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章
徐溥来的时候, 陛下正低头看着一本折子,他一看那折子的颜色,心中就咯噔一声,握紧袖中的几本沉甸甸的折子。
陛下手中能收到三路递上来的折子, 第一类是内阁或都察院或五军都督府递上来的, 这三种归于大臣类的折子, 第二种就是锦衣卫的秘折, 最后一张就是直接通过司礼监递上来。
第一种的那三类,其一是内阁下辖的六部, 六部之下的各省、府、县, 经过一层层递上来,最后在内阁筛选后递给陛下,也就是江芸递上来的流程, 其二就是都察院的折子, 可以直接面呈皇上, 不经内阁之手, 其三就是五军都督府, 这些直接是边关政务, 同样直接对接陛下,若是海南卫要上折子, 便走的是这条路。
一般来说大臣折子的外面封皮和官府颜色相近,其余两种按照事情缓急也略有不同,但表面都无任何纹路, 锦衣卫为黑底红纹,内侍则是青皮带纹。
陛下看的正是从司礼监递上去的, 内侍折子。
“给徐阁老赐座。”朱佑樘见人来了, 揉了揉额头, 把手中的折子递了过去,“雷州守珠池传来的折子,你看看吧。”
徐溥接过小黄门递来的折子,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一看,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这篇折子是雷州fu乐min珠池的采珠太监李如上呈的一份折子,上面声泪俱下地写了琼山县县令江芸是如何欺男霸女,为恶乡邻,两税工作又是如何欺骗百姓,期间还夹杂着对粮商们的种种打压,最后还在海南卫里耀虎扬威,威逼蔡知府,抢占百姓良田等等一系列惨绝人寰的坏事,总而言之,江芸,大坏人!
而清白无辜的自己只是得友人相邀,再加上见不得百姓疾苦,又想着江芸好歹是陛下所选的状元,说不定是有些误会,这才悄悄来看个究竟,谁知道刚来没几天就江芸等人发现,扒了衣服,昧下钱财,又把人扣留在琼山县乞讨为生,真是好生委屈。
再话锋一转,说自己丢脸了不要紧,但奴婢又是皇帝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江芸对陛下之前对他的处罚心中不满,这才故意折辱他,所有写了这份折子,求皇帝做主。
大明的太监都是读过书的,能被外派的太监,至少学识是非常过关的。
做到采珠池的太监更是能精准拿捏陛下的心思。
“徐阁老看完可有何想法?”朱佑樘沉声问道。
徐溥把折子合上,递还给小黄门,然后才说道:“陛下明鉴,此事似乎另有隐情。”
陛下身边的李广抽泣说道:“确实要请陛下明鉴,李如这些年战战兢兢为陛下做事,却如此丢了脸面,传信的小黄门说他只觉对不起陛下的赏识,寻死了好几次。”
朱佑樘听得更是不悦:“李如这些年确实做的不错,听说之前倭寇来时也是奋勇杀敌,还杀了七,八人呢,现在被江芸如此折辱,朕一定会给他一个公道。”
徐溥一直安安静静的听着。
他是个老成之人,哪怕这个李广在此时作为一个太监不该开口,也不能开口,但他偏还是开了口,还敢明晃晃写满了‘要给江芸小鞋穿’的神色,而且陛下也不多加制止时,依旧保持冷静之色。
“此事却有疑点。”他等陛下说完,才慢慢悠悠开口,“微臣这边也收到了两份关于李如受辱的折子。”
朱佑樘神色微动:“可是江芸自己写的?”
