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
江芸芸作为年少成名的典型代表, 十岁之前籍籍无名,饱受家事拖累,但十岁之后开始读书,一鸣惊人, 最后在十五岁那年名动京城, 成了大明第一位六元及第的小状元。
年轻的状元并不少见, 翰林院就有一位十九岁的状元, 三代勤奋努力的读书人,终于培养出一个不世的神童, 而在这个年纪的许多读书人还在科举路上艰难挣扎。
十九岁的年纪,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读书人的极限,成化二十三年的天才一闪而过,已经足够令所有人侧目, 可谁能想到, 九年后的丙辰科便又出现一位十五岁的神童。
他的年纪, 他的才情, 借着那阵春风传遍大街小巷, 成了注定流传青史的煌煌人物。
十五岁啊, 大部分人在这个时候大概是连秀才都没考上的,可偏偏, 这个年纪却有人成了六元及第的小状元。
震惊羡慕,甚至嫉妒不甘,成了江芸芸踏上这条官员路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因此她收获了一群拥趸,也自然有了一大批的质疑者。
不管有意还是无意, 这些人都会紧盯着她不放。
江芸芸心知肚明, 她的老师, 他的同窗也同样如此,甚至就连远在广州的邓廷瓒同样知道。
这片折子不过是这些事情中的微小缩影。
——“你想知道吗?”
邓廷瓒这话有一丝隔岸观火的看热闹。
江芸芸仔细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多谢邓巡抚好意,但下官不想知道,他们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和是不是我的朋友没有关系,但我也是问心无愧的,不畏惧任何困难的。”
邓廷瓒脸上的笑意缓缓敛下,许久之后才说道:“可惜了,里面还有当初你救的人呢。”
“你救了他们,让自己从一个清贵的翰林院修撰到偏远的琼山县小县令,可他们却丝毫没有感恩,只要你有一点错,就会抓着你不放,整整三十七份折子,言辞激烈不在少数。”
江芸芸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嘴角的小梨涡一闪一闪的:“不是这个道理,我不是为了得到他们的好感才出面的,这是本末倒置的说法。”
“而且我当时也不是去为了救他们才出面的,只是因为那半个月的时间,我看到那根屋檐下悬挂的白布,也听到那些小孩的哭声,看着那一批批倒下又出现的人,我想着没必要走到这一步的,明明有很多办法,选了这么一个鱼死网破的办法,到最后被伤害的只有自己的家人,这世上能平安活着不容易,所以能活着就好好活着。”
邓廷瓒看着她毫无芥蒂的面容,倏地沉默了。
若是他这番话是故意说给他的听的,可也足以打动人心。
若是这番话是真心实意觉得如此的,更是能震撼所有人。
岁月本长,忙者自促;天地本宽,卑者自隘。
这位年少成名的小状元的心境早已足够宽阔。
“子贡赎鲁人的故事,小状元还是要记在心里啊。”邓廷瓒低声说道。
江芸芸歪了歪脑袋。
子贡赎鲁人的故事,是说鲁国曾规定,若是鲁国人在外沦为奴隶,有人若是能把他们赎出来,就可以去报销赎金。孔子的学生子贡就曾赎回一个鲁国人,但回到鲁国后却拒绝这笔赎金。孔子就认为他这个办法不对。圣人做的事,都是要改变民风世俗,要传授给百姓,不仅是有利于自己的行为。
——赐失之矣。自今以往,鲁人不赎人矣。取其金则无损于行,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
孔子认为子贡的行为有损这个政策的运行,甚至严重到以后在外面的鲁国人都得不到帮助,自己得到一个虚名,却害了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你不求回报,是因为你觉得你做此事的目的并不在他们,可那些被你顺带救下的人却不是这么想的,人心叵测,他们也并非如你一般开阔,所以便是寝食难安,只觉得你心里有更大的问题。”邓廷瓒柔声说道,“表面看你是救了一群人,但实际上,你却成了他们心里一颗不安分的炸弹。”
江芸芸眉心微微皱起,虚心问道:“那可怎么办?”
