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
兰州是府, 所以江芸芸的同知前面还要再加一个一个州同知,也就是从六品的小官。
这个职位是要给知州做辅助工作的,一般来说就设一人,但需要分掌盐、粮、捕盗、江防、海疆、河工、水利以及清理军籍、抚绥民夷等等事务, 四舍五入大概是全部行政事情, 所有事情都要先从她手边过一过, 然后再给知州定夺, 是个格外忙碌的岗位。
江芸芸一入城门就直奔衙门。
州府衙门就在北门,从天水门进去后进去外城, 再穿过永宁门, 然后经过木塔寺,最后就到了衙门口。
位于木塔寺和庄严寺正中的位置,远远就能闻到空气中飘着的香火味。
“今日是什么日子吗?”谢来随口问道。
“寒衣节。”张道士虽是个道士, 但是看到寺庙还是忍不住探出脑袋仔细张望着, 神色颇为嫉妒, “好浓的香火啊。”
乐山不解问道:“说起来你怎么不自己建个道观啊, 看你之前给人看相的嘴皮子, 生意一定很好啊。”
张道长嘟囔了一下。
乐山脑袋凑过去:“什么?我没听到, 这里实在太热闹了。”
“没钱!”谢来非常不给面子地拆台,贱兮兮说道, “你摸摸他的兜,空的,道观可要不少钱呢。”
张道长又气又急, 反手就要把谢来踢下去。
谢来自然不甘示弱,伸手去捞张道长的荷包。
万万没想到,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正乖乖给小毛驴梳毛的江芸芸差点被直接厥下去。
乐山眼疾手快把人拦下, 大怒:“不坐给我滚下去。”
“就是就是!”江芸芸也跟着怒了一下。
谢来和张道长偃旗息鼓,各自坐在一侧。
兰州卫设在兰州城内,和兰州同城而治,路上的巡逻也颇为紧密,一路走来也有不少换值士兵在走动。
“别看城门灰扑扑的,但是里面人还挺多的。”乐山小声嘟囔着,眼睛忍不住去看一个明显和汉人不太一样的行人,“怎么还有蛮人啊,高鼻梁,深眼睛,人还长得这么高,那个衣服花花绿绿的,不过也怪好看的。”
江芸芸还在坚持给小毛驴的尾巴打花辫,但还是抽出空来解释了一下。
“这事还要从汉朝说起,有一位霍去病将军曾在兰州西设令居塞驻军,为汉之后开辟河西四郡预设道路,令居塞就在今兰州西固区。”
“而且以前这里可是丝绸之路必经之路,虽说史书曾记载:“金城、河南并南山至盐泽,空无匈奴。”,但说的是再也没有匈奴的军队,而不是没有匈奴人,那些匈奴百姓散落四周,就有一部分来到兰州了,之后又因为种种事情后开始和汉人错居,等后来丝绸之路贯通,历经数十年,这里也留下不少定居此地的胡人,久而久之,人员民族就开始混杂了。”
“我看过一些案卷,说兰州卫在前朝成化年间就开始募兵了,有一部土达被招募,土达就是内附于我们的蒙古人,如此一来,这里的汉人可能还比不上群居的外邦人多呢。”
乐山似懂非懂点了点头,虽然崇拜说道:“公子懂得真多啊。”
“早早察觉出不对劲,所以特意做的很多功课。”江芸芸老实巴交交代道。
乐山脸上笑容缓缓消失,叹气说道:“公子聪明是聪明,但我总觉得没用对地方。”
“去过最南的琼州,来到最北的兰州。”江芸芸掰着手指头,为自己辩解着,“用得太对了好吧。”
“哎,那是什么地方啊,看上去很是华丽。”张道长眼尖,远远看到不远处的一个富丽堂皇的高楼,惊讶说道。
“鼎鼎大名的肃王府。”谢来漫不经心,“你这都不知道,还非要跟着过来。”
张道长大惊:“藩王怎么会在这么前线的地方,胆子这么大啊。”
谢来笑了笑没说话。
江芸芸小声说道:“这里面可有太多故事了,打听打听估计就能听到了。”
张道长点了点头:“那我晚上吃完饭找你,我想要你仔细说来我听听。”
