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马车上, 陈墨荷抱着玩累了的江渝,嘴里抱怨着:“芸哥儿也太宠着渝姐儿了,买了这么多东西,太花钱了, 姨娘绣花不容易, 绣东西伤眼睛, 又伤身体。”
江渝困得不行, 趴在她肩上眼睛都闭上了,偏又哼哼唧唧反抗着。
江芸芸笑说着:“难得高兴, 又是渝姐儿第一次出门玩, 就今日放肆一次,等我练好字就去抄书。”
“抄书可不是正经事,黎家对芸哥儿这么好, 可要好好读书。”陈墨荷如临大敌, 循循善诱, “您若是有出息了, 姨娘一定很高兴的。”
江芸芸一向是有主意, 只是一脸带笑, 并不说话。
陈妈妈以为她听进去了,开始给江渝裹小被子, 怕她睡着凉了。
三人刚靠近小院,就看到小院里站满了人。
“怎么又看到章秀娥那个晦气玩意。”陈墨荷不耐,“作死的东西, 整日来这小院做什么。”
两人刚一出现在守门仆人的视线中,那两人便激动喊道:“二公子回来了。”
门口围着的人齐齐让开, 江芸芸这才发现院中竟然还有两拨人。
正中的周笙捧着绣品坐立不安, 见了江芸好似见到了救星, 立马站起来迎了上去。
左边的管家江来富见了人就露出热情的笑:“是二公子回来了啊。”
江芸芸狐疑地看着他,直接问道:“管家来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吗?”
江来富脸上笑容一僵,但丝毫不气馁,盯着她质疑的目光,继续殷勤说道:“老爷听说您这边缺书桌,特意给你送了各类桌子来供您选择。”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的五张桌子,一侧的仆人立马把桌子上的红布掀开。
“这是黄花梨夹头样平头案,这张最合适用来画画,您瞧瞧这桌面光素平滑,下笔绝不可能有艰涩感,保证您可以一笔勾连,万无一失,便是完全张开布纸也不会局促。”
“这是填漆戗金琴桌,四个脚都涂了灰漆,您瞧瞧这个底部,镶了档板,这里镂着钱纹透孔,若是您在这张桌子上弹琴,可以让音色更加空灵。”
“您再看看这个黑漆棋桌,桌面是活榫的,合拢是四足,打开是八足,您瞧中间这块黄色的地方,直接给您绘上棋纹,这两个可以活动的圆盘盖子是给您放棋子的,老爷已经给您放了黑白玉棋,桌子下的两个抽屉也是给您放东西的,只是如今读书要紧,那些纸筹,骰子,老爷都拿走了。”
“这个四面平桌就是您的书桌,别看这么简单,可是用紫檀木做的,也不曾刷漆,中心阔大,四周镶着半许边,乃是吴中最流行的样式。”
“最后这张则是文竹小炕几,看着简单,但若是您读书累了,放在榻上,可是极方便的。”
江芸芸是个十足的乡下人,第一次听说桌子还有这么多类别,看得目不暇接,眼睛都亮了几分。
江来富笑得更殷勤了。
“自来‘名砚清水,古墨新发,惯用之笔,陈旧之纸’,老爷为您选了这套文房四宝,分别是湖笔、徽墨、宣纸和歙砚。你瞧瞧都是上好的。”
江芸芸跟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
举着托盘的仆人骄傲地挺了挺胸。
“您再看看文房十二君子,都是特意为您选的,您属虎,这件件上都有虎印,保证您虎虎生威,您瞧着若是有不满意的,尽管开口。”
江来富说完后一脸期待地看着江芸芸。
江芸芸被看得头皮发麻,嗯了一声后干巴巴说道:“那,谢,谢谢你。”
江来富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虎着脸说道:“二公子应该去谢老爷。”
谢他是打算害他嘛!
江芸芸能屈能伸,立马大声说道:“谢谢老爷。”
另一边的章秀娥噗呲一声笑了起来,掐着嗓子,阴阳怪气说道:“二公子果然是硬骨头啊,瞧着软硬不吃。”
江芸芸扭头去看另一侧的章秀娥,更是不解:“你来又是做什么?”
