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江芸芸发现有人跟着的时候, 以为又是江家人作怪,但天色晚了,她也不想惹事,便加快脚步打算甩开那人, 不料后面那人越跟越紧。
她恼怒, 撸了撸袖子, 打算给那个人点颜色瞧瞧, 便火速停下脚步,猛地回头, 打算给那人迎头痛击。
那人被一眼抓到也跟着堪堪停下来, 和江芸芸视线对上后,不仅没有面露惊恐之色,反而眼睛一亮, 快步走了上来。
那人身量极高, 用大红绳束发, 头带缝缀着玉花瓶的唐巾, 穿着藕荷色道袍, 内搭竟然用了大胆的油绿色, 就连鞋子也是湘妃色,手里摇着一把画着桃花的扇子, 是一个不太正经的读书人打扮。①
尤其是一张脸俊秀亮眼,肤色白皙,长眉乌黑, 见了人便笑弯了眼。
“你是谁?”对于好看的人,江芸芸多了几分耐心, 仰着头问道。
“在下唐寅。”那人行礼。
江芸芸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但还是紧绷着小脸质问道:“跟着我做什么。”
“瞧着贤弟可爱, 想给贤弟画个画。”他笑眯眯说着。
江芸芸扭头就走。
——古代拐卖手段也挺高级啊。
只是她还没走几步,就走不动路了。
这个唐寅竟去扯她的书箱。
——太过分了!
江芸芸沉着脸,嘴巴一张,正准备喊人突然被唐寅一把捂住嘴巴。
“我来扬州第一天就看到有散财童子,第二次又看到有人智斗拐子,第三次不得了了,听见美人唤,竟跑得比小兔子还快。”唐寅慢条斯理说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江芸芸的眼珠子同样滴溜溜地看着他。
——这些事情听上去都很像她最近做的。
“所谓美人,以月为眼,以玉为骨,你倒是长了一双好眼睛。”唐寅把人提溜过来,面对面地对视着,手中的折扇点了点她的额头,“春水照人寒,眉目艳皎月,是个美人。”
江芸芸最烦耍流氓的人,抬脚就对着他的膝盖狠狠一脚。
唐寅猝不及防挨了一脚,疼得松开桎梏的手。
“嘶,好凶的一只小老虎。”他低头看着黑漆漆的脚印,龇了龇牙,“这可是我最后一件衣服了。”
江芸芸抬了抬书箱,后退几步,警觉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唐寅抬眸,手中折扇刷的一下打开,故作风流地摇了摇:“见小童你美貌……”
“有人拐……呜呜呜。”江芸芸还没说话,就被唐寅三步并作两步捂住嘴巴,提溜到自己面前:“别叫别叫。”
江芸芸格外冷静,张嘴就打算咬他,手指紧紧掐住他的手腕。
唐寅活像捧着一个烫手山芋,扔又舍不得,捂又下不了手,那张俊秀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疼疼疼!”
江芸芸斜眼看他。
“我欠了钱。”他快速说着。
“要给刚才你去的那个书店画一个人物画还债,美人图他们不收,非要我画别的,我那朋友长得不好看,也不愿意露脸,刚好看到你,想着我们也算认识,想请你入画。”唐寅只好苦哈哈交代清楚。
江芸芸嗯了一声,一头雾水:“我们时候时候认识的?”
“就刚才。”唐寅又开始不着调。
江芸芸拔腿就要走。
唐寅眼疾手快拽着他的书箱。
江芸芸倒腾了两下腿没走动,忍不住咬牙:“放手。”
唐寅笑眯眯凑过来:“我瞧你印堂光明,眉清目秀,可是三元及第的面相啊,有没有兴趣留张画像啊,小状元。”
江芸芸抬眼看他。
唐寅露出一个亲切的笑来。
“怎么不说话?”但见他许久不说话,忍不住问道。
江芸芸摸了摸下巴:“你长得也挺好看的,你怎么不画你自己?”