邓廷瓒沉默着:“饱受误解是我们都要走的一条路,有些人能一直走下去,不为所动,也有些人破罐子破摔,如了那些人的意。”
江芸芸似有所动,安静地坐在大堂上。
邓廷瓒看着面容稚嫩的年轻人,心中突然也升起一股焦虑,在今日,他终于明白黎淳对这位小徒弟的紧张,这位历经三朝,也曾饱受争议,到最后不得不含恨离开朝堂的名臣,一眼就能看到他的小徒弟似乎正在走上一条艰难的路。
要做大事,取舍是必须要做的。
现在江芸还小,他只是一个小小县令,他总想着面面俱到,给所有人一个公道,所以做不了取舍,但幸好会有更大的官帮他一起。
可未来他不会止步于此,能帮他做决定的人越来越少,他不得不亲自面对那些风雨和误解。
他想要所有人都得到一个妥善的结局,可这世上没有所有人都能得到的公道。
这样纷乱的情况,势必会损害江芸的道心,而道心是最难以可贵的。
他的老师怕他会垮,会不知所措,更怕他彻底失去道心,痛苦一生。
“我只听我自己的。”江芸芸捏着手指,鼻子皱了皱,小声嘟囔着,“我才不会如了他们的意。”
满心焦虑的邓廷瓒一听这话,心都软了。
他之前还嫌弃黎淳实在太过儿女情长,小孩都这么大了还舍不得放手,可看着面前的小儿,只觉得黎淳也太心狠了,信里夸也不肯多夸一声,害得他差点以为这个小孩是个刺头呢。
“眉毛这里的伤疤还疼不疼啊。”他柔声问道。
江芸芸摸了摸眉骨上的伤口,已经结疤了,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迟迟没有脱落,摸上去倒也不疼了,只是有些刺手,看上去更显眼了。
周照临每日都很紧张地盯着这道疤,总是嚷嚷着,是没有好好休息,不好好吃饭,才一直不肯结疤的。
吴萩也送了很多膏药来,每天不知道跑哪里去的顾仕隆在晚上都会溜达回来,盯着她上药之后才放下心来回去睡觉。
“不疼的。”她笑说着。
“瞧着会留疤。”邓廷瓒遗憾说道,“可惜了。”
多好看的一张脸啊,现在多了一道疤,就好像一块美玉上多了一道裂缝。
“不可惜。”江芸芸摸着伤疤,灿烂一笑,“这可是我的勋章啊。”
——这可是她保护琼山县百姓留下的战绩呢!
“还有什么问题要问我的嘛?”江芸芸话锋一转,兴致勃勃说道,“大家都弹劾我什么啊?”
邓廷瓒见她跃跃欲试的样子,气笑了:“你还真是一点也不怕啊。”
江芸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
“健妇队的事情怎么回事?大家都说你是色欲熏心呢。”邓廷瓒真公事公办问道。
这个理由他是不信的,按照这两个月的观察,江芸芸真是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子时过后才睡,卯时一道就醒过来了,除了一个小粘人鬼顾仕隆整天要跟在人屁股后面,还有一个小厮照顾,边上是一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了。
江芸芸兴奋说道:“说起这事我就要好好说一下了。”
邓廷瓒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来。
“我来这里时候就发现我们琼山县因为一些原因,大部分男人都不在家,码头的那些七弯八拐的小巷子中住着很多女人,她们有些是孤身一人,有些则是一个人带着小孩,哪怕是县城中这些情况也不少见。”
江芸芸说的原因就是琼山山多地少,不少人没了土地便都冒险海贸去了。
“这些女子操持家务,赡养老人,可自身的安全却没有得到保护。”江芸芸义正言辞说道,“我觉得这样不对。”
邓廷瓒眉心一动:“寻常衙役不是也能维持治安。”
“男女有别,有些话巡抚不会对夫人说起,夫人也不会对巡抚说起内宅的事情,这就是两者的差别,有些小混混夜半骚扰,等白天去找衙役,大部分女子都有口难言,可我们若是有健妇队那就不一样了。”
江芸芸眼睛一亮:“女子才能更明白女子的问题,也更能监察这些事情,我让健妇队在这几条小巷子里巡逻,这些情况明显少了很多,又因为是女子巡逻,也不耽误这些女子出门干活,可见健妇队也是有威慑力的。”
她话锋一转,认真说道:“总不能让那些男人在外面挣钱,我们却连他的小家庭都保护不了吧,这些人也不是不想种地,实在是无地可种,琼山县受制于地理环境,土地的面积就是这么大,可人口却是越来越多,土地就像这块饼干,它就这么大,能吃的人越来越少,出海是他们为数不多的选择,他们既没有选择堕入歧途,偷摸拐骗,破坏治安,反而选择自己去冒险,去争取属于自己的东西,难道不该给他们更大的安全和底气嘛!”
