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
江渝和江漾几天前从地里回来, 有一肚子话要和江芸芸说,奈何江芸芸工作太忙,吃住都在衙门,就算回来也都子时了, 这可把江渝急坏了, 整天上蹿下跳打听情况。
一打听发现事情还挺多, 大都帮不上忙, 就那个报名的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于是就拉着江漾打出去推销这件事情。
江漾是不打算去的, 她在地里学了不少东西, 打算整理成册子,奈何江渝是个急脾气,把人直接拔走了。
“你哥等会嫌你麻烦。”江漾没好气说道。
江渝眼巴巴说道:“才不会, 我是帮她啊。”
“她们不愿意报名, 你还强迫她们不成?”江漾不想走了, 一屁股坐在河边的石头上, 看着河水里随波而过的冰凌, 淡淡说道。
江渝双手叉腰:“这里洗衣服的人不要又不代表别人不要, 那些衙役每次处理问题,都会占人便宜, 而且态度粗暴,我觉得我哥的办法很好,就要女人处理女人的事情。”
江漾看了她一眼, 收回视线没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你有什么想法吗,说出来听听。”江渝凑过脑袋问道。
两小姑娘年岁差不多, 又穿着穿不多颜色的衣服, 脑袋这么凑在一起, 乍一看跟个双胞胎一样。
江漾嗯了一声:“那你哥要是走了,这事怎么办?”
“哎。”江渝惊了。
“你哥自然是厉害的,可他这么厉害就注定不会留在兰州太久,他提出来的其他事情还能交接下去,那这些女衙役,女狱卒怎么办?回头下一个同知嫌麻烦,不要她们了,她们这么灰溜溜回来,也太受打击了,以后还要受人流言蜚语,流言才是最伤人的,不是嘛。”
江渝眉头紧皱,也跟着一屁股坐在她边上。
——这事她确实没考虑过。
两个小姑娘坐在一起,齐齐叹了一口气。
“那还找不找了,不找我回去睡觉了。”江漾见江渝蔫哒了,打了一个哈欠。
江渝想了想:“可我哥在琼山县不是也找了这么些人,现在她们还在吗?”
江漾摇头:“不清楚。”
“走,去找徐叔,徐家不是有商队在琼州做生意嘛。”江渝一边说,一边直接拉着江漾在路上飞奔。
徐叔听了她们的问题,笑说着:“在啊!你哥哥写了十二张规章制度在衙门上贴着的,很长很长的,规范了衙门的办事标准。”
徐叔手舞足蹈比划着。
“就好像我去琼山县开店,要去衙门登记,办这事是免费的,但要是花了他们的笔墨纸砚则是要收费的,又比如你们说得女监制度,衙门规定男女必须分开,女监看守必须为女狱卒,要求至少十二人,三班倒,一队四人,平日里若有男性接触女囚,不论是谁都需要在女狱卒的看护下,提审时也需要女狱卒在,男女监管理考核办法一致,内外也有区别,不能随便接触,严得很,而且,有了健妇队后,县内治安好得很,牢里也没闹出风波了。”
江渝和江漾听得眼睛都瞪大了。
她们在扬州确实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但也只是听了一句结尾,不曾有过更详细的了解,那些规章制度更是闻所未闻。
“女衙役,也就是健妇队也是这样的规定,一个部门一张规定,都盖上衙门大印了,琼山县的百姓一个个都会背了。”徐叔笑眯眯说道。
江渝哇了一声:“原来我哥还做了这么多事情啊。”
“是啊,听琼山县的人说江同知做县令的时候可忙了,做了好多好多事情呢。”徐叔乐呵呵说着。
“那要是后任不肯听他的话呢?”江漾质疑道,“衙门做事还不是听县太爷的。”
徐叔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来:“可百姓都习惯这套工作流程了,而且衙门内部也都按部就班,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可不能胡乱烧啊,闹出大乱子,坏了琼山县好不容易建起来的高楼,谁敢担这个责任,而且……”
他看向年轻两位姑娘,和气说道:“你看就连陛下再生气都还知道让你哥哥去做同知,而不是重新去做知县,又或者直接罢官。”
江渝不解,直接继续追问道:“反正是不会变的,是吗?”
