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四章
兰州城彻底乱了起来。
慌乱和尖叫声在城内响起, 一座座城门更是逐渐被点亮,在还未完全清醒的兰州城内,成了漆黑夜色中飘浮的孤岛。
江芸芸从屋顶上爬了下来,飞快安抚好张道长等人。
“不要慌, 金银细软都不要拿, 现在都躲在地窖里, 谁来也不能开门, 敌人要防,自己人也要警觉。”
她一边说一边背上箭囊和弓箭。
“如果外城门破了, 就不能躲在家里了。”
她摸了摸江渝的小脸:“去靠近肃王府的位置, 一旦外城破了,肃王府墙高院深,中护卫也会回旋, 你们都去那里, 官眷应该都会去那里。”
“那你呢?”江渝拉着他的手紧张问道。
外面的喧闹声已经越来越大声了, 城门被猛烈敲击着, 连带着地面都在震动。
隔壁的邻居开始咒骂尖叫,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混乱。
“援兵未至, 内奸未除,我得去做我自己的事情。”江芸芸把江渝推到张道士身边。
“这里你年纪最大, 经验最丰富,我这一家子可就靠你了。”江芸芸笑说着。
张道长原本又急又慌还害怕,但被江芸芸这么一看, 也跟着冷静下来:“好好好,没事没事。”
江芸芸开门走了。
外面果然乱成一堆, 没有人在城内示警, 所有人就跟着无头苍蝇一样, 甚至还有人说外城门破了。
“全都躲起来,谁也不准胡乱跑,若是再有人妖言惑众,格杀勿论。”江芸芸一边疾步快走,一边大声喊道。
有人回过神来,果不其然回家关上大门。
但还有人害怕依旧在街上乱喊乱叫。
江渝见江芸芸的背影,想要追出去,江漾一把把人拦住。
“你跟上去有什么用,不要慌。”江漾紧紧拉着江渝的手,重复了好几遍,“先把门堵上,说不定城内有盗匪混乱,之前我们扬州也被倭寇入侵过的,我娘就是这么说的。”
“快,用东西把大门堵上。”江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起那一年娘是如何处理的,便连忙说道。
“把简单携带的金银一人放一点在身边,再把贵重的东西裹上油布袋子放进井里。”
“我们都换上便于跑步的衣服,细软不要太多。”
大家也跟着冷静下来。
“是这样的,快,我和乐山搬东西堵门,你们去换衣服。”张道长作为这一群人年纪最大的人,开始分批任务,嘴里喃喃自语,“不慌的,越慌越容易出错。”
众人对视一眼后,也跟着散去。
“我想我哥。”江渝进了门,还在想这事,眼睛都红了,“她不会出事吧。”
江漾没说话,可过了一会儿又紧紧握着妹妹的手,来来回回反复说道:“不碍事的,刚开始呢,不慌的,江渝,不怕的。”
外面的混乱越来越乱了,果不其然有人开始浑水摸鱼做一些偷鸡摸狗,鸡鸣狗盗的事情。
—— ——
江芸芸来到更夫房。
因为死了人,这里乱得更厉害了,那具尸体被人远远避开,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眼睛不甘心地睁大,看向莹莹夜空。
江芸芸走了过去,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铜锣,随手一抹铜面上的鲜血。
昏暗的月光下,模糊倒映出江芸芸的面容。
一条影子悄无声息出现在江芸芸身边:“情况有变,有人逃了。”
江芸芸把锣鼓递到锦衣卫手中,蹲下来把更夫的眼睛合上,又把人拖到角落里靠着墙角,镇定问道:“谢来回来了吗?”
“还未。”
“可有消息传来?”
那人沉默了片刻才说道:“还未。”
江芸芸嗯了一声,像是安慰自己,也像是安慰他人:“不急,蒙古人不擅长攻城。”
身后锦衣卫没有说话,那面被保护得很好的铜锣正幽幽反射着一切的光。
整座城池还处在一种迟缓但又混乱的状态。
路上的人甚至大包小包背在身上,不知道要往哪里走,到处乱窜。
还有小孩站在路边大声哭着。
段俍匆匆忙忙间领着一群衣衫不整的人赶了过来,这些人要不衣服没穿好,要不就是别别扭扭地拿着一把剑。
锦衣卫露出不悦的神色。
江芸芸却格外镇定,把小孩抱起来安抚着,随后对着段俍说道:“情况有变,有奸细混入百姓中,我现在需要你们做两个事情。”
段俍一惊:“我们?我们自己吗?”
