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三章
松山自来就是“东扼黄河, 北阻贺兰,西亘庄、凉,南缀兰、靖,延袤千余里”的战略要地, 明初一直大力维系此处的权力归属。
太祖施行“塞王守边”的政策, 又修建边城和长城, 把西北一带彻底纳入国家保护范围内。
太宗时也曾“五出漠北, 三犁虏廷”,大败蒙古诸部, 设置“九边”和“七卫”, 希望能遏制蒙古势力的南下。
英宗天顺元年十二月,鞑靼喀喇沁部首领勃孛来,纵兵寇掠河西地区, 朝廷组织兵力在凉州大败勃孛来, 接着又在镇虏堡再歼其部, 将其赶出塞外。
只是土木之变之后, 布防渐驰, 蒙古诸部开始时不时就会南入河套, 西进青海,驻屯在松山, 逐渐形成陕甘地区的三大寇。
正统十四年鞑靼阿赤兔部落侵袭景泰,先后占据了大松山、小松山地区。
成化三年,鞑靼首领毛里孩以大小松山为大本营, 对景泰等地掳掠更甚。
大小松山虽不至于成为被弃置的“瓯脱” 之地,但又因为黄河以西、以北等地, 已成了鞑靼的牧场, 河西走廊几乎孤悬, 百姓的生命安全也是受到严重威胁,只要蒙古兵马南北夹攻,大明无人能挡,以至于掠夺之盛,使得河西、陇右等地人民惨遭涂炭。
所以渐渐的,朝廷政策开始紧缩,逐渐畏战,最后一退再退,战线已然到了现在大家所看到的位置——兰州城,蒙古铁骑几乎能长驱直入,没有任何阻碍。
说是紧缩,可大抵是只带回了兵马,沿途的百姓却都落下了。
江芸芸站在荒凉破旧的村落前,明明刚才是听到小孩的声音,走进了却又什么都看不到了。
这里山林畅茂葱郁,鸟兽繁盛安宁,本以为就是一个森林,没想到走着走着,竟然还冒出一个小小的村庄。
“应该是汉人的村落。”谢来看看了一眼,“蒙古人不会建房子,这些房子虽然简单,但一看也是有点手艺的,所以……这里有人生活在这里!?”
谢来震惊,但想了想又觉得不意外:“还是住山上好啊。”
若是在山下,蒙古人的铁骑如若无人之地,那才是灾难。
“不过人呢?”谢来张望着,“都躲起来了?”
“哎,躲起来也好,警觉一点好。”他又开始自言自语着,“啧,好像有人在看我们?”
他说完就对着身后的几个锦衣卫兄弟打了个眼色,然后借着几人的掩护,不经意地消失在队伍中。
“这里算是进入大小松山的地界了吗?”江芸芸对此并未察觉,只是收回视线,问着一侧的陈继。
陈继没好气说道:“我哪知道,我又没去过。”
“哦。”江芸芸也不生气。
陈继这人也是说话不过脑子,也不觉得刚才自己态度不好,走了几步很快又凑上来说道:“你不是小状元嘛?你还会打仗?”
江芸芸淡淡说道:“你是我抓来的,你管我会不会。”
陈继被噎了一下。
江芸芸面不改色,入了这个小村落,打算仔细再看看。
她虽说是不打算听朝廷的话,但也不会打算自己举旗大干。
就算是造反,现在时机也不对啊。
所以江芸芸迂回了一下,她打算再撩拨一下蒙古人,最好是斯日波麾下的人,那他就可以找个借口重新打出去了。
那她只是小同知啊,也没啥兵马,手下的衙役也都是小猫小三只,关键时刻拉不出去。
所以她盯上了陈继。
陈继自然是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但是江芸芸发挥了三寸不烂之舌,最后又大包大揽。
——输了你就把我推出去,赢了都算你的功劳。
“那你什么都不要?”陈继心动了,好奇问道。
“就几个人头。”江芸芸和颜悦色说道。
陈继一看她那样子,蓦地打了一个寒颤。
所以他就这个半推半就,扭扭捏捏跟着江芸芸跑了!!