“只要江同知在,那就不会变。”徐叔对着小姑娘和气说道,“他就是庇护在那些人头顶的那把伞。”
江渝似懂非懂,扭头去看江漾:“你怎么看?”
江漾其实也不太懂,但她自来就喜欢在江渝面前充老大,所以也梗着脖子点头:“那我们就去帮你哥哥一把。”
—— ——
江芸芸听的一愣一愣的:“你去哪里找的人?”
“就之前选娘不是挑了一些人来帮忙嘛,都是活不下去的可怜人,我和她们在一起可开心了,听她们说了好多好多事情,真是好可怜,有些人都被卖了好几次了,所以这次我去问了她们,身边有没有愿意来的人,她们原本都不愿意,但我跟她们说来看看嘛,万一合适呢,所以我把她们都带来了!”
江渝自觉帮了一个大忙,开始大声给自己请功劳:“我跑得腿都酸了,江漾还摔了一跤呢。”
江芸芸抬头去看不远处的江漾。
江漾果断扭开脸,不去看她。
她有去看江漾身后的两辆马车,里面大胆地探出几个脑袋,和她一对视线,有人慌慌张张躲起来了,也有人大胆看了过来。
“不过只有十个人,我从徐家借的人和车。”江渝碎碎念着,“有没有帮上你的忙啊。”
“有哦,真乖。”江芸芸捏了捏小姑娘肉乎乎的小脸蛋,“渝姐儿真的长大了呢。”
江渝一听,开心坏了,一脑袋撞到她怀里,蹦蹦跳跳着。
“咳咳,大庭广众的。”寇兴也听了一耳朵,“让她们来报名吧。”
“寇知府你真好。”江渝探出脑袋,看着寇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撒娇道。
寇兴咳嗽一声,看着和自己女儿差不多年纪,也差不多活泼的小姑娘,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江渝已经开开心心去请人下来了。
寇兴对着江芸芸无奈说道:“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真是难教啊。”
“有一点的。”江芸芸也跟着说道,“也不敢多说两句,不然回头能跟我置气好几天。”
寇兴和江芸芸对视一眼,随后齐齐叹了一口气。
那边小娘子们理了理衣服,故作镇定地入了衙门,江芸芸亲自站在边上跟他们说如何填写,不会写字的人,大都由江渝和江漾帮忙填写。
“七日后就考试。”江芸芸和气说道,“会写字的人是笔试,这个不是每个人都要考的,但考试的人会有加分,之后是说话能力,然后是体力。”
江芸芸指了指新公告:“上面都写了的,你们可以稍微准备一些,考完试,衙门这边一人发三十文回去的路费。”
那些女人们有好奇看来看去的,也有不敢抬头看的,只最后听说还能收到钱,都一脸惊讶:“还有钱拿?”
“有的,你们考试过来也辛苦,生活如意的大抵不会来,能来的大都是需要钱的人,现在浪费一天在衙门里,自然是需要补偿的。”江芸芸笑说着。
“那我们要是考中了就,就也是衙役了?”有胆子大的人小心翼翼问道。
江芸芸点头:“对,考中什么岗位就是什么岗位,大家的月俸待遇都是一样的,是正儿八经衙门里的人,所有有功就赏,有错也罚,大家一视同仁。”
大家听得一知半解,面面相觑。
“你们还有什么问题要问的吗?”江芸芸热情说道。
众人交头接耳半晌,可到最后也都无话可说。
“不知道问什么。”有人呐呐说道,“我不懂这些东西,我就是想找个工作养活我和我娘。”
江芸芸柔声说道:“不碍事,这只是你人生的一条路而已,你可以试着走一走,万一你喜欢呢。”
年轻的小姑娘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他们都说你是个好人,你妹妹说你已经在别的地方做了很多好事情,也做过差不多的事情,所以我才想试试的。”
十人报好名,江渝又热情地说要送她们回去,还说若是需要在城里买点东西,可以一起送回去。
江渝兴冲冲走了,江漾却没有走。
“怎么了?”江芸芸问。
“我也想报名。”江漾的视线从新出的告示上收回来,低声说道。
江芸芸一惊:“你可要想清楚,报了名可就要一直留在这里了。”
江漾低着头没说话。
“你哥哥考好试肯定会来找你的,他当年都愿意来接你,现在也一定会来,要是那时候,你可要怎么做选择,衙门这边不会放人走的,可你哥哥也会伤心的。”江芸芸柔声说道,“你应该考虑清楚的,这条路不好走。”
“可那条路好走?”江漾没说话了,只是紧紧握着自己残疾的手,喃喃自语着,随后抬眸,尖锐问道,“是你这条考科举的路吗?还是回江家做一个不值钱的瓷器?还是跟我姐姐一样?你对别人都这么好,为什么不能对我好一点。”
江芸芸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多年前,年幼的江漾非要拉着她去给江湛撑腰时的神态。
——她一直都这么大胆,不是嘛。
“我不想回去,我哥确实很好,但他事情太多了。”江漾收回视线,低声说道,“你这边不同意,我就去投奔选娘去。”
“哎,你们在吵架?”江渝从外面溜溜达达回来了,脑袋探了进来,犹豫问道,“吵什么啊,我听听?”
