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
江芸芸其实只是想吓唬人的。
奈何有人做贼心虚, 一下子就变了脸色。
原本还安安静静做着自己事情的马倌们,立马警觉围了过来。
谢来不动声色,但右手悄悄按到腰间的长刀上。
“不必紧张,我虽是初来乍到, 但对这些事情也是心知肚明的。”江芸芸对此一点也不紧张, 反而笑得更和善了, “不然之前查的时候, 就该把你们都枷了。”
蔡大管事这才压下心中的不安,露出勉强的笑来:“马厩臭得很, 我们还是去外面看看嘛, 要是那匹大宛马实在不喜欢,就换个背别的看,这里的马确实是配不上您。”
江芸芸点头:“是该走了, 我瞧着这里的马我也是买不起的, 您送我我也是不要的, 回头我去别的地方看看。”
谢来一手按在刀柄上, 一手随意地捏着一根飘来的马毛, 笑说着:“实在不行, 我去外面给你抢一匹回来,反正我瞧着外面也不太平。”
江芸芸挑眉, 竟也跟着附和说道:“这也是一个好主意。”
蔡大管事分不清两人到底想做什么,呐呐着没开口,最后目送两人离开, 最后一拍大腿,神色凝重地离开了。
等两人神色自若离开周家马场的视线范围, 谢来这才快走一步, 和她并肩走在一起, 松了一口气:“你胆子可真大啊,把他们都点出来,就不怕他们恼羞成怒,把你杀了。”
江芸芸自信说道:“周家要是真的能这么凶神恶煞,只手遮天,那这个生意也不必这么遮遮掩掩了,要不然怎么会一见我,大管事都出来了,自乱阵脚,自然是心虚。”
谢来一听也觉得很有道理:“你是怎么看出来他们换马的?难道这里面有马政的人被你发现了?”
江芸芸有条不紊解释着:“你若是自己正儿八经做生意,就像那个替我们运来棉花的底下商人,虽渠道不正常,但也是靠自己本事吃的,所以我去找他们,他们大都是装傻充愣,可不是慌慌张张的,做生意嘛,端看自己手段,也不是偷的抢的,确实是不应该慌得。”
谢来用嘴指了一个方向:“说不定是和对面做生意呢?”
“那更不用怕了啊。”江芸芸笑,“这不是更有本事吗?众所皆知,现在好马都在对面,他们不肯给我们母马,我们的马一直都是靠之前的各类种马才能维持着,要是他们手里能有这么一条私线,那不是好事嘛。”
谢来一想也跟着回过神来:“对啊,那他现在这么紧张,那就是他的马来源不正当,生怕被你这个铁面无私的江同知给连根拔起。”
江芸芸笑了笑,目光看向城墙脚下乞讨的流浪汉,停下脚步来:“其实他只要当无事发生,我还未必知道。”
“做贼总是心虚的。”谢来咋舌,“不过也没查出来他们有没有和我们要查的那个事情有关啊。”
“不急,再看看,会有人主动给我们送线索的。”江芸芸冷不丁说道,“都要过年了,这些流浪汉要怎么处理呢?”
谢来一听,翻了个白眼,直接把江芸芸夹走了。
“这世上可怜人这么多,要你一个小小同知插手呢,而且他们流浪说不定是自己的问题呢,未必都是我们官府杀人放血啊。”谢来冷静说道,“我小时候好不容讨到一个馒头,就是这些流浪汉抢我东西吃,还打我,好几个都是家道中落,自己把家产赌输了,也不想干活,也不想出家,这才出门讨饭吃的,这些人最坏了。”
江芸芸收回视线,扭头去看他。
“看什么。”谢来板着脸问道。
“那你打他了吗?”江芸芸好奇问道。
“打了啊,打得他头破血流,回头还不满意,大晚上又偷偷给他套闷棍,差点把人打死了,还好我师父出现了,说我天赋异禀,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然后把我捡走了。”谢来无所谓说道。
江芸芸歪了歪头:“挺好。”
谢来臭着脸:“这有什么好的啊?”