“有一份是他的,他说县衙内的驿站中总是出现那些打着某某名号混吃混喝的人,造成百姓负担过重,苦不堪言,半月前他亲自去了驿站调查情况,发现有人打着雷州fu乐min珠池的采珠太监李如的名号,带了二十几号人在驿站内白吃白喝,二十天的时候花费五百两银子,深感震惊,思及李太监乃是陛下钦点的太监,断不可能做出这样有辱圣人名声之事,又见那人拿不出凭证,就直接把人打了出去。”
“这里有驿丞等人的供词和这二十来天的花销账本。”
徐溥从袖子里掏出一本青色的折子,交给小黄门。
“期间,江县令还对驿站的过往账本和人员流动进行了大规模的检查,发现琼山县的驿站每年要消耗至少一万两白银,但账面情况不清;其二人员流动极快,却又没有详细的记载,他在折子中写明,琼山县作为海外之县,尚有如此大的消耗,账目也完全看不清楚流向,百姓负担过重,苦不堪言,倘若在边境,这样的消耗只怕是要翻倍的,他深感百姓疾苦,国库亏空,驿站规则不轻便是纵容了些许的腐败,所以特附上自己的一些小小意见,也愿意从琼山县自己先做起,希望可以有先行效果让陛下过目。”
朱佑樘仔细看着江芸的折子。
要论文才,江芸作为实打实的状元,叙述能力之强无人能及,这件事情他从点到面,从下到上,论述得条理清晰,事实明确,至于李如所说的那件事情放在在这篇长篇大论中最不起眼,只是一个简单的例子。
说明他并非是来告状的,只是由此事发现了驿站的弊端。
朱佑樘原本愤怒的心很快就被这篇文采斐然的折子安抚下来。
“这些驿站的情况,可有看过其他地方的情况?”朱佑樘追问道。
“已经让兵部的人三日内提交账本来。” 徐溥低声说道。
朱佑樘满意点头。
“这篇折子你们内阁仔细研究,回头弄个方案出来。”朱佑樘把折子递了过去,随口又问道,“还有一个人是谁的折子?”
“琼州县知府菜株野。” 徐溥又掏出一份折子递上去。
“菜知府听闻此事后,大力配合江县令的工作,也说那个歹人是假冒的,对于他的所作所为大为不耻,折子中也提议不若借此整顿驿站,免百姓受苦。”
他一边说,朱佑樘一边看。
“这个菜……菜知府,倒也算是个懂事的。”朱佑樘其实记性不错,每年吏部评选出来的优秀官员,大都是有印象的,不过这个菜知府,却是闻所未闻。
徐溥不亏是陛下重臣,一下就察觉出陛下的窘境,体贴说道:“菜知府这几年的考核都只是中等,许是没有碰上江县令这样活跃的年轻人,发挥不了本事。”
“原来如此。”朱佑樘满意点头,“年轻人就是锐进一些。”
“可拿百姓赋税做手脚,还有欺压粮商的事情呢。”李广眼看事情越发远了,连忙说道,“这些事情可都是他这个年轻人做的。”
徐溥并不理会他。
朱佑樘猛地想起这事,继续问道:“这事又是怎么回事了?今年琼山县的税收如何?”
徐溥笑了起来,开口说道:“今年琼山县税赋乃是广州第一。”
“哦,琼山县今年粮食大产?”朱佑樘激动问道,“可是那个农时册的功劳。”
去年内阁就把这个册子给各地推广下去了,要求各地结合实际情况耕种,但各地衙门反馈却各有不同,意见也非常大,内阁商量后觉得此事不好强推,便都听之任之。
徐溥摇头:“江县令到琼山县时大抵都要开始收夏税了,农时册并未推行下去。”
朱佑樘脸上笑意收了起来,意兴阑珊说道:“那又是如何到第一的,可是真的如李如所说,为了这个好听的名头,强征了百姓高额的赋税。”
徐溥还是摇头,反而来了精神说道:“江县令虽年纪小,但魄力却大,他继承上一任的张县令土地丈量的想法,认为琼山县内土地数据对不上,开始亲自带人重新计算土地,共核实琼山县有一万三千六百七十三亩土地,比实际上多了六千亩!”