“这里至少是景泰县境内了。”
谢来这才带了几个锦衣卫来,这群锦衣卫也不知道到底来兰州做什么,瞧着比陈继这位参将还熟悉边境的情况。
这一路上也都是他带的路。
“地理志上记载的“大小松山在卫北六百里”,这里的“卫”就是指兰州卫,我们走了大概就是到六百里了。”带路的锦衣卫就是当日蒙古攻城日时,一直陪在江芸芸身边的千户姜磊。
“我看舆图上说大小松山位于景泰县?是真的吗?”江芸芸又问。
姜磊点头:“是,景泰县境内有三座高山,从北往南依次是昌灵山,寿鹿山及米家山。昌灵山乃是祁连山东端靠北的一支余脉,呈东西走向,横卧沙漠南缘,据沙漠仅八公里;寿鹿山为祁连山东端的另一支余脉,位于昌灵山正南约三十三公里处,亦为东西走向。”
他比划了一下脚下这条路:“我们可以悄无声息来着这里就是因为,昌灵山与寿鹿山连脉。”
寿鹿山就在兰州境内。
“也就是说大小松山其实是连在一起的?”江芸芸继续问道。
姜磊点头。
“松山为两河腹心,甘镇咽喉,小松山其实也叫做昌灵山,是景泰和古浪的界山,而大松山则是由天祝境内毛毛山延伸入景泰县的东端山脉。”
江芸芸一边听,一边在纸上涂涂写写:“我这个方向对不对?”
姜磊一看也跟着点了点头。
“差不多。”
“哎,你画这个做什么?还真打算做舆图啊。”陈继口无遮拦,吓唬着,“私做舆图,造反啊。”
江芸芸继续一板一眼说道:“你是我抓来的,俘虏不要说话。”
陈继吃了一个闷亏,顿时蔫了,抱怨着:“你怎么这样啊。”
“也就是说他其实距离庄浪卫更近一些?”江芸芸看着那张逐渐填满的地图,随口问道。
“庄浪卫东有大松山,其北有小松。”姜磊解释着,“但大松山在平番县东北是有与兰州交界的,而小松山的在其北,则是边陲要地,算上去倒也不相上下。”
江芸芸若有所思。
“有人。”身后的锦衣卫突然警觉起来。
江芸芸眼尖,只看到有一道黑影从角落里一闪而过。
与此同时,只看到不知从哪里冒出的谢来眼疾手快,直接上前,一把把一直偷窥他们的人抓住了。
——是一个小孩。
“啧,小瘦猴。”谢来把人递到江芸芸面前,龇牙吓唬着,“这么瘦,也不好吃啊。”
小孩挣扎着要去咬他。
谢来拍了拍他的脑袋:“再闹我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小孩一脸警觉地盯着村子里的不速之客。
“村子里的其他人呢?”江芸芸掏出一块糖来,和气问道。
小孩看也不看那糖,只是恶狠狠地盯着江芸芸看。
“算了,把他放了吧。”江芸芸叹气,“这个糖给你。”
谁知道小孩凶相毕露,直接张口就要咬人。
江芸芸眼疾手快躲了过去,只是手里的糖摔在地上了。
谢来大怒:“你这小子怎么好坏不分啊,小心我打一顿。”
小孩一击不中,就飞快地跑了。
“倒也警觉。”江芸芸无奈摇了摇头。
“可不是,差点就给你一口了。”陈继嘲笑着,“你看看你,好心没好报的,要不还是说跟我回家吧,咱们就当无事发生。”
江芸芸睨了他一眼,冷笑一声,转身出了村子。
谢来抱臂,阴阳怪气:“别怪我没提醒你,江芸这人脾气不好,少拨撩他,啧啧,小心他背地里打你一棍子。”
陈继一听也跟着信誓旦旦点头:“还真是,这人瞧着长了一张斯斯文文的脸,那眼睛一眼就凶得很。”
众人逐渐走远了,原本安静的村子好似幻术一样,不知从哪里冒出很多脑袋,他们慌张地对视着,然后又悄无声息地出来了。
原本被谢来抓住了的小孩又悄悄跑回来了,站在村子口见人走远了这才走回来,只是经过刚才停留的地方,看到掉在地上的糖果,歪了歪头。
“这是什么?”他蹲下来捡起来,突然问道一股香香的味道,忍不住凑过去闻了闻,“好香。”
“好像是糖?”有个年纪很大的奶奶看了一眼,揉了揉眼睛,“好多年没去过外面了,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了。”
“糖!”小孩眼睛一亮,“刚才那个人说的也是这个读音,那是可以吃的吗?”