“医者不自医,画人不画己。”唐寅嗯了一声,脑海灵光一闪,“你刚才说想要买千字文,要不这样,你给我画个画,我教你千字文,你是不是不识字啊。”
千字文是启蒙读物。
江芸芸可耻地心动了。
“区区不才,在下读书还不错。”唐寅扇子一开,得意地摇了摇扇子,神色倨傲。
“我很多字都不认识。”江芸芸提出要求,“需要你一个个读过去的。”
“保证你几天就学会了,不过……”唐寅点头,随后话锋一转,又开始讨人嫌:“你不识字,整天背着书箱做什么?骗家里大人在读书?这可不行。”
江芸芸皱了皱鼻子强调着:“我只是不懂繁体字而已。”
“那我们先去画画。”唐寅自来熟地搭着她的肩膀说道,“我画画很快的,晚上请你吃顿饭,再教你识字。”
江芸芸把他的手拨开:“画好画就识字,我得早点回去,而且你万一是坏人呢,所以我要在露天的地方画。”
“我是很乐意给小童一个好看的背景的。”唐寅叹气。
等两人回了书店,江芸芸才知道他为何这么说。
“你怎么欠这么多钱,你不会赌博欠钱了吧?”江芸芸警觉地看着面前两人。
唐寅身边还站着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子。
那人穿的倒是中规中矩的青布直身,浑身上下并无特殊装饰,瞧着像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只是脾气格外温和,自称祝允明,字希哲,见了江芸芸就一脸歉意。
“我们没有赌博。”他连连摆手,“我们是苏州人,来扬州游学,前几日钱财被偷了,借了这位书肆老板的宝地休息几日,但过几日就要返程了,奈何没有钱银,所以打算卖画还钱和攒路费。”
江芸芸一脸不信。
“那不是随便找个人都能画。”
祝允明没说话。
唐寅摇着扇子,一脸不屑:“我本想去春华楼画妓子,掌柜说少东家不收,又想着去画山水画,掌柜又说如今扬州是院体派和浙派双足鼎立,我的画深受吴门影响,到底还不是很吃香。”
这个唐寅说话实在嚣张,一点也不怕出门被人套麻袋打一顿。
“要我说,这些人就是不识货,虽说院体派画风工整细致,但太要求格局法度,浙派行笔顿挫有力,但后继无人,我们苏州吴门两者皆备,后来居上,我给他画山水,他却嫌弃不够贵气,非要我画人物画。”
书肆里不少读书人,见他如此大放厥词,便大声质问道:“你们吴门画派的人也太嚣张了。”
“就是,那也正好今日见识一下。”
江芸芸咋舌,这个唐寅一句话骂了好多人,真是好毒的嘴。
倒是书肆掌柜没生气,站在台子上,和气说道:“别人喜欢什么,我们要什么,您如今欠了我们十两,也该画出十两的画来。”
“呦,原来是欠了钱的。”
“欠钱还这般嚣张,只怕是徒有其表吧。”
被攻讦的唐寅摇着扇子,站在正中的位置,脸上还是格外欠揍的笑。
一侧的祝允明倒是不好意思,连连道歉。
江芸芸都看心疼了,一看就是道歉道习惯了。
“你这次打算画这个小童?”掌柜目光看向坐在高椅上的江芸芸,笑问道,“倒是合你的标准,眉眼漂亮,自带风华。”
所有人的视线看了过来,江芸芸连忙把晃着的小腿停下来,一本正经坐好。
“给这位小童上糕点茶水。”对于好看的人,总是能多一分客气,掌柜笑着吩咐下去,“多拿些样数来。”
唐寅夸张地抬了抬手,扇子尖尖指着江芸芸:“多漂亮的人,挂你家店里可是让你们蓬荜生辉了。”
江芸芸大惊失色:“你别害我!”
唐寅不赞同看着她:“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江芸芸跳下椅子,准备溜了。
——这人看上去太不靠谱了。
“哎,别走,哎,别踹。”唐寅眼疾手快拉着她,还耳聪目明地躲开了江芸芸的攻击,“他们是没有你好看,嫉妒你,我赌你三元及第,在场的一个人都比不过……嗷……”
江芸芸一脚踩他的脚上。
——这何止是要给她拉仇恨啊。
——这话传出去,她今后出门都要小心被套麻袋了。
“你别说了。”祝允明操心得把人拉住,一脸菜色。
“唐伯虎,你好大的口气。”楼梯上传来一个打趣声,“你怎么不自己考个解元玩玩,拉着一个小童做什么。”
——嗯!?唐伯虎!!
江芸芸猛地转身,诧异地盯着面前张扬的人,一脸不可置信。
“我只是不想考而已。”唐寅以为小童嫌弃自己,冷哼一声。
“好大的口气。”
“应天府人才济济,你说考得上就考得上。”
“连饭都吃不起,还打算读书,笑话。”
“就是,你如今在哪里就读,四书五经可是你都会了,瞧着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向来文无第一,店内的书生也都是饱读诗句之辈,见这人这么嚣张,立刻不满嘲讽着,言辞激烈,火药味十足。
书店内的人听到动静大都凑过来看热闹。
那个挑起话头的少东家站在台阶下,笑脸盈盈地看着底下的热闹,一点也不慌。
“你还想不想回苏州了。”祝允明拉着他的袖子,低声说道,“这些话,我们私下说说就行了。”
唐寅不悦:“怎么连你也如此看我。”
“你自然是有本事的。”祝允明是一个性格温和的人,被好友怼了也不生气,只是继续解释着,“但是人多嘴杂。”
“确实。”江芸芸总算收回视线,慢慢悠悠走回到椅子上,打算让大名鼎鼎的唐伯虎给自己画个画,也不算亏。
“只是你这个嘴巴不改,这辈子都考不上科举。”
唐寅长眉狠狠一挑。
“别说,小童年级小小,眼力倒好。”
“是啊,连小孩都嫌弃你,可见确实讨人厌。”
“我瞧着连科考都过不了吧,真是笑死了。”
唐寅被众人奚落着,手中的扇子哗啦一下收了起来,祝允明生怕激化矛盾,一把把人拉住。
“怎么怕了!”