朱佑樘听得坐直了身子:“竟多了如此之多,可是那些富户们抢占了土地。”
一侧的李广也听得眼皮子直跳。
——怎么又变成好事了。
“江县令在此之前曾为前任县令伸张正义之事,想来陛下还有些记忆。” 徐溥说道。
朱佑樘点头。
“那个胆大包天的凶手吕芳行名下就查抄出上千的隐瞒田地,若非做贼心虚,也不至于心狠,犯下杀意,杀害朝廷命官。”
“此人确实该千刀万剐,如今也已受诛,那些田产是如何处理的?”
“此人的土地江县令有三个处置原则。” 徐溥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一月前他曾上交了关于测量土地,土地分配,以及两税措施的折子。”
小黄门只好又跑下去接折子。
“第一,只要被吕芳行侵占了土地的百姓,若是能拿出自己的地契,核对无误后就重新登记在册归还土地。”“第二,若被侵占后,原主又拿不出任何东西,左右邻居,村长等人愿意担保,则登记后重新归还种植。”
“第三,无人无主的田地,则优先给县中的穷苦,孤寡,孤儿等需要特殊照顾的人,且规定不得随意流转这些土地,不然加倍赔偿。”
徐溥说起此事,精神抖擞,侃侃而谈:“原土地的种植一律赠予,但税收不变,所以那数千的土地反而得到很好的安置。”
“至于那些被查出来,被人私藏的土地,若是那人愿意正常纳税,就都重新登记在册,若是不愿意,那就开始拍卖,这些多出来的土地都被仔细安置好,甚至都没耽误夏收,这才是今年琼山县夏税量第一的原因。”
朱佑樘到最后已经没空再听徐溥的话,只顾着看这篇有点奇怪,但可读性却又非常好的折子。
这篇折子写了数据,打了表格,把县内的分为五块,把多出来的土地也都按照上中下三块土地一一罗列出来,他的计划,最后的落实情况,全都一一写了出来,整篇文章数据详实,内容简单,便是小孩大抵也是能看得懂的。
“好,好啊!”朱佑樘大笑,“做得好,做的实在太好了,江芸,江芸不亏是朕选的状元,不错不错。”
徐溥也紧跟着露出笑来。
“但他折子中提议的缴税情况,说要用银子统一提交,这又是什么意思?”朱佑樘问道。
李广连忙说道:“那个伏诛的吕芳行不就是用这个办法多收百姓赋税的吗?”
徐溥平静说道:“看来李公公对琼州之事很是关心。”
李广心中咯噔一声。
果不其然,朱佑樘不悦说道:“何来要你插嘴,还不退下。”
李广心中怨恨,但面上只能下跪求饶,讪讪退到一侧去。
徐溥继续说道:“江县令是个能看清利弊的人,能看出吕芳行的法子有一定的可行性,统一用白银纳税,衙门内也能减轻粮食储存的负担,夏税和秋税时间大都有一月之久,琼山县多雨湿热,粮食保存难度大,且衙内事务众多,无法抽调出专门人员负责此事,若是都用白银铜钱则能避免这些事情,而且白银铜钱流通快,县内的粮商们可以收到大量新鲜的粮食,再者衙门在事务处理中也能快速有效反应过来,而不是还要去卖粮凑钱。”
朱佑樘听得直点头:“如此看来,这听上去办法不错,内阁不若拟一份意见来,也顺势推行下去。”
谁知徐溥想了想,摇了摇头:“琼山县小,再大的粮食产量,流通也有限,可大明一整个国家的粮食却不低,白银怕是不够用。”
朱佑樘脸色凝重,遗憾说道:“那这么好的办法不是推行不下去了。”
“可以先在广东广西等地推行,他们情况和琼州相似,多雨潮湿,粮食初储存困难。” 徐溥谨慎说道,“江县令的办法很好,先一步测量土地,登记在册,再逐一算出来税额,火耗,日常开支等八项费用,毕竟各地有差异,可以规定上下幅度,总数算起来,也能让百姓一次□□齐,百姓既免于奔波之苦,衙役也不用每次操心此事,若是这些地方都能顺利推行,再考虑全国推行未必不可。”
徐溥说得谨慎仔细,显然在收到这份折子后是仔细思考过的,有选有放,既没有一味照搬,也没有全盘否定。
“你们内阁拟一份议程来,今年秋税来不及了,就等年后就推行下去。”朱佑樘说道。
徐溥应下:“是。”
“那其他欺男霸女,占据土地,还有粮商,海南卫又是怎么回事?”