“没什么!”
“我想报名!”
江渝眨了眨眼,然后哦了一声,笑说着:“那就报名呗,我看你挺喜欢这里的,你肯定考得上,你多厉害啊,那些题目你肯定都会,不过你体力不行,回头我带你去跑跑步,但是你还会骑马啊,你比那些人都厉害!”
江芸芸惊讶地去看江渝。
“江漾不想回家,那我们就不回家,她现在想报名,那就让她报名试试。”江渝不甚在意说道,“反正真要走,我肯定带她偷偷跑的,我驾车可快了,谁也赶不上我,我非常有经验的。”
江芸芸哭笑不得。
“那就报名吧。”她想了想只好如此说着,回头又恐吓道,“回头谁也不能带你跑,江渝不行,你哥也不行。”
江渝轻哼一声,不屑一顾地皱了皱鼻子。
江漾这才露出笑来,重重点了点头。
江芸芸忧心忡忡看着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填表格,揉了揉手腕。
——老实说,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确实难教。
江芸芸溜溜达达回了自己的衙署,就看到阿来正捧着三字经磕磕绊绊读着,见了人连忙藏在屁股底下,慌里慌张站起来。
“你继续读,我这边不需要你照顾了。”
江芸芸笑说着,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马上就要春种了,再不种要来不及了,而且城墙也该修补一下,使团的单子还没填好,得要催一下了,之前有几个县说打算修路,怎么个情况要借着这次下县督促种时要仔细看看,对了,王府的事情也要督促着点,和这些藩王能打好关系就先打好关系……
江芸芸想着数不清的事情,没一会儿就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窗户口的阿来捏着书,悄悄抬头看了一眼,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好半晌,然后又蹲角落里继续读了。
江芸芸这边忙得脚不沾地,钦差那边也不太清闲。
马文升是个非常严格的人。
在京城时,就花了一夜时间,把所有弹劾折子里的问题全都一一摘录下来,甚至是值的表彰的地方也都要求一五一十核对。
使团里的人每天都揣着一个任务出门,天黑才能回来。
守城了吗?
确实守城了,守的是天水门,和守备营陈继一起的。
射箭了吗?
射箭了,一共两箭,一把射伤了大将,一把射倒了大旗。
是否抽调了当时应该保卫肃王府的中护卫?
抽调了,都送去守北门了,当时王府确实无人护卫,还混进去奸细,差点一尸两命。
是否纵容城内混乱?无人维持?
城内确实混乱,衙役在城门上,城内是王府的的右护卫的人在维持,但只能是按下葫芦浮起瓢,但百姓对此并无太大的介意。
是否勾结陈继,拦下大功?
陈继表示否认,但对自己当日为何出现在城内支支吾吾,说不清。
是否排挤另外两位指挥?