“勇敢大胆的人总能走出自己的路。”江芸芸从他的胳膊下抽出自己的脑袋,无所谓说道,“我以前读书的时候还吃不起饭呢,大晚上饿得前胸贴后背,然后一直喝水,睁眼到天亮的,而且棉衣也穿得皱巴巴的,读书冷得直哆嗦,被我师娘知道了,后来给我做了好多好多衣服。”
谢来垂眸看她:“江家对你这么不好?”
“不太好,那个江如琅,神经病一个。”江芸芸强调着。
谢来跟着点头:“确实不是东西。”
两人刚回家,站在门口就听到张道长正在和江渝斗嘴。
江渝嗓门极大:“都说要先发酵的,你干嘛一直掀开棚子看啊。”
张道长不甘示弱:“看看又不会掉肉,回头我还要做几个呢。”
“明天要起大早的,你看到在睡觉。”江渝杀人诛心。
张道长气得直跳脚:“我要和你哥哥说,我要和你哥哥说!!!”
江渝冷哼一声:“这么大的人就知道告状,不要脸!”
“行了别吵了。”乐山实在是头疼,“明日就是二十四了,本来年馍是今日做的,但我们时间来不及,但明日又有磨豆腐的事情,虽然我们有小毛驴了,但奈何它被我们公子养得娇气,拉磨肯定是不肯,那我们院子里就没有人了。”
乐山有条不紊把众人分派出去:“小春就和我一起做年馍,漾姐儿身子不舒服就在家里休息,你们两个就出门买豆腐,什么类型的都买一点,豆渣也买一点,豆浆也买点,这个少点,放不久的,生的熟的都可以,反正这天冷,回家都要生火热一下的。”
“哦。”张道长和江渝齐齐哦了一声。
“那我们明天可以买其他东西吗?”江渝得寸进尺说道。
乐山冷酷无情说道:“渝姐儿去问公子吧。”
江渝看了眼张道长。
张道长也看了一眼她。
两人齐齐皱了皱脸。
“我哥可小气了。”
“江芸这个小气鬼。”
江芸芸气笑了,推门吓唬道:“别问我要一分钱了。”
江渝立马跳了起来,大声说道:“不行,你这样对我,我就写信告娘去。”
“这么大的人就知道告状,不要脸!”江芸芸面无表情说道。
江渝和张道长立马心虚,灰溜溜跑了。
谢来靠在门框上,笑得肚子疼:“你这又当爹又当娘的日子。”
江芸芸面无表情回屋子换了个衣服,突然停下脚步说道:“江漾怎么不舒服啊?”
“哦,女孩子每个月都会有的烦恼。”江渝无所谓说道,“乐山煮了姜红茶,已经喝下去了,刚才张道长也该她把过脉了,没事的。”
江芸芸哦了一声:“那回头买只鸡补补。”
“行啊,吃烤鸡。”江渝眼睛一亮。
江芸芸冷笑一声。
江渝立马又开始装死不说话了,悄悄溜到屋子里和江漾咬耳朵。
“你要吃自己去说,拉上我做什么。”江漾一听,脑袋一扭,不理会她。
江渝不高兴说道:“你不是也喜欢吃烤鸡吗,你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还说隔壁传来烤鸡味呢,只要你开口,我哥肯定就同意了。”
“我现在又没钱,我喜欢什么重要嘛。”江漾随口说道。
江渝坐在小矮凳上,趴在她床边,半晌没说话。
江漾难受,迷迷瞪瞪要睡过去了。
“哎,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哥啊。”江渝突然趴过来,冷不丁问道。
江漾倏地睁开眼,困意消失得一干二净。
—— ——
院外,江芸芸换好衣服,坐在屋檐下,看着厨房门口放着的一大盆面团,张道长还在不死心地揪出一小块揉来揉去,只是瞧着没什么手艺,搓个圆都搓不出来。
“去买只烤鸡来,就十字街那里吧,谢来总去,肯定安全一些的。”坐了一会儿,江芸芸找来小春,从兜里掏出三十文钱说道,“不用他们剁,免得看你是个小孩,把东西没去了,你也不知道,回头让乐山随便切几块起来就好了。”