邓廷瓒本打算点头的,猛地揪断了一根胡子,疼得咬了咬牙,也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差点被江芸芸忽悠走了!
这小子的口才确实厉害。
自他的叙述中所有的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是不得不而为之,受限于海岛的土地,没有土地的百姓,孤身一人的妻儿,而他作为县令,要的话维护治下的百姓,成的是阖家欢乐,所以开海贸,组建健妇队,这一切的出发点都是百姓。
一旦你顺着他的思路走下去,那就彻底进入他的想法中。
“那这些男人可以去雷州,去广州,去做杀头的海贸做什么?”
江芸芸信誓旦旦说道:“这不是抢了其他州县的土地吗?而且大家都讲究落叶归根,我们就是琼州的人,去什么雷州广州,如今太平盛世,天下和平,陛下圣明,百官和谐,这人口就是会越来越多的,可我们大明的土地也就这么大,土地就是会不够用的啊,那没有土地的百姓又不是阿猫阿狗是可以随意打发的。”
“如今我们不能向北发展,得到更多的草原土地,向南则都是荒芜之地,不便开发,反而每年要消耗大量白银才能维持安稳,向西则是高山险峻,一时难以攻克,那我们为何不向东,就从我们琼州开始,向东坐船而走,去海外找寻更遥远的地方,去宣教大明的文化,要知开疆扩土那可是百年荣耀啊。”
邓廷瓒和江芸芸四目相对。
别说,还真别说,这段话听的人热血沸腾的。
在边境浴血奋战多年的老将军邓廷瓒悄悄移开视线,不可抑制地心动了。
“咳咳,那好端端开社学做什么?”他继续问道,“是不是沽名钓誉啊。”
“宣文教以章其化,立武备以秉其威,我如今可是把圣人之言撒向全世界啊……”江芸芸侃侃而谈,最后义正言辞总结了一句,“凡教化之不立,而万民不正也,社学乃是教化第一步!”
邓廷瓒无话可说了。
剩下的大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两人一个问一个答,过了一会儿,邓廷瓒说道:“谢佥事可都记下了。”
谢来自后面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大堆纸,施施然点头:“一字不差。”
江芸芸眼珠子忍不住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
——感情刚才是审讯啊,还好自己没胡说八道什么!
江芸芸非常自信满满。
“行了,没你的事情了,下去了。”邓廷瓒懒得和他解释,挥手就要把人赶走。
江芸芸站在原处没动弹,只是磨磨唧唧问道;“我听说我们县的教渝被抓了。”
邓廷瓒眉头高高挑起,一脸警觉:“这事你也有意见?”
江芸芸连连摆手,小声问道:“那我们今年的县试还考不考啊。”
“随便,你只管干你的事,反正你也能干得很。”邓廷瓒阴阳怪气把人打发走,“快些走吧,不要耽误我们离开。”
江芸芸哦了一声,昂首挺胸地走了。
“你说,这人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怕啊?”邓廷瓒无奈说道。
“现在还小,自然是不知风愁雨苦的。”谢来看着她消失不见的背影许久,这才缓缓收了回来,淡淡说道。
—— ——
朱厚照正坐在父皇边上涂涂写写,他在练字,但年纪小,大人们对他都没有要求,大都比划几下,再夸几下,就带他出去玩了。
牟斌就在这个时候,拿着锦衣卫送上来的折子面见陛下。
朱祐樘刚施施然打开,一个小脑袋就凑过来了,小肥手还嫌放得太里面了,悄悄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
朱祐樘只当没看到,仔仔细细看了一眼,眉心紧皱:“按照江芸所说确实是结合琼山县的实际,可所作所为却都是违背祖宗定制,又显得毫无道理。”
“有道理,有道理的。”小肥手用力戳了戳,正戳到‘芸’字上,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着。
朱祐樘沉默了片刻,拨开小孩的手指。
“把太子殿下带下去。”他无奈说道。
朱厚照直接一骨碌爬到他怀里,反手抱着他爹的腰,脑袋埋到他的胳膊下,大声嚷嚷着:“看看,不说话了,不走。”
朱祐樘摸了摸小孩的脑袋,继续说道:“萧敬,内阁处可有邓巡抚的折子?”