“是不是不敢啊。”
“苏州人杰地灵,我认识的同窗,个个饱读诗书,怎么有你这样的落魄户。”
“就是,读个书便如此狂妄,我看是连府学都进不去的废物。”
“你们说话不要太过分。”老好人祝允明挡在唐寅面前,生气呵止道。
“怎么,他能说,我们就不能说,你就说他到底是不是解元,能不能考上解元。”有人上前一步,咄咄逼人质问道。
“能啊。”吃着糕点的江芸芸,晃着小短腿,笑眯眯说道,“应天府解元的位置一定有他一席之地。”
书店气氛倏地一静。
“我果然没看错你。”唐寅握着江芸芸的胳膊,眼睛发亮,“那日我在酒楼上一眼看到你,就觉得和你有缘。”
祝允明万万没想到,这个和和气气的小童竟也如此嚣张。
“好一对互捧臭脚的人,一人大言不惭是解元,一人打算三元及第。”有人讥笑着。
江芸芸睨了他一眼,腮帮子塞着糕点鼓鼓的。
“我自有我的本事。”
“我会好好努力的。”
两人异口同声说道,有一种异曲同工的嚣张气焰。
书生们一下子碰到两个不要脸的人,脸都气红了。
“算了,唐伯虎你快画画,时间都晚了,等会浪费的蜡烛也算你的欠款里。”少东家看好了戏,笑眯眯下了楼梯。
“最后一缕天光落下,我这画必成。”唐寅用扇子嚣张地指了指天空最后一缕夕阳光照,长眉一抬,意气风发下了命状。
江芸芸不太喜欢照镜子,因为镜中之人和自己原本的样子并不相似,有时看久了只觉得惊悚,好似在被另外一个人注视着,但不耽误她很期待唐伯虎的画。
——那可是唐伯虎啊!!
唐伯虎站在画桌前,他并未抬头去看江芸芸,只是垂首挥毫泼墨,窗边的那缕夕阳落在肩背上,连带着执笔的手都好似镀上了金光。
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莫名的感觉到所有的一切都远离他的身边,和他格格不入。
只有在此刻,才能隐约窥探到这位狷狂才子的本事。
江芸芸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唐寅,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糕点,想吃但又怕打扰到唐寅,偏肚子又咕噜噜的叫起来。
“不知小童姓名,可有字号。”祝允明听到动静,笑说着,“你只管吃,不必理会伯虎。”
“我姓江名芸,还没有字号。”江芸芸摸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一双眼睛炯炯地看着唐伯虎,“难道不是看着我画的嘛?”
祝允明温和笑了笑,为她倒了一盏茶:“伯虎总与常人不同。”
江芸芸这才看到他手指畸形,竟然有六根手指,不由嗯了一声,扭头去看身侧的文人。
他长得并不好看,偏眉宇间格外温和,一双眼睛漆黑明亮,见了人便三分笑,偏又不让人觉得虚伪,好似一缕春风,不知不觉便能抚慰人心。
江芸芸盯着那手指出神。
祝允明以为是吓到小童了,便收回袖中,歉意说道:“我让人给你换盏茶。”
江芸芸抬眸,盯着他看,突然扭扭捏捏问道:“你,你是不是也叫祝枝山啊。”
她的记忆终于被唤醒,隐约想起一部电影里,那个和唐伯虎一起号称四大才子的,好像确实有人手有残疾。
祝允明一怔,随后点头:“我自号枝山,大都在亲朋好友间流传,不知小童如何知道。”
江芸芸喝了一口茶,不好意思说在电影里看过,只好含含糊糊说道:“听说你的字很有名。”
祝允明笑了笑,他一笑起来,那双眼睛微微弯起,眉眼舒展,那一瞬间,容貌和外形便成了最微不足道的缺点。
“大家抬爱而已。”他谦虚说道,“我三岁临贴习字,写到如今也有二十七年,不过是略有小成。”
早就知道古代人读书辛苦,没想到三岁就要开始读书,那我要考上秀才更要努努力了,今天晚上学到十二点再睡吧。
江芸芸喝了口水压压惊,随后侧过身子,从一侧的书箱里掏出自己之前的练字册子,自来熟问道:“那你可以帮我看看我的字。”
“哈,字还挺丑。”不知何时踱步来到江芸芸身侧的少东家,啧啧两声。
江芸芸扭头瞪了他一眼,为自己辩解:“我刚练字,才一个月。”
祝允明仔细看了看,随后挑出几个字:“这几个字写的很好,你写字刚强有余,柔韧不足,以前可有练过字。”
江芸芸想了想:“没用毛笔练过,硬硬的笔算不算。”
祝允明不解。
江芸芸又从自己的书箱里掏出自己今日休息时鼓捣的半成品毛笔套铅笔,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上自己的名字。
她有一手好看的钢笔字,小时候为了考试专门练过。
祝允明咦了一声:“你这字倒是好看,朴茂工稳,劲健雄奇,颇有风骨。”
江芸芸嗯了一声,指了指自己毛笔练的字:“但用毛笔就不行,写起来歪歪扭扭的,你看,还有得救吗?”