“就要这样的,这些人可会看人下菜了。”张道长头也不抬说道,“凶一点,别唯唯诺诺的,回头还要挑只小的给你。”
小春一听立马就板起小脸来。
只是小脸圆嘟嘟的,瞧着更可爱了。
江芸芸愁得啊。
“算了,让谢来去吧。”江芸芸一看小春那小身板,只好说道。
“不行,要出门。”小春急了,“我都还没出门逛逛呢。”
江芸芸看了眼谢来,谢来正蹲在角落里喂马,察觉到他的目光便点了点头。
“行吧,那你路上要小心,碰到坏人就大声喊,朝着门店跑去,也不要随意站在路上看热闹,外面人很多,要注意安全。”江芸芸把钱递过去,笑说着,“要是还有多的,你就买点你们其他喜欢吃的零食。”
小春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把钱小心翼翼放在荷包里,又放在衣服的夹层里,这才蹦蹦跳跳跑了。
没多久,谢来也背着手,溜溜达达跟在小姑娘身后。
张道长一看,就忍不住啧了一声:“怎么回事,这不是你妹妹的小丫头呢,你怎么也这么溺爱。”
江芸芸收回视线,笑了笑:“什么丫不丫头,这么小的年纪,谁家小孩出门在外我都不放心,而且一张桌子吃饭的人,和我妹妹也没什么区别的。”
张道长看了他一眼,捏着手里已经有点黑的面团,好一会儿又突然说道:“江芸,你好奇怪啊。”
江芸芸躺在躺椅上,晃晃悠悠摇了摇。
张道长把手里的面团捏了又捏,终于觉得无聊了,又悄悄抻开,把墙上的缝隙堵上。
“张、道、长!”头顶传来乐山威胁的声音,“你给我找事是不是。”
张道长急里忙慌把面团捏在手心。
“玩好就扔了。”乐山不悦说道,“实在没时间就先把屋子打扫一下。”
张道长怯懦地哎哎两声。
“就是,你也是大男人了,帮乐山分担分担,二十五要打扫屋子的,这院子,还有你自己的屋子你早点打扫,回头再帮忙收拾厨房,对了二十九要打年酒,这工作就交给你了,你一向爱酒,你多选几样,放在地窖里也不碍事。”
张道长脸上又愁又喜。
“对了,地窖的入口能修一下嘛。”江芸芸又问道,“我想修一个入口隐秘一点的,回头要是打仗了,你们也能躲进去。”
乐山一惊,探出脑袋:“要打仗了!”
张道长也一脸紧张:“打仗要死好多人啊。”
江芸芸闭着眼,只是含含糊糊说道:“我就是有备无患,要是可以,年后就找人弄了。”
乐山应了一声,继续回去做饭了:“公子瞧着脸色好差,之前买了党参正好今日来炖个鸽子。”
江芸芸皱了皱鼻子:“不好闻,不吃。”
“哎,对身体好!”乐山不高兴了,“我都下锅了,这一年到头的不长肉,回头我怎么和夫人交代啊。”
“你也告状。”江芸芸小脸一翻,“坏人。”
“多吃点,万一真打仗了,公子也能跑的快一点。”乐山叹气说道。
江芸芸没说话了。
张道长一脸凝重,磨磨唧唧走过来,蹲在她的扶手边。
江芸芸只当没看到。
“我听说兰州城的士兵打不过人家蒙古人。”张道长忧国忧民说道。
江芸芸还是没说话。
“要不要带几位姑娘出门躲一下啊。”张道长问道。
江芸芸平静问道:“躲哪里去?回西安府嘛?”
张道长挠了挠脑袋,继续眼巴巴说道:“边上这么多山,去哪里不是能躲几日,我在山中经验可多了,保证吃喝不愁,等打好了再回来。”
江芸芸沉默。
“要是情况真的不对,你就带着乐山和三位姑娘先走。”好一会儿,她才说道。
“可以。”张道长满意点头,随后又说道,“我到时候给你留记号,你觉得不对就跟着记号走,我那几个记号你应该都知道了吧,之前运棉花的时候,我都教过的,不会有人知道的,山里这么大,我们肯定安全,我听说你上一个同知就是没人保护,直接被人砍死在衙门的,真凶啊,这些蒙古人真不是东西。”
江芸芸笑了笑:“江漾情况如何?”