一侧的萧敬悄无声息上前一步,恭敬说道:“奴婢这就去问问。”
没多久,萧敬就捧着两叠折子回来了。
“内阁说一本是邓巡抚昨夜连夜递过来的折子,这一叠则是这几日弹劾的折子。”萧敬把折子放在案桌前。
朱厚照悄悄去看左边的那一本折子。
朱祐樘也拿起了那本折子,打开仔细看了看,这本折子比锦衣卫递上来的要厚很多,锦衣卫只是单纯把这些事情调查结果写出来,显示弹劾的内容并非空穴来风,但后面还有锦衣卫自己的调查结果,大部分内容是无稽之谈,但其中也有一些百姓对其中一些事情有些意见,大都褒贬不一,对这些事情,锦衣卫并没有太大的评价,算是如实反馈琼山县目前的情况。
得出的结果是琼山县的大部分百姓对这些事并不排斥,尤其是海贸的事情,对于其他事情也大都持观望态度,但对于女子班读书的事情则是议论纷纷,目前只有两个人女子来报名,至于□□之事则是毫无依据的。
邓廷瓒这本折子字数这么多是因为还加了实地考察了一番,对这几日京中议论纷纷的几件事都一一给出了琼山县现在的情况。
譬如海贸的事情,锦衣卫认为其不利于百姓安居乐业,但邓廷瓒却认为琼山多山地,耕地有限,一旦真的卡死海贸政策,海南卫不仅要防倭寇,还要防备生黎和百姓,支出会翻倍。
譬如健妇队的成立,则是因为琼山县留守的女子多,所以是非也多,而健妇队的出现很好的缓解了这个情况,甚至觉得这样的情况若是能运用到军营中,作为暗哨尖子则有更多消息来源。
至于其他东西事情,他也都附上实地调查的意见和自己的想法,所以才厚厚一叠。
朱厚照的脑袋不知不觉也贴了过来。
“海贸之事若是真是如此,那确实还有商量的余地,但这个健妇队确实有些惊世骇俗了。”出海贸易的事情朱祐樘早已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祖宗之法不可违,所以一直没有表态,现在也顶多是再一次如此,但对后面的女子出门的事情则是拧紧眉头。
牟斌低眉顺眼站在一侧。
朱厚照假装很懂地读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疼,又缩回脑袋,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凑过来,甚至莫名不高兴起来。
——明明好多字都认识了,连在一起他好多都不懂了。
——也不知道江芸现在在干嘛。
“不论如何,这个让女子抛头露面,也有违礼制啊。”李广也跟着附和着。
萧敬眉心微动。
“确实有失阴阳伦理。”朱祐樘抬笔,打算做批复。
“女人会被欺负。”朱厚照冷不丁说道。
朱祐樘低头去看儿子。
“昨天看到有黄门欺负宫娥。”朱厚照捏着小手,小声说道,“我不喜欢。”
朱祐樘眉心微动,抬眸去看萧敬和李广。
萧敬和李广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下了。
——陛下不喜欢皇宫内的对食,也不喜欢上下欺凌的事情。
之前借着周六的事情,还处置了一大批黄门和宫娥。
“要保护她们的。”朱厚照一本正经说道,“欺负人不行,谁都不能随便欺负人,江芸说的,我觉得特别对。”
朱祐樘拧眉。
朱厚照想了想,委屈巴巴说道:“我和娘说了,但是娘觉得我骗人,说我看错了。”
“可是那个小黄门都要亲那个小宫娥了……”朱厚照有模有样,还学着那人的样子,噘着嘴靠过来。
朱祐樘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
小太子丝毫没有察觉不对,重重亲了他爹一下,然后退回来,手脚连比带划:“然后那个小宫娥就把人推开了,然后那个小黄门就打了她一巴掌,特别响!脸都红了,我有点害怕!”
