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四章
江芸芸还是从后门进了肃王府, 接她的还是熟悉的管家。
管家这会儿终于露出熟悉的龇牙笑:“当日多亏江同知解围呢,我们王爷最近也睡得香了一点。”
江芸芸装傻充愣,一本正经解释着,自己只是说出想说的问题而已, 不知道有没有帮上忙, 所以不算帮忙。
——我没有, 我不是, 别胡说!
老管家还是笑嘻嘻的样子,露出了然的神色:“懂, 都懂。”
江芸芸又一次来到嘉会殿, 里面不仅坐着王爷和王妃,还多了一个郡王,肃王长子朱真淤, 成化二十三年已经受封世子。
许是刚从地里回来, 朱真淤黑了不少, 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见了江芸芸就开始笑。
江芸芸行礼问安, 然后站在一侧不说话。
“坐吧。”朱真淤连忙说道。
江芸芸看了眼王爷夫妇。
“坐吧, 没这么多规矩。”杨遇一改之前的泼辣脾气,和颜悦色说道, “听说蒙古朝贡的队伍现在就在城内,怎么还没启程去京城啊。”
江芸芸笑眯眯说道:“朝贡每年都有,甚至最高一年四次, 鞑靼和瓦剌都争先恐后来学习大明风采,但自来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所以我这几日立了一份规矩让他们填写朝贡表格, 我们也好一一核对, 然后才上报京城。”
因为自来大一统的国家都会把周边四夷的朝贡视作政治上的臣服,所以对四夷朝贡,都遵行“厚往薄来”态度,往往是赐大于收,用来显示天朝上国的财富和国力,不仅如此,朝廷还会有“给赐”的封赏,也就是对蒙古大汗、妃子及太师以下的重要酋长进行封赏。
不过这些都是去往北京才会有的待遇,所以便衍生出明明京城并非贸易的主要场地,但还是有络绎不绝的使团,千里跋涉来到京城,而大宗物资交换的辽东、宣大、甘宁的市口,反而是正儿八经的买卖交流。
去京城这里的门道最多了。
按照太。祖立下的规定,朝贡的人数越多,换回去的赏赐也就越多。
这简直是大放血行为,譬如在正统十四年,瓦剌首领也先和诸蒙古首领都派遣使者说要向明朝进贡马匹。明明只来了一千三百八十五人,却又在折子上上报成两千两百五十七人,朝廷又不会特意去清点这些人数,便按照他上报的人数如实发放赏赐,又因为使团全程都是各地负担吃用,所以谎报人数已经是惯例,连吃带拿也都是常事,大家不想和蒙古交恶,也不想丢了面子,一般都是超负荷给付。
比如这次,永谢布找到了兰州这个冤大头,想要先敲一笔,江芸芸才不肯吃这个亏,连夜拟了一个章程,三更半夜去敲知府的门,和他合计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派人把新章程送到驿站去了。
第一,统一上报人员名单(要一一核对);
第二,把要朝贡的东西一一列表(要一一核对);
第三,具体逗留几日,上京路线如何,每日伙食餐补多少,按照一人一餐原则贴补;
第四,授封为几人,分别是谁,也要列表;
第五,不能扰民,不能喝酒斗凶等等规矩。
密密麻麻一共十条两页纸,后附江芸芸亲自绘制的表格,要求五日内上交。
“蒙古人不生气?之前英宗就是核对了人数,导致蒙古大怒才兵戈相见,最后……” 朱贡錝大惊又担忧的说着。
江芸芸皱了皱鼻子:“我也会生气,这么浪费我们衙门的钱,都是百姓一点点的税收,我今年还打算修路呢,哪来多余的钱给他们消耗,一天一人伙食三十文,已经很多了!不核对清楚,如何叫衙役给他们做饭,要是想吃点别的就自己花钱,我们兰州什么东西没有!好花钱得很!”