“是。”江芸芸点头,把小孩递了过去,看着段俍的眼睛,认真问道,“我可以相信你吗?惟能。”
段俍怔怔地看着她,又看着安静下来的小孩,半晌之后才说道:“可我,我不会……但我觉得我可以的。”
他抱起小孩,磕磕绊绊说道。
江芸芸看着他笑了笑:“是,你可以的。”
她把铜锣递了过来:“第一件事情,你带人沿途喊过去,所有百姓必须待在家中,不许乱走,不然按奸细处理,所有的流浪汉全都去养济院,路面上我不要见到一个百姓。”
“第二件事,所有休假在城内的士兵必须全都赶往城门,若有反抗,当场格杀。”
段俍颤颤巍巍接过还带着血的铜锣,耳边是百姓的尖叫声,不远处是城门被悍然攻击的震动,好一会儿才说道:“好。”
那轻飘飘的锣鼓在这一瞬间竟然也跟着沉重起来。
所有人的视线忍不住看了过去,却又在触及光滑清晰的锣面时猝不及防躲开。
他们是受肃王庇护长大的人,从不曾亲自站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
他们见过被蒙古铁骑践踏过的兰州,却不从见参与护卫兰州的行动中。
“此次行动,四条戒律。”江芸芸面无表情继续说道。
“欺负幼小,欺辱妇人,杀!”
“打家劫舍,杀人放火,杀!”
“聚众祸乱,扰乱人心,杀!”
“意图通敌,背叛兰州,杀!”
四句杀,一声比一声严厉,一声比一声大声,到最后甚至压过原处的马蹄轰动声。
段俍原本害怕慌张的心竟跟着冷静下来。
兰州,他段家扎根这里近百年,他也自小生活在这里。
——他要保护这里。
“去吧。”江芸芸看向天堑门的位置,“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身后的人。”
段俍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着铜锣,认真说道:“江同知也要保护好自己。”
江芸芸点头,便对着身后的锦衣卫说道:“走,去开武器库。”
—— ——
难以想象,身在前线的卫所竟然在敌袭烟火发出半个时辰后还如此混乱,至今没有军队出现在城门下,任由城门被大木头敲击。
“兰州卫目前只抓到两个百户。”江芸芸身边不知不觉已经跟上了全部锦衣卫。
谢来留在兰州城只剩下六个锦衣卫,如今他们都挺听江芸芸调遣,是以在真正敌袭攻城那日默契地全都围绕着江芸芸。
“周伦是吗?”江芸芸问。
锦衣卫神色凝重:“并未直接接触,但他和蒙古人交往过密,之前从兵部调出兰州这些年的战况,小规模交锋中,周伦胜利较多,但损失也不小,每年战损上报率极高。”
江芸芸气笑了:“打假仗。”
“极有可能。”锦衣卫低声说道。
“有几人没有抓到?”江芸芸又问。
“凡在城内已经悉数抓获,如有反抗,当场格杀,只有八人下午时离开城内,其中兰州卫中一名副将和一名千户尚未逮捕,我们去他们家时人已经不见了,极有可能就在军营中,如今城门紧闭,我们出不去。”
明朝所有的卫所都有营城,除海南卫这类比较特殊的,和城池连成一片,剩下的大多设在城外,城内的大都是士兵将领的家所在,还有三日就大年三十了,不少人会轮休回城。