她还特意朝着她身后看了看,没啥大物件,倒是站了不少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倒是热闹。
章秀娥被她那一眼看得抽了抽嘴角。
——还想要东西,是不是太得寸进尺了。
“夫人听闻早上三公子和两位小姐误信奸人话,给二公子造成麻烦,差点误了事。”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只好板着脸说道。
江芸芸立刻露出警惕之色。
章秀娥被那变脸弄得无语:“二公子这是什么表情。”
江芸芸紧盯着她身后的人,企图看清有没有早上的熟面孔,奈何早上注意力都在江蕴身上,边上的人是看也没看一眼。
“你不会又来我院子喊打喊杀吧。”她警觉说道,“我不搞这些的。”
若非情况不对,章秀娥当场就想翻个白眼,顺便破口大骂——哪来的乡巴佬!
可她肩负夫人艰巨任务,不得不耐下心来,扯出一个虚伪的笑来:“那些贱奴怎么配污了二公子的眼睛,自然是私下打发了,夫人是来致歉的,这些人今后就都是给您和周姨娘使唤了。”
话音刚落,那群人齐齐跪下行礼。
江芸芸吓得活似地面烫脚,连连往后退去:“这是做什么?”
“这是给您的。”章秀娥看得咬牙切齿,“您跑什么。”
“快让他们起来。”江芸芸揉了揉脸。
那群仆人不仅没有露出开心之色,反而惶恐地开始磕头,脑门磕得哐哐响。
江芸芸躲在周笙后面:“娘,他们怎么了。”
“都起来!”倒是陈墨荷上前一步,双眼一瞪,厉声说道,“这般示弱给谁看,让人看到了,还以为我们芸哥儿欺负人,都给我起来。”
那群人面面相觑,最后小心看了眼章秀娥。
章秀娥还未说话,陈墨荷就冷笑一声:“你章妈妈手里倒是调教出的好人物,我们芸哥儿怕是消受不起了。”
“这是说什么话?”章秀娥脸色一沉。
“什么话你心里清楚。”陈墨荷冷笑一声,“你这是作践这些奴才吗?你是作践我们芸哥儿,谁不知道我们芸哥儿最是心善,眼下你们这般不要脸的姿态做给谁看,呸,好一个不要脸的东西,真当自己是主子了,随意拿捏主家人。”
府中的妈妈性格各异,虽然也有温柔能干的,沉默寡言的,极少数是章秀娥这般狠辣,沾过人命的,更多的是陈墨荷这般泼辣直言的,说起话来简直把人的脸往地上踩,半点情面也不给。
陈墨荷更是其中翘楚,她无父无母,无夫无子,天煞孤星的狠人,在府中是光脚不怕穿鞋的,连章秀娥都不想和她起冲突,免得落了面子,得不偿失。
那群人不敢背负‘欺负主家’的名头,三三两两站了起来。
江芸芸看得叹为观止,从周笙背后一步步挪出来,对着陈墨荷竖了个大拇指。
“这些人我都不要,我院中住不下这么多人。”江芸芸直接拒绝道。
章秀娥皮笑肉不笑:“如今您也是黎公弟子了,如此尊贵的身份,入内红袖添香,出门仆厮环绕也是应该的。”
江芸芸面无表情说道:“哪有什么应该的,我有手有脚自己能照顾自己,再者你看看我这个院子,渝姐儿现在还在和陈妈妈一起睡呢,管家送来的桌子我都放不下来,哪里安置你背后的那些人,还是说……”
“你打算给我换个地方住。”江芸芸话锋一转,主打一个三分真心,七分嘲讽,“老师那条小巷中确有人院子出租,若是真的想给我这么尊贵的身份体面,不如给我租那里,读书也方便。”
话音刚落,江来富和章秀娥齐齐变了脸。
不管送东西还是送人,他们要的是拿捏江芸芸,可不是放她高飞。
“这是哪里话,若是这个院子不好,沁园隔壁还有一个福园,不若请姨娘和二公子住住。”章秀娥顺势说道。
江芸芸心中一喜。
鲁迅先生说得对,中国人的性情总喜欢调和折中的,你要说开一个窗,大家是不允许的,但是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如今的小院太挤了,拢共三间屋子,她的屋子左右不过五步,放了一张床,一个衣柜,外加一套座椅就不宽敞了,那桌子还瘸腿,所以她喜欢在外面读书练字。
“那地方太远了,我们读书的日子很早。”江芸芸可不会主动到曹蓁眼皮子底下惹人嫌,故作为难,“老师很严格的。”
章秀娥脸色难看。
“所以我觉得还是直接在那边买院子比较方便。”江芸芸一脸真挚,“我听说大公子在宝应学宫附近也是有院子的,大家现在都是读书人了,应该一视同仁。”
章秀娥下意识想要呸他一下,什么东西也敢和我们苍哥儿相提并论,但刚一抬眼就看到陈墨荷虎视眈眈的眼睛,那口口水就被咽了回去。
——好一个刁婆娘。
她心里骂骂咧咧着,嘴上却说:“宝应学宫那是人多,我们苍哥儿不喜欢和人住一起,您如今年纪才十岁,独自一人住,家中大人哪里放得下心。”
江芸芸握着周笙的手,笑眯了眼:“叫我娘照顾我啊。”
“我也去!”渝姐儿迷迷糊糊听着,终于听到她能明白的,想要和娘和哥哥在一起玩!