“要是他们去京城告你一状,你可就要挨骂了?” 朱贡錝又说道。
江芸芸哦了一声,冷静说道:“头痒不怕虱子多,我这弹劾的折子本来就不少,而且要是想从我们兰州过就这个规矩,愿意来我们就来,我们兰州好东西也很多的,做交易完全没问题,要是嫌麻烦不愿意就算了,那个地方愿意当冤大头那就自己去当。”
朱贡錝看着年轻气盛的江芸,欲言又止。
——真凶啊。
他想。
江芸芸以为他们也是来当说客的,毕竟很多人不同意她的做法,觉得会激怒蒙古人,所以她这几天左手是招女衙役的事情,右手是使团的事情,忙得团团转,每天的饭菜都是谢来送过来放在衙门吃的,三更半夜被谢来揪回去睡觉。
她出声安慰道:“不会有问题的,我瞧着那斯日波野心不小,不会因为这些事情和我们翻脸的。”
朱贡錝忍不住说道:“你知道斯日波野心不小,还敢让他进来。”
“蒙古要是有南下的本事早就下了,何来现在如此墨迹,他有野心又如何,是狼是狗可不是要先摸摸骨。”江芸芸信誓旦旦说道。
朱贡錝沉默了。
其实道理谁都懂,但谁也不敢担这个责,谁也不敢冒这个险。
“算了,不说这些头疼的事情了。”杨遇揉了揉脑袋,坐直的身子忍不住歪了歪,“今日找江同知来也不是来说这些事情的。”
江芸芸不解:“不是为这事?”
她脑海里来来回回把这几日的事情过了一遍,实在想不出王府找她还能有什么事情?
钦差的事情,已经借着长史的死不再插手,摆明了王府不要功劳也不要苦劳,只当自己不存在。
卫所的事情,钦差至今都没开口,想来各家也都是找了靠山的,江芸芸再不情愿,也胳膊拧不过大腿。
春耕农田的事情,肃王府应该更不感兴趣才是。
想来想去也就蒙古人这把大刀悬在头顶,才能让这些富贵人家非常恐慌。
不是这事,还能是什么事情!
“说起来这事还是受了江同知的启发。”郡王朱真淤出声说道。
他一开口,江芸芸立马警铃大作。
不是她妄加猜测,上次第一次见面,她就觉得这人奇奇怪怪的。
“我……”江芸芸缓慢开口,非常警觉,“启发了郡王何事?”
朱真淤没察觉出江芸芸的态度,反而说道:“昨日看到街面上贴出的告示,说衙门打算招收女衙役和女狱卒。”
江芸芸缓缓点头,更是二丈摸不到头脑。
“之前王府发生了刺客之事,我娘身边的丫鬟也大都不中用,上次多亏了两位姑娘相救,我和娘商量着王府是不是也需要女护卫。”
江芸芸一听,脸色逐渐亮了起来,就连整个目光也跟着温和起来。
朱真淤整个人莫名开始结巴:“是,是有什么,不妥吗?”
江芸芸笑容灿烂说道:“不,不,妥得很,这个建议特意实用,王府女眷众多,若都是男护卫确实不合适,我觉得这个想法颇有真知灼见。”
朱真淤惊呆了,谨慎问道:“这么,这么厉害吗?”
江芸芸点头,一脸和气地看向王妃:“可有其他设想,比如这次要设几队,对护卫可有什么要求?如何招人?待遇又如何?”
“目前想着要三队三十人,我和未来的郡王妃那边定然是要有人保护的,我这腹中若是男孩,等他后来娶妻生子那也很远之后的事情了,剩下一队就给其他妃嫔们,一人两个,剩下的巡逻内院。”
——这么多人。
江芸芸激动搓了搓手。
“是打算和我那边一起办了此事?”她试探性问道。
“自然不和衙门的事情掺和在一起。”杨遇说道。
江芸芸脸上笑容一顿,小声翼翼问道:“那今日找我来?”