屋内几人听得连呼吸都缓了下来,唯恐让盛怒的陛下迁怒了。
朱祐樘摸着小孩蔫哒哒的小脸,柔声安慰道:“没事的,说不定在玩呢。”
他一边说,一边对着萧敬打了个眼色。
萧敬听得满头大汗,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心里暗恨不知是哪个小太监如此不懂事,不仅被太子殿下发现了,还把殿下吓到了,等找到了怕是连个全尸都捞不到了。
“是嘛。”朱厚照迷茫说道,“那怎么还打人啊,周六说他以前不干活,他娘会打他脸的,特别疼,才不是玩呢。”
他说着有些生气,觉得他爹也在哄他,晃着小腿就要跑了。
朱祐樘没想到自己儿子记性这么好,心心念念江芸的话一直记着就算了,就玩了几天的小孩说过的几句话,到现在竟然都还记得。
“回头我一定仔细查查。”他连忙安抚着小孩。
朱厚照这才开心点头:“不能随便打人的,要保护可怜的人。”
“知道了知道了,去外面玩吧。”朱祐樘把人打发走,回头拿起笔想要批复折子,看到健妇队的内容,停笔想了许久,到最后只写下——琼山县情况特殊,需再慎重。
—— ——
江芸芸笑脸盈盈目送邓廷瓒和锦衣卫的人上船,嘴上的笑都收不回来。
邓廷瓒的折子上去了,下的批复竟是‘慎重’,江芸芸可不是高兴地哐哐连干三天公务。
等人走远了,江芸芸等人才一转身,猛地看到不远处的石墩上蹲着一个人时大为吃惊。
“你怎么还在这里?”
谢来懒洋洋跳下石头,似笑非笑说道:“第三件事情还没结束呢?”
江芸芸惊讶,忍不住强调着:“我回信了啊!”
“是啊。”谢来幽幽说道,“可还不够啊,殿下特别特别想你,所以……”
他掏出一本册子,拍了拍,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
“全都是这几个月的言行举止,日常记录,按殿下说的,那可是连吃饭都要记下来的。”
江芸芸听得眼前一黑。
谢来大声嘲笑着:“太迷人也是一种罪过啊。”
江芸芸垂死挣扎:“你堂堂一个锦衣卫佥事留在琼山县也太小题大做了,我怎么能耽误你的事情呢,不值得不值得。”
谢来笑眯眯摇头:“和我们小状元在一起,怎么会耽误呢,这不是还能身心得到发展吗?”
江芸芸扎在原地不肯动弹,一脸抗拒。
“走吧,小县令。”谢来站直身子,把手中的册子随意往腰后一别,脑袋一点,“该干活了,我这素材写不满一本可不好交代。”
江芸芸见他执意如此,脸色越发沉重,可到底还是背着小手,脚步凝重地朝着衙门走去了。
谢来吹了吹口哨,笑眯眯地踩着他的影子,也溜溜达达走了。
—— ——
衙门口,正在组织社学报名的林括非常暴躁,符穹出事了,许多文书类的工作全都在他身上了。
有人出言不讳,林括听不下去了,直接反驳了几句,所以有了一些小小的争执。
“健妇队哪里有问题,读个书而已,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分明是你们眼睛脏,不爱读书就不要读了,喏,这个名字扔了。”
他说完就把几个纸团扔到地上了。
那几人又慌了,连忙去捡东西。
林括冷着脸说道:“社学是读书的地方,不欢迎你们这些心思不干净的人。”
“你你,这世上有哪个女人是读书的,你们简直是倒反天罡,我要去衙门,不不,我要去府台,不不,我要去省台告你们。”
林括面无表情说道:“说出来也是我们有理的,在衙门前还敢口出秽言,哪个学校收你们。”
“哼,你们等着!”那几人骂骂咧咧走了。
林括低着头继续说道:“下一位,这个是我们社学的规矩,你看看能不能接受,能接受,就确认一下报名表,我写上名字,就放进签筒里抽签了。”
来人是一个年纪小一点的人,不识字,尴尬问道:“俺不认字。”
一侧的衙役就上前一步:“来,你们这八个人要是不识字的,也一起来听一下。”
所有的一切都有条不紊,社学的课半年一个课程,只能提供读书识字的需求,要是想要科举自然是要另请高明的。
江芸芸看了一会儿正打算离开,一侧的白惠突然说道:“哎,那不是山脚村,那个被绑架的小姑娘吗?”
