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六章
江芸芸把屋子里里外外都搜了一边, 甚至连地窖都仔仔细细翻了一遍,确定没有发生激烈打斗后,又看向马厩里的一马一驴。
两小孩瞧着精神头很好,身子也干干净净的, 一见人就直叫唤, 大概是饿了, 江芸芸用颤颤巍巍的手, 勉强搬了点草料敷衍它们,然后自己站在院子里陷入沉思。
——不对劲, 我辣么大的妹妹怎么丢了。
——外城门都没破, 她们不好好躲在屋子里,能跑去哪里。
正在她百思不得其解,准备去报案的时候, 谢来也跟着回来了, 眉头紧锁:“问了一圈都没看到她们出门的动向。”
江芸芸急了:“哎, 那我去找一下。”
谢来连忙把人拉住:“现在城内这个情况, 兴奋的人兴奋得要死, 累的人累得要死, 谁有空帮你忙啊,你看这五人都是一起不见的, 说不定是刚才天水门攻城的时候,害怕先跑了,家里距离城门这么近, 早点跑也是应该的,当时很多人都跑了, 还有人趁乱打劫呢, 你看我们院子肯定也都被翻了一边。”
江芸芸一听也跟着冷静下来:“是了, 我忘记了,别的不说,张道长肯定跑得快,被一锅端的可能性太小了。”
谢来一听也跟着点头:“张道长可是老江湖了。”
“所以,他们去哪了?”江芸芸摸了摸下巴,“走,去王府看看。”
谢来跟着点头,只是走了几步,突然又问道:“你把中护卫都拉上城墙了,导致王府众人饱受惊吓,我怕你过去要挨打。”
江芸芸义正言辞,胡说八道,理直气壮:“这不是也没事嘛,说不定他们都不知道呢,一觉睡醒才发现的。”
谢来背着手,听得直笑。
只是万万没想到,两人还没靠近肃王府,就被人热情迎了上去,一行人簇拥着,把人拉进肃王府。
“哎,怎么回事?”江芸芸这回开始心虚了,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飞快扒拉住打算溜的谢来,呐呐问道,“要拉进去杀吗?”
谢来也紧张问道:“你平日来肃王府,他们也这么热情!”
“没,没得吧。”江芸芸嘴角微动。
——两次都是溜进来的,鬼鬼祟祟,都没见到几个王府的人。
老管家喜气洋洋宣布着:“之前都不好亲自迎接江同知,不曾想今日还有这个机会,王爷听闻江同知的两箭事迹,开心得一晚上没睡,王妃也是呢。”
信息量太大,江芸芸没敢说话。
“借给江同知的三十位小少爷虽说或多或少都受了伤,但同知交代的可都完成了,之前答应过的事情……”
老管家语意未尽,江芸芸连连保证。
“一定一定。”
老管家显然开心坏了,瞧着头发都花百了,走起路来也跟着轻盈起来。
江芸芸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突然小心问道:“冒昧来府,还未和长史们打过招呼呢。”
“嗐,不用。”老管家的声音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牙齿都笑得露出来了,“两位长史因为太过害怕,又听闻没有中护卫保护,深夜跑路时,奈何一个不小心,一个摔破了脑袋,一个摔断腿了,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哈,真好……好不幸啊。”
江芸芸和谢来对视一眼。
——得,找到原因了。
——长史战时竟然敢自己跑了!
——更倒霉,还自己摔了。
“张道长在王府吗?”江芸芸又问道。
“在在在!”老管家说起这个又开心起来了,“要不说张道长法力无边了,真是厉害啊。”
江芸芸还没说话,就突然听到江渝骂骂咧咧的声音。
“你跟着我干吗,要是被我哥知道了,我要挨骂的。”
“哎,不要跟着我,什么郡不郡王的,我们不知道,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了!”