江芸芸一听,也跟着神神秘秘笑了笑。
张道长没发现,开始和乐山说起晚上吃什么的事情,虽然兜里没钱,但是口气很狂。
一行人来到衙门前,江芸芸送上名帖。
守门的衙役一愣,上上下下打量着江芸芸,然后脸上露出笑来:“您等等,我马上让通判来,您里面请。”
江芸芸入内,衙门瞧着也不太富裕,门墙上的红漆都裂开了,地面的石砖也都碎了几块,但没有维修。
门房殷勤地送上茶水:“粗茶一盏,同知千万不要嫌弃。”
江芸芸接过茶水,看了一眼,茶汤清澄,香味浓郁,算好茶了。
“不知知府大人今日可在衙门。”她端着茶也没有喝,开口询问道。
“不在,知府这几日都在清点送过来的军需粮草,早些弄好,也好早些给士兵们发现发下去,所以一直在城东校场那边呢。”门房指了一个方向,“出了承恩门,再出广武门,大概走路两炷香不到的时间就能到了。”
“多谢指点。”江芸芸笑说着。
门房连道不敢。
两人说话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快步走了过来,看着江芸芸脸上就露出笑来:“江同知,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才知什么是‘百闻不如一见’啊,真是少年才俊啊。”
江芸芸也跟着站了起来。
“在下是秦铭,字明警,乃是兰州的通判。”秦铭自我介绍着。
“在下江芸,字其归。”江芸芸跟着说道。
“江状元,鼎鼎有名,哪里还需要介绍啊。”通判笑说着,随后看着几人大包小包的样子,惊讶说道,“同知可是今日来的?”
江芸芸连连点头。
“知府这几日都不在,拜帖留下即可,回头我替你递给知府。”秦通判笑说着。
江芸芸眼珠子一转,反而握紧手中的拜帖。
秦通判一楞,惊疑不定问道:“同知可是有什么事情要亲自和同知交代的?”
江芸芸摇头。
“那,可是打算亲自递交拜帖。”秦通判又谨慎问道。
江芸芸还是摇头。
秦通判更是不解,犹犹豫豫说道:“那……可是有其他事情?”
江芸芸秦通判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秦通判面上带笑地看着她:“不知可否紧要,是否需要我帮忙。”
江芸芸热切问道:“衙门包吃包住嘛?”
秦通判脸上笑容缓缓僵硬,随后发出一声:“啊?”
“按照高皇帝规定——前公后私,公私结合,那衙门内可有同知的廨舍?”江芸芸认真问道。
秦通判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仔仔细细打量着面前之人,好一会儿才说道:“按理是该有的……”
江芸芸的眼睛更亮了。
秦通判的话倒是突然低了下去。
“去年入冬过年前,我们兰州被那些河对岸的蛮子们闯入过,闹出好大的风波,您的上一任同知就是在那一次没的,死的可惨了。”
他一顿,却见江芸芸并无太多异色,也不知到底听懂了没有,只好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而且我们衙门当时也遭了大罪,烧了一半,衙门每年都抽不出多余的钱,所以就一直没修……”他耸了耸肩膀,“官舍全没了。”
江芸芸眼睛骤然暗了下来。
“就连知府也都是只有一间小院子,一家五口,外加四个仆人,九个人挤在一起呢。”秦通判小声说道,随后话锋一转,“我们都住在西南那一面,其实也就是主街西大街的对面,道门街附近,出入也很是方便的。”
他颇为上道,见江芸芸失落的样子又抓紧说道:“您要是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我等会让小吏去庄宅牙人那边看看,定能找到你们满意的。”