“还是小心一点吧。”有个年纪大的中年人,谨慎说道,“万一是坏人呢。”
小孩捧着那块糖,只觉得香气一直往鼻子里钻,实在忍不住,用手把表面的泥土拨开,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口气。
“啊,好吃!甜的!比甜地丁还甜。”小孩眼睛一亮。
“啊啊啊,我也想吃,给我吃一口。”
“我也要吃。”
剩下几个小孩连忙扑上去,也想要吃一口。
“他们是谁啊?瞧这是是说官话的。”有个妇人问着那个年迈的奶奶,担忧问道,“但那些人好端端怎么来到这里了。”
老奶奶的眼睛已经坏了,只剩下朦胧昏暗的光泽,她摸着手里的木头棍子,半晌之后只是叹气说道:“只要和我们没关系就行了。”
年长的一听,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 ——
江芸芸已经离开衙门十天了,一行人骑马骑驴来到这片群山,若是太深的地方,姜磊也不敢靠近,江芸芸就在这片地图上打上黑点。
直到第十五日,她们隐隐听到有蒙古人说话的事情。
“到老巢了!”谢来精神一振,凑过来对着江芸芸说道,“不如让我直接杀进去,把那个斯日波杀了了事。”
江芸芸听也不听,直接把人拉下来藏起来了。
江芸芸一眼就看到小队为首正中的,手臂被挂在脖子上的人。
阿来的弟弟阿木!
一群人在就他们面前走了过去,嘻嘻哈哈,嘴里笑个不停,阿木只是安安静静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着。
“靠,死叛徒!”陈继见人走远了,这才低声咒骂着,“我们现在追上去,把他们都杀了!”
江芸芸收回视线,问着姜磊:“他们说的是什么?”
“第一个人先是抱怨最近主子时不时疯了,要他们不间断巡逻,还说这一次怎么还不准备回去,是打算驻扎在这里吗?”
“第二个人则是说那最好把附近的村落都找一遍,免得不安全,但松山太大,地势也高,不好找。”
“第三个人则是打趣这个要问阿木尔,说他为了挖一个人参走遍了松山,还把手摔断了,笑他是不是有相好了。”姜磊果然是个能人,蒙古语也驾轻就熟。
谢来扭头去看江芸芸。
江芸芸神色不变,淡淡说道:“跟上他们,看看他们的老巢在哪里?”
锦衣卫干的就是这样的事情,等江芸芸去把其他地方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几个跟踪的锦衣卫也悄悄回来了。
“就在山腰处地一处水草丰盛的地方,一眼平坦,我们不敢靠太近,但有看到王帐的方向。”
陈继急切问道:“可有看到有多少人?”
“瞧着还挺多的,一眼看去密密麻麻的帐篷。”锦衣卫谨慎说道,“也不排除是障眼法,还是要确认之后才好说。”
陈继一听,拍了拍大腿:“斯日波是亦不剌太师的小儿子,这里还驻扎着阿兔赤部,那次那个阿尔勒就被你弄死了,里面肯定有不少人。”
江芸芸在那个位置上郑重画上一个圈。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陈继把一只大蚊子打死了,叹气说道,“这一顿不接一顿的,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你这个读书人倒是能吃苦啊,没苦硬吃,瞧着我老继都瘦了。”
江芸芸含含糊糊说道:“再看看。”
“你到底要做什么啊?”陈继许是身体壮,流汗多,蚊子虫子这些东西也看人吃饭,老是盯着他看,他一坐下来就开始啪啪啪地拍蚊子。
“你要是今日接到命令,进攻这个地方,你打算怎么办?”江芸芸问。
陈继想了想,也跟着思考起来:“你看他们其实驻扎在小松山山上,按照这几日我们看的,这个山实在是大,而且四面开阔,所以只要一有点不对,他们就会立马北逃,但是我们在大松山那边也有看到蒙古人的痕迹,这两座山连在一起,就好像是狡兔三窟,所以我们要么不打,要不就要一网打尽。”
江芸芸鼓励着:“你说的很对,但斯日波那人一看就怂得很,我们一打其他人不是就打草惊蛇了吗?而且你看大小松山隔得也不算近,我们有没有可能一鼓作气把斯日波的脑袋砍下来。”
陈继一听就连连摆手:“你别看现在我们这里的蒙古人瞧着好像不像瓦喇和鞑靼一样成了气候,但黄河以北的,从云中到河套到松山再到青海,已然是要连成一片,互通声气的架势了,其实你说早点灭了,我肯定是同意的,但你要说这么直莽地冲上去,那我是不同意的。”