江芸芸忍笑,摸了摸小孩的脑袋:“对,还有我们渝姐儿呢。”
“周姨娘是府中的下人哪里能出门,今后你出门都是马车接送的,怎么会来不及。”章秀娥循循善诱。
江芸芸一口咬死:“我不坐车,我要走路上学锻炼身体的。”
院中的话便僵了下来。
“锻炼身体?”渝姐儿又听到能听懂的话,忙不迭点头,“老夫人也说你太瘦了,要多吃点,要多动动,以后才能考试。”
陈墨荷很快就明白江芸芸的意思,也跟着说道:“老夫人今日还请我过去仔细问了您一日三餐都吃了什么,还拿出了黎小公子十岁的衣服给我比划着,说您太瘦了,叫我照顾好您。”
江芸芸心中一喜,脸上倒没有露出端倪:“是啊,黎家的饭可真好吃。”
江来富脸色微变。
二公子每日吃什么,他这个大管家是最清楚的,连府中稍微体面一点的管家妈妈都不如,能养这么大,真的是两个小孩命大,再者江如琅最重面子,对外一向乐善好施的形象,这下被人知道他竟然如此苛待庶子,传出去只怕要沦为扬州城的笑柄。
“好啊,你竟敢当着外人面说主家坏话。”章秀娥恼羞成怒,“就该把你抓起来狠狠打十板子。”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芸哥儿可不挑食,若是被老夫人以为是我家芸哥儿不好,可如何是好。”
“搬家,我去蹭黎家的饭。”小刺头江芸芸插话,搅混水。
“那你也不该……”
“够了!”江来富生怕江芸拧着脾气要搬出去,他是江家大管家,权力比章秀娥要大,大手一拍:“我记得隔壁不是有紫竹院吗?不若请周姨娘和二公子搬去那里,那里也正好有一间两层轩屋,正好可以做书房,渝姐儿年纪也大了,也该有自己的闺房了。”
江芸芸脸上坚持之色立刻消退,转身笑眯眯说道:“还是我们管家大气。”
江来富见了那笑,恍然自己是被骗了,气恼了片刻,不阴不阳开口:“二公子读了书就是不一样了。”
“说明读书确实明智。”江芸芸绵里带针回敬着。
“来都来了,不如现在就搬吧。”她话锋一转,“正好这里这么多人。”
“那里还未打扫干净,不如等几日。”章秀娥垂死挣扎。
“不行。”江芸芸断然说道,“过几日我那个好师侄要是来找我玩,我这里怎么见人,我不要面子就算了,到时候要是传出去可是江家不好听了,江苍不要脸了吗。”
她话锋一转,语重心长:“我可是一心为老爷夫人着想,宝应学宫多重规矩的地方啊。”
“管家说我对不对啊。”江芸芸也不知哪里学来的市井劲,正话反话都温温柔柔说了,态度却是一步也不让。
“夫人掌管中馈,那边还未回禀呢。”章秀娥咬牙说道。
江芸芸叹气:“我那大师侄要是明日来……”
江来富觉得烦,不想因为无关紧要的事情争执,挥了挥手:“择日不如撞日,你你,还有你们你几个,先去把三个主子的屋子收拾一下,你们几个把桌子都搬去轩屋。”