两位指挥都说没有。
一连数十个问题,被一一调查清楚。
最重要的三个卫所的指挥和参将都被人弹劾了,可兰州卫的周伦靠上了甘肃镇巡太监傅德,中护卫背靠肃王府,陈继和王越关系不错,王越是个老油头,真出事了,肯定不出头,算是背景最差的。
这件事情倒还真的让人为难。
有人说至少抓一个出去给内阁一个交代。
也有人说要罚就三个一起罚。
马文升自己就是兵部出身,打过不少仗,也吃过不少亏,心里清楚与其说是惩戒这些高级将领,还不如说打狗还要看主人。
这事有大问题,也是最该查清楚的,却也是最难弄得。
至于还有人弹劾江芸说他勾结蒙古人,蓄意挑起事端,因为不能跑去问江芸或者蒙古人,所以无人解答。
“那个蒙古人好像对江同知分外熟悉?口气亲昵?” 监察御史汤鼐质问道,“瞧着就不像清清白白的样子。”
“确实,之前买棉花的时候,想要去找亦力把里就很奇怪了。”
“这事确实有问题,还真的待会棉花了,他一个同知初来乍到,怎么会如此大胆。”
众人议论纷纷。
马文升去看王献臣:“那日你去的城门口,江芸和那些蒙古人相处的如何?”
王献臣回过神来,他也几日没睡了,看着马文升看过来的视线,猛地沉默着。
这几日他的耳边一直都是江芸的名字,手里也都是江芸的事情,就连脑海中一直都是江芸,甚至做梦时都回到了当年读书时的日子。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说江芸会成功,会入阁拜相,会是所有人里最有出息的一个,就连他也时不时这么调侃几句。
江芸呢,他只是笑眯眯的,摆了摆手,他其实不爱说话,大都是围着他的人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着,显得整个院子都很热闹。
那个时候的王献臣是有些羡慕的。
又聪明,又有人缘,还不骄傲,一看就知道这人会有前途,和他做朋友可真是舒服。
可,可后来事情就有些变了。
他已经考上进士了,江芸也去了江西,可他的世界里还是一直围绕着江芸。
“你能考上,是不是多亏了江芸啊。”
“他读书是不是特别厉害,他是不是给你猜题特别准,我听说了,你们那一院子的都靠他的。”
“你听说了嘛,江芸在白鹿洞书院说要让女人读书,真是离了大谱。”
“你说江芸不会真的是文曲星吧,怎么还会有山神来帮他,怪不得你能考上进士。”
江芸,江芸,江芸!!
这样的言论直到江芸考上状元。
状元!
六。元。及第的状元!
大明最年轻的状元!
所有人围着他的目的都是为了攀上江芸。
他努力做的一切都被人说成——反正你都认识江芸了,这么努力做什么,等着他飞黄腾达拉你一把呗。
王献臣开始避而不见江芸。
他想着江芸是没错的,他本就聪明又努力,是那些人实在太市侩了。
直到那日百官们为了藩王之事,有点脑子的人都视而不见,王献臣也不例外,藩王这些烂果子,又不是本朝结出来的,年年有问题,次次被放过,没必要触陛下这个霉头,他认识的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
他本以为江芸也是这么想的。
他可是前途无量的状元,就是闭着眼都能高升,好好呆在翰林院里就是一片坦荡未来。
可这人,可这人就是爱惹事。
王献臣在家中听说他的事情时,莫名开始坐立不安。
在那个小院时,他们在喝醉之后聊天时,人人都说要做个好官,要为民请命,可到最后,只有江芸做到了。
又是他!
等琼山县的消息传回来。
又是他!
等他得罪权宦,得罪皇亲,要去兰州了。
所有人的脑海中便又想着——又是他!
怎么就一直都是他。
他怎么就这么风光月霁,显得别人和光同尘。
王献臣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去见江芸,甚至不能听到这人的名字。
“问他做什么,他和江芸关系这么好,考试都是靠他的……”有人小声嘟囔着。
王献臣猛地抬头看了过去。
“说这些做什么?”马文升不高兴打断他的话,“不好好说话,就给我滚出去。”
那人讪讪地闭上嘴。
“不算剑拔弩张。”王献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低下头,冷淡说道,“那蒙古人瞧着对江同知很感兴趣。”
马文升摸着胡子,点了点头:“那蒙古人一看就心眼子多,挑在这个时候来,说不定就有离间人心的打算。”
“如此,大家就把手头的内容整理一下,明日给我,我们算算时间,这几日也该启程了。”马文升当机立断说道。
众人神色各异,对视一眼,然后和自己认识的人相互离去。
能被选到这里的人,大都是对江芸有两种强烈的态度。
江芸这人太出挑了!