张道长被突然打断话题,回过神来,讪讪说道:“还行吧,小姑娘心事重,又是初来乍到,有点水土不服,所以才这么难受,而且女人月事大都就会不舒服,她这个情况先吃药看几日,能调理得过来,就是脸上的伤和手骨的错位,一开始怎么不好好治,现在怕是不行了……”
江芸芸猛地睁开眼。
“脸上的疤是没什么指望呢,最多也就是淡化一下,但肯定去不掉了,那个手骨一开始虽然疼,那也要忍一下的,现在都长歪了,总不能重新敲断吧。”张道长絮絮叨叨抱怨着,“真是的,怎么这个时候还溺爱啊……”
江芸芸沉默着,半晌之后才打断他的话:“不要在她面前说这些。”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张道长又连连保证着。
“那个药方子到底写好了没?”江渝又从屋子里急匆匆跑出来,叉腰站在张道长面前,“你到底会不会啊!!不会我就去找个大夫,她现在手也开始疼了。”
“马上马上。”张道长掏出葫芦开始喝酒,得意说道,“我以前云游的时候,看过很多妇人的毛病,水平可比一般的大夫好,那些大夫还未比有我看过的人多呢。”
江渝叹气:“是啊,他们都不看女人的,我之前月事迟迟不来,可把我娘吓坏了。”
张道长一听,连忙说道:“伸手我来看看。”
“现在好了啊,就是比较迟,当时老妇人请了她的好朋友,茹老大夫给我看过了。”江渝大大咧咧伸出手来,“茹老妇人说就有些人会来的很迟的,但我身体可健康了,一点毛病也没有。”
张道长一边捏着胡子,一边捏着江渝的手腕子。
乐山有点紧张,捏着铲子,紧盯着张道长看。
“确实脉象有些不一样,和你哥……嘶……”
江渝眼疾手快拽下他的胡子。
张道长吃疼。
“哎,别,别,怎么就突然动手了。”本来很紧张的乐山惊呆了。
江渝笑眯眯说道:“不是哦,他胡子上有蚊子,我刚才给他抓下来了。”
“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胡子。”乐山以为是江渝调皮,小心翼翼说道,“张道长好歹年纪在这里呢。”
“哦哦,对不起啊。”江渝敷衍地道歉着,大眼珠子直勾勾看着张道长。
张道长没敢说话,只是悄悄看了眼江芸芸,然后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下巴,忍痛说道:“好兆头啊,要知道现在我们这一群人就好像在过江时遇狂风,舟将颠覆,就该把所有东西都扔了,我一把年纪了,正好拔一根胡子扔下。”
乐山不解:“什么意思?”
“抛毛啊。”张道长叹气,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还好抛了啊,这船还在呢,不然就翻了。”
乐山听不懂,无奈笑了起来:“什么啊,奇奇怪怪的,不说了,你们不要吵架了哦。”
张道长叹气。
江渝也不给人把脉了,继续催促道:“你快把药单写出来,我要去抓药了,江漾不舒服!”
“好好好,小祖宗你快走吧,我一看你就下巴疼。”张道长挥手把人赶走。
江芸芸对此的动静充耳不闻,稳然不动,只是继续摇着躺椅,一晃一晃的,瞧着格外悠闲。
张道长索性也不起来了,直接坐在她手边,掏出笔纸,嘴里碎碎念着,琢磨了一炷香才写出一张药方。
“肯定药到病除。”他满意说道,又喝一口酒。
“你要不给我也把把脉。”一直没说话的江芸芸冷不丁开口,“过了年都十九了,我怎么还没有……”
“咳咳咳……”
张道长惊得一口酒猝不及防咽了下去,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紧紧抓着江芸芸摇椅的扶手,青筋都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