“想问问你那个招录可有人来报名?”杨遇说,“也要有个范例打个样。”
江芸芸没吭声了。
朱贡錝一看,立马也来了精神:“是不是也招不到人,我就说怎么会有女人愿意抛头露面的,不合适,你要是不放心,我回头就派几个侍卫就在你院子门口,实在不行,太监也行啊,怀了孕就是想得多。”
杨遇不高兴了,看了他一眼。
朱贡錝那劲头立马歇了,但又不甘心,只能嚷嚷着:“又没说不给你弄,别生气,我就是觉得麻烦,回头又要让人说三道四了。”
杨遇摸着肚子:“当日不是你,你是不知道害怕,我可真是怕死了,我们这里不比其他地方,就内奸之事防不胜防,黄家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最初的原因竟然只是嫉妒周夫人嫁得好,说出去也真丢人,周夫人也是无妄之灾,如今平白遭了这么大的罪,虽说周家也算躲过一劫了,当日若是查下去,还不知道要牵连多少人,我们是王府,外面说的尊贵,日子过成什么样子,我们自己心里清楚,我这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
她说着说着就又要哭了起来。
“说这些做什么,又没说不给你找,别哭了,小心把眼睛累坏了。” 朱贡錝脸色一变,立马安慰道,“找就找,回头找不到,我们就从军属里面找,不碍事的,快快,淤儿给你娘擦擦眼泪。”
江芸芸的耳朵竖了起来,听得格外仔细,大眼珠子一闪一闪的。
“真是让同知看笑话了。”杨遇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说道。
江芸芸故作正经说道:“都是为了自身安全,不碍事。”
“若是衙门这边都招不到人,回头我这里还真的难办?” 朱贡錝叹气。
“我正打算去外面问问什么情况。”江芸芸连忙说道,“我之前在琼山县做过这个事情的,明明还有不少人来报名的。”
“是了,我确实听说过这些事情,不过外面传得可不好听。” 朱贡錝挑剔说道。
江芸芸和气解释着:“外人之言自来就不可信,这事王爷应该比我更明白才是,此事是为了衙门更完善的运行,完整的制度管理,既能维护县里治安,又能保障男女大防,譬如有女眷入狱,每年都会闹出风波,可若是让女监看着,那人如果无罪,出门也能少些流言蜚语。”
朱贡錝也只是随口一说,并不太关心衙门里的事情,可见她回答得这么仔细,又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那让我儿陪江同知一起,回头也能学习一下。”杨遇开口说道。
江芸芸眼珠子一动,下意识拒绝道:“郡王天之骄子如何能跟着下官跑动,若是有了说话,下官会呈折给王爷。”
“这么麻烦做什么。”杨遇不耐说道,“让郡王跟着你看看,会有自己上手,不如等会人都被你挑走了。”
“不碍事的,之前在地里也学到了很多,一直非常想跟着江同知学习一下。”朱真淤柔声说道。
他长相柔弱,身型消瘦,相比较父母大气的五官,他的五官小而精致,瞧着更像一个南方人。
当事人都开口表示不嫌弃了,江芸芸只好捏着鼻子应下了,背着小手,带着拖油瓶溜溜达达走了。
朱真淤作为一个郡王,跟在她身后也不恼,反而和气问道:“江同知想要先去哪里?”
江芸芸勉强露出一个笑来:“先去最热闹的茶馆看看,郡王可知道哪里的茶馆最热闹。”
“西大街鼓楼边上的茶馆一直是人流聚集的地方。”朱真淤温温柔柔开口说道,“我可以叫你其归嘛?”
江芸芸点头。
“那其归可以叫我知远。”朱真淤腼腆说道。
江芸芸哎了一声:“这多不好意思,这不是乱了尊卑嘛。”
朱真淤看着她的侧脸,歪了歪脑袋:“江同知也会考虑这些吗?”
“那肯定啊。”江芸芸想也不想就说道。
“那为何还要拿走爹的右护卫,调走中年卫。”朱真淤天真的问着。
瞧着确实只是询问,不是责难。
都说肃王父子脾气好,看来还真不错。
江芸芸没话说了,神色讪讪:“情况紧急嘛。”
她悄悄看了眼朱真淤,见他也没生气的样子,连忙转移话题说道:“知远觉得我招女衙役的事情,是否也觉得惊世骇俗。”
朱真淤和她并肩走着,想了想才说道:“若是今年之前,我肯定也觉得奇怪,自来阴阳有道,女子属阴,可现在却要去做阳的事情,自然是很奇怪的,如此引起这么大的讨论也并不稀奇。”
他悄悄看了眼江芸,见她没有生气这才继续说道:“但我之前跟在徐娘子身后下了几天地,看着那些娘子姑娘们的热忱,我又觉得她们也挺厉害的,这么苦的日子也能过下去,且说祸福相依,她们虽然突逢大难,但人生境遇也大为不同,所做之事也大都是好事,如此便算是一个机会。”
江芸芸看了过去。
朱真淤小声说道:“同知的妹妹说过,人生需要机会,男人需要,女人也需要,所以她想要去更大的地方看看。”
江芸芸看着他嘴角露出的笑,先是满意点头,随后突然警铃大作:“妹妹?哪个妹妹?你和我妹妹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说的?都说了什么?”