“敬止,你留下。”马文升开口。
王献臣脚步一顿,也跟着停了下来。
“坐吧,瞧着你脸色不好,可是事情太多了?”马文升和气开口。
王献臣摇了摇头:“第一次做这些事情,所以查得很仔细。”
马文升点头:“看了你昨日的内容,确实很仔细,很不错,一点也没放过,查事情就该这么认真才是,不要顾及他人的面子。”
王献臣点头。
“你和江芸关系不错……”
王献臣身形一僵。
“所以我打算让你去看看兰州的民风民情,给陛下呈折带去,也好让内阁那些人自己把把握对江芸的奖赏,你也可以借机跟在他后面学习学习,我瞧着江芸很有办法,回头你开始做实务后,心里也能有个底,也不至于手忙脚乱。”马文升和气说道。
王献臣盯着手中的册子,半晌之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 ——
江芸芸听到门房的话,把王献臣请了进来,又听他说了此事,便笑说着:“行,我正打算先去城外的屯田上看看,那就一起吧。”
王献臣打量着屋内:“你这屋子怎么不修一下,也太破旧了,不和你的身份。”
江芸芸笑了笑:“还行,回头衙门资金宽裕了再说,现在也能住人。”
“你是坐马车还是骑马?”江芸芸又问。
“坐车?你打算如何去?”王献臣也跟着反问着。
“我今日骑了我家小毛驴。”江芸芸咧嘴一笑。
王献臣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你为何不买一匹马?”
“家里有一匹的,但他脾气好,所以给我妹妹还有乐山他们用了。”江芸芸说。
“她们都是妇道人家,骑马有什么用。”王献臣不悦说道,“你出门做事,才应该骑马,不然人家会笑你。”
江芸芸摸了摸脑袋:“还是先走吧,回头赶不回来了。”
王献臣看着他翻身骑上驴,看了好几眼,觉得没眼看,收回视线。
那小毛驴瞧着年纪小,但脚程还行,能跟得上马车,两人朝着北门走去,一路上到处都有人跟江芸芸打招呼。
王献臣透过车帘缝隙打量着面前浑然有些陌生的朋友。
梦境中的人开始逐渐模糊,少年时的江芸他有些记不清模样了……
兰州一向有“山结,水结,路结”之称。
山结则是说兰州城四面群山环绕,背面有龙尾山、阜兰山等山,南面有九州台山等,西面有白石山,东面又有楼林山,第原山;
水结意味着水流丰富,大夏河,洮河,湟水,大通河在此汇聚,通往河西、青海、河洮岷地区则有着四通八达的水系网;
路结则是水陆交通四面科道,向西北方向沿着庄浪河谷而上,翻越乌鞘岭可达河西走廊;向南顺洮河而下可至河洮岷一带,向西溯湟水可达青海;沿东黄河而下宁夏陕西等地。
军屯则是太祖时期一项重要的政策。战争后大量土地荒芜,百姓流移失所,为了尽快恢复秩序,朝廷推行了屯田制。
屯田分为军屯、民屯和商屯三种。
商屯是为了便于边境纳粮换取盐引而进行的屯垦,盐商向边地纳粮后发给盐引,凭引支盐运销,许多盐商为了交粮便利,招募农民在边境开荒,就地取粮,不过在七年前,改成盐商径向盐运使司纳银领引,不再纳粮,不过一年,商屯已然废驰。
民屯一开始则是用来开发战乱下的边境重镇。太祖规定:“移民就宽乡,或召募或罪徙者为民屯,皆领之有司”,后期又通过召募庶民和强制迁移罪犯的方式去开垦边远荒芜之地,官府则“给牛种车粮以资遣之”,鼓励百姓当地开荒。
军屯本是三种之中最为重要的一种,河西有“西控西域,南隔羌戎,北遮胡虏”的战略位置,常年驻有重兵,在相对安定的时期,河西施行三分守城,七分屯种,在外敌频繁侵扰时,则为四分守城,六分屯种。
但随着边防形势日益严峻,士兵大量流失,军屯逐渐荒废,民屯逐渐壮大。
朝廷每年都会鼓励,招募,又或者派遣民户去边地种地,也制定了很多优惠政策,但如今腹里安宁,鲜少有人愿意前来。
江芸芸今日去的是民屯。
黄河西面和兰州城北面都有大量民屯。
“都二月了还没转暖。”农夫一见到江芸就开始抱怨,“这麦怎么种啊,回头税怎么交啊?”