兰州卫就在广武门往东走的东教场,中护卫在南面,守备营又颇为特殊,一半一半安置着,所以一直是看城内抗击蒙古的主力。
如今蒙古铁骑已经在城门口,沿途除了那零星几座墩台燃起狼烟,其余墩台竟然毫无动静,至于边上的卫所至今没有回援,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中护卫在城内的人都抓了,但守备营中的那四位副将,我们不确定到底是谁有鬼,他们当中定然是有鬼的,密探全都死亡,但他们却能第一个得知消息,陈继今日已经借故要轮访,带了一千人马守城,剩余人都在城外,所以在处理四位副将时,我们不敢轻举妄动。”锦衣卫继续说道。
“另外两营的人马集结出现了吗?”江芸芸问。
“没有。”最后面的一个锦衣卫说道,“他们三营都不会主动冒头。”
江芸芸冷笑一声。
“现在怎么办?”为首那个锦衣卫低声问道,“城内的守备力量不足,守备营倒是有几千人在城内,但内奸还未完全确定,不能随意杀害武将,如此怕是守不住这么多城门。”
“你相信你们的佥事吗?”江芸芸问。
锦衣卫大声说道:“我们自然是相信我们佥事的。”
“那就等,等他带人回来。”说话间,江芸芸踏进中护卫的官署。
三大营地,又属中护卫最特殊,他们还有保卫肃王的职责,关键时刻甚至要掩护皇家血脉逃离兰州。
他们会在兰州城留下一千人马但不会参与守城,只负责守卫肃王府。
幸好,又因为中护卫的这个职责,人家家境充裕。
江芸芸不仅盯上他们的人,还盯上他们家的钱。
江芸芸一把推开拦人的士兵,大声命令道:“随我去南城。”
“这不是我们的职责……”那千户下巴一抬,大声嚷嚷着。
“杀。”江芸芸面无表情说道。
“放肆!”锦衣卫怒目圆睁,拔剑直接一刀把人砍了。
尖叫声骤然响起,那人的脑袋滴溜溜滚到江芸芸脚边,眼睛还不可置信地瞪大,身体重重摔在地上,滚烫的鲜血飞溅,打湿江芸芸的衣襟。
“走,或者死?”江芸芸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平静地看着屋内面面相觑的几人,“守不住兰州,你们就像凭着这几百人,在蒙古马下带走肃王,可笑。”
“可肃王那边……”
“我自然回去交代。”江芸芸看向说话的人,“兰州需要你们。”
众人面面相觑。
对面的锦衣卫杀气腾腾,一个个剑拔弩张,地上还躺着一具还未冷却的尸体。
最可怕的是那个平日里总是笑脸盈盈的江芸,今日被鲜血一沾,竟显出几分冷面罗刹的凶狠残暴。
——若是他们不同意,这个江芸真的会把他们都杀了。
“若是肃王出了差错……”
“自有我担着。”江芸芸面无表情说道。
“如此,我们自然去南面,只是……”
“死也要守住。”江芸芸冷冷说道,“士兵应该死在战场,而不是还未开打就心中畏惧,说出来丢人!”
剩下三人对视一眼,咬牙说道:“如此,那我们各带三百人,肃王那边还请同知出面。”
“打开武器库,城内兰州卫已无首领,我和知府亲自守北城。”江芸芸又说。
“什么?他们不是有人轮值在城内吗?”