他一顿,和章秀娥对视一眼,随后淡淡说道:“既然是大屋子了,这些丫鬟仆人直接住到倒座那边,也是要人伺候的金贵人了,可别说我们江家苛待了您。”
江芸芸也不恼,笑眯眯说道:“可以哦。”
周笙母女三人外加陈妈妈都是穷光蛋,除了贴身的东西,其他东西都被管家驳回,说是给新的。
江芸芸直接背着书箱兴奋地原地等着。
“二公子不去收拾东西。”江来富随口问道。
江芸芸叹气,委屈说道:“那个屋子贼进了都打滑。”
江来富嘴角一抽,暗恨自己没事找骂。
三个人很快就被安置好。
江芸芸亲自送两人出门。
江来富站在门口,打量着拱门下的人,心平气和说道:“只要二公子好好读书,今后要什么有什么,江家不会亏待您。”
江芸芸爱笑,长得有七八分像周笙,瞧着很好说话,偏那双漆黑的瞳仁不再柔弱,好似一把出鞘的剑,连带温和的气质也多了几分锐利。
“读书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她含笑三分,平静说道,“我会好好读的。”
江来富眉心微动,打量着面前之人,讥笑着:“二公子到底年轻。”
江芸芸不为所动,任由他甩袖离开。
章秀娥见状,挖苦道:“二公子就是气派啊,要是以后真的厉害了,夫人这诰命还有您的功劳呢。”
江芸芸皮笑肉不笑:“应该的,我对女人总是多一丝宽容。”
章秀娥面色微变,随后又轻笑一声,威胁道:“对了,您该喊你的生母一声姨娘,这般坏了规矩,被黎公这般重规矩的人听到了,可就不好了。”
江芸芸抱臂,冷眼看着她。
她不说话时,眉宇间的锐利再无遮挡,好似能透过皮肉伤人一般,看得人眼皮子直跳。
“您也该走了,免得骨头被人抢走了。”许久之后,她冷冷说道,直接转身关了门。
章秀娥挨了骂,又吃了闭门羹,气得拳头紧握,偏又不敢像往常一样发作。
早上三公子带着两个小姐去堵人,堵成功便罢了,偏又被人拿捏住,让这贱婢子成功拜师,老爷发了好大一顿脾气,三个都被关了禁闭,连饭也不给吃,夫人不得不对着这对母子低头。
后院前宅如今维持着诡异的平和。
老爷一心想着他的功名,也不看看他平日如何对这个贱婢子,这人小心眼的样子,能给江家一个好,话本里刻薄寡恩,忘恩负义的人不外乎老爷这样的人。
他的一切可都是曹家给的。
她愤愤想着。
如今竟敢这么对夫人!
小院中,周笙坐在软软的床铺上回不过神来,江芸芸几句话就给她们换了这么大的屋子,她从来没摸过这么软的被子。
“好大的院子啊。”屋外是江渝奔跑的尖叫声,“这个花花好好看,还有小池子。”
“不可以去水边!”江芸芸见她要往池子跑,一把抓着她的胳膊,把人带回来,严厉说道,“掉水里会淹死的。”
“哦。”江渝被她吓了一跳,可怜兮兮点了点头。
江芸芸摸了摸她脑袋,牵着她的手入内。
周笙抬眸去看江芸芸。
江芸芸笑眯眯坐在她前面:“看我做什么?”