“而且今年水流也很少,我就说不要随便开山吧,惹怒山神了,今年这水如何灌溉。”
“年前那些该死的蒙古人用马蹄践踏了我的田,给我弄得一团糟。”
没多久,江芸芸就被一群人包围住了,七嘴八舌说个不停。
“我们不是让文书给你们说过肥田的办法,你们可都弄了?”江芸芸问。
有人点头,有人没说话。
“可以试试的,我之前在琼山县的时候推行过,确实有用,那些鱼骨鱼刺你们反正也不吃。”江芸芸说道。
“怎么不吃,我牙口好,都吃的。”有人豁了一口大黄牙,大声嘟囔着。
江芸芸笑:“这事得不偿失吗?这东西在你嘴里就跟一个磨牙的东西一样,但你放在地里,不是给你明年的作物长肥嘛。”
“我也是这么想的!”有人殷勤说道,“都按照文书说的办呢?还做了一些豆,还好收得快,不然就被蒙古人抢走了。”
江芸芸点头,勉励道:“我们这边天气冷,种东西的时间不如南方,但我们养的久,做的精细,日子也不会过得差。”
众人又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江芸芸从不会不耐烦,还顺带解决了谁家的鸡丢了的事情,她飞快把偷鸡的人找到了,让人打了五板子,这才把人放走。
“你们这边之前那些商屯的地在哪?”江芸芸随口问道。
农户们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有什么不能说的,支支吾吾。”王献臣不高兴质问道。
农户们只当没听见,低着头哼哼唧唧了几声。
“你们这附近可有军屯?”江芸芸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换了个问题问着。
“军屯都在卫所附近呢,不过这条路一直往西走,是有几座墩台的,他们那边也是有军屯的,不过应该不大。”有农户说。
江芸芸顺他们的方向看了过去,果不其然看到一个高高的,类似于烽火台的东西。
兰州城经过不断的的修建,形成了以城池为中心,结合关隘、军堡、边墙、墩台的严密防御体系。
“那日蒙古人来,你们这里可有伤亡?”江芸芸又问。
“我们当时听到动静就躲起来了,他们也都没空找我们麻烦。”
江芸芸嗯了一声,又叮嘱了几句春耕的事情,最后找人合计了他们自家的土地,确定和本子上登记的没有差错,这才离开了。
“这些事情你也要盯着吗?”王献臣不解问道,“这些让文吏这些盯着不就好了。”
“春耕吗?肯定是要看着的,吃饭可是大事,不过兰州冬日漫长,地形狭长,越往西走,到甘州、山丹这些地方,天气更寒,麦苗青黄不接,这几十年蒙古又不断略夺,现在这些屯田连基本需求都难以满足,我看了前几年的资料,说二千里里的地人却不足一万七千,防守和耕地都很难顾全。”
王献臣看着江芸芸的侧脸:“我听说你来的第一个月把兰州数十年的册子和账本都看完了。”
“哪有这么夸张,不过是简单翻了翻。”江芸芸哭笑不得,“现在这些流言也太夸张了。”
“那也是都看了,我听说你之前在翰林院的时候便翻看了半个翰林的档案。”王献臣低声说道。
江芸芸摸了一把小毛驴的脑袋,没说话了。
“你问屯田的事情做什么?”沉默片刻后,王献臣又问。
“想要把土地重新规划一些。”江芸芸说。
王献臣震惊:“清丈土地?这可太得罪人了。”
“做事就是会得罪人,土地就像一块糕点,有些人吃多了,所以我得从其他人嘴里抠出来,塞到没得吃的人手里。”江芸芸平静说道,“基层治理,尤为如此。”
“你,你真不怕那些乡绅……”王献臣低声说道。
江芸芸眉心一挑,意味深长说道:“他们要是真这么做才有意思呢。”
她说完,两人又没有说话了。
墩台就在不远处,马车两炷香的时间就到了。
这事一个类似于城堡模样的寨子,如今大门紧闭,里面的空地还散落着锄头,篓子等东西,不太大的一个院子,应该是个小墩台,现在透过缝隙看过去,整个墩台安安静静的。
“怎么里面没有人?”王献臣不解问道。
“死完了呗。”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
江芸芸抬头,看着坐在塔寨边缘的人,笑了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有个兄弟的香囊落了,说是他夫人亲自绣给他的,里面还三两银子呢,找不回来没法和嫂夫人交代,所以我就一家家找过了。”谢来一只脚悬挂着,一只脚蜷缩着,看着辽远的远处,随口说道。
“那找到了?”江芸芸问。
“嗯。”
“下来吧,我们回家。”江芸芸看着他被日光笼罩着,模糊不清的脸,柔声说道。
谢来这才低头,先是看了眼江芸芸,然后才看向王献臣,懒洋洋问道:“这不是钦差嘛?”