小姑娘在人群中畏畏缩缩走着,最后才遮着脸来到叶娘子面前。
女子招学是叶娘子、陈娘子和邓娘子负责的。
“我,我可以报名吗?”
陈娘子见终于来活了,激动说道:“行行,你识字吗?哎,你不是那个,那个小娘子吗?”
那人一听捂着脸就要走。
一侧的叶娘子眼疾手快把人拉住,随后惊讶说道:“你的脸怎么了?”
小娘子的脸上有一大块淤青,额头还有一大块伤疤。
陈娘子和邓娘子噌得一下站起来。
“谁打的!”陈娘子的暴脾气立马质问道。
邓娘子见有人看过来了,立马把人带去门房那边:“里面说去。”
“我听说这个小娘子被退婚了。”远处的白惠低声说道,“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关系。”
江芸芸错愕,但很快又想明白了,心里有一瞬间的难过:“这也太荒唐了。”
众人沉默。
众人说话间,邓娘子带着小娘子出门,瞧着方向是朝着山脚村去了。
陈娘子和叶娘子坐回报名的位置,百无聊赖地坐着。
好几天了,只有三个人来报名,大都是走投无路的人。
“你快跟着点,别让她们两个人被欺负了。”江芸芸立马让白惠跟上去。
白惠也慌慌忙忙跟上去了。
“你可真忙啊,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管。”谢来抱臂说道。
江芸芸回了衙门,随口说道:“百姓无小事,你觉得小事因为你既不是女子,也不缺钱,那这天下百分之九十的事情对你来说都是小事了。”
谢来没说话,只是快到书房的时候,突然说道:“好清奇的角度。”
书房内,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符穹坐在椅子上出神发呆。
谢来没有进去,甚至还贴心的关上门。
“多谢县令救命之恩。”符穹下跪大拜。
江芸芸连忙把人扶起来:“当不得,坐吧,三十大棍也不轻,身体好多了吗?”
符穹点头。
他脸上再也没有那种阴沉高深的笑意,明明不笑了,但整个人却浑然轻松愉快起来。
“再好不过了。”符穹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低声说道,“从未睡过如此好的觉。”
江芸芸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县丞的工作怕是不能跟着县令一起做了,此后的交接我会做好的。”符穹低声说道,“只是吴萩对这些事情毫不知情,我和六娘不愿牵连他入其中,还请县令不要迁怒于他。”
江芸芸看着他,直接说道:“他对律法很有研究,这些日子多亏了他事事为你出面辩驳。”
符穹失神地看着掌心。
“既是一家人了,瞒来瞒去没有意思,他当自己不知道,也是不想你们多想,只是未来还是要靠你们同心协力才能继续过下去。”
江芸芸笑了笑:“吴萩的主簿做的不错,办案子已经得心应手了,我哪里会随便把人放下。”
符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来。
“听说县中在修路,那些粮商的钱毕竟有限,所以我打算也捐钱出来。”符穹说道,“码头的那些路就都由我负责吧。”
江芸芸惊讶:“那可是不少的钱!”
符穹握紧拳头,低声说道:“就当赎罪吧。”
江芸芸想了想,点头说道:“可以,那这大一片的路可就要你们负责了,我们是请百姓来做工的,一天一顿饭,每天五文钱,这些可以接受吗?”
符穹点头,过了一会儿就起身说道:“就不打扰江县令办公了。”
“符穹。”江芸芸看着他消瘦的背影,柔声说道,“都过去了。”
符穹露出笑来,瞳仁里却泛出一道道红血丝。
“嗯。”
屋顶上,谢来见人走远了,才不解问道:“我还以为我们江县令会大公无私地不接受他的造路请求呢。”
江芸芸低头看着今年的考试名单,笑说着:“贡赎鲁人的故事没听过吗?”