江芸芸低下头,意兴阑珊说道:“多谢秦通判好意,我们先自行找一下,若是实在找不到再请您帮忙。”
“客气客气。”秦通判连忙说道,“江同知刚来,也不急着来报道,先安顿好才是。”
江芸芸把手里的拜帖交了过去:“那就有劳秦通判转交了,我先把一应家用安置好,再来上值。”
秦通判善解人意说道:“自然,不急得,如今马上就要入冬了,我们兰州的事情也会少很多的。”
江芸芸眼波微动,却没有多问。
秦铭目送她离开,然后才低头看着面前的拜帖,脸上笑意骤然消失,随意打开看了一眼,只是很简单的官场话术。
“这新同知很是年轻。”门房凑过来,小声说道,“瞧着家当也很少,就几个包裹,外加几个铺盖,不过跟着一个道士瞧着好奇怪,难道是为了投肃王所好。”
“哼,早就听闻他谄媚太子殿下,好好的一个读书人竟干不入流的事情,现在看来真是所言不虚,那道士鼠目獐头,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秦铭冷笑一声,随后把请帖随意一扔,“你且去和知府说一声。”
门房哎了一声,打发小仆去跑腿传话了。
不知道已经成了鼠目獐头的张道士正在和庄宅牙人砍价,没一会儿就把人一把拿下。
“可这样租给你们是不是不太好啊。” 庄宅牙人还有点良心说道。
“怎么会!”张道士大义凛然,义正言辞说道,“我们四人都是极硬的命格,什么妖魔鬼怪压不住,倒是要害怕他们耐不住恐惧自己跑了,祸害到其他人。”
庄宅牙人一听就连连叹气:“那位置确实不太好,距离永宁门太近了,那些蛮人一进来就逮着那里杀,听说那院子原本家里是富裕的,院子里就有水井的,当时那些蛮人杀进来,那户人家的男主人抱着儿子跑了,女主人慢了一步了,就被人包围了,所以直接抱着七八岁的小女孩投井自尽了。”
谢来听得眉头直皱:“没用的东西,死了没?”
“没呢。”庄宅牙人无奈笑了笑,“但是那男主人老觉得那水井三更半夜,尤其是冬日就会发出哭声,吓得卖了房子,后面也卖给其他人了,别的时候还好,一到冬日就开始有女人再哭,都说是那女主人带着小女孩来索命了,道场也做了,奈何一道冬日就不顶用啊。”
他摊手耸肩,热情介绍着:“所以现在便宜卖了,这间占地半分的小宅院,正房两间,厢房两间,厨房一间,猪圈一个,只要纹银五两,这样的地段,当时可都是十二两的买卖,现在实在是急于出手啊,不然一个个都睡不着觉。”
江芸芸和气说道:“那就这间吧,我们也想着快写安置下来。”
庄宅牙人一听就高兴坏了,终于是把这个鬼宅卖出去,但看着四人一个比一个年轻,又多说了几句。
“不过先说好,买卖屋子可是要要交纳契税,每一两银子,契税是三分,这个大概要十五分,一百五十文铜钱,这个可要你们自己缴纳的,全都是给衙门的,我们也不收。”
“我们就收一百文的中间费,事情肯定能把你办的稳稳妥妥的,要是有人力搬东西,或者修葺屋子,找我们可以给你们便宜点的价格。”他为自己解释着,“我们家可是这一代最良心的,有问题,有事情都是直接先说清楚的,而且还承包后面的搬家修葺服务,你们可别觉得贵。”
江芸芸也不太懂这些,便去看张道士。
张道士点头:“我也是走南闯北的,你这里的收价确实便宜的,你说的问题其实我们都打听过了,你也确实都交代清楚了,这间屋子也问过其他人的,你们这边最便宜,可见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那就成交吧。”
庄宅牙人一听就露出得意的笑来:“果然是懂的,都打听清楚了,那我去找屋主,你们先去衙门,现在时间还早,我们抓紧去衙门办过契,早早吧这件事情了了。”