祝允明被她的话逗乐了:“你才练一个月,能把笔画写清楚已经是很好了,为何不从大字练起。”
那可有得说了,但又不能说。
江芸芸小大人模样地叹了一口气,简单说道:“现在开始练了,老师给我找了字帖,这是我今日的两百字功课。”
她又从书箱里掏出字帖,递了过去。
“这是小儿学书必先学的字帖,因为笔画稀少,你们稍稍临摹就会,我当年也是从这个启蒙。”祝允明笑说道,“你既这个字写的那么好,毛笔字也一定能有所成。”
江芸芸小脸皱巴着。
“你碰我书箱做什么?”她刚一动,就感觉有人低头摸了摸书箱盖子。
“你这书箱可真是宝贝,怎么什么都有。”少东家被抓了个正着也不尴尬,只是笑说着。
江芸芸跳下椅子,把书箱抱到自己面前,嫌弃之意,不言而喻。
少东家摸了摸鼻子。
“大字难于结密而无间,小字难于宽绰而有余。②”祝允明仔细看过那几张字,随后从一侧的书桌里拿起毛笔,在她的练字册子上圈了几个字。
“你这几个字已经能写出结构了,却少于笔锋,这个字笔画多,你解决的办法是缩短笔画,这样会让你本有的结构失衡……”
江芸芸听得入迷,用小炭笔不停写下重点。
“我在画画,你们在干嘛?”
江芸芸写到一半,突然被人捏着笔头。
唐寅画好画却没有迎来想象中的喝彩,定睛一看,原来一群人被祝允明讲解字帖给吸引走了。
他臭着脸,拔走江芸芸手中的笔,放在手心打量着,非常讨人厌地说道:“这个笔好奇怪,握笔的姿势也好奇怪,你写的字也好奇怪。”
江芸芸皱了皱鼻子:“还给我。”
“好丑的字。”唐寅把那册子提溜起来,“我的字也很好看,你请教枝山,怎么不请教我。”
“因为你太讨厌了。”江芸芸抬脚,威胁道,“再不给我,我踹啦。”
唐寅盯着那鞋底,酸脸说道:“你对祝枝山说话怎么不是这个态度啊。”
“看画吧。”祝允明把笔和册子拿回来,递给江芸芸,“你自有心气,练字本就比别人多一分天赋,不必急于求成。”
江芸芸点头,还未说话,就被唐伯虎提溜着夹起来。
“去看看我给画的画。”他一把把人提溜起来,大笑着带到画桌前。
夕阳正好落下,大地还未来得及变暗,店铺门口一盏盏挂着的灯笼幽光便照亮了扬州,万家灯火,星河倒影。
书肆门口那杆高高扬起的招幡被荧荧灯火照亮,在夜风中烈烈作响,那张铺满整张桌子的画像便在微亮的灯火中好似在微微发光。
画中的江芸芸坐在高高的椅子上,那个和他差不多的书箱被显眼地安置在一侧,背后窗户上只剩下半个夕阳,满堂熙熙攘攘,或站或坐,笔锋浅淡,便也看不清面容,却隐约能察觉出激昂神色。
画中最浓墨重彩的大概就是正中的江芸芸。
小小一人坐在高几上,青色的衣衫安静地垂落,那个高高的书箱放置在他脚边,他歪着头,手里捏着一块糕点,目光微微有些出神,在满是书香的书肆中格格不入,偏又有一双格外明亮的漆黑眼珠,成了灿烂黄昏中的唯一一抹暗色。
唐寅笔下的人形象准确而神韵独具,哪怕看不清面容也能一眼认出自己。
“这个不会是我吧?”有人指着其中一个摆手说话的人,惊喜说道。
“这个也好像是我。”
江芸芸仔细看着正中的小孩,从发型到眉眼,再到姿态,隐约察觉到这人确实和现在的自己长得颇为相似,但她又在看到那一双眼睛后,一眼认出了自己。
——真正的江芸芸。
那个已经在记忆中开始模糊的面容在此刻陡然清晰起来。
画中的小童是孤寂沉默的,因为他既是古代的江芸,又是现代的江芸芸。
两张面容在此刻诡异得融合在一起,清晰又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一直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好看吗?”唐寅见她看得入迷,捏了捏他头顶的发啾,得意问道。
江芸芸没说话。
唐寅不悦地继续捏了捏。
祝允明无奈,伸手去把他犯贱的手拨开。
“这个,最像我。”江芸芸回神,指了指那双眼睛,认真道,“谢谢你。”
唐寅抚掌,得意说道:“有眼光,你这双眼睛便是放在祝允明身上,也能平添三分亮色,要我说美人风骨不过如此。”
江芸芸被他夸得怪不好意思的,连连摆手:“四大才子,真是名不虚传。”
“什么四大才子?”有人又开始怪叫,“你们又开始相互捧臭脚了吗?”