朱真淤立马不笑了,眼神开始躲闪,小脸不可抑制地红了起来。
江芸芸震怒!!
“望江楼到了。”朱真淤尴尬转移话题说道。
江芸芸恶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才踏入屋内。
她们直接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也许是位置不错,众人喝酒吹年间,从今年的天气到蒙古人到底要来干嘛,再到衙门给商铺每个人都发了一张纸,说是营业范围,不能超过了等等零零碎碎的事情,到终于,终于说起衙门打算招女衙役和女狱卒的事情。
江芸芸立马看了过去,说话的人一看就是不好好读书,出来聊天吹牛的府学学生。
——出门在外,校服也不知道换一下!
江芸芸一见他们喝多的样子,就直接在心里狠狠记下一笔,回头要和教谕好好说道说道府学的纪律问题,难怪兰州进士率这么低,这大好的日子就该待在书桌前悬梁刺股,发愤图强!卷读书质量,卷读书效率。
就知道喝酒!
没出息!
“真是倒反天罡了,女人不在家好好洗衣做饭带孩子,还打算做女衙役真是笑话。”
“可不是,我们这位江同知什么都好,就是做事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这个时候难道不该考虑把蒙古人打得落花流水嘛。”
人群中发出爆笑声,又说了几句当日蒙古人是如何落荒而逃的样子。
“这个江同知老想着这些没用的东西,一心惦记钱,把那些商户弄得哭天喊地的,还说是神童状元呢,真是没出息。”
“好好的读书人都是铜臭味,我早就听说他之前在琼州搞什么海贸了,真是俗不可耐,我看那状元也是徒有其表。”
朱真淤担忧地看着江芸芸,小声安慰道:“你那个海贸特别好,我爹夸了好久呢。”
江芸芸漫不经心说道:“自然是好的,我认真考量过得,不过是一群书都读不明白的人,他们的评价没什么好听的。”
“那你怎么还来这里啊?”朱真淤不解问道。
“正确性的建议听不到,流言蜚语,以谣传谣总是可以听两句的。”江芸芸皮笑肉不笑,“回头我就让人给他们布置一些作业,什么毛病,一点远见也没有,当了官也完蛋。”
朱真淤突然又对那群读书人升起同情之心。
按照江同知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他说布置一些作业,那肯定就不可能是一些。
“可他说的也有些道理啊,女人要是吵架了,肯定还是要女人去拉架的,女监里也确实需要女人看着。”又有人弱弱说道。
“啧,女人吵架能怎么吵,直接把人骂退不就行了。”
“就是,这不是平白花我们赋税的钱吗,而且这么多女人聚在一起,像什么话?”
“也不能这么说的。”那人声音不大,被大家一嘲笑又说不下去了,讪讪坐在原处。
“啧,胆子这么小。”江芸芸评价着,“唯唯诺诺,也要好好教。”
学生们讨论了一阵子,江芸芸又听到隔壁的庄稼汉又开始说了。
大都也都是批评人的话,主要集中在女人要是都去干别的了,家里的活,地里的活谁干。
这个话题的讨论度确实高,没一会儿,整个酒楼就都在说这些了。
骂人的比较多,上升到江芸身上的也不少,骂得都不好听。
朱真淤听得坐立不安,但一看江芸,又见她格外冷静。
——太冷静了!