一番忙碌下来,江芸芸几人终于搬进那间院子了,入内仔细看了,一眼就发现比京城住的那间大了一半有余。
“我们也不养猪,这个地方正好给小毛驴住,瞧着真宽敞啊。”乐山感慨着,“回头就是养匹马,隔开个位置也是够的。”
“就是不知道兰州的马会不会便宜一点。”他话锋一转,叹气说道。
“不会的,首要的都去军营了,剩下的歪瓜裂枣都是拉货用的。”谢来先一步挑位置,“我住这间门口的厢房。”
“我和乐山一起住。”道长连忙说道,“蹭吃蹭喝的,也没脸住主屋的。”
江芸芸笑了笑:“那屋子不就空了一间出来。”
“做书房啊!”乐山连忙说道,“说不定以后还会有人来找您呢,没有书房怎么说话做事,这厢房也很大,放两张床绰绰有余。”
“厨房还挺大的,我们隔起来,另一边正好吃饭,天寒地冻的也不要去廊下了。”乐山走了一圈开始规划着。
张道长也举着罗盘测了测风水,正在和江芸芸说着自己算出来的升官发财的风水。
“我看这猪圈边上这块位置还能再盖一间小屋子,放一些杂物刚刚好。”
“正东要有木,然后要种点花花草草,最好是树木,到时候好好养着,你今后肯定平步青云。”
“其实正房边上也能再盖一间小一点的,但也没必要这么挤,也就这么四个人。”
“厨房的灶台不好,哪里火生在东面的,啧啧,到时候放在西面,正好虎虎生威啊,你也是只凶巴巴的小老虎。”
“至于这口井嘛?”乐山有点畏惧的站在边上,“不会真的有鬼吧?”
江芸芸扭头看了过来,然后有去看张道长。
“你为何一定要这间啊。”她问道。
一开始就是让经验丰富的张道长来选院子的,一开始就直奔哪里闹鬼的院子,一下子就把这间院子捞出来了。
张道长咧嘴一笑:“因为根本没有鬼啊。”
他张开手感受着风向:“兰州冬日都是东北风为主,你们感受一下这个风力,可比京城还要厉害。”
“你们在看这个水井就是东北方位,基座这里有一块空的。”
众人看过去。
水井露出来的那一部分,大概有人小腿那么高,右边的位置确实有一块莫名其妙的镂空。
“这里应该是之前固定汲水那个架子,我猜可能是女主人跳下去的时候,那水桶,连带着架子也坏了,这块原本固定的石头也跟着掉下去。”
张道长又得意又叹气:“风一吹可不是呜呜作响,那男人做贼心虚,自然是听得像哭声,吓得睡也不敢睡,等会我找块石头给她垒起来,就是不知道那可怜母女的身体被捞上来没有,这水还能喝吗?”
江芸芸看了过去。
水井幽深漆黑,一眼看下去只能看到粼粼水波,乍一看还真像有一双眼睛正透过水面看了过来。
乐山打了一个寒颤,悄悄靠近江芸芸。
“要不还是找人把这里的水都放空吧,让水再重新渗上来,这样也干净一些。”他说。
江芸芸叹气:“人都死了一年了,这一块小小的破洞都没发现,可见男主人根本不敢靠近这里,这水没用过,确实不能喝了。”
“面对敌人就知道自己跑,可不是找死,只可惜自己没死,倒害了可怜的夫人和孩子。”谢来冷笑一声。
“乐山今后做饭就交给你了,马上也要天黑了,也不知道城内什么情况,你赶紧去买做饭的东西,柴米油盐酱醋茶做饭,还有做饭的锅碗瓢盆,把小毛驴带走帮忙运东西。”
“这里就让我们三个收拾吧。”江芸芸有条不紊吩咐道,“就各自收拾自己的屋子,其他地方慢慢来也不碍事,哦,小毛驴的屋子也要收拾的,不能委屈了他。”
众人很快就各自散去,江芸芸飞快把自己的屋子扫了一遍,凭借着一张笑脸去隔壁借了脸盆和打水的木桶,麻利的擦了床,拖了地,还把桌子也收拾了一下。
天黑之前,乐山赶着一车的东西回来了,一行人帮忙安置好,又匆匆吃了饭,各自回屋倒头就睡。
临睡前,张道长突然睁开迷瞪的眼,冷不丁问道:“哎,贵人是谁来着?”