“所以我们要怎么不动声色又把周边的障碍扫除了呢?”江芸芸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看。
陈继想也不想就说道:“找庄浪卫啊,他们肯定对蒙古也很熟悉的,就我们兰州卫和庄浪卫距离这里最近了,而且真有问题完全可以相互支应。”
江芸芸一听,抚掌:“是啊,真是好主意啊。”
陈继得意坏了:“那是,不是我吹,我这个打仗的本事还是很可以的。”
“不知庄浪卫那边风气如何?”江芸芸问道。
“还行吧,那指挥年轻,是个有血性的,这几年也打了好几场反击的,和我们相互支援,是个利索人,比周伦和唐伦那两个死阴鬼要来的好。”
江芸芸点头,开始仔细研究手里自己画的图纸。
这是她这二十日一路走来画的地图,她记性好,只要走过一遍,脑子里就会自动生成这条路径,为了怕忘记,她还画了出来,久而久之,这算是目前大小松山内比较仔细的一份舆图,就连川流都被她标了出来。
“还真别说,这地图画的真好。”陈继指指点点着,“你这回头真当不了官了,你来我军营,我肯定不亏待你。”
谢来一听就不高兴了,啧了一声:“会不会说话。”
陈继就只是嘻嘻笑着。
“你说我们这边打起来,青海那边的蒙古人赶得过来嘛?”江芸芸又问。
陈继想了想:“若是兵力雄厚,完全可以支援,但就像我刚才说的,他们目前还未成气候,就看那边的主事的要不要出面了,会不会识大体了。”
江芸芸神色凝重,最后郑重写下两个字——分化。
“倒是好主意,但你打算怎么分化?”陈继摸着下巴,提出建议,“这群蒙古人胃口大得很,而且你现在又是偷偷进行的,很多事情做不了。”
江芸芸微微一笑:“只要兰州还在我手里,那便可以。”
陈继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突然又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兰州这么多官嘛?”
江芸芸心里明白,但没开口。
“我管你,你管我,他们管我们。”陈继手指来来回回比划了一下,“不过现在出了你这个意外,你在兰州可以说是一言堂了,你知道那些人私下怎么骂你吗?你别说,一旦你有问题,这些人肯定把你撕碎,而且你放在以前,肯定要被抓起来杀头的。”
江芸芸笑了笑:“那你不是也跟着我出来吗。”
陈继没说话了,叹息几个回合后才说道:“其实寇兴死了,怪可惜的。”
“他挺好的,也不会看不起我。”有些话一旦开了口,反而后面的话好说了,陈继说道,“我也挺气愤的,但我胆子没你这么大,我还想着加官进爵,衣锦还乡呢,你别说,你到时候真出事了,你可别怪我把你卖了。”
江芸芸笑着点了点头:“可以,真出事了,你只管保你自己。”
陈继悄悄看了她一眼,见她真不生气,这才咧嘴一笑。
“那就剩下大松山那边的人了?之前那十三个部落,大小松山各占其一。”江芸芸仔细分析着,“阿兔赤部和斯日波的队伍都在这里,那边的蒙古是那些人?”
“都是小部落。”姜磊说,“都是斯日波成年后,永谢布的亦不剌太师赐给他的小儿子的。”
江芸芸想了想:“那我们先回去,我先把大松山的事情解决了。”
“如何解决?”陈继随口问道。
“招安。”江芸芸把地图一卷,大步离开。
陈继一惊。
—— ——
如今在大松山放牛的乌合日沁夫最近最近坐立不安,做什么事情都疑神疑鬼的。
——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难道是那群人的冤魂回来了。
“你当初要走我也劝过了,你非说要给跟随你的人一个好前途,大明也没什么好的,还不是把你们舍弃了,现在好了,三十来号人都去见佛祖了,可别怪我没提醒我。”乌合日沁夫跪在神像面前,嘴里振振有词。
“真别怪我,我也不想的,那日领主来的时候,我都吓坏了,所以才都交代了。”
“别跟着我了……”他嘴里又念着几句蒙古语的,神色虔诚。
就在此刻,那个佛像竟突然倒地了。
乌合日沁夫看着滚落下来,四分五裂的佛像,立刻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跑了。
——“鬼,有鬼啊!!”