江渝拉着江漾,外带着小春正从小院的拐角处出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唯唯诺诺的丫鬟。
江芸芸停下脚步,面无表情:“江渝。”
三小孩立马停下脚步,齐刷刷看了过来,突然脸色大变,转身就要跑。
“咳咳,别跑,回头不是要挨两顿打嘛。”谢来一看江芸芸黑了的脸,立马大声说道,随后快步上前,左手一个,右手两个,把三小孩提溜过来。
“喏喏,外人家里才不会挨打的。”谢来挤眉弄眼,小声唆使着,“老实交代了。”
江渝没说话,低着头。
江漾也难得低着头。
小春直接躲到两人身后。
“不是叫你们在家里呆着吗?”江芸芸和颜悦色问道。
“哎,这三位小姑娘就是江同知的妹妹啊。”老管家惊讶说道,“不亏是江同知的妹妹,真是勇敢啊,当时所有人都吓傻了,就她们敢冲上去……”
“哎哎,先回家先回家。”江渝打断他的话,连忙拉着江芸芸的手,急匆匆准备走了。
“冲哪里去?”江芸芸按住江渝的脑袋,和气去问老管家,“我这个妹妹脾气大,没有冲撞到府里的人吧。”
老管家一听,直拍大腿:“哪能啊,当时一屋子的女眷都傻了,多亏了小娘子们冲上去就去拿刀,可勇敢了,救了我们王妃呢。”
江芸芸脸都黑了。
谢来也变了脸色:“你们三个不要命了。”
江渝勉强露出笑来:“没这么夸张,我们当时离得近呢。”
江芸芸垂眸打量着江渝,又去看江漾,最后去看小春。
没有一个人敢去和她对视,一个个脸上写满了心虚。
江芸芸气笑了,但没说话,只是先摸了摸小孩的脑袋:“受伤了吗?”
“没。”江渝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见她没生气,脸上才露出笑来,声音跟着大了起来,“没呢!”
“你们呢?”江芸芸又去看另外两个。
江漾和小春又跟着摇头。
江芸芸嗯了一声:“乐山和张道长呢?”
“不知道。”江渝老实摇头,并且心眼子一动,飞快给自己揽功劳,“我们当时都被人围住了,我都不好意思交代是你妹妹,我怕给你惹事。”
“都在我们王爷那里呢?”老管家连忙说道。
“我是来带他们回家的。”江芸芸对老管家说道,“麻烦把人都带回来。”
老管家一听,察觉到不对劲,跟着点头,没多久,喜气洋洋的张道长和乐山就被人请出来了。
两人一见江芸芸的脸,就不敢笑了,心虚地走到她边上。
“回家。”江芸芸面无表情说道。
五人一个比一个垂头丧气地跟在江芸芸身后离开了,谢来摸了摸下巴,扭头去看老管家,不解地哎了一声:“好端端的,这五人怎么进王府的?”
—— ——
怎么进王府的!?
当然是偷溜进去的。
张道长好歹在王府住了快一个月了,王府的狗洞朝那边开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至于为什么跑到王府上。
“有歹人拿着刀在院子里逛了一圈。”张道长飞快甩了锅,“我觉得是你的仇人。”
“是来打家劫舍的歹徒。”谢来问道。
张道长摇头,想了想又说道:“但瞧着不是附近的混混,是个练家子。”
谢来扭头去看江芸芸:“你得罪谁了?”
江芸芸无所谓说道:“那可太多了。”
谢来一听,也跟着点头:“确实,然后呢?”
“然后!”张道长皱脸,“我怕他再跑回来,又听到外面说天水门有攻城车来了,就怕我们这里的破烂城门守不住就先跑了。”
“很多人当时都跑了,有人来喊他们回去,都喊不住,我们这里距离城门太近了。”江渝飞快说着。
“所以去了王府?”江芸芸平静问道。
“对啊,张道长说王府会有人保护的,而且但是很多官眷都在那里呢。”江渝点头,“我们本来进不去的,后来爬了狗洞才溜进去的,张道长很熟悉路。”
江芸芸嗯了一声:“送你去王府进修,总算没浪费。”
张道长哎了一声,一时间分不清高兴还是不高兴。
“救人怎么回事?” 江芸芸继续问道。
—— ——
张道长这人说他靠谱吧,关键时候决定先躲出去避一避风头。
说他不靠谱吧,王府大门是进不去,狗洞倒是知道不少。
五人偷偷摸摸爬了进去,一进去才发现王府里面热闹极了,到处都是胡乱奔跑的黄门宫娥,前殿还有两个一高一低,一胖一瘦的人在骂人。
“中护卫不保护王爷,去守什么城门?”
“江芸说的,江芸算什么东西,王爷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担得起责任吗?”