“芸儿真的长大了。”好一会儿,周笙低声说着。
—— ——
黎家的授课正式开始。
她早早就听黎循传说过,黎淳是个严厉的人,但百闻不如一见,今日他穿着深灰色交领直领,黑色皂鞋,整个人显得越发严肃。
“太祖特设科举,取经明行修、博通古今、名实相称者。亲策于廷,第其高下而任之以官,中外文臣皆由科举而进,非科举者,毋得与官。”黎淳开学第一课并没有直接为她授课,反而科普明朝科举的重要性。
江芸芸点头,读书的时候历史书上有写过,科举制度起源于隋唐,却在明朝达到巅峰,就是因为非科举,不做官的理由。
“治国以教化为先,教化以学校为本,太祖还是吴王时在应天鸡鸣山下建立国子学,后又令各府、州、县设立学校,太宗迁都北京后也在北京设立国子监,这就是现在的南监和北监。”
江芸芸听得津津有味。
黎淳看了她宛若听故事的神色,冷笑一声。
江芸芸立马正襟危坐,大眼珠子提溜转了转,没想明白刚才自己一句话也没说,老师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你既然一心要科举,自然不能落人太后。”黎淳淡淡说道,“今后我们的一应课程都跟国子监并无区别。”
江芸芸迷茫地看着他,不懂这句话到底有多恐怖。
他对面的黎循传对着她做了一个闭眼歪头的鬼脸,她不明所以,但还是小心翼翼回答:“我一定好好学。”
“学习内容除了四书、五经之外,还有刘向的说苑、律令、书法、数学、御制大诰等。每月试经、书义各一道,诏、诰、表、策、论、判中选二道,三个月小考一次,半年大考一次,每天习二百字,大字帖我已经给你备好了,课后去问黎风要。”
江芸芸心想这不就是高中的月考,小考,期中考,期末考嘛。
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天真无邪应下:“一定好好学习。”
“既然比照国子监,那一应规矩也要如此来,国子监学规严格。监生违反了监规,第一次,记在集愆簿上;第二次,决竹篾五下;第三次,决竹篾十下,第四次,发遣安置,最简单的是开除,严重的要充军、罚充吏役,更严重的要戴枷、监禁、杀头。”黎淳慢条斯理吓唬着。
江芸芸听得咋舌:“读个书还能被杀头?”
黎淳和气笑了笑:“国子监门口有一长竿,你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嘛?”
江芸芸迷茫摇头。
“洪武二十七年,监生赵麟写了批评学校的文章,被认为“诽傍师长”,太祖就把他杀了,枭首示众,那长杆就是用来警戒的。”
江芸芸听得头皮发麻。
她在学明史时听说过朱元璋喜欢杀杀杀,杀得人头滚滚那都不是稀罕事,现在听老师说起和自己相关的事情,更听得头皮发麻。
“那我挨打的标准是什么啊?”江芸芸小心翼翼试探着校规。
黎淳冷笑一声:“你是打算钻空子。”
“不是。”江芸芸连连摆手,“我是不想自己不小心做了不好的事情,惹得老师不高兴,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她特意强调了‘不小心’三个字。
“科举之路,十年乃是基础,你自然会知道。”黎淳坏心眼地没有给她明说,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江芸芸顿时垮下一张脸。
“太祖颁五经四书于北方学校,供士子们讲习,以期达到“道兴俗美”。太宗为实现“家孔孟而户程朱”,倡明圣道,所以集“诸家传注而为大全,凡有发明经义者取之,悖于经旨者去之”,而编四书大全。至此乡试、会试,涉及经义者,四书主朱子《集注》,五经主程朱之学。到今日已是“不讲朱氏之学,不名为士”,如今你能在市面上看到的各种注释书籍,大都奉朱子为圭臬。①”
江芸芸学过这段历史,也跟着点了点头。