事已至此,朱佑樘就知道此事大概还真不是李如说的那般不堪,十有八九是两人发生了矛盾,只是李如先一步告状,不过这么看,这个江芸小小年纪也不是吃素的,早早就准备好了折子。
这些外派的太监们在治下到底如何,朱佑樘心里也有数,伸点手出来,只要不过分,地方官员不说,那就当不知道,但一旦被发现,他也是严惩不贷,不会姑息的。
徐溥想了想,又掏出三本折子。
朱佑樘盯着他手里的折子,又看着自己面前的几本折子,忍不住说道:“江芸到底送了几本折子来?”
徐溥想了想:“一个月八本。”
朱佑樘气笑了:“也挺能写的啊。”
“江县令年轻气盛,在县衙做事总是有很多想法,有些办法虽行为激进,但出发点总是好的。” 徐溥维护着,“多写点也能给我们这些在京城的人看看外面什么情况了。”
朱佑樘也只是一时感慨,接过折子继续看。
“修建水利,肥育农田,不与民争利,这可是好事,小小年纪看得清,不错不错。”
“商人多狡猾,这个商税却有点为商人说话了,不过他列出的几个分类倒有几分意思,不过后面还谈及开海,太过大胆了。”
“海南卫中竟然有人勾结倭寇,来人,传兵马司的人来,真要彻查此事。”
徐溥安静听着,这次并未多话。
朱佑樘把折子都看完,随后又看着垒起来一叠的折子,心中有些尴尬,但想起李如到底是自己派出去的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高举轻放:“李如性格张狂,还敢恶人先告状,插手琼州的事情,司礼监即可把人召回。”
李广心中暗恨,李如这些年孝敬了不少银子,可不能平白丢了这个位置,可现在见陛下态度坚决,便只能应下。
——等徐溥走后,自然还有回旋的余地。
“今日辛苦徐阁老跑一趟了。”朱佑樘温和说道,“外面刚下了雪,天冷地滑,我让人抬轿子送你回去。”
徐溥连称不敢。
一直没有说话的萧敬笑着上前:“陛下体恤,徐阁老就别客气了,奴才亲自为您扶轿。”
徐溥这才没有说话,行礼退下。
出门前,两人突然看到通政司的左通政披着大氅,卷着风霜,快步走来,神色凝重。
“这是怎么了?” 徐溥惊讶问道,“瞧着脸色不好。”
萧敬跟着摇头:“许是有要事。”
两人都并给放在心上,萧敬亲自把人送回内阁,李东阳一见人回来就立马迎了上去。
“陛下可是为了琼山县的事情传唤阁老。”
徐溥并未直说,反而笑着打趣道:“我瞧着那江其归倒不是你小师弟了,你这关心程度,和你儿子相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东阳轻轻冷哼一声:“比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年纪还要小一些。”
“还真别说,比我孙子还小。”刘健也跟着说道,“瞧着脸色不错,到底怎么回事?”