谁知,没一会儿,陈继的脑袋冒了出来,咂舌:“这就是你的招安,看上去怪吓人的。”
江芸芸的脑袋也跟着冒出来,看着那人离开的方向,又缩回脑袋说道:“走,下一步。”
陈继只好跟在她身后跑了。
那边部落里同样出了不少怪事,就连隔壁浩尼沁夫部落也有奇奇怪怪的事情,两边部落主一碰头,都一脸惊骇。
“难道是哪天超度没度好,那些人的亡魂回来了!”浩尼沁夫是个干巴老头,惊骇问道。
“那也不管我们事啊,我们都是安安心心在放牛啊。”乌合日沁夫都要哭了。
“要不我们去找领主问问,让他身边的大巫师给我们占卜一下。”马拉沁夫的人低声说道。
乌合日沁夫一听就连连拒绝:“你这不是过去找打嘛,因为得罪了菩萨,领主正因为这事生气呢,我们还凑上去,这不是蠢吗。”
“那怎么办!”马拉沁夫愁眉苦脸,“可别到时候让天神把我们都带走了。”
“你说好端端怎么都是佛像出问题了呢。”乌合日沁夫摸了摸下巴,开始思考,“上天要给我们什么指引呢。”
“不年不节的,你好端端去拜佛做什么?”浩尼沁夫小眼睛一眯,质问道。
乌合日沁夫眼珠子微微一动,随后又反问道:“那你呢,你好端端去河边做什么,羊群可都在山顶吃着草,也不要你这个主子看着。”
浩尼沁夫也没说话了。
“我是去给兄弟们烧纸的。”老实巴交的马拉沁夫说道,“都一个月了,按理也该烧纸了。”
三人一听,都沉默了。
“果然是神的指引。”乌合日沁夫一惊,露出惊骇之色,“到底要说明什么,叫我们好好呆在这里,不要再起二心吗?”
其实想要投奔大明的人不少,就连他们都知道隔壁的兰州来了一个文曲星,只要蒙古人去入籍了,买田买房都是便宜卖的,小孩子读书也有好去处,而且前三年不要交税,你看看这不是就安定下来了。
但有些人胆子大,有些人胆子小。
现在胆子大的都投胎去了,剩下胆子小的那更是想也不敢想了。
就在此时,一颗珠子突然从天而降,滴溜溜转了一圈后,然后落在南面的方向。
“蒙天珠!”乌合日沁夫一眼就看了出来,“果然是菩提萨垛在指引我们!”
“南面,那不是兰州城的位置。”浩尼沁夫一转念间说道。
三人面面相觑。
—— ——
“能骗过来吗?”陈继嘟囔着,“看上去也太蠢了。”
“有一天青天白日的,如来佛祖突然跟你说往东走有个宝藏,你信不信?”江芸芸随口问道。
陈继仔细一想,老实点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而且那可是如来佛祖!!”
江芸芸点头:“你看,你不是也被骗了,要有防范意识啊。”
陈继一听,又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质问道:“你难道不信?!”
“当然,求天拜佛不如双手靠己。”江芸芸大眼珠子一斜,一本正经说道,“迷信要不得。”
陈继冷笑一声:“那是这个求天拜佛没搔痒到你的要处,等你心里有了念头,那一座座佛殿,你肯定是一个个磕过去的。”
江芸芸不置可否。
一直躲在树上闭眼小憩的谢来突然睁开眼:“来了!”
江芸芸立马坐直身子,陈继也跟着躲起来了,只剩下精通蒙古语的姜磊留在她身边保护着。
三个穿着汉族衣服的人鬼鬼祟祟地走了过来,四人就这么在这条小路上不经意地相遇了。
“你是谁!”乌合日沁夫率先发难。
江芸芸听不懂,只是露出愁容。
一侧的姜磊很快又跟着说了一声。
几人就这么有来有回地说了几句。
乌合日沁夫突然变成汉语:“你真的受了神的指引来的?”
江芸芸眨了眨眼:“什么神啊,就是做了个梦,梦里有个人一直要我给人带一句话,真是走的我累死了。”
她娇气地拍了拍腿,大吐苦水:“我本来都不想来的,但我娘找了个人给我算了一卦,说我这事很重要,不告诉那个梦里要我告诉的人,会死三百六十八人。”
乌合日沁夫眼睛瞬间睁大。
三个部落的人加在一起正好是三百六十八!