—— ——
贵人三更半夜睡不着,忧心忡忡坐在自己的大书房里。
“王爷不必焦虑,我可听说他就是被贬过来的,不然怎么就当了一个同知啊,那寇兴都五十了,这些年也没什么作为,若是真的想要江芸来这里做事,直接把寇兴拉下来不就好了,一个同知有什么用的。”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耐心安慰着。
坐在椅子上的中年男人正是第四任肃王朱贡錝,成化五年,受封汾州郡王,成化二十三年袭封肃王,如今在肃王这把椅子上也坐了十一年。
“那也太奇怪了。”朱贡錝还是不信,“那他怎么去见王越,偏不愿意见我。”
年轻人想了想说道:“王越毕竟是总制,兰州还要靠他保护呢,李广之事牵连这么多,我听说王越病了许久了,要不是听闻江芸来了,也不会强撑着病体来见人的。”
一听‘李广’二字,朱贡錝也忍不住压了压眼皮子:“那名册上可也有我的名字啊。”
年轻人温和说道:“可您是藩王啊,王越如何能和您相提并论。”
“藩王又如何!”朱贡錝叹气,“我这日子过得,段小先生还不知道吗。”
这位段小先生闻言也跟着叹气:“兰州原本也算腹地,王府自然能两耳不闻窗外事,可因为土木之变后,东胜卫再度被废弃,蒙古已经侵占河套地区,这样就可以越过宁夏,直逼兰州,如今的兰州便是前线了。”
朱贡錝一听又开始焦虑了。
“那个江芸在一个小小的琼山县能闹出这么大的风波,什么指挥使,知府,甚至连隔壁的守珠太监都被他拉下了,可见不是一个安稳的人。”他又开始紧张得碎碎念,“你是知道我的,我就只想好好过日子。”
段小先生自然又是好一番安抚。
“我们不若去请他来吃一顿。”朱贡錝异想天开说道。
段小先生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大声强调着:“您是藩王!”
朱贡錝呆坐着,欲哭无泪:“哎,我知道的呢。”
“王爷若是信得过我,不若想让我去试探一下。”段小先生说道。
朱贡錝一听,感动极了,伸手握着他的手,深情款款说道:“那就麻烦惟能了,回头我一定重重有赏。”
—— ——
江芸芸一觉醒来就兴冲冲准备去上值了。
“上值这么积极的,还真是破天荒头一个。”谢来咋舌。
江芸芸笑眯眯地吃着牛肉饼,笑得见眉不见眼。
“也不知道衙门有没有饭,牛肉饼冷了太油了,午时我准时送去。”乐山说道,“反正离得也近,我正好也在城内多走走。”
江芸芸点头,吃了两块牛肉饼,又吃了一碗面汤,这才起身开开心心去上值了。
衙门,江芸芸一进去,就那个门房正躺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拿着一根水烟,很是悠闲地摇来晃去。
许是没想到这人上值这么勤奋,门房见了她,竟然呆了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说道:“同知怎么不在休息几日。”