徐溥就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李东阳听完顿时大怒:“好一个颠倒黑白的太监,幸好其归早有准备,不然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陛下又是这样轻轻放下。”谢迁无奈说道,“太过纵容了。”
“太监就没一个好东西。”刘健不悦说道。
徐溥叹了一口气:“罢了,都少说几句,现在无事就好。”
只是晚上下值时,内阁这边突然有一折消息悄无声息传来传去。
——“陛下大怒,要让锦衣卫去捉拿李如,还说要把人千刀万剐。”
—— ——
江芸芸这次秋税也没有立刻实施用白银征收的办法,只是贴出告示,自己坐在大堂里,亲自和大家解释这个事情。
“我们征收的份额还是按照这个比例来的。”江芸芸坐在大堂里,笑着解释道,“具体征收的名目都在这里,而且这样卖粮食你们可以高价卖,可以去别的地方卖,赚更多的钱,最重要的是你们少了储运的成本……”
江芸芸对着一波又一波的百姓,非常有耐心地解释着。
“明年可以试运行一下。”
“琼州多雨空气潮湿,你们好好的新粮放十来天就成了旧粮,多可惜啊,价格直接少了一半。”
“若是不好,自然可以再想其他的办法,”
匆匆而来的符穹失神地站在门口听了好一会儿。
耳边是百姓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夹杂着对县令的称赞。
不过半年时间,琼山县却好似春日的苗,空气中都是欣欣向荣的生命力。
符穹等这波人走了,这才悄悄走了进来:“蛇动了。”
江芸芸精神一振:“那就按原计划进行。”
符穹点头,却没有走,只是不解问道:“他昨日来找我,想要重复张县令的事情,但我按照您说的,只说我有别的想法,他虽不悦却没有多说,只是您怎么知道他还是会主动出击?”
“因为只有做坏事的人才会心虚,而且你现在反水不和他合作了,他自然是害怕的。”江芸芸信誓旦旦说道,“就看李如那边到底会不会上套了。”
“若是没有?”符穹悲观问道。
江芸芸从容不迫地安抚道:“这个计划,只要有一个人上钩,那就够所有人都喝一壶了,要是人人都上钩,那不仅能让他们吃个饱,我们自己也要小心一点,免得他们胡乱攀咬,而且我猜京城那边应该也有反应的,我们这边不必事事都要做绝,免得途生枝节,吃力不讨好。”
符穹知道自己没有回头的路了,便点头说道:“那我现在就出发去省台。”
江芸芸挥手:“去吧去吧。”
“今年我们也让海南卫帮忙送……”这边人刚走,那边叶启晨也趁人少的时候,赶忙抱着账本走过来小声问道。
江芸芸一本正经说道:“火耗都给他们了,怎么能说是帮忙。”
叶启晨连连点头:“是我失言了,夏税时已经走了一遍流程,现在百姓大都自己算好差不多的粮食了,所以这次进度很快,估计再来个三四天就能全部收齐了。”
他想了想,委婉说道:“要是赶在年前把这事收尾了,所以得抓紧去找鲁指挥使商量了。”
江芸芸明白他的意思:“行,我过几日就去。”
叶启晨了却一桩心事就忙碌地走了,没一会儿多日不见的林杰也来了。
“怎么晒脱皮了?”江芸芸震惊。
“有些晒了。” 林杰说道,“水渠建好了,县令可要去看看。”
江芸芸歪了歪脑袋,想了想:“行,你去准备一个剪彩仪式,回头我让林主簿写一个宣发出来,他作为礼房主簿要发挥出文字的作用。”
林杰摸了摸脑袋:“剪彩是什么,宣发又有什么?”
“剪彩就是庆祝我们这事顺利完成,讨一个好兆头,宣发就是就是我们做了好事,肯定是要宣扬一下的,也好给其他人看看,听我们的安排,就能吃好吃的。”江芸芸笑说着,又把剪彩需要什么,怎么做简单说了句。
“那何时举行这个剪彩呢?” 林杰又问。
“秋税结束后吧。”江芸芸说道,“先把这个重要的事情完成。”
两人说话间有个老人颤颤巍巍被人扶了进来。
江芸芸立马露出一个热情的笑来:“老人家是对明年夏秋两税有什么问题吗?”
老人家年纪很大了,眼睛也浑浊了,眯眼打量着面前说话的人,过了好一会儿说道:“没有问题,托县令的福,这一年风调雨顺,大家都攒下不少钱。”
江芸芸笑眯眯说道:“那也有你们认真种地的缘故啊。”
老人家听得直笑。
“老人家是有什么事情吗?” 林杰问。
老人家局促说道:“没,没什么事情的,就是想来看看我们的县令。”
江芸芸惊讶:“看我做什么?”