“这有零有整的,还说的信誓旦旦的,我娘一向是个心软的人,就叫我感觉去报信。”江芸芸叹气,“我这去哪里找啊,幸好我那日又莫名想起来了,那个菩萨说,这群人是从西边来的,带了很多牛羊,在最靠近天神的地方,主要是它还给我指了路,叫我往北走,我这可不是走到这里了。”
姜磊立马及时说道:“不是也说了嘛,三日后没找人就可以回来了,那就是天命所定,人力不能更改了。”
江芸芸皱了皱鼻子,露出少年公子的骄纵:“等会我就走了,没意思,这里都是树,我都听说了这里不住人的,怎么会有神呢,我就说是骗人的嘛,我娘还不信。”
姜磊自然又是连声安慰。
乌合日沁夫等三人四目相对,瞬间都信了。
这两人确实很像是一对冤大头主仆。
江芸芸这人长的斯文,皮肤雪白,年纪还小,实在是长得太有欺骗性了。
姜磊则是骨子里透出的侍卫的味道。
三人鼻子一闻就闻出来了。
“那个菩萨叫你说什么啊?”乌合日沁夫循循善诱问道。
江芸芸立马警觉:“我还没问你呢,你又是谁?好端端拦我的路做什么,不会是坏人吧。”
马拉沁夫连连摆手:“不不,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应该就是你要找的人。”
江芸芸撇嘴:“你说是就是啊,那你说说那个菩萨长什么样子的。”
“头顶宝塔,肩上飘着青绿色的丝带,胸口垂着三层黄金链子,赤身,裸足,下穿大红色的裤子,你说是不是!”浩尼沁夫一边说一边紧盯着江芸芸看。
江芸芸果不其然露出惊骇之色。
浩尼沁夫得意一笑:“你看,我没骗你吧,我们也是受神的指引来的。”
江芸芸一听,仔仔细细打量着这三人,惊疑不定。
“我们骗你做什么,总不会这么凑巧在这里遇见吧,一看就是有天神在指引。”乌合日沁夫信誓旦旦说道。
江芸芸一听也跟着点头:“确实,我这一路上一个人也没见到,你们是第一个。”
“是吧!”乌合日沁夫一听眼睛都亮了,“据说菩提萨垛的指引就是这样的,善良的神单独为我们开辟了一条通往不同路的空间。”
江芸芸也跟着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那菩提萨垛说了什么?”马拉沁夫急躁开口。
江芸芸看着他们,一字一字说道:“世亦不尘,海亦不苦,彼自尘苦其心尔,凡心为心,动亦不动。”
三人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
江芸芸耸肩:“我怎么知道,话带到我了,我要走了,累死了。”
她说完就干净利索地转身离开了,姜磊也跟着转身离开。
“菩萨让一个兰州人跟我说这些,巧的是之前领主也说是菩萨的指引要把那些背叛菩萨的人都杀了,以息菩萨的怒气,可现在菩萨叫我们不要动,还让一个兰州人告诉我们,为何不让巫师来警告我们呢。”浩尼沁夫冷不丁开口说道。
“动也是不动,她到底是叫我们动还是不动。”
剩下两人先是迷茫了片刻,随后露出惊骇之色。
—— ——
“你这个招安怪吓人的。”陈继跟在江芸芸身后,大开眼界,“第一次见这么吓唬人的,神神道道的,万一理解错了怎么办?”
江芸芸背着小手走路。
谢来见她走的摇摇晃晃的,连忙伸手把她提溜住,拧眉:“好好走。”
江芸芸嘟囔着:“上山容易下山难。”
谢来只好把人搀扶着。
“你甘心一直做奴隶吗?”走到半路的时候,江芸芸又问道。
陈继想了想,摇了摇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就蒙古人是个蛮夷还搞什么奴隶,真是不开化。”
江芸芸笑了笑:“那就对了,那他们就不会理解错,回头我继续宣传我的招安政策,这次我要写一篇汉蒙一家亲的文来,好好给对面的蒙古人看看。”
陈继似懂非懂:“反正你觉得行那就行,那我们这次走了这么久就这么回去了?”