读书也一般的谢来不高兴了:“欺负我读书少是不是。”
江芸芸抬头,灿烂一笑:“可我们谢佥事武功好啊。”
谢来猝不及防,还未说话,脸先一步红了起来。
——小状元,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 ——
夜深人静,顾仕隆闷闷地坐在江芸芸的屋顶上。
蒋平安静地坐在一起。
“侯爷的信来了,你必须要走了,你是想早上起来和她告告别,还是今晚悄无声息地走?”
顾仕隆盘腿坐着,看着琼山县的明亮大圆月,好一会儿才说道:“那我以后还能见到江芸吗?”
蒋平没说话。
“大人的事情好复杂,我只是想和江芸在一起而已。”顾仕隆感受着吹在脸上的风。
二月的琼山县还带着凉意,怀里的烤鸡已经冷了。
他特别喜欢吃周娘子做的烤鸡,又香又酥。
他特别喜欢江芸给他买的糖,又甜又脆。
“我就是想要一直和他在一起的。”他声音都低沉了许多,强忍着哽咽说道,“长大真的好烦啊。”
蒋平只能安抚地拍了拍小孩的肩膀。
“谢来不是寻常人,他深受陛下信任,可现在陛下让他留在江县令身边,足以见江县令所行之事并不简单,陛下也许有更深的考量,而我们是侯爵人家,不能结交官员,也不能和锦衣卫有关系,离开,不仅为了保护你,也是为了保护江县令。”他轻声说道。
顾仕隆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坐着。
蒋平一见他这个倔强的样子就觉得头疼,正打算继续劝,却听到顾仕隆突然拍了拍怀里的烤鸡,大声说道:“我可是要一直保护江芸的人啊。”
蒋平看着他红彤彤的眼眶,有一瞬间的沉默。
屋内,江芸芸睡得并不安稳,她辗转反侧,总觉得有人在看她,可偏偏又实在困了,一直睁不开眼。
她莫名其妙开始做梦,梦到顾仕隆年纪还小的时候,看了鬼故事一个人不敢睡觉,大半夜偷偷抱着被子跑到她床上,非要和她一起睡,说是就躺床尾,但是睡着睡着,就跑到自己的被子里了,甚至还会做恶梦,把她拱到床边,好几次两个人一起滚下来摔了。
被她抓包后,嘟着红扑扑的小脸,理直气壮继续躺回去继续睡。
——真是好久没见到幺儿了。
江芸芸陷入深睡间,迷迷糊糊想着。
——事情实在太多了,明天带他买糖去。
一觉睡醒,江芸芸只觉得浑身都疼,正打算起身却发现床边有一份信,看字迹是幺儿写的。
一如既然的狗爬字,因为到现在还写不来小字,所以封面的江芸二字写的又大又潦草。
江芸芸眼皮子一跳。
她伸手按了按眼皮子,好一会儿才伸手拿了起来。
封面皱巴巴的,里面的东西却很薄。
——江芸,我要走了,我爹把我抓走了,但你别担心,我肯定能保护你一辈子。
寥寥几个字,却写满了一张纸。
江芸芸握着那张纸,小心翼翼拿着那张皱巴巴的纸,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 ——
有钱好办事,修路和社学的事情如火如荼地开展,赶在春种前,县内的主干道,各村接连的路,甚至通往其他县的路全都修好了。
江芸芸兴冲冲地又写了一篇修路赋放在衙门口的石碑边上,重点夸了夸捐钱的粮商们,也各自送了惠及乡邻的牌匾,那些粮商高兴坏了。
半年后,社学第一波学业结束了,江芸芸亲自出题考了一下,及格率能到一半以上,她高兴坏了,又写了一篇社学赋,也准备刻个石碑排排放着。
“每个人的名字都要写上去。”江芸芸大手一挥,“全都刻上去,可这是我们社学的第一批学生啊,多么有重大意义啊。”
不过这事在碰到女子读书队的时候碰到难处,这群人大部分人都没有名字,有的话也都是大娘二娘,大丫二丫这样的名字。
江芸芸看着几个难掩失落的女子,大手一挥:“这有何难,来我给你们取名字,我们以后就是有名字的人了。”
“陈娘子,威武强壮,最是有担当了,对我们健妇队的工作最是负责,‘敬者何?不怠慢、不放荡之谓也’,陈敬,你看行不行?”