“骆鑫,白冉蓄意通敌,已被当场斩杀,其余三人闻风而跑,已逃至城外,罪不容诛,此事结束必将千刀万剐。”拎着血刀的锦衣卫目光凶恶,环顾众人,一字一字,充满血腥,“其余两卫凡有苗头已皆杀。”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诸位,此刀乃是太、祖、所、赐。”锦衣卫阴森森说道。
—— ——
北城,天堑门处。
士兵两人一队,守住每一个拗口,只要有人爬上来就用长刀把人捅下去,但还是有源源不断的人爬上来。
不过一炷香的时候,楼上落下已经堆满了尸体。
“人呢?来人啊?”守城的小百户失声力竭喊道,用力把打算爬上来的人一刀捅下去。
寇兴衣服也来不及穿好,只能匆匆而来,一眼看到城外密密麻麻的军队,一排排火把好似要把沉睡的黄河彻底点燃,成了一条燃烧着的巨龙。
“帅旗在那里。”全副武装的劳大惊讶指着原处。
若是帅旗那一面,那今日这一面就是主攻的方向。
北面,他们主力在北面。
九斿白纛赫然立在正中,边上一圈腾飞的黑色狼头绣金纹在夜色中依旧明亮。
“白旗黑狼,这是火筛的旗子。”寇兴震惊,“难道是蒙古勒津部出动。”
“这,怎么毫无动静!”劳大脸色大变。
“北面有多少人?”寇兴惊惧问道。
“兰州卫在城内无驻兵,不过三座城门的各五十人。”劳大手脚都在发抖。
寇兴眼前一黑。
对面的蒙古人至少有上万。
“他们,他们会来救我们的吧?”劳大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去看三座军营的所在地。
各处火光冲天,谁也不清楚里面到底什么情况。
寇兴沉默。
“江芸说有后援。”他突然提高声音,安抚已经濒临崩溃的士兵,“后援马上就倒,快,烧水,你们顶上去,快,守备之战,只要稳,就一定能守得住。”
劳大等人也不废话,直接拿起地上死人的武器,补到位置上。
底下的城门被木头剧烈撞击着,整座城门都在摇晃。
惨叫声,皮肉被刀剑捅穿的声音,人从高出坠落的声音,还有进攻的鼓声,在烛火跳跃的夜晚此起彼伏。
作为主攻的天堑门,人员消耗之大令人咋舌,不过是说话的片刻间,城楼上的人已经换了一半。
寇兴勉强扶住城墙,压下要跳出心口的心跳,对着身边的衙役说道:“去,把这一带所有青壮年都叫过来烧水,把粪水也都推过来。”
“所有今日在城内轮休的士兵也一个个叫过来,全部来支援天堑门。”
衙役已经吓得站也站不住了,两股战战。
“去啊!”寇兴怒骂道。
“我,我走不动了……”衙役哭喊着,眼睛都发直了。
“哭什么!”
“来了来了……”寇兴大怒间,只见一个年轻人带着一群人跑了过来,头盔都跑歪了,“这是城北一代今日在休的士兵。”
寇兴眼睛一亮。
“你是?”
“是江同知让我们找的人,我们分成三队,我先把这批人带来,剩下的人等会都带过来。”说话的人就是那个说自己只会吹箫的人。
他上城墙的台阶一趟就走得气喘吁吁,不得不扶着城墙,但声音还是格外急促,恨不得一口气把话说完:“西面也有队伍攻城,守备营那边还扛得住,刚才惟能说看到中护卫的百户们带人去南面了,不慌,我肯定把能用的人都给你照过来。”
“快,上城门啊。”被人抬下来的百户嘶声怒喊。
“可我们没兵器?”有人大声说道。
卫户家中是不准存放任何军械的,即使士兵衣服也不准随意带出营所,一切都是朝廷分发统一调配的。
“来了来了。”话音刚落,就有锦衣卫推着一大堆武器,甚至还有火器,“奉江同知之名,送来武器,还请诸位护好兰州城。”
“火器,这个好啊。”有人大喜。
“省着点,东西不多。”锦衣卫把东西亲自推到寇兴身边,“这些东西都是同知好不容易拿出来的,还请知府妥善运用。”
“好,江同知呢!他现在在何处?”
“正在赶往广武门和迎恩门,兰州卫留在城内的人不多,但东面的百姓聚集不少,同知要去看一下。”锦衣卫嘴皮子利索说道。
“好好好,去看看。”寇兴突然冷静下来了。
他回过神来,拉着锦衣卫去了边上,低声问道:“卫所那边何时回援?”