他顿了顿,长长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会跟话本里的那些大人物一样,直接要冲到斯日波大营里就是一顿乱杀,这样很酷啊。”
江芸芸听得直翻白眼:“话本说书少看点,这脑子都不灵清了。”
陈继摸着脑袋嘻嘻直笑。
“说起来,你认识庄浪卫的人?”江芸芸又问道。
陈继点头。
江芸芸立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陈继眼睛逐渐瞪大。
“这万一走漏风声……”他犹豫说着。
“虽然大家都说你有勇无谋,我却觉得你凭着赤子之心教的朋友一定也和你一样特别棒。”江芸芸认真说道,“继佩,我非常看好你。”
陈继只觉得肩膀上沉甸甸的,但心里突然冒出一团火。
——果然啊!最了解的我就是江芸啊!
—— ——
江芸芸一回衙门,秦铭就顶着两个黑眼圈上来:“你总算回来,不然我都要当你死在外面,外面的人一直问你的消息,我都不知道如何回答了,还好明夫人说你帮他去处理寇知府的事情了,大家才安静了一会儿。”
江芸芸立马一脸敬佩又愧疚地说道:“这一个多月真是麻烦明警了。”
江芸芸这人就是有这个本事,这么认真说话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她是真心的,再大的抱怨也都会烟消云散。
秦铭自然也无话可说了,瞧着他这么样子,无奈说道:“你快去休息吧,瞧着都瘦成一把骨头了,虽然年纪还小,但也不能这么熬啊。”
江芸芸点头:“我先把手里的事情处理好就去休息。”
她说完就去自己的屋子了,秦铭目送她离开的背影,也跟着长叹一口气。
第二日,衙门这边贴出了一篇文章和政策,大概就是蒙古人愿意来入籍兰州,又如何的优惠政策等等。
“怎么可能会有人来啊,都这样了。”
“不过衙门说,只要愿意来,先传信过来,军队这边会派人把他们护送来兰州,也不安置在城北那一块了,可以随意挑选。”
“这待遇,江同知是气傻了吧。”
“可这个政策真好啊,小孩子读书可以免三年束脩呢,买地也便宜一些。”
百姓议论纷纷间,人群中有人看了一眼便跟着离开了。
没多久,有几个商人被秘密请到衙门里,真是之前给卫所买卖棉花的几人。
“去青海那边和蒙古人做生意?”为首的那人不解问道,“那里的蒙古人不太富裕,都是被赶过来的,不好做生意的,而且人也狡诈,坏得很。”
“若是能让他们发现我们大明的好,愿意投靠过来更好。”江芸芸笑说着,“你们只管运去货物,衙门这边每一批货物补贴一百两,但若是他们真的愿意真心实意投靠过来,至少能挂靠在西宁卫上,我这边一个人头十两。”
商人一听眼睛都亮了。
等把这批人送走,江芸芸又开始铺纸写信。
“还不去休息。”谢来打了一个哈欠。
“我要给我的师兄写一份信,希望他能帮我和西宁卫那边联系联系,至少能好好对待投靠过来的蒙古人,当然如有必要也可以打一波,收留一波。”江芸芸说道。
谢来的脑袋挂了下来,震惊:“那不是反手就把你出卖了。”
江芸芸突然抬眸看了他一眼。
谢来被那一眼看的突然眼皮子跳了跳。
“你们锦衣卫怎么这么了解兰州以外的事情。”江芸芸哼哼两声,“那日徐首辅说的话我这几日老是想起来,好端端和我说什么哈密卫所的事情,我就是一个小小同知……”
谢来的脑袋倏地一下就失踪了,不仅如此,他甚至还不争气地跑了。
江芸芸笑着收回视线,这才低头继续写信。
——京城到底什么情况她不清楚,但迂回的,点到为止,不违背目前圣旨的一些请求,想来内阁是不会拒绝的。
另一边,秦铭本以为江芸还会跟之前一直离开好几日不知去向,他也不问,只当自己不知道,但没想到眼看就要入冬了,江芸芸还老老实实在衙门处理政务。
比如突然开始关心商人去何处做买卖,鼓励他们去外面看看等等。
又比如开始关心学习的事情,鼓励多学一门语言,比如蒙古语。
秦铭只当他是走了一趟后,吃了亏,想通了。
——打仗哪有这么简单的!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正在家休息时,突然有人敲响小门。
江芸芸站在他的面前,面容被头顶的烛火一照,那种沉默的窒息便又迎面而来。
秦铭的心跳莫名其妙开始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