“君子发身,以科目为重。重科目,所以重斯文也,重斯文,所以为天下国家计也。”黎淳继续说道,“程子曰:学者当以论语孟子为本。论语孟子既治,则六经可不治而明矣。”
江芸芸没好意思说这段引经论典的话没听明白,挠了挠脸,黎淳睨了她一眼,话锋一转。
“所以今日开始你先学论语。”
江芸芸点头。
“论语,记孔子与弟子所语之言也。论,伦也,有伦理也。语,叙也,叙己所欲说也,我们今日就学第一章 ,学而。”
江芸芸翻开手中崭新的书皮。
这是之前拜师时候给的,也是黎循传花了两日默出来的新书,书皮崭新,书页丝滑,连着字迹都还带着墨的清香。
前面的黎淳已经开始读了起来:“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江芸芸也跟着韵律,摇头读了起来。
“朱子赞其‘入道之门,积德之基’,此句既能分成三部分看,也能连成一个意思……”黎淳教书格外细致,等江芸芸把这句话念到流畅时,便开始一字一句地解释着,中间穿插着市面上流通的各家注释,又一一为他分析对错,缘由和切入点。
单这一句话的解释,竟教了两炷香的时间。
江芸芸有些听不太懂就模模糊糊写个意思,等课后再去问。
黎淳停下来喝了喝水,看了一眼奋笔疾书的江芸芸。
她手里捏着一根从厨房拿来的细炭笔,嫌宣纸太软,还特意选了便宜皮厚,不值钱的呈文纸,时不时涂涂写写。
“你用木炭在写什么?”他忍不住问道。
自一开始讲课,江芸芸就开始低头苦写,头也没抬几下。
江芸芸抬头,手里的笔还没停下来,一心两用说道:“老师上课说的那些问题,我觉得有用,先记下来,晚上再温习一遍。”
黎淳踱步上前,看着她密密麻麻的字,只大部分的字都是缺胳膊断腿的,而且几行字歪歪扭扭,瞧着要往天上飞。
他下意识皱起眉来。
“我这个等下课之后会仔细修的,课上信息量大,我想着都记下来,回家再温故知新的。”江芸芸解释着。
黎淳接过那张纸看了看,虽然那些字缺胳膊断腿,但是连起来看也能猜出个所以然。
江芸芸写字速度不慢,基本上几个主流注释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他不经意说出口的几个关联句子也都写了个大概,但在后面打了一个标记。
“打标记做什么?”黎淳问。
江芸芸不好意思说道:“有点没听明白,想等会先翻翻书。”
黎淳把纸还给她,淡淡说道:“听不明白直接问,你回去的功课很重。”
“两百个大字,复习今日的功课,温习明日的功课,对了我还打算自学一下其他书本,还有功课吗?”她掰着手指数。
对面的黎循传吓得咳咳几声。
江芸芸不解抬头,黎淳也跟着看过去。
黎循传低下头,不敢说话。
黎淳轻轻哼了一声,小可怜师侄抖了抖。
他收回视线,指了指她那张乱七八糟的字:“这些字是谁教你的,若是今后写习惯了出现在卷子上,直接黜落,看你往哪里哭。”
江芸芸心虚。
她的繁体字水平只限于三字经,若是那些字单独拎出来,甚至不能马上反应过来,记笔记的时候下意思落笔就是简体字。
“把你之前在江家学的坏习惯都改掉,这些字就是第一个要改。”黎淳把这事狠狠按在江家头上,心里愤愤江家耽误人,好好的孩子,差点要被教坏了。
江芸芸呐呐点头。
“吾日三省乎吾身哪里不懂?”黎淳问。
江芸芸摸了摸脑袋:“倒不是这句话不懂,是老师在解释‘日’时引用了《诗经邶风泉水》中的‘靡日不思’,解释为没有一日不思索的,说和词句有殊途同归之妙,我想着回去不如先把诗经先背起来。”
黎循传那边的书都掉地上了。
黎淳没空理他,只是看着一本正经的江芸芸:“五经你想治诗?”
江芸芸呆了一下,怯怯问道:“什么意思?”
“科举四书必考,五经选其一。”对面的黎循传小声解释着,“祖父问你五经之中可是要选诗经?”
江芸芸沉思片刻:“我可以都学一遍再选吗?”