江芸芸惊讶:“咦,你不是吗?你也不是吗?”
她扭头去看祝允明。
祝允明吓得连连摆手:“天下多文人,何来如此自傲之言。”
江芸芸摸了摸脑袋:难道这个称号还没宣扬出去?
身侧的唐寅倒是摇了摇扇子,桀骜不驯地笑说着:“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谁稀罕当什么四大才子。”
少年轻狂,傲气横生,山川河海在他眼中也不过是挥毫蹴就的点墨,只是把人看的牙痒痒。
“哦,那其他两个人是谁?”少东家倒是不计较,凑过来问道,“难道你是我们大明的许负,还懂相面。”
江芸芸欲言又止。
“大胆点。”少东家鼓励道,“我提早去收字画,也好挣一波。”
“对啊,还有谁能与我齐名。”唐寅看热闹不嫌事大,也跟着催促道,“枝山的字确实一绝,铁画银钩,汪洋恣肆,我嘛,书画都厉害,剩下两人呢,四人中又是谁最厉害。”
所有人的视线又一次看了过来。
江芸芸面无表情:“论不要脸,你第一。”
唐寅笑容一僵。
祝允明笑得肚子疼。
少东家也跟着点头:“这个第一我是服气的。”
江芸芸已经先一步跑了:“我去买书。”
唐寅气得咬牙。
“这画你不题诗?”少东家指了指空白面,笑问道。
唐寅收回视线,冷笑一声:“那是另外的价格。”
那股气很快就落到少东家脸上。
江芸芸出了门才后知后觉发现乐水不见了,也不知是不是回去了。
她站在热闹的大街上,一时间摸不清崇文书馆在哪里。
“你,你迷路了吗?”就在此时,一个穿着褐色短打的年轻男人凑过来,小声问道。
江芸芸面露警觉之色,不打算和陌生人说话,抬脚朝着热闹的街区走去。
“哎,你要去哪,夜市人多,一个小孩不要随便乱走。”那男人竟然跟了过来,小声劝道,“你是不是不认路啊,我送你回家吧。”
那人坚持不懈跟着,江芸芸就朝着热闹的人群中挤过去。
“那边是湖边,今日有人放河灯,你别靠近水,小心摔下去。”那人担忧地跟在她身后说道。
江芸芸不耐,忍不住扭头瞪他:“你再跟着我,我就喊人了?”
年轻人停在不远处,小声说道:“我不是坏人。”
江芸芸沉默。
“你是不是不认路啊,江家在那边?”那个年轻人指了指反方向的位置。
江芸芸警惕心立刻拉满。
那确实是江家的方向。
“我真不是坏人。”那人急了,忍不住上前一步。
江芸芸立马大喊:“有拐子!!”