老人家看着她笑:“老头子九十了,这辈子却也没见过什么人,想着走之前一定要好好看我们的好县令,回头让菩萨们保佑你……”
“胡说什么。”他家小孩连忙把人拦住,慌张说道,“我爷爷大字不识一个,就是一个种地的,没别的意思,县令大人千万不要计较,之前给的农时册,爷爷很喜欢,每天都要用这个对照着家里的田地,这两次收税家里也开始攒钱了,我爷爷就是高兴。”
江芸芸看着他们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一直平静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巨大的骄傲。
那种骄傲来得太过猛烈,就像老人家的视线一样太过热烈。
可偏偏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但又觉得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她孤身一人来到琼山县,面对吕芳行的恐吓,菜株野的无能,海南卫的刁难,甚至太监们的威胁,她一个个把他们都打倒,可她一点也不激动,因为她知道这些人都是外强中干的泥塑纸扎。
可现在这两个祖孙站在他面前,只是用激动热切的目光看着她,跟她说——田地长得很好,家里也有钱了。她却觉得很激动,她每日看着那些公文,检查那些数据,不敢出一丝错,在今日似乎都得到了回报。
她年少时的一闪而过的天真想法。
读书时看着书中先贤的微弱火花。
在今日终于汇聚成一个脚踏实地的事情。
她江芸芸,是一个好县令。
“我们县令可厉害了。” 林杰也跟着与有荣焉地说道。
江芸芸回过神来,也跟着笑了起来:“这不是劳烦老人家多跑一趟了,回头你让你家小辈说一下,我去你们村子巡查的时候,专门去看看您。”
老人家听得直笑。
小伙子激动得脸都红了,手指抓着衣摆来回揉着。
“给老人家搬个椅子吧。”江芸芸说,“你家在哪里?走的累不累啊?”
“不远,走三个时辰就到了。”老人家挥了挥手,“不坐了,我就是来看看县令,记住你的脸,不耽误你办事了。”
江芸芸目送两人相扶离开,脸上露出笑来。
“我们江芸可是天下第一好县令。”门口的顾仕隆也不知道从哪里回来,听到什么动静,对着一对母女竖起大拇指,大声夸道。
“超级好的。”
“最最最好的。”
顾仕隆活像江芸芸找的托,叉着腰,中气十足地大声夸道,且越夸越离谱。
江芸芸捂了捂脸:“快给我回来,丢死人了。”
——
相比较衙门内的一派和谐,海南卫里紧绷的气氛在今日达到顶峰。
多日不见的李如终于又来见鲁斌了。
鲁斌一见他就头疼,下意识就想找个借口溜了。
李如阴沉着脸把人拦下,见他蠢笨的样子已经心中不耐,但想起之前和人达成的交易,便又勉强露出笑来。
“江芸的事我不管的,这人邪乎得很,谁靠近谁倒霉。”谁知鲁斌先一步开口,打断他的话,“您要是想回雷州,我马上送您离开。”
李如忍不住冷笑一声:“不过是看江芸势大,不敢出面罢了,我已经去信给了老祖宗,过几日,我定要江芸好看,本想着若是鲁指挥配合一下,我还能让老祖宗也看看您的。”
鲁斌眼珠子一动,下意识去看陶静。
突然发现陶静今日没来。
——陶静哪里去了?
“什么势不势大。”鲁斌听他抬出老祖宗,有点心虚,“我海南卫又不归他们管,只是我平白无故得罪一个县令做什么。”
李如不屑,故意激怒道:“你鲁指挥原来也会怕一个黄口小儿。”
鲁斌不耐,想要挥手赶人。
李如也不自讨没趣,站起来说道:“我就再多嘴一句,你们海南卫的内奸查出来了吗?”