黎循传又发出奇奇怪怪的动静。
黎淳看着她不说话,好一会儿淡淡说道:“可以,你既然对诗经感兴趣,等会从楠枝的书房带一本诗经走,你先自己看一遍,不懂得可以问我,但如今的重心还是要放在四书身上。”
江芸芸脸上一喜。
“早上的课就到这里。”黎循传看了眼沙漏。
学了两个时辰,小徒弟倒是坐得住,一动不动,满脑子还是读书的东西,还会自己给自己加功课,后面那个没用的孙子一早上也没做出什么事情。
——不争气。
临走前,黎淳狠狠瞪了一眼黎循传。
黎循传心虚,坐立不安了三秒钟,随后又过来找江芸芸松松筋骨。
他到底才十五岁,之前跟着他爹过了好几个月松快日子,如今又重新回到祖父身边,难免有些不适应。
江芸芸开始整理笔记,她倒是想要写繁体字,奈何斗大的字一个不会,只好先用简体抄写一遍,心里开始给自己制定扫盲计划。
“你这都不像第一次上课。”黎循传也是祖父手把手教的,看一眼笔记就知道全是重点,忍不住感慨道,“祖父之前教我时,我也想做笔记,但总是来不及,你不仅动作快,抓重点也很准。”
黎淳说话倒是不快,但知识点很密集,而且他学问好,一个字都能引申出许多内容,引经据典信手捏来。
若是小孩子听久了,又太多内容听不懂,难免会走神,但内在是成人的江芸芸更有耐心,或者说,她自小就有耐心。
年少时在重点高中为了拼搏一个大学苦读过,今日第一堂课反而有种在高二第三轮复习的错觉,大批量的知识点被集中整理灌输到他们的脑子里。
她恍惚回到了那时每日八节课的紧张,冲刺大学的紧张和野心成了冲刺科举。
有一瞬间,她生出了科举也不过如此的狂妄。
“可能是毛笔不好写。”江芸芸随口敷衍着,“你选我这个硬笔,写字快。”
黎循传拿起她细细长长的炭笔看着。
这个炭头被削尖了一段,中间用手帕裹起来,写了这么长时间,炭笔已经短了一截,那个尖头也钝了。
“这个笔倒是有点意思,硬又脆,我之前看你写快的时候,写崩了好几次。”黎循传说,“而且它似乎只能用你的写字的姿势才能握起来,若是和毛笔一样竖起来,倒是难写了。”
江芸芸苦恼说道:“质地太脆了,笔杆又有些粗,而且字迹也不是很清楚,我得时不时沾点墨来加重字迹,太耽误我记笔记了。”
黎循传把炭笔放在手心转了转:“你要不要先把这个炭笔削成小箭头,我给你找一只毛笔来,我替你把前面的羊毛拔了,你就把削好的炭笔塞进去,快没了,你就换一只笔头,也是方便。”
江芸芸眼睛一亮。
“至于字迹太浅了,我没办法,你或者试着削一个墨条。”他一顿,又说道,“不过若是用墨条,只怕会浪费,祖父看到会生气的。”
江芸芸心中微动。
她记得最开始的铅笔用的是石墨,而石墨是用石炭和胶水混合的,石炭就是煤。
“你可真是聪明。”江芸芸大力夸着。
黎循传迷茫地看着她。
江芸芸笑眯眯地继续抄写笔记,转移话题:“你十岁之前都是读什么书的?”
“四岁启蒙,读的是千字文、三字经和百家姓,还有各类的唐诗宋词,等五岁之后就开始学孝经、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和诗经,等七岁四书已经倒背如流,然后开始学如何写文章,从最基础的开始学,之后开始学五经,但四书也不能拉下,还要学尔雅这些,正式开始学些八股文等等,我过了院试考上秀才后,祖父虽给我布置了新的书本,但四书五经还是不能落下,要时时回顾,常读常新,世面上的各类书籍都要看一眼。”
江芸芸对照了一下自己落下的进度,有些着急。
落下太多科目了,直接从初一跳到高一了。
“你这里还有千字文、三字经和百家姓,各类唐诗宋词吗?”她决定先自学启蒙的书籍。
黎循传为难:“家中孙辈如今就我一人在祖父身边读书,那都是我小时候在族学里学的。”
江芸芸也不为难他,继续问道:“书店里会有吗?”