锦衣卫冷笑一声:“等他们,不如等我们佥事,如今还在算着争一个头功,回头我定要上折子,把他们的皮都扒了。”
寇兴没说话了,脸色凝重。
“那佥事?”他犹豫问道。
锦衣卫心虚,但脸色不耐:“自然会来,守好这里。”
寇兴只能看着锦衣卫匆匆离开了,坚持站在城门上。
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幸好那群年轻人坚持把找出来的人一个个送上来,衣服上的血迹也越来越多,甚至有青壮年百姓愿意上城门杀敌。
“定为诸位表功。”寇兴也拿着一把刀,奋力砍了下去,大声说道。
不知过了多久,早已疲惫不堪的劳大突然大喊一声:“敌退,敌退。”
寇兴一惊,不顾危险上前。
只看到原本密密麻麻站在不远处的队伍,突然好似潮水一般朝着西面而去,队伍中,几辆庞然大物突然出现,整个地面都在震动。
众人大惊。
“怎么,怎么回事!”劳大大惊,“攻,攻城车,他们哪来的攻城车……”
与此同时,北面突然有一道冲天火光。
“不好!”寇兴呆怔片刻,突然大惊。
—— ——
江芸芸从广武门和迎恩门心事重重下来,这里的攻击并不猛烈,只是小打小闹。
刚下了台阶,她突然说道:“我们的叛徒应该也被骗了。”
锦衣卫一惊:“为何这么说?”
“兰州卫来不了了,中护卫我也不看好。”江芸芸两步一格楼梯,话题跳得极快,“我们要靠自己了。”
“什么!”锦衣卫声音骤然拔高,随后又猛的压低,“这里至少,至少万人。”
江芸芸没说话。
“他们明明这么多人,却派这么少的人攻城为何?攻城车也没有来,每个城门的人其实不算多,不然就几百号人早就没了?那他们为什么这样……”
江芸芸喃喃自语。
“拖延时间。”下最后一格台阶时,江芸芸和锦衣卫齐齐说道。
“不好。”江芸芸脚步一转,“你带着剩余人,立刻去肃王府,肃王不能出事!!”
锦衣卫点头,随后立刻脱离江芸芸,朝着北面而去。
与此同时,北面的冲天火光照亮所有人的视线。
—— ——
“这次来的是永谢布的人,打前锋的应该是他们麾下的阿兔赤部,他们的根据地就在大小松山,怪不得能悄无声息过来,不过幸好是他们来了,若是火筛亲自来了,那就麻烦了。”
天水门上,陈继看着远处的白夜苍狼旗,不解问道:“不是说就是小部队的人来骚扰一下,然后拖住另外两部嘛?怎么挂上火筛的旗子了?”
“管他是谁,今日他们两营都自顾不暇呢,正是我们揽功的时候。”骆玺盯着下面黑沉沉的人群,兴奋说道。
陈继一听也跟着高兴起来:“快去让我们的人速速赶来,包抄这伙人。”
副将看着他只是笑:“不急,慢慢来。”
“还是快些来为好,免得江芸那人看出情况,你也知道这人的脑子聪明的不像话。”陈继呸了一口,一下把准备爬上来的人一刀了结,“你快速速出城……娘的,不是说主战场在天堑门嘛,我这里的人怎么越来越多了。”
“江芸去哪里去了?我们的人都准备好了吗?”陈继抽空又问道,心里突然有些不安,“算了,留他一条性命吧,这人不坏的。”
副将漫不经心说道:“正在和寇兴那个老东西一起守着北面呢,谁知道现在死了没死。”
“怎么鼓声越来越大了!”
“人越来越多了,大部队朝我们来了!”
士兵们突然激动起来。
“什么!快点火!”陈继一惊,仔细打量后,大喊,“快,扔火球,大部队怎么来了。”
“怎么回事,骆玺,快去问问,快去问问。”
“陈继,你说你除了有点武功,还有什么用。”一声冷哼突然在陈继背后响起。
“正好送我们兰州好让兄弟们去吃香的喝辣的。”阴阳怪气的声音随之响起。
陈继骇然转身,猛的看到北面不知烧了多久的火光,整个人呆站在原地。
“王,王爷……”他脸色大变,突然怒视身后的副将。
正见,原本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忠心耿耿的两位副将却突然按住腰间长刀,在桐油火把的照耀下,看着他直笑。
“你不是不想干了吗?那正好,今夜你就可以休息了。”骆玺拔出刀来,冷笑一声,“去死吧,蠢货。”
陈继大惊,拔刀抵抗,却被地上的尸体绊了一跤,狼狈摔在地上,眼看那把刀要砍在自己脖子上……
“我说过……”
耳边是鹤唳般的尖锐声响。
“我记住了你们的脸……”
箭羽在风中颤动,尖头则划空而去。
“所以……”
箭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正中靶心。
骆玺浑身一震,盯着自己心口处带血的箭头,眼睛不可思议瞪大。
“我亲自来送你们……”
远处的江芸芸站在高台上,寒风凛冽,吹得人睁不开眼,旗帜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这位出自江南的年轻人小身板似乎要被风刮走一般,手腕上露出的一截白棉布在风中激烈飘摇着,可她还是面不改色地抽箭,再一次搭箭,拉弓。
紧绷的弓弦在瞬间被拉倒满月,冰冷的铁头在城门即将熄灭的烛火下发出微弱但刺眼的光芒。
“下去!”