陈娘子眼睛一亮:“陈敬,陈敬好啊,一听就很大气。”
江芸芸见她同意了,就把名字大笔一挥写下去了。
“叶娘子文博多闻,礼记学得特别好,自来‘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那就叶笃行如何?”
“好!我一定把我学得践行出去。”叶娘子抚掌,认真说道。
“孙娘子,孙娘子不得了了,能文能武,有勇有谋,充满道义,帮助同学,自来‘义者,人之所宜,赏善罚恶,以立功立事,不如就叫孙宜立如何?”
孙娘子抿唇笑了笑:“多谢县令赐名。”
“女子课如今只有你们十五人,但没关系,会越来越多的,若是以后遇到困境也要不怕,没有走不出的困境,没有解决不了的麻烦,你们只要相互帮忙,一定能度过难关的。”江芸芸最后鼓励道。
十五人认真点头,齐齐行礼:“谨遵县令教诲。”
屋顶上,谢来看着热闹的社学,手里捧着乱七八糟的册子,里面写满了这些娘子的名字,他屈膝坐着,看着夏日清朗的天空,许久没有说话。
——琼州的夏天,真热啊。
他摸了一把脸上的汗,飞快跟着江芸芸的脚步跑了。
江芸芸回了衙门继续处理海贸的事情。
在众多人睁一眼闭一眼的情况下,江芸芸的海贸政策推行的还算顺利,夏收的时候还遇到过一波海盗,被海南卫的人拿下后,江芸芸不仅没有把人杀了,反而热情地和他们介绍了一下县里如今做生意的情况。
“没东西卖啊……没关系!”江芸芸眼睛亮晶晶的。
“你们来买我们的东西啊,我们东西特别多,要什么有什么,应有尽有,你们那边不是在打战吗?来我们这里啊,我们这边环境好啊,你们只要带着大大的钱,就能买大大的衣服……粮食啊,粮食不行,我们自己也不够吃,嗐,肤浅了吧,你们那些当官的手里肯定有大大的粮,所以你们可以买我们的其他东西回去做生意啊……来嘛来嘛,先来试试,不亏的。”
这世上没有真正的亡命之徒,之前边境的卫所对他们打打杀杀,自然也是一口饭拼命的杀,可现在琼山县大开城门,重兵陈列,欢迎来做生意的人,那些海盗也找了几个官话好一点的人,试探的做了一下生意。
得益于之前江芸芸的商贸在她的强力推行下,不论是海盗还是生黎做生意只要有一点不对,衙门就亲自上门出门,所以买卖做得格外通顺,久而久之,这些人也开始慢慢学着汉人做生意了。
不仅如此,就连隔壁的州县也觉得这里是个做生意的好地方,就连南直隶那边都有商船开过来,企图在这里完全买卖。
久而久之,琼山县的名声越来越大。
江芸芸看着账本越来越厚,笑得见牙不见眉。
“涨工资!”小县令小手一挥,“大家这一年都辛苦了!”
何士楠拿着算盘哒哒算着,嘴里碎碎念着:“不错不错,又多了点三瓜两枣了,回头能和我爹炫耀炫耀了。”
吴萩也跟着懒洋洋说道:“是涨十文还是二十文。”
“别说,一个月保守估计可以多三十文呢!”
“豁,大钱呢。”
江芸芸面无表情,心里对着两个富二代深恶痛绝。
“不要再说这些我不爱听的,之前棉花的事情说的如何?”江芸芸恶狠狠说道,“你们都给我下地吃吃苦去,可恶的富二代们。”
吴萩轻哼一声:“琼州这么热,棉花卖给谁啊?”
江芸芸露出意味深长之色:“只管种,我自有买卖的途径。”
“老爷,门口有人来拜访,说是您扬州的朋友!”没一会儿,门房跑了过来,递上拜帖。
那帖子华贵异常,上面甚至还撒着金粉。
江芸芸一看那名字,神色一喜,立马起身:“快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