那人怔在原地,还未回过神来,就被人扑倒在地,还未说话就邦邦挨了两拳。
“我不是拐子,别打。”那人捂着脸,大声说道,“芸哥儿,你别跑。”
江芸芸看着人群越来越多围过来,很快就借着人流跑了。
—— ——
江芸芸薅完唐伯虎的羊毛,就背上小书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啧。”唐伯虎摇了摇扇子,一脸不悦,“我又不是咬人的老虎,跑得这么快。”
“都要戌时了,他一个小孩这么晚回家,家中肯定会担心的。”祝允明和气说道。
“这是谁家的孩子。”他扭头去问少东家。
少东家看着江芸芸离开的方向,慢条斯理说道:“她走的那个方向应该是开明桥,开明桥附近有一条四方街,里面住着的都是扬州大户。”
“可她衣服并非华服,身边也无小厮,不太像大家公子。”祝允明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他小小年纪,气度从容不迫,也不似寻常人家。”
少东家嗯了一声,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问道:“听说一个月前致仕的南京礼部尚书黎老先生收了一个扬州的徒弟。”
唐寅和祝允明四目相对。
“不会吧。”唐寅摸了摸下巴,“不过我今天见他在书上涂涂写写,写的字缺胳膊断腿,但也略有笔锋,也不知他到底是识字还是不识字,难道那位老尚书喜欢这样奇怪的人。”
少东家耸了耸肩:“我就是与你们说一个最近扬州城最热门的八卦而已,说起来,这幅画你不题字,我只能给你十五两,扣了你欠我们的十两,诺,五两,你们回城的路费。”
唐伯虎神色不悦:“这画怎么才十五两,便是一百两也说得过去的。”
少东家示意管事收好画卷,慢条斯理说道:“若您唐大公子,真的成了四大才子,这剩下的八十五两,我亲自给您送去。”
祝允明一把拉住要理论的唐寅,无奈说道:“我们也早些回苏州吧。”
唐伯虎嗯了一声,眼尾一扫,凑过来说道:“我瞧扬州人也怪有趣的,你要不就在这里备考。”
祝允明不解地看着他:“这里人生地不熟,开销又大,自然是在家中舒服。”
唐伯虎摆了摆手,一本正经说道:“你瞧瞧你在苏州,从正月开始,先是去承天寺附近游玩,后又给继母父亲撰墓志铭,三月的时候,又被好友拉去郊区游山玩水,我知道的游记,你就写了三篇,伯康故去后你悲痛欲绝为他作画像赞,又带病作诗四首,如今出来散散心,何必着急回去,苏州亲朋好友太多了,这么热闹了,你哪里有心思备考③。”
祝允明睨了他一眼,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江小童瞧着可不太想和你说话。”
唐寅扇子一合,愤愤说道:“那是他没见识过我的厉害,今日整天围着你,你给人灌了什么迷魂汤,千字文难道我不会读吗,我要读给他听,他一脸嫌弃把我赶走了。”
“猫嫌狗厌。”祝允明直截了当评价道。
“可我们只剩下回乡的钱了?”他话锋一转,为难说道。
唐寅抬了抬下巴,理直气壮说道:“我画画养你啊。”
“只值十两啊。”少东家站在柜台前拨着算盘,大声拆台。
这边江芸芸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开了玛丽苏光环,留下了两个大才子为自己百思不得其解,兴冲冲地跑回家,刚一靠近小门,就看到门口陈墨荷提着一盏灯站在门口焦急看着。
陈墨荷远远看到背着书箱,倒腾个小短腿跑来的小孩,立刻迎了上去:“芸哥儿怎么这么晚回家,姨娘要急死了。”
江芸芸主动牵着她的手,不好意思说道:“去买了一本千字文,又碰到一个很厉害的人,多学了一会儿字,不小心忘了时间,下次一定早点回家,让你们担心了。”
陈墨荷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听得心都软了。
——我们芸哥儿真得好乖好乖啊!
“读书是好事,只是以后要找个人早点告诉我们,你这么小年纪,每天早起晚归的,我们都很担心的。”
她话锋一转,不悦说道:“乐水太不靠谱了,竟然丢下芸哥儿自己回家,不然也能报个信回来,我去问他,他竟然说你不乐意他跟着,他就回来了,真是好大的脾气。”
江芸芸小声说着:“他总是虎视眈眈盯着我,我不太喜欢。”
“一个仆役还敢盯着芸哥儿,真是好大的胆子,现在你说他一句他就自己跑回来,以后若是多说两句,还不是要骑在芸哥儿头上。”陈墨荷中气十足大骂着,“不知羞的东西。”
沿途不少仆役鬼鬼祟祟地躲在门口。
江芸芸笑说着:“乐山就不错,他就是今日休息了,才让乐水来的。”
“我瞧着他哥哥倒是个本分的,怎么有一个心比天高的贱蹄子弟弟,还以为自己是主子不成。”陈墨荷扫了一眼影影绰绰的人影,指桑骂槐,“这么多下作手段,也不怕丢了运气。”
江芸芸捏了捏她的手,转移话题:“你们都吃饭了吗?”
“等着你一起吃呢。”陈墨荷问道,“可是饿了?”