“你是?”王献臣看着他腰间的刀,又看着他的鞋子,谨慎问道,“你是锦衣卫。”
“锦衣卫佥事谢来。”谢来一跃而来,顺手把手中带血的香囊塞到袖子里,然后才一本正经地站在江芸芸身边,人模人样说道,“听说你家父辈也是锦衣卫出身,真巧。”
王献臣嗯了一声。
“之前看三个卫所的折子里说,有十个墩台无人存活,十二个墩台少了一半人,还有一些墩台也损失惨重,几乎没有全身而退的。”江芸芸问。
“人数都核对过了,和你们上报的折子合得上。”王献臣说着,又看了眼谢来,“还有八个锦衣卫也没了,名单一一核对过了,马尚书已经过目了。”
三人一路沉默地回去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谢来随后问道。
“本想来看看军屯的。”江芸芸说。
谢来啧了一声:“怎么又打上军屯的主意了。”
江芸芸没说话,只是胡乱弄乱小毛驴的毛发。
小毛驴不高兴地打了一个喷嚏。
谢来伸手给小毛驴顺毛,顺手拍开她的手,无奈说道:“别弄乱了,回头给你闹脾气。”
三人又去了其他几个民屯的地方,核对了田地数,问了春耕的事情,直到天黑,眼看城门要关了,这才火急火燎赶回去。
回衙门时,正看到老衙役看着手中的几张报名表,眉头紧张。
“怎么了?”江芸芸随口问道。
“刚才有人大晚上来敲门,说来交报名表的。”老衙役悄悄看了眼江芸芸。
江芸芸接过来看着。
“好漂亮的字。”王献臣扫了一眼说道。
“同知看这个地方?”老衙役突然指了指报名表上的位置,一脸嫌弃,“什么狗屁东西都来报名了。”
江芸芸低头一看。
——道门街东段,锦绣坊。
江芸芸反而笑了起来:“挺好的,有上进之心,不算无药可救。”
老衙役撇嘴:“好好的衙门让这些私娼来,成何体统。”
江芸芸一听,也跟着笑:“对,你说得对,回头这些私娼窑子我确实是要好好整治一下了,买卖女子,逼良为娼,平白糟蹋无辜人,简直是浪费我们兰州的人力,刚好我们修城墙也需要人,正好让这些有力气没力气使的人,做点有贡献的事,少给我欺负弱小。”
老衙役脸色一变。
王献臣也跟着变了脸色。
江芸芸把这三张纸仔仔细细看了看,然后交还给老衙役:“好好放着,过几天就考试了,别出差错了。”
老衙役只好捏着鼻子收了下来。
王献臣跟在他身后,不解说道:“你这个衙役里要是招了个娼妓,回头真的要被弹劾死了,而且外面说得肯定很难听。”
江芸芸一听也跟着点头:“你说得也对,所以我得保护好她们的信息,得找点借口把那些私娼都打了,给她们一个良民的身份,嗯,还要立个女户给她们。”
“我不是这个意思。”王献臣连忙说道,“我是觉得这个人选不好。”
“都是女的,兰州本地人,还识字,肯定也懂方言,常年历事,口才肯定也不错,现在又有胆子来报名,完美符合我的条件,哪里不好。”江芸芸扭头,平静看着王献臣。
“她们现在想换条路走,又不是杀人放火,也不是打家劫舍,我作为父母官,为什么不能拉她们一把。”
王献臣沉默了,他甚至下意识躲避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风光月霁。
——即便是在这样的夜色中,他依旧好似在发光。
“今天也辛苦了,回去休息吧。”江芸芸笑说着,“我得回去准备试卷了,过几日要整修城墙了,驿站就在城墙边上,你等会回去和其余人也说一下,体谅一下。”
王献臣几乎落荒而逃。
江芸芸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息,这才轻声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去了。
——事情实在太多了,她实在没空想其他的。
之后的王献臣就这样跟着江芸芸在屯田里到处走,五天后总算是稍微看明白她到底要做什么了?