江芸芸笑说着:“一路走来,其实已经休息很长一段时间了,而且到现在也不知兰州什么情况,心中一直惦念,所以早点来。”
门房听得一跃而起,连连点头,大声夸道:“大人可真是勤政,就是不知道位置安排好了没,一年多没进人了,里面估计不太干净。”
江芸芸也不计较:“没事,给我带过去,要是脏了,我自己扫一下,擦一下,很快的。”
门房见她这么说啊,也没办法了,只是带人去衙门里时,对着一个小仆打了个眼色。
江芸芸只当没看到,兴冲冲跟在他身后。
同知的衙门就在升堂的后面,再边上就是六房的衙门。
“我们这里六房不齐,没有兵部、工部和刑部,户部跟着知府大人去清点粮食了,这几日都不在,吏部主事家中老母生病了,要迟一点过来,已经和知府大人说过了,礼部主事今日要去容思书院,这几日也不在。”
江芸芸一听,好家伙,一个也不在啊。
“那通判大人……”她问道。
“通判大人在的,知府不在,当时您也没来,他需要坐镇衙门,处理诸多公文的。”门房解释道,“现在您来了,那这些事可就要交给您了。”
江芸芸笑了笑:“他和我同为知府的佐贰官,同理府内之政务,哪里什么交不交啊。”
门房一听,打了自己嘴巴几下:“小人一介草民,胡乱说的,江同知别介意。”
江芸芸打开门,屋内果然乱糟糟的,常年不见天日,甚至蒙上一层厚厚的灰。
“这里我来收拾,你去把兰州的鱼鳞册找来,再有就是各府县每年的述职表格。”江芸芸直接吩咐道。
门房见她真的撸起袖子,慌乱说道:“哪有让同知亲自做事的,我让仆人来,您再院子里等一下。”
江芸芸摇头:“那就找两个来一起帮忙,你去帮我问问我要的东西,我等会就要看。”
“这,这么快啊。”门房惊呆了。
江芸芸看着他,笑了笑:“黄河马上就要冻上了,我来之前有见到过蒙古铁骑的身影,我们能等,就是不知道那些人愿不愿意等一下。”
门房被她看得一个激灵,只觉得心中的小心思立马被戳破了,下意识移开视线,又连连哎了几声,转身匆匆离开了。
江芸芸带人很快就把同知的屋子打扫了一遍。
衙门确实不大,这间办公的地方几步就能走到头,屋子里面也格外简单,就一张桌子,一个椅子,还有一个空荡荡的书架,边上还放着不少凳子,想来不是让人坐的,就是用来放案卷的。
一个时辰,三人就把这件屋子收拾好了。
“要是想烧水就要在外面了,我们衙门没有烧水房。”一个仆人小声说道,“其实也挺近的,就在内外院中间的位置,六房也在那边倒水的。”
“上一任同知是在衙门多,还是在外面多?”江芸芸随口问道。
“在衙门多的。”小仆人说道,“同知不爱动。”
江芸芸点头。
“知府大人是事事都亲力亲为嘛?”江芸芸又和气问道。
仆人悄悄看了一眼她,又看了眼周围,然后小声说道:“我们知府大人很是勤勉的。”
“那可真是好事。”江芸芸笑着点头,“说起来,还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名字呢?瞧着有点相似,可是兄弟?”