江芸芸摇头:“我刚才吃了糕点还不饿,以后我没早点回来,你们就早些吃饭。”
陈墨荷笑说着:“我们也不饿,就是想等你一起吃而已。”
“现在刚开始读书,课程比较松,我还能早些回来,但以后只会越来越晚。”江芸芸解释着,“你们不要饿坏了肚子。”
陈墨荷看她是越看越好,连忙哎哎了两声,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紫竹院门口高挂着两个灯笼,院子里人影晃荡。
这些人有江如琅送来的,也有曹蓁送来的,江芸芸合计了一下,让陈墨荷和周笙自己挑选,非常公平地各留下五个人,如今不管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归陈墨荷管。
这些人暂时看不出私心,一个个低眉顺眼,见了人格外热情。
陈墨荷带着江芸芸刚穿过紫竹林,看门的嬷嬷见了人便殷切地迎了上去。
“我来帮芸哥儿拿书箱。”那人手比嘴快,就要给人摘下来。
江芸芸侧身避开:“我自己背。”
“好没规矩。”陈墨荷瞪眼,“读书人的东西,哪里要我们这些做粗人的碰,你且快些回去,把饭菜热一下,芸哥儿读了一天的书也是累了,少给他惹麻烦。”
那妈妈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讪讪地闭上嘴,面露不甘之色,却碍于陈墨荷的威严,又快步回去了。
“她们有给你们惹麻烦吗?”江芸芸见人走后,随口问道。
陈墨荷冷笑一声:“都是特意选的,这些人有坏心,但没坏胆,也没有脑子,我都看着呢,翻不出水来,不过有件事情,芸哥儿要考虑一下了。”
江芸芸抬眸:“什么?”
“渝姐儿也七岁了,该选一个差不多年纪的丫鬟陪着了,现在一起养着,等到了十五六岁,渝姐儿出门也跟着出门,这便是算心腹了,以后到了婆家就有了帮手,不必捉襟见肘,处处为难。”陈墨荷语重心长说道。
江芸芸走了几步,忍不住反问道:“十五六岁就要结婚?”
“若是您读书争气,能考到秀才,甚至举人,若是再当上官,那我们渝姐儿能选的人就更多了,这个时候便是拖到十七八岁求娶的人也是络绎不绝的。”陈墨荷笑得合不拢嘴,“定能选一个让您满意的。”
江芸芸嘴巴微动,半晌没说话。
屋内,江渝见了人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
“哥哥!我等你等到肚子都饿了!你为什么回家这么晚。”她抱着江芸芸的大腿,大声抱怨着。
江芸芸低头看着天真烂漫的小女孩。
——十五六岁怎么能长成一个大人模样啊。
她伸手摸了摸渝姐儿的小脸。
江渝仰起头,露出一个开心的笑来。
“快洗个手,吃饭了。”周笙笑说着。
江芸芸放下书箱,带人去洗手。
江渝年纪小,正是爱玩水的年纪,洗个手还撑开手掌在水里来来回回地动,嘴里嘀嘀咕咕说个不停。
“你有喜欢的事情吗?”江芸芸忍不住问道。
江渝抬起头来,好一会儿,用湿哒哒的手摸了摸衣服,机灵说道:“喜欢吃糖葫芦,哥哥要给我买吗?”
江芸芸语塞,拿过帕子给人擦了擦手,无奈说道:“明日给你带。”
江渝欢呼一声,又蹦蹦跳跳跑了。
虽然‘江渝十五岁就要结婚’这事江芸芸一直很排斥,但给人挑个玩伴的事,倒是放在心上了。
小院里的丫鬟对江渝不上心,年纪也大和她玩不到一块,陈妈妈要管的事多,顾不上时时看着她,周笙喜静,压不住闹腾的皮猴。
江渝每日一个人跑来跑去也太无聊了,有个玩伴一起,性格也能更开朗一点。
如今小院的烛火已经不限制了,江芸芸在轩楼里练好两百张大字,又把今日教的学而和为政两篇章节背得滚瓜烂熟,课堂上的重点也仔仔细细复习了一遍,把记不清的内容重新誊写在白纸上,等明日再问老师。
花了一个半时辰做好这些,她才开始把明日要学的八佾诵读一遍,因为这篇有二十六个小章,所以明日一天只教这一篇内容。
这里面不少内容高中时都读过,老师也曾很仔细解读这些句子的意思,但当时主要是为了应付考试默写,和老师今日教她的内容完全不一样。
今日这些是为了让她在之后的科举文章里用起来,所以深入浅出,甚至还会引用某一年进士的文章,更好的为她讲解其中奥义。
亮堂的烛火已经烧了一大截,窗外的月亮也跟着歪了歪头。
紫竹院安静地只剩下虫鸣鸟叫声。
江芸芸终于弄好了功课,又掏出今日买的千字文。
祝允明已经给她读过一遍,她在不认识的字上标上简体字,实在不会写的,她就注上拼音,方便一个个对比过去,虽然她很想快速融入这个繁体世界,但还是告诉自己不要着急,不要耽误主业,所以每日只学两行。
她把每个繁体字都誊抄在白纸上,然后用炭笔写二十遍,直到能不经大脑直接写出正确笔画,这才拿出毛笔再誊写十遍。
一开始她并不要求自己能写多好,只好字迹不糊,笔画不掉,便成功了一半。
沙漏叮得一声打了一个转,外面隐隐传来打更的声音。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江芸芸揉了揉眼睛,抬起头来,这才发现蜡烛已经烧了一半了。
——已经子时了。
她打了一个哈欠,把书本放回书箱里,背上书箱准备回房间睡觉。
夜色如水,她提着灯笼,低着头走在廊下,嘴里絮絮叨叨背着千字文,春日夜风吹在脸上,微醺凉爽,直到她关上门,熄了灯,不远处正屋里那盏灯才跟着灭了。
天色微亮,江芸芸被乐山敲门叫醒,躺在床上,看着头顶帷幔上的纹路,有一瞬间的恍惚,但那点迷茫很快就被驱散。
读书,是她唯一的路。
她不能有任何懈怠。
考上秀才就好,若是能考上举人更好,三元及第也不是不行。
她揉了揉脸,起身开了门。
乐山端着水走了进来:“二公子今日坐车吗?”