鲁斌眉头一紧。
他不擅长此事,所有把这事交给了陶静,可陶静只找到几个小喽喽,真是没用。
这事拖得越久越不利,万一走漏了风声,他这个无辜的指挥使可要被革职了。
“其实这几日,我已经隐约知道这人是谁了?”李如神神秘秘说道。
鲁斌果不其然看了过来。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李如诱惑道,“您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找到奸细,但这事我可以帮您,您只要替我教训教训江芸,您别怕,他江芸可是得罪了陛下才被赶到这里来的罪人,就是死了也没什么关系,什么老师师兄,要是真的有能耐,还不早早就把人捞回去了。”
鲁斌神色犹豫。
“而且听说他还抓了海南卫的人,他这样的人万一打算踩着您上位,手里还握着这么一个雷,听说那王典史屈打成招的手艺了得,到时候把人逼成假供,再把您和倭寇联系在一起,他拿着这个泼天的成绩回京城去了,您可就不好说了。”
鲁斌惊呆了。
“可我过去能做什么呢?”许久之后,他犹豫问道。
“我们现在就先把人带回来,再趁机打乱他的秋税计划,让他不能按时完成,最后您再上折子弹劾,只这一套就能把人弄得手忙脚乱,到时候若是那倭寇争气也闹出事来,您只管按兵不动,让那江芸自己着急,只要出了一条人命,我们就让御史去弹劾,再加上我们老祖宗出面,这不是直接把江芸钉死在这里吗?看之后还有谁会信他的话。”李如和气说道。
“这样,您的内奸危机,不攻自破。”
鲁斌那个被酒色财气塞满的大脑,不可抑止地心动了。
——
“不是叫你去找张易吗?结果你人也跟着不见了,去哪里玩了,一身土的。”江芸芸把顾仕隆拉回来,随口问道。
顾仕隆眼睛一亮,立马说道:“我是来报信的。”
“报什么信?”江芸芸不解。
“我们发现倭寇躲哪里了。”顾仕隆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其实是神棍发现的,但我今日看到那个陶静偷偷摸摸过去了,瞧着几人很熟悉的说着话,那个陶静还会叽里咕噜说倭寇的话,我觉得不对劲,怕他们这几日会突然出现在县内,打乱你的事情,所以马上回来告诉你。”
江芸芸一听,立马起身:“走,让白惠武忠,还有陈娘子叶娘子速来开会。”
顾仕隆也跟着莫名激动起来。
那四人听到这个事情后,脸上又惊又喜。
“太好了,总算是找到倭寇在哪了?”白惠握拳,“我这就带人去把他们都抓起来。”
“我们也去。”陈娘子也跟着大声说道。
“如今敌人在明,我们在暗,自然需要主动出击。”江芸芸摆了摆手,“只有先一步把人捣毁了,才能让城中百姓安然无恙,但如此急吼吼上去却是不行的。”
四人闻言,只能强按着激动的心。
“那县令打算如何?”武忠问道。
“良实,怀之,你们带人去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不要让人跑了。”
“叶娘子,陈娘子,你们可以借着采花过年的名义,去探清他们有多少人。”
江芸芸想了想又说道:“先不要打草惊蛇,海南卫那边未必会出手,到时候只能靠我们人了,我们衙役和健妇队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有生力量,所以能智取就不强来,不然一旦有人员伤亡,得不偿失。”
四人对视一眼,皆用力点头,脚步匆匆离开了。
只是他们离开没多久,原本正在前衙核对账本的吴萩突然急匆匆跑来,大声说道:“那个死太监带着鲁斌那个兵蛮子来了。”
江芸芸头也不抬,不解问道:“我都没去找他们,他们来做什么?”
“气势汹汹的,还打翻了粮食。”吴萩不高兴抱怨着,“地上散了好多粮食,也太浪费了。”
江芸芸写折子的手一顿,气笑了:“敢踢我的粮食?来捣乱是不是,走,去会会他们。”
等两人快步来到前衙,就看到李如颐指气使地站在最前面,鲁斌也板着脸,一脸凶恶地站在他后面。
百姓们害怕地躲到边上。
地上的粮食撒了一地。
江芸芸气笑了,撸起袖子,上前一步,大声说道:“鲁指挥,这是在做什么?”