江芸芸摸了摸下巴:“家属不同意的话,确实很麻烦,我也不能让他们各个都和离啊。”
朱真淤听得倒吸一口冷气。
“走,去别的地方听一下。”江芸芸屁股一抬,起身准备离开,“哎,你记得付钱。”
朱真淤匆匆扔了一两银子,也跟着走了。
“去哪里啊?”他问道。
“听了男人说几句,我去听听女人说什么?”江芸芸脚步一转,就朝着河边走去,那里整天围着洗衣服的人。
江芸芸走到一半,突然盯上朱真淤的披风。
“怎么了?”朱真淤突然头皮莫名发麻,紧张问道。
“我没衣服。”江芸芸嘟囔着。
“那我回头让人给你做几件?”朱真淤小心说道。
“现在就需要。”江芸芸指了指他的披风,理直气壮伸手,“借给我用用。”
—— ——
河边洗衣服的队伍里出现一个年轻人。
“哎,你这个小伙子来洗什么衣服,家里人呢。”有人热情问道。
江芸芸叹气:“家里没人呢,这衣服是不小心弄坏贵人的,今日打算洗一下,趁着天气好,正好能晾晾,回头还给人家。”
妇人们都好奇看了过来,随后七嘴八舌说道:“这衣服瞧着金贵,应该碰不了这水的。”
“可不是,到时候一整件都坏了,那可太可惜了。”
“是啊,那些贵人的衣服都只穿一次的,这个坏了就只能是坏了。”
“哎,这样啊。”江芸芸索性把披风团吧团吧塞到后面,蹲在地上,随后问道:“哎,你们怎么都在这里洗衣服啊,我妹妹都去报名了,你们瞧着年轻,又有力气,怎么不去吃衙门饭啊。”
江芸芸实在是长得好看,又年轻,一说话,嘴角的梨涡一闪一闪的,大眼睛也跟着一闪一闪的,夫人姑娘们一看就没什么戒备心。
“多奇怪啊,我好好在家做做饭带带孩子,出去抛头露面,要被人笑死了。”
“是啊,我家当家的可不同意,还说是同知胡闹呢。”
“就是,哪里都是讨饭吃,去衙门谁知道好不好相处啊,不想吃去。”
江芸芸听得连连点头,又一直附和着。
“你叫你妹妹别去了,回头还可要嫁不出去了。”有个热情的大婶说道,“我们又不是没了家里顶梁柱的人,日子怎么也过得下去的,就算真有,兰州的女人不愁嫁的,不稀罕干这些事情,我看小公子你一副读书人的样子,瞧着都是读书明理的,怎么让妹妹干这些事情啊。”
江芸芸笑说着:“我是觉得这不是正经工作嘛?咱们也要自己手里有钱才是,就和男人要出去见见世面一样,这和人打交道也能学到很多道理啊,我倒是觉得这工作挺好的。”
“这,这也太奇怪了。”妇人们惊了,“而且什么有不有钱,家里有钱才是最重要的,我们有没有钱都是要花掉的。”
江芸芸歪了歪头,一时间没说话了。
“你一个小公子和这些愚妇说什么啊。”有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她们就喜欢过这样的日子呢,挨了打也喜欢的。”
江芸芸闻声扭头。
只见一个年轻姑娘穿着桃红色外套,手里正拿着一碰水,瞧着是刚倒到河里。
“嗐,你这个贱蹄子,自己做着皮肉脂粉生意,还有脸来我们这里。”有人怒骂着。
“我就说这里不干净吧,好好的巷子来了一群腌臜玩意,走走走,以后不在这里洗衣服了。”
原本正在洗衣服的人也都站起来骂骂咧咧着晦气,原本还聚在一起的人都三三两两走了。
江芸芸见人都走了,脑袋来来回回转了转,最后又看着站着不动的姑娘,这才站起来,朝着她走过去,笑问道:“你瞧着很有兴趣,那你怎么不去报名啊?”
那姑娘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啧了一声,不耐问道:“没听说姑奶奶做什么的吗?”