“大人真是好眼力啊,小人叫阿来。”仆人笑说着,“我们两人确实是亲兄弟,这是我弟弟阿木。”
江芸芸有意和人拉好着关系:“我的仆人乐山也有一个双胞胎弟弟叫乐水,瞧着却有些不太相似的。”
“那真是太巧了。”阿来笑说着,“您的仆人一定很厉害,我们是万万比不得的。”
两人说话间,门房抱着一大堆册子走了过来,重重放在桌子上。
“这是兰州府下领两州两县的鱼鳞册,只是去年蒙古来袭,死伤了无数人,这个册子上的情况未必准确。”
兰州府领狄道州、河州和皋兰、渭源、靖远、金县四县。
“为何不重新统计?”江芸芸惊讶问道。
门房无奈说道:“江同知怕是不知道我们兰州有多大,要知道距离我们最近的是金县,就算要过去也要马车一天的。”
江芸芸接过册子仔细翻看着。
门房站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再说话,便蹑手蹑脚走了出去。
在洪武时期,高皇帝就因着种种考虑,开始向西北大移民,希望能恢复当地人口和经济,据说西北一代有大量的山西大移民和江淮大移民,一开始的的兰州只有户一千一百七十,口六千三百四十二,现在兰州的人口有户三万二百七十六,口十万五百四十六。
但这里其实有个问题,百姓太少了,这里的人都是指军户,也就是这些人虽是都要上战场,只要有一场激烈的大战,兰州就会迅速凋零下来。
譬如明初的金县编户只有十二里,按照明代一里一百一十户计算,明初金县的民户人口不足五千人,到现在已经缩减为五里,这样的百姓数量实在太少了,但与之相对应的是军户在急剧上升。
江芸芸看着纸上自己算的密密麻麻的数字,只觉得头疼。
随着兰州卫、庄浪卫还有肃王中、右护卫开始驻扎兰州,按照明朝的编制来算。
参将和游击等统领的守备营正兵就有两千五百二十五人,兰州卫统领的备御官兵一千六百四十人,中护卫统领的备御官兵五百三十三人,这些就有四千四百二十二人,再往下算下普通的士兵,加起来,这里至少有一万五千多官兵屯守,若考虑军余的存在,那这些和军队有关的人口至少在七万以上,而全兰州百姓不过三万。
军户远远多于民户!
光是看这样的人口已经很是令人吃惊,等江芸芸按着各地送上来的土地开始换算,比例更是可怕。
按照一开始朝廷规定的‘七分屯田、三分守御’办法,如今兰州这些一万五的士兵计算,那至少有一万名将士要参与屯田。
江芸芸在纸上飞快写下一串数字。
再按照《屯政考》九边之地“悉令屯田,人受田五十亩”的原则,那军屯开垦屯地为一万顷,其中庄浪卫有屯田九百六十余顷,兰州卫屯田三千三百八十六余顷,中护卫屯地一千四百八十顷。
而此时兰州民地仅有四百二十一顷!
庄浪卫民田甚至不足万亩!
就这样的情况,怪不得年年要送粮过来。
军户虽说也归衙门管,但也归卫所管,那这样归属也太不明确了,怪不得衙门里的人这么少,因为确实不需要了。
江芸芸看着那些数字,过了一会儿开始看各州府递上来的述职表格,中规中矩,金县最是突出,狄道州和河州也不差。
她把这些人的名字全都记在心里,等着有空就去见一下。
她一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坐在书桌前,直到夕阳逐渐西下,这才回过神来,揉了揉眼睛,突然发现放在自己面前的食盒。
不知何时乐山来送午饭了,但她竟完全没发现。
“好饿。”她把食盒拖过来,看着已经冷掉的面,也不介意坨成一块,开始吃了几口压压肚子。
阿来听到里面的动静,连忙走了过来:“这些面冷了不能吃了,小心坏了胃,这是乐山大哥中午送来的,看大人看册子看的仔细,没敢出声,他特意给我留了两个饼子,叫我一直热着,等您看好了再给您吃。”
他殷勤送上两个白面蒸饼。
江芸芸露出笑来:“有劳你了,你就是在这个院子伺候的嘛?”
阿来点头:“我在这里,我弟弟在烧水房,同知要是想喝水,就只管叫我,小人很乐意跑腿的。”
江芸芸笑着点头:“天色晚了,你也快回去吧。”
阿来点头:“同知回去之后,我也回去的,瞧着这天马上就要刮风下雪了,我这边要检查过门窗才能走得。”
江芸芸一听赶紧把面呼噜完,又直接把白面蒸饼揣怀里,笑说着:“不知道这个规矩,耽误你回家了。”
“不不,不敢的。”阿来震惊,吓得连连摆手。
江芸芸把今日整理的七八张白纸收拾好,就领着食盒准备归家去了。
兰州太北了,刚才还是黄昏,有点朦胧夜色,谁知道就收拾一会儿笔迹的时间,衙门已经黑了一片了,许是因为没有主事的,所以一路上也没有人点灯笼。
江芸芸抹黑走到门口。
门房正在打着瞌睡,瞧见有人站在自己门口喊开门,吓得一个激灵,整个人跳起来,脸都吓白了。
“江……江同知!”门房大惊,“您还没走啊!”