“好好好,我要上折子弹劾这些人,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张道士撇了撇嘴,对着其余四人说道:“王府的长史,没用的东西,瞧着要自己跑了,啧,少管他们,我们去后宫,后面的宫殿有王爷自己的护卫,关键时候也能挡一下,真要出事,这些指挥千户百户肯定先来找王爷的。”
五人是溜进来的,便都贴着角落着。
穿过内外连接的宫门,里面人不少,但没有前面这么热闹混乱。
“怎么这么多女的?”乐山小心翼翼问道。
“是各家官眷吧。”江漾仔细打量后说道,“应该都是来王府避难的。”
“王府还挺好啊,都让她们进来。”乐山评价着。
“都是武将的家眷吧,你看有些丫鬟手里还拎着刀呢。”张道长看了一眼,随口说道,“兰州城内的文官又不多,能来的肯定是关系好的,真出事,这些武将肯定跑得积极。”
他缩回脑袋,不甘心撩闲着:“你看你哥做官就做的一般,还要靠我进来。”
江渝大怒,伸手就是重重打了一下他的背。
张道长疼得龇牙咧嘴。
“活该。”小春小声评价着。
“别理他,他就是这张嘴讨人厌,要不然能混成这样嘛。”乐山连忙和稀泥,“怎么感觉地在晃啊,可别是外城门破了,算了,等回头再说。”
五人这才收敛神色。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啊?”江漾小声说道,“这里看上去好大啊。”
“去王妃那里。”张道长有主意说道,“她那里肯定很多人,真有事也能拖住脚步,到时候我们再跑出去找江芸。”
越往里走,人越多,五人也越走越慢。
“感觉会被发现……”小春小声嘟囔着。
“哎,做什么!鬼鬼祟祟,敌人还没打进来,你们这些狗奴才就要跑了不成。”一个女孩的呵斥声响起。
站在他们面前的小姑娘厉声呵斥道:“是哪个宫的人,你这个老太监还敢粘上胡子了,好大的胆子,来人啊,给我把他拔了。”
张道长一把捂住自己的胡子,一脸警觉。
江渝脑子转的飞快,立马说道:“姑娘误会了,我们其实是刚从外面打听消息回来的。”
“消息?”小姑娘拧眉,“打听出什么消息了?”
“就现在城内情况好得很,敌人都在外城门呢,而且江同知特别厉害,布置得当,训练有素……”江渝张嘴就开始胡说八道。
那小姑娘一听:“江芸,江芸什么情况啊!?我娘说他把中护卫都调走了,可是真的?”
江渝一听,严肃说道:“是真的,可要是不调走,南面三个城门没有人守着,不是早就城破了吗?要我说还是兰州卫不靠谱,现在人也不知道在哪里。”
小姑娘一听,连连点头:“我也是这么说的,走,你快随我去里面,去跟那些大人们说,江芸才不是大坏人!”
“才不是大坏人呢!”江渝大声确认着。
就这样杨小姑娘就带着三个小姑娘去了内殿,至于张道长和乐山则被她无情赶走了。
这两人如何在王府游荡只能另说。
这边江渝等人已经打入王府内院,成功来到王妃身边,目前兰州城最安全的地方。
—— ——
“既都在那里了,怎么还闹出事情了?”谢来不解问道。
“有坏人。”江渝大声嘟囔着,“有坏人!混进来了。”
“王爷那边好像也在找坏人!”张道长连忙说道。
江芸芸脸色凝重,继续听着几人七嘴八舌说着。
—— ——
得益于江渝这几年为自家店面也是出了很多力的,和人打交道的功夫直线上升,尤其是后期她家弄的样式都是给官夫人,富太太的,所以和这些人打交道的次数如鱼得水。
虽然她不了解外面到底什么情况,但一路走来却是听了很多消息的,加上一个江漾时不时做出合理的推测和设想。
三人还真把这一屋子的人都哄住了。
王妃也因此松了一口气:“我就说那个江芸瞧着是有些本事的。”
“但他把中护卫都调走了,实在大胆。”有一年迈的夫人不悦说道,“藐视王爷,无视国法,其心可诛。”
江渝低着头,撇了撇嘴。
“可城内又没人,谁知道兰州卫到底哪里去了,竟然迟迟没来救援。”有人摸了摸鬓角,讥笑着,“只要能守住城,我们自然安然无恙。”
被顶撞的老夫人不高兴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兰州卫定然是被人拖住脚了,他们一心为君,怎么会不来,倒是你们中护卫不听王爷的话,反而被一个小小同知耍的团团转,丢不丢脸。”
“说话可要积点德的。”那年轻夫人暴怒,“你们兰州卫不行,现在拖我们一起下水了,真是笑话,我听闻你们兰州卫本不是有几个千户百户在城内的嘛,现在人呢!整日盯着我们中护卫看……”
“好了好了……吵什么。”有人和稀泥,两头劝道,“外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呢,说不定都在努力呢,我们自己闹起来怎么好看。”
“是啊是啊,大家都是好的,只是职责各有不同而已。”
变故就是在此刻突然发生的。
角落里,不知谁家带过来的一个丫鬟突然朝着王妃飞扑而去,嘴里说的话叽里咕噜的。
杨遇见状立马起身避开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起得太急了,一躲一闪间,竟然抽到腰了,捂着肚子说肚子疼。
人群大惊,不少人吓得惊慌失措,就要往屋外走。
“蒙古人,蒙古人怎么进来了。”
“快,打起来了,快,快跑。”
眼看那丫鬟就要扑过来,杨遇疼得却站也站不起来,江渝想也不想就一个拎着边上的椅子冲了过去。
江漾一惊,下意识伸手要把人拉回来。
小春却也抱着一个轻便的小几冲过去了。
那人为避江渝这一下,那刀擦着王妃的手臂划过,幸好冬日衣服后,只是划开了衣服。
江漾一咬牙,冲上去直接上前把王妃拖了过来,突然看到地上的血,大惊:“你怀孕了?”