“应该能猜到一点,但你想要报名吗?”江芸芸热情掏出一张纸,“你要是想报名,你拿着这张报名表去衙门啊。”
那姑娘垂眸,不屑打量着一下那张表格:“衙门远远瞧见我,怕是要赶我走了,小公子几岁啊,瞧着乳臭未干的。”
“十九了,大人了。”江芸芸皱了皱鼻子,把报名表热情塞到她手里,“肯定不会有人赶你走的,你要是有其他小姐妹愿意也可以来的。”
那姑娘看着被塞到手里的纸张,下意识想要扔掉。
“试试嘛,衙门的公告里也没规定一定要良民啊,你们真录取了,你们也就从良了,今后可以好好过日子了。”江芸芸一把抵住她的动作,热情说道。
那姑娘看着手心那折的四四方方的纸没说话了。
“哎,反正试试肯定不亏,你实在不好意思,你就找人偷偷递个报名表。”江芸芸笑眯眯说道,“倒是考试来考一下就好了,我们考试很简单的,识字的安排考试,就算不识字也行,嘴皮子利索也行,就算这两样都不行,力气大也行的,反正到时候统一安排上课。”
“什么我们我们,你和衙门算什么我们啊。”姑娘讥笑着,突然暴躁说道,“不和你这个毛都没长齐的人说话,瞧着就心烦。”
她顺手把纸张一卷,就施施然走了,走了两步,突然扭头,下巴一抬,嘲笑着:“哎,你东西顺着水飘走了。”
江芸芸一惊,扭头一看,借来的披风正顺着水飘走了。
“哎,我的衣服!”她连忙伸手去捞。
那姑娘抱臂冷笑一声,见她手忙脚乱捞回衣服,这才施施然走了。
—— ——
朱真淤不愿抱着湿哒哒的披风,小脸一扭:“不要了,扔了。”
“哎,多浪费啊。”江芸芸狼狈地抱着衣服,心虚说道,“回头给驴啊,马啊,做个毯子也很好啊。”
朱真淤嫌弃说道:“他们都说你是骑驴同知还真没说错。”
江芸芸不高兴了:“你不要了,那我捡走了,大冬天的,这么多毛毛衣服,给它们暖和暖和正好呢。”
“拿走拿走。”朱真淤随意摆手,突然又探过身子,鬼祟问道,“你知道刚才那个红衣服的女人是做什么的嘛?”
“知道啊。”江芸芸把披风团吧团吧,打算送给小毛驴垫脚。
“那你还和她说话,你不会是……”朱真淤不好意思说下去,只是低声说道,“回头让御史看到了,你可就完了。”
“怎么不能说话,她们又不是心甘情愿做着生意的,我就说要给她们铺几条路吧,不然这么多想法回头无路可走,还不是要重操旧业。”江芸芸嘟囔着,“商改也不知完成怎么样了,我得催一下秦通判了,也太墨迹了。”
—— ——
秦铭打了一个喷嚏,看着面前堆得快比他人还高的册子,心如死灰:“我到底为什么要揽下这个工作。”
“就是,江同知自己人也不知道哪里去了。”户房的人大声抱怨着,“可别到时候来抢我们功劳。”
“他敢!”秦铭先是断然呵斥着,随后又想了想,“估计再忙他的招人去了,啧,整天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真不是我说,年轻人就是精力好,这一天天的,这么多事情也没见他喊不舒服。”
“可不是,那生龙活虎的劲。”
“嗯?说我嘛!”门口传来江芸芸和气的声音。
背后说人坏话的秦铭和户房的人立刻闭嘴装死。
“外面对你们这次的事情赞不绝口啊。”江芸芸也不计较,一开口就是给人戴高帽子,“我就说如此小事,还不是被秦通判简单拿下。”
秦铭惊疑:“真的?不是说很多人都骂我们嘛。”
江芸芸义正言辞说道:“做大事者不拘小节,有些小小的不解很正常,他们懂什么啊。”
秦铭连连点头:“就是,就知道嘴皮子花花,没用!”
江芸芸背着小手,溜达进来:“这是在登记造册?”
“对啊。”秦铭解释着,“就这几家死活不肯上报了,我回头亲自去看看,这里本打算用你说的是活页,不过那东西能造假,你看我这里留着这么点空白,要是这里谁家前院后院也想开店,就可以把新的表格黏贴在这里了,怎么样,方便吧?”
江芸芸一听,立马竖起大拇指:“果然是秦通判,经验丰富,我真是自愧不如啊。”
秦铭得意坏了,随口问道:“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哦,我想着我们兰州的棉花这么好,是不是应该衙门扶持一下,开展棉花生意啊。”
秦铭想了想:“但棉花种植不易,而且兰州土地不多,肯定优先种粮食的。”
“粮食自然也要种,明面土地不多,私底下的那些土地,你说是不是可以丈量出来。”江芸芸慢吞吞说道。
秦铭呆了呆,随后大惊失色:“你疯啦!”
“还行,也是干过这活的,熟门熟路。”江芸芸老实巴交说道。
秦铭眼前一黑:“这事我可不跟你们掺和。”
江芸芸点头:“行,你做好商改就行,我就一个要求,衙门的那些门面你都给我留着,我有用。”
秦铭点头:“行,本来这些年收益就一般,也打算换个行业了,你是有什么打算吗?”