江芸芸笑眯眯说道:“看迟了,麻烦开个门。”
“哎哎。”门房连忙掏出钥匙,“外面黑了,我给您点个灯笼来吧。”
“不麻烦了。”紧闭的门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谢来?”江芸芸歪了歪脑袋。
大门正好打开。
谢来正提着一盏灯笼靠在柱子上,瞧见江芸芸出来了,还促狭地提起灯笼往他身上照了照:“还以为您这个大忙人哪里去了呢,江同知。”
江芸芸踏出大门,不好意思说道:“看册子看晚了,劳烦你给我送灯笼了。”
谢来顺手接过篮子,一手提着灯笼,懒洋洋说道:“他们都怕你被县衙里的人吃了,不放心,早早就让我等着了。”
江芸芸笑得眉眼弯弯的。
“怎么看得这么久啊?”谢来故作不经意问道,“他们为难你了?不给你东西看了?”
“没,我看了近五年的册子,又做了不少笔记,没注意时间。”江芸芸解释着。
谢来哦了一声:“没必要这么辛苦,我打听过了,这里卫所说话才算数的,衙门就是一个摆设,你的上司寇兴为什么这么大岁数了还没有升迁,你知道为什么嘛?”
江芸芸摇头。
“没事干啊!”谢来跟着唱戏一样,声音抑扬顿挫,“来来回回就那么点人鸡毛蒜皮的事情,最重要的军事那是摸也摸不到啊,而且这里还有一个藩王,他一个五十岁的小老头还不是夹在缝隙里做人,又是文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挨一下就伤,碰一下就死的,可不是什么政绩也没捞到。”
谢来越说越来劲。
“你上一任同知!”他唏嘘说道,“敌人都来了,结果没人通知衙门,他还在审案子,连带着四个百姓都被人砍了,直接没气了,卫所的人忙着去保护藩王,城内是一个人也不保护啊。”
江芸芸听得眉头紧皱。
“多可怜啊!”谢来叹气,“我本以为是卫所那些人欺软怕硬,爱慕虚荣,只想着讨好藩王,可仔细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每年保卫兰州的人竟然都不多。”
“怎么会!”江芸芸惊讶,握紧手中的白纸,“整个兰州军户可有七万多户!”
谢来摇头:“具体的,我还要继续打听,但这些事情似乎人人都知道。”
江芸芸瞬间沉默了。
册子上看到的内容和谢来打听到的内容竟然截然相反。
册子是黄图册,她不相信会有人敢在这里做这么离谱的手脚。
但谢来是锦衣卫,打听消息的本事也是不容置疑的,所以江芸芸也不怀疑他打听到的事情。
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人哪里去了?
那么多的士兵哪里去了!
“总而言之,兰州能一次次被人闯进来,甚至边境一直往里缩,我觉得内部有很大的问题。”谢来笃定说道。
江芸芸叹气:“兰州的情况很复杂,我今日看册子时便察觉出来了,土地人口竟然没有一样是合格的,能撑这么多年真的是不容易,河西缺粮河东送,平白拖累了河东的百姓。”
两人慢慢走在西大街上,手中的灯笼照亮两人回家的方向,小小一圈,却也正好可以看清脚下的路。
这是走到家门口时,突然看到有一人站在紧闭的门口,来来回回走动着,却没有冒昧去敲门。
江芸芸和谢来默契停下脚步,对视一眼。
谢来把江芸芸往自己身后藏了藏,然后大声质问道:“你站在我家门口做什么?”
“江同知!”那人一听动静,立马扭头,看着提着灯笼的谢来,直接走去,激动看着谢来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