长箭带着还未散去的尾音,眨眼的功夫,一箭射中另一人的喉咙。
两具尸体轰然倒塌,身后那一簇长而鼓的箭羽还在风中颤抖,但所有时间不过是片刻呼吸的时间。
鲜血劈头盖脸溅了陈继一身。
他下意识闭上眼。
江芸芸收起弓箭,跳下高台,走到陈继身边,居高临下审视着面前的参将,面无表情说道:“起来,大部队来了。”
陈继看着面前踏着献血而来的人,心中猛的打了一个寒颤。
就在此刻,整座城门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攻城车来了。
江芸芸看着逐渐靠近的战车军旗,冷笑一声。
“不会有人再来救你们了。”
有一彪形大汉坐在马上大喊着,声如雷鸣。
“他们都死了,哈哈哈哈,快让那个小状元江芸献城,我留你们一条命。”
“献城!”
“献城!”
蒙古人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找,找你的?”陈继还是回不过神来,只能呐呐问道。
江芸芸面无表情说道:“今年小王子要求入贡,却嫌回赐少,攻宣府、密云、宁远等地,掠夺大量粮食牲畜和人口,瞧着现在是要来我们兰州耍威风了。”
陈继还是一脸迷茫:“走这么远嘛?”
江芸芸看了这人一眼没有再说话。
“滚下来,不如入城定杀得你们人头滚滚。”那壮汉继续恐吓道,言辞辱骂不堪,几近屈辱。
大明的士兵气急,也跟着有人对骂,一时间嘴上骂声不断,但也不耽误攻城车和突然翻倍的人数开始猛烈攻城。
——要守不住了。
攻城车示威地撞在大门上,只一下,整个城门便在晃动。
——兰州的城墙早就该修了。
——不如以工代赈,让那些流浪汉,没房子的人来修。
就在此刻,江芸芸的脑海中突然冒出政务上的对策。
她忍不住轻笑一声:“好法子。”
陈继重新拿起刀来,站在她身侧,听到动静,大惊失色:“你,你你,吓傻了。”
江芸芸又看了他一眼,抽出背后的长箭,手指慢慢滑过螺旋状的箭羽,慢条斯理说道:“都说锦衣卫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陈继看着她在士兵的掩护下,再一次搭箭拉弓,只这一次铁光森森的箭头对准了骄傲坐在马上的那人。
“成吉思汗的黄金家族……”江芸芸握紧手中的弓箭,感受着西北的风吹在她的弓弦上,弓箭上。
年少时,她曾在白鹿洞学院骑马射箭,从拉不开弓到能满弓正中靶心。
她每日都要花费一个时辰在校场上,从老师嘴里头疼的学生到赞不绝口的喜爱。
江芸芸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练到什么地步了。
“不不不,杀不了,太远了。”陈继察觉到她的意图,慌张说道,“会激怒蒙古人的。”
弓箭已经被拉倒极致,能听到弓弦在痛苦的呻吟,那双读书人纤细白皙的手指被勒出血丝,先是顺着弓弦被缓缓浸染,后来逐渐染湿手腕上的白布,成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北风吹得她的衣摆在猎猎作响,偏那弓箭在她手中,巍然不动。
“太祖能杀……”
“我也能杀!”
长箭骤然出弦。
划破连绵烛火才勉强照亮的空气,寒光闪闪。
尖锐鹤鸣在巨大的轰鸣声中似乎有一瞬间能被所有人听见。
只见那箭好似猛虎咆哮下山,正朝着那人眉心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