“有一点想法,但事情实在太多了,先不急着改,我们先把各自手头的东西弄好。”江芸芸说道。
“我弄好这个,肯定要好好休息的。”秦铭嚷嚷着。
江芸芸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肯定啊!一定好好休息!等着朝廷奖励呢。”
秦铭开心说道:“那可就说好了,我还要继续整理,目前市面上的物价我也都整理好了,回头商量一下税收。”
江芸芸点头,交代完自己的事情也跟着离开了。
“江同知听上去像在画大饼。”户房的人小声说道。
秦铭摸了摸胡子:“不能吧,他还算说话算数的,要是骗我,哼,可别怪我翻脸。”
—— ——
江芸芸溜溜达达去了报名处,还是一个报名的人都没有。
“知府说了,实在不行就撤了,回头闹出更大的笑话。”老衙役低声说道,“哪有女人回来报名啊,这里的女人又不愁嫁,去哪里没口饭吃,怎么辛苦跟着我们风吹日晒做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去看同知。
江芸果然去揭公告了。
老衙役笑了:“就是啊,这事也太奇怪了,真缺人,我那里就有人手,肯定够用。”
江芸芸笑说着:“男衙役这边确实也要补点人了,回头也要组织考试的。”
“男的也要考试,选衙役又不是选状元,考什么试啊。”老衙役惊呆了。
江芸芸只是笑了笑,开始提笔重新誊写公告。
她得打个补丁。
籍贯不限。
年龄不限。
录取后统一安排上学识字,一年四套衣服,一个月五百文钱,可以单独立户。
她下笔之快,洋洋洒洒就写好新的公告,这才满意笑了笑。
“你看看,应该早点摆出条件的,就算之后有人来浑水摸鱼,我肯定也能摸到几条好鱼的。”江芸芸满意说着,“我就不信,手心向上的日子,人人都想过不成。”
老衙役看着她自己去贴公告,半晌没说话。
“男衙役怎么也考试啊。”他喃喃自语,“真是奇怪的人。”
江芸芸贴好纸,围观的人说道:“条件真的这么好?”
“对啊,考进来那就是我们衙门的人,别人什么待遇,她们自然什么待遇。”江芸芸笑眯眯说道。
“可男男女女混在一起,说出去也太丢人了。”
“迂腐。”江芸芸不高兴说道,“种地的时候,男男女女在一起怎么不说丢人,女人给你做饭,你吃了女人的饭怎么不说丢人,穿了女人做的衣服,怎么不见你脱下来,一天天的就知道嘴上说丢人,身体倒是很诚实。”
“就是!江同知说得对!”有妇人大声附和着。
江芸芸对着她笑了笑,随后又说道:“现在我招她们是为了处理公务,那就是正事,办正事怎么会丢人呢。”
“有道理的。”也有开明的人点了点头,“女监确实要女衙役看着,不如次次去找什么三姑六婆,也太不靠谱了。”
“你看,这一听就是有远见的人。”江芸芸适时报以赞许,“我们现在可是在解决问题,我们衙门不解决,你们说我们吃干饭的,现在想出办法了,又不配合,你说说你们,怎么回事?”
江芸芸舌战群儒的能力一点也没落下,即便是越来越的人围过来,她也能一一驳斥过去,而且一听就很道理。
你要是引经据典,她比你还会引经据典,说出来的话生僻冷门不在少数。
你要是下里巴人,她也同样能把道理掰碎了说给你听。
政策的推行,有赖于政策的分析归纳。
江芸芸对此熟门熟路。
众人说不过,只能面面相觑,各自离去。
没多久,城内又开始讨论起这个事情来了,这一次的风声越演越烈,到最后就连钦差那边都惊动了。
这边,寇兴原本听说衙门口围了一堆人,江芸在门口和人吵架,这才急急忙忙跑出来,却又站在门内听了全过程。”
“他说的真好。”一侧扶着他的寇三姑娘低声说道,“爹,他说的真有道理啊。”
寇兴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你少掺和这些事情,自己去玩吧。”
三姑娘嘟了嘟嘴。
江芸芸说的口渴,见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准备回去喝杯水,突然听到背后传来江渝蹦蹦跳跳的声音。
“哥!”
她扭头去看,就看到江渝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一把扑倒她怀里,开心说道:“有一个好消息,你听不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