江芸芸摇头:“走路去。”
“若是坐车去,路上能省两炷香的时间,二公子也能多休息一会儿。”乐山劝道。
江芸芸伸了个懒腰,含糊说道:“锻炼身体。”
乐山见状便也没有继续劝着,只是说道:“那我今日也不驾车了,同二公子一起走路。”
早上的井水总是格外冰凉,毛巾敷在脸上,江芸芸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你是为了乐水来的?”她洗了个脸,眼神便也清明起来,直截了当问道。
乐山之前还算尽职,但也没这么殷勤过。
乐山和乐水是双胞胎,除了长得相似,性格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哥哥安静,性格好,弟弟活跃,心气高。
“乐水太不懂事,我昨日已经打过他了,还请二公子不要计较。”他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头。
江芸芸吓了一跳,把人扶起来。
乐山不愿起来,只是低声说道:“家中父母双亡,六岁就进了江家,我只想和弟弟平安出府,乐水蠢笨,受人蛊惑,没了轻重,我昨日已经狠狠打过他了,请二公子不要把他交还管家。”
江芸芸强硬把人扶起来,叹气:“但我也不能留一个对我有二心的人在身边。”
乐山脸色发白。
“我可以不送回江来富那边,但日后我也不会带他出门。”江芸芸说道,“你还是早些为他找好出路吧。”
乐山知道这已经是二公子最大的退步了,面露悲戚之色,但那点神色又很快收了起来,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默寡言。
“早晨是两个肉馅馒头和一张烤饼,厨房那边今日做了杏仁露,我也端了一碗来,还有几碟凉菜和咸菜。”他接过帕子和水盆,低声说道,“二公子还有什么想吃的嘛?”
江芸芸洗好脸,打算去屏风后换衣服,闻言,扭过头来:“我现在已经可以点菜了?”
乐水眨了眨眼:“自然可以。”
“那我每天要两个水煮鸡蛋,还有一碗牛奶,哦,这里的牛奶都是生牛奶,生牛奶要先用大火煮沸,等要漫出来了就立刻关火,等牛奶冷却后,再用慢火煮三分钟,大概就是半炷香。”江芸芸眼睛亮晶晶说道,“这么麻烦,厨房那边也可以给我吗?”
乐水一开始还以为二公子想要吃山珍海味,却不料是这么不值钱的东西,忍不住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点头说道:“当然可以。”
“牛奶一定要煮过几遍再给我哦。”她又特意嘱咐着。
“我来帮您换衣服。”乐山应下后,见他要去屏风后换衣服,连忙上前。
江芸芸大惊,连连摆手赶人:“不不不,我自己来,你出门吧,帮我把门关上,谢谢了。”
吃好早饭,江芸芸背着书箱准备出门,刚一出小巷,一眼就看到躲在人群中躲躲闪闪的人。
那人见了她就吓得躲在人群中。
江芸芸忍不住歪了歪脑袋。
“怎么了?”乐山敏锐问道。
江芸芸收回视线,还未说话,突然又瞪大眼睛地看着正对面。
“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对街站着骚包的唐寅和一脸歉意的祝允明。
“找你啊。”唐寅见了她忍不住打了个一个大大哈欠,“小孩子不是最爱睡吗?你倒是起得早,得亏我听劝,早点来逮你。”
江芸芸警觉地看着他。
短短一个晚上的时间,她已经对大才子唐伯虎的滤镜碎了一地。
——这狗子,实在太烦人了!!
“你这是什么眼神!”唐寅大为受伤,伸手要去揽着她的肩膀。
乐山警惕地把人隔开,站在江芸芸面前:“我们二公子要去读书了,你们不要拦路。”
“哎,你有书童啊。”唐寅见了乐山,大惊失色,随后委屈巴巴地看着她,“那我的计划不是要失败了。”
虽然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江芸芸还是忍不住心痒:“什么计划?”
“去你江家打工,做你书童啊。”唐伯虎理不直气也壮地说道。
乐山下意识抬头打量着面前的翩翩郎君。
江芸芸大惊失色地看着他。
——这人没毛病吧。
——秋香竟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