杨遇脸色大白,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抓着江漾的手呻吟着。
那蒙古女人瞧着是有些本事的,见杨遇被人拉走了,眼神一转,怒视着碍事的江渝和小春两人。
江渝大喊:“去找人啊,去喊人啊。”
“姑姑!”那个带她们进来的小姑娘大惊失色,却被身后的丫鬟一把拉住,只好气得咬牙跺脚,“我去叫人,你们撑着。”
小春埋头拿着茶几就是一阵戳。
别说,王府的木头就是好木头啊,那刺客砍了好几下多美砍断,反而卷了刀锋。
江渝大喜,和小春对视一眼,以平日里抓小狗去洗澡的办法,左右包抄,把此人怼在角落里了。
就在此刻,杨家姑娘喊的人来了。
朱贡錝带着一个年轻男子亲自来了,身后呼啦啦跟着不少侍卫。
“二娘,二娘!”朱贡錝一见杨遇身下的血,脸色大变,“大夫呢,快找大夫。”
“娘,娘,你没事吧。”那个年轻男子从江漾手中接过杨遇,突然看到江漾一直放在袖子里的手,一惊,抬头去看她。
江漾收手,低头,面无表情把王妃塞到他怀里,就要起身去找江渝。
江渝那边的刺客见状,竟直接自尽了。
鲜血溅了江渝和小春一身。
人群中又是一阵惊慌叫声。
“我,我来!”总算逮到机会的张道长连忙挤了上去。
“张道长!!快救救我夫人。”朱贡錝也顾不得这人怎么会在这里了,连忙说道。
张道长一抹脉搏,严肃说道:“不好,快放到床上去,我要扎针。”
—— ——
“孩子保住了?”谢来紧张问道。
张道长得意说道:“那自然,他们都当我是神仙,哼,能掐会算,还能治病,刚才有多少人围着我你知道嘛。”
江渝叹气:“就是这样的情况,王妃也真是的,都不知道自己怀孕了,多危险啊,差点一尸两命。”
“不过蒙古人怎么混进来的。”乐山一直躲在门口,到也看得清楚,不解问道,“我刚才看好像是谁家的丫鬟。”
“杀王妃有什么用,不如直接杀王爷,王爷一死,兰州内部就乱了。”江漾突然说道。
江芸芸抬眸,看了她一眼。
江漾察觉到她的目光,轻轻扭开脸。
“还真是。”江渝无知无觉,只是摸了摸下巴,好奇说道,“丫鬟好像是一个叫黄华春的夫人带进来的,就是不知道后面什么情况了?自己丫鬟难道还不知道是好是坏嘛,好奇怪哦。”
“是她。”谢来猛地一个激灵,和江芸芸对视一眼。
江芸芸揉了揉额头:“都去休息吧,家里好像也招贼了,你们都清点一下有没有东西损失了,准备过年吧。”
几人担惊受怕一晚上,一听这话也都累了。
乐山开始烧热水,其余人则清理院子,等理得差不多时,众人便相继去睡觉了。
整个兰州在短暂的热闹后,突然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一夜的忙碌中安心睡了下去。
寇兴作为知府没得睡,开始马不停蹄地清点损失,安顿伤员,修整城墙,还要准备应付接下来的事情。
他一扭头想去找江芸商量事情,又想起他大概是累了,不好继续打扰,就只好把躲了一晚上的秦铭叫回来干活。
秦铭一见他就神色躲闪,但寇兴就像没发现一样,正常布置接下来的工作内容,又安慰他今年过年辛苦一些。
秦铭哎了一声,抱着工作就跑了。
小院中,众人都洗脸换了衣服,去睡觉了,江芸芸是最后一个,正打好热水,蹲在院子里准备洗脸,只听到一阵敲门声轻声响起。
她安静听了一会儿却没有再听到敲门声,可莫名就觉得门口有人站着,便起身去开门。
只一开门,一张热情的马嘴就凑了上来,糊了江芸芸一脸。
江芸芸眼疾手快躲过去,和站在门口的小马驹面面相觑。
“哎,是你?”她震惊。
赫然是在周家马场看到的那匹大宛马。
小马驹大眼睛扑闪一下,歪了歪脑袋,然后露出自己背上的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