“自然是有的。”黎循传点头,“只是价格不便宜。”
江芸芸穷酸地龇了龇牙:“我挤挤。”
“还是我默给你吧?”黎循传果然是一个大好人,心软说道。
江芸芸摇头:“你读书紧,明年还要乡试,不必管我。”
两人说话间,管家走了进来:“今日的午饭是打个桌子在这里吃,还是去隔壁暖阁吃。”
江芸芸低头看了眼密密麻麻的笔记,还未开口就被黎循传一把抓住:“去暖阁,顺便也休息休息,读了两个时辰的书也不嫌累。”
“暖阁安置了两张小床。”黎风跟在身后亦步亦趋,“下午的课都是过了日中才开始的,吃完饭也好休息一下。”
“你若是睡不着,我们可以下棋,你若是不会,我教你下棋,投壶也行,我投壶很厉害。”黎循传跃跃欲试。
江芸芸冷酷无情打断了他:“吃饭需要两炷香时间,午休两炷香到三炷香,运动一炷香,剩下的时间我要趁着我都记得课上的内容,先把笔记整理好,不然和下午的内容堆在一起,很容易记不住。”
黎循传自诩也是认真刻苦之人,相比较他爹他已经算是勤耕不辍,勤学苦读,但现在碰上江芸芸,听了他的时间表,才觉得是遇到对手了。
“你这个也太认真了,中午是用来休息的。”黎循传呐呐说道。
“不,中午是用来查漏补缺的。”江芸芸意味深长说道。
黎循传还不知道未来等待他是怎么样水深火热的卷王日子。
—— ——
下午的课程是论语的为政篇,这一章一共有二十四条内容,她整理好笔记才发现已经夕阳西下,对面的黎循传不知去向,她慢慢悠悠收拾书本准备回家。
“这是您今日的大字作业。”有一小仆听到动静,捧着一本册子入内。
江芸芸接了过来,翻看看了看,里面的字都是笔画比较少的字。
“这是上大人的描红本,虽只有二十五字,黎公说您今日描十遍,明日一来便先上交。”小仆传完话便蹑手蹑脚走了。
——上大人,丘乙己,化三仟,七十士,爾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禮也。
这些字她在练三字经的时候都见过,不觉得陌生。
“你终于整理好笔记了。”她刚背上书箱,就听到一个哀怨的声音。
黎循传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站在拱门处。
“你怎么回来了?”江芸芸惊讶问道。
“今日见你这么认真,祖父看我的眼神都不对,我回去换件衣服,他盯了我看好几眼,还讽刺我有闲情逸致,害得我今夜要挑灯夜读。”他哀怨说道。
明明他每次读书也有四五个时辰,也是格外认真,可不知怎么和江芸一比,就好似屁股后有老虎在追,莫名得觉得紧张。
江芸芸也有些不好意思。
——不小心卷到别人了。
“家里确实没有启蒙读物,那几本字数不少,我没精力默写一本。”黎循传也不是心气小的,抱怨了几句就说起正事,“我每月月钱都还有剩的,你先拿去买书吧。”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钱袋子,直接塞了过来。
“你先别拒绝了,外面随便一本最普通的,没有注解的都要三四百文一本,若是带上注释,至少一两银子。”他连忙说道。
江芸芸没想到一本书竟这么贵。
怪不得都说古代读书能读到倾家荡产,卖田卖女。
“等你有钱了再还给我。”黎循传笑眯了眼,长长的睫毛落在眼尾下,“你若是不好意思,可以帮我买一些梅干杏脯来,祖母怕我吃坏牙,不给我多吃,你少买一些给我,我就看书的时候过过瘾。”
江芸芸捏着荷包,叹气说道:“等我开始抄书了,我就还你。”
黎循传点头:“随你。”
两个少年话别后,江芸芸出了黎家大门,看天色还有微光,且扬州夜市发达,就打算先去书店一趟。
今日练了字若还有时间,便从千字文开始看。
如今上下学按理都是江家马车接送,只是她不耐大眼对小眼的尴尬气氛,早上自己背着书箱走路上学,全当锻炼身体。
乐水见她不上车,撇了撇嘴,到了岔路直接驾车离开了。
扬州学风浓郁,书店繁多,她来这里一个多月还没仔细逛过街,今日踩着夕阳,决定先从书店开始。
“请问千字文在哪里?”她站在柜台下说着。
柜台后的掌柜从账本里抬起头来,还未看到人,但看到一截书箱盖子,便探身低下头来看,一个小童正睁着圆溜溜的漆黑眼珠子看着他。
嚯,好漂亮的小童郎。
掌柜笑了起来,指了指墙上各种书画:“我这边不卖启蒙书,隔壁崇文书馆倒是有的。”
江芸芸啊了一声,这才发现这间书店布置得格外舒朗,书架零零散散贴着墙根放,正中又错落有致地放置着桌子,有读书人正在热烈讨论,也有正在奋笔疾书的,书架后也人影闪动,有几人听到动静扭头看了过来。
她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脸:“不好意思,打扰了。”
她背着书箱出了门,小小的身形被书箱遮着,只能看到两条小短腿倒腾着,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可爱。
掌柜一脸笑意地目送她离开。
“咦,这小童好眼熟。”书架后,突然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盯着江芸芸的背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