“你在查这些没有登记的地?”
“先排查一下。”江芸芸站在田埂上,寻思着这片农田,目测了一番,“瞧着是上等田,快有二十亩了。”
“看着土都被掀开了,应该是有人耕种的。”王献臣说。
“嗯,肯定有人,地上有一文钱都有人捡,这么一大片土地怎么会没人要,我们先随便看看。”江芸芸收回视线。
王献臣看着她手里的册子:“可这里没人登记啊。”
“所以当真可恶啊。”江芸芸冷笑一声。
两人又逛了不少地方,五日时间,竟然把西面的土地逛得差不多了。
“听说你们这两日就打算启程了?”回城时,江芸芸说道,“回头把蒙古使团的册子带上去。”
王献臣震惊:“你还真的让他们都乖乖填好表格了。”
江芸芸笑:“当然,我又不是和他们过家家,还跟他们开玩笑不成。”
“他们竟然还听了?”王献臣不可置信。
“因为我说我们这里要建立一个巨大的贸易市场,就跟我之前在琼山县推广海贸一样,你们距离我们这么近,按道理应该是最好的伙伴才是。”江芸芸笑眯眯说着。
“他们听了?”
“听了啊。”江芸芸点头,“现在出发去京城,等那边回来正好可以再我们这个市场上买卖,他们可不是要抓紧,两天时间就办妥了。”
自来钱财动人心,蒙古人整日掠夺边境,大部分的原因不就是为了钱嘛!
王献臣又没说话了。
这边他们刚离开,原本他们站着的那块地里就冒出几个人影,盯着江芸芸的背影许久,然后才匆匆跑了。
江芸芸这边在暗搓搓准备清丈土地,那边寇兴则忙着和准备回去的钦差对接。
“陈参将?”寇兴核对到要押解上京的人,看到第一个人名,就脸色大变,失声说道,“他,他也算守城有功啊。”
“根据锦衣卫的情报,他身边最多的蒙古人奸细,而且当时就是他听了其中一个参将的话才回城的,差点失了城门。”马文升叹气,“陛下也很是震怒,如今唐伦和周伦也都有追击敌人的功绩,他这个,不好算啊,前头有江芸,后头有王总制。”
寇兴眉头越听越皱,嘴角紧抿,可到最后还是坚持说道:“可他确实就是守城了,论迹不论心,他当时确实被蒙蔽了,但后续也是将功补过了,而且当日就是他死守在天水门等待援军的,这事江同知时候可以作证的,如何能把他带走,守备营当日可是损伤人数最多的!”
“我自然知道,我原本是想着三人都带回京的,可蒙古人还在呢,少了将军,这后面的仗,难道还真的要江同知一个文人上嘛。”马文升继续说道。
寇兴脸色阴沉着不说话。
“下官倒是觉得还是都带回去比较好。”门口江芸芸面无表情说道。
“边上不是还有王总制在吗,他一连两次大胜,威名赫赫,正是能震慑蒙古人的时候,我们现在趁热打铁把内奸之事审得条理清楚,最好能杀一儆百,这样后面来替补的人才能一心一意为兰州,不会有这些弯弯绕绕,免得我们腹背受敌,做一点事情还是想这想那。”
马文升脸色一变:“上官说话,你一个下官如何敢插嘴。”
寇兴也跟着紧张说道:“你怎么来了?也不通报一声。”
老管家连忙告罪。
说来也是委屈,江同知一日能找知府四五次,时间久了,老管家都不管他了,所以他都是直接来的,哪里要人通报。
“下去!”马文升见状呵斥道。
寇兴对着她打了个眼色。
江芸芸垂眸,巍然不动:“不论是讨论内奸,还是当日守城……”
“下官一凭功绩,二凭品阶,也能听一听……”
江芸芸看了过来,逆光处的脸看不清,但明亮眸光依旧冷静:“不是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