉默,突然扑了过来,面目狰狞问道:“不好,只要有他在的一天,那就是时时刻刻悬挂在我们母子头上的一把刀,江如琅那个畜生对不起我就算了,还要对不起你,我如何能忍,你可是我的长生啊,我生你的时候疼了好几日……那日大夫都说你不行了,我抱着你跪在长生殿前,求了一遍又一遍的神佛,娘不能没有你,你可是我们曹家最聪明的孩子啊,不能输,怎么能输给周家那些低贱的奴才。”
“是不是他威胁你了,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江苍睁眼看着头顶的花纹,头痛欲裂。
——他疼到甚至分不清到底是心里难受还是身体难受。
疼,实在太疼了。
所有人都拿着刀一刀又一刀的砍在他的身上,他的精神上,那股窒息感再一次涌了上来。
“所以,我是回不了头了吗?”他喃喃自语,手指下的佛珠好似突然变得烫手一样,让他猝不及防收回手指。
“回头?不能回头。”曹蓁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我们不能输,我们不能丢脸。”
江苍怔怔地看着她,神色迷茫麻木,半晌之后竟有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浑身都在发抖,整个人都趴在床铺上,长发披散,消瘦的脊梁高高耸起,手中的那串带了整整二十年的佛珠被用力摔在地上,四分五裂,他又哭又笑,偏又不不言不语,宛若疯癫。
—— ——
八月初,外察也结束了,马文升睁大眼睛盯着江芸给人画圈,天亮之后就直接递了折子给内阁,随后发表领导讲话,大大夸奖了一番,紧接着又公布了江芸的职位,最后给了整个考功司三天假期。
江芸芸被接受热烈欢迎后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打算回家睡觉,许是和考功司的人混熟了,这群人现在可太闹腾了,她头也不回就跑了。
叶懿看着她的背影,神色阴鸷。
“怎么了?”郎中文辰芳随口问道。
叶懿冷冷说道:“你不觉得现在考功司太挤了吗?”
文辰芳装傻:“没有啊,前年刚修的官獬,还挺宽敞的啊。”
叶懿阴沉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跟着转身离开了。
“我感觉叶郎中最近一直奇奇怪怪的。”陈主事凑过来小声说道,“我瞧着是对江学士有意见。”
文辰芳叹气:“也是越老越糊涂了,好好过几年也能安心退休了,人家如今只是盘踞在我们考功司的龙蛇,结个善缘懂不懂,和神童们较什么劲。”
陈主事也跟着冷嘲热讽:“要是想的明白,也不会一大把年纪还在这里了。”
“好了好了,别说了,”文辰芳老好人一个,挥手把人赶走,“大家都收拾收拾,门窗关好,都各自回家好好休息吧。”
江芸芸无事一生轻,看着湖边有小姑娘在卖莲蓬,笑说着:“这个莲蓬怎么买啊?”
“买藕三根可以送一个哦,这样才九文钱,要是单买可就要三文钱哦。”小姑娘一开口就是一个软软的南方口音。
“扬州人?”江芸芸笑问着。
“是啊,去年扬州发生旱灾,我娘就带我来京城了。”小姑娘笑眯眯说着,“郎君也是扬州人?”
“是啊,原是老乡,那就给我三根藕。”江芸芸掏钱,“再给我来一个大一点的莲蓬。”
小姑娘笑容灿烂:“好啊,小郎君真好看,给你一个带花苞的好不好啊。”
“行。”江芸芸也不客气,指了一个最大的,“我要这个。”
江芸芸掏出钱来,只是刚递出来,突然察觉不对劲,往后一退,一把刀顺势贴着她的胳膊划了过去,夏衫单薄,瞬间鲜血淋漓。
小姑娘发生一声尖叫,手里的篮子朝着那人砸了过去,莲蓬荷花并着泥藕,铺头盖脸砸了三人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