鲁斌刚才吓唬了百姓,见他们一脸惊恐,正自满得意,谁知一转眼就看到江芸芸气势汹汹朝着他走过来,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心虚。
“你一个小小县令抓了海南卫的人,还敢如此嚣张。”李如代他开口,质问道,“还不把人交出来。”
“那是奸细,我抓的,就是我的。”江芸芸强硬说道,“你们海南卫还打算闯衙门抢人不成,有没有天理。”
“什么奸不奸细,都是你空口白牙的瞎话,谁知道是真的是假的?”李如胡搅蛮缠着,“若是真的有问题,把人交出来我们也好自己去审。”
卢安的事情,鲁斌也算是亲眼所见,现在翻脸不认人,实在是可笑。
所以江芸芸看着鲁斌,面无表情质问道:“鲁指挥也这么觉得?”
鲁斌下意识移开视线。
——不是,江芸怎么还是这么吓人啊。
“行,这是欺负我们衙门无人是不是,这个时候来是打算给我们衙门添乱是不是。”江芸芸忙得脚不沾地,也不想和他们多废话,只是对着围观百姓们说道。
“先把粮食都捡起来,我们去边上缴税,这是谁家的粮食,都捡回去,但这个沾了土的我们不收的,你们换个新的来,免得把其他人的好粮也弄坏了,至于他们……”
因为现在的事情很多,江芸芸恨不能把自己分成两半才能全都完成,所以也不打算和他们虚与委蛇:“爱待着着就待着吧,衙门可没空陪你们胡闹。”
李如见她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气坏了:“江芸你也太目中无人了。”
江芸芸拿起扫帚吓唬着:“再不走,我就揍你了,再把你拖出城门口。”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李如!”李如的遮羞布再一次被人扯下,恼羞成怒尖声呵斥道,“你算什么东西,我干爹可是李广!”
“不认识,快滚。”江芸芸的扫帚朝着他们脚底扫去。
“等我回了京城,我就告你,让你县令都做不成。”李如上蹿下跳说道。
江芸芸拄着扫帚,打量着面前气急败坏的人,突然冷笑一声:“你这人真蠢,被人当靶子还这么激动。”
她想了想,无差别攻击,对着鲁斌也说道:“你也是,一条龙蛇山上飞,两个蠢货地上堆。”
“你……”安安分分躲在后面打算学渔翁的鲁斌不明所以,但随后回过神来,自然是勃然大怒,按着刀柄,“想死是不是。”
他拔出来刀来,虎目圆睁,还真有点当年指挥使的英气。
原本正在悄悄看热闹的百姓们惊呼一声,慌乱地后退了几步。
江芸芸并不害怕,平静说道:“我不想死,所以也劝你别一个劲往死路里走。”
鲁斌提刀上前一步:“找死!”
原本正在屋顶上的顾仕隆立马紧张跳了下来,面无表情地挡在江芸芸面前。
他的刀鞘抵住鲁斌的刀刃。
虽不见他用力,但鲁斌的手却开始微微发抖,脸上的肥肉开始抽搐紧绷。
“滚!”顾仕隆冷冷说道。
“今日这里谁死还不知道呢?”紧张间,背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大放厥词,也不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今日起这个琼山县到底是谁在做主。”
众人震惊。
——好嚣张的口气。
鲁斌顺势拔刀避开顾仕隆的压力,只能转身呵斥道:“何人如此猖狂,还不拿命来。”
江芸芸也顺势看了过去,看到门口抱臂站着的人,惊讶说道:“你怎么来了!”
来人的视线越过面前气势汹汹的纸老虎,反而看向院中清瘦的小少年,微微一笑,眉眼弯弯。
“好久不见啊,小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