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六章
禀丰粮商的东家也就是山羊胡, 姓余名奢
丰登粮行的少东家就是花孔雀,姓花名奇。
几个月前短暂交锋时,两人还能勉强维持着富豪巨户的模样,强咬着牙吃下这个暗亏, 但现在两人并肩而来, 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 那张扬的花孔雀的尾巴都翘不起来了, 整个人都耷拉着,山羊胡原本保养得当的胡子也愣是稀疏了不少。
江芸芸吃惊:“两位这是病了?”
两人行礼下跪, 随后又连连叹气, 脸色更是沧桑。
“坐吧。乐山,给两位大人上茶。”江芸芸也不计较,示意他们坐下后, 就静待他们主动开口。
乐山端上茶水后, 两人也不喝, 坐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随后对视一眼后, 山羊胡先一步开口。
“还请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 救小人一命。”山羊胡下跪,老泪纵横恳求着。
江芸芸来之前其实略有点猜测, 之前在处置吕芳行的时候,就有人说过,他背后是有人的, 等后来和粮商们交锋,又有人说这些人背靠大树。
仔细去查这些人又发现他们并不是遮遮掩掩躲在暗处, 见不得人的, 相反他们以权力自居, 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太监作为皇帝外派到地方的官员,因为身份特殊,又能直接上达天听,没有任何制约,性格逐渐猖狂,丝毫不会收敛。
这些粮商靠着太监在琼山县作威作福,积累大量财富,现在又因为太监而诚惶诚恐,夜不能寐。
“起来说话吧。”江芸芸如此说着,却又没有把人扶起来,只是温和说道,“事情都还未说明白,我如何能帮你。”
山羊胡神色变化,见江芸芸并没有任何动作,只能自己爬起来,低声说道:“县令大人也知道,我们这些粮商和雷州府乐□□池的李太监有所联系,在外经商总是要维护好各路关系的,想来县令也是能理解的。”
江芸芸并没有应答,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山羊胡没等到任何反应,心里打了一个突。
坐在边上的花孔雀悄悄看了她一眼,莫名打了一个寒颤。
明明这位小县令既没有皱眉,也没有暴怒,只是温和又平静,偏看得人心中一紧。
“我们以前都会送一些银子过去打点一二的,这些太监寻常官吏见了都礼让三分,我们这些商人自然是不敢多加怠慢的。”事已至此,山羊胡再多的犹豫纠结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县令有所不知,吕芳行原先是我们琼山县的粮食大户,我们都是仰他鼻息过日子,之前也都是他替我们和那些太监们打交道的……”
山羊胡一边仔细着措辞,一边小心翼翼去看江芸芸的反应。
奈何这位小县令实在是个狠角色,一点异样也露不出来,依旧是之前所见的运筹帷幄,耐心等待的样子。
“现在吕芳行伏诛,今年那些小太监亲自来了,狮子大开口,还说若是我们不给,就要给我们好看。”山羊胡苦着脸说道,“可我们也实在没有这么多钱啊,粮食都还未卖出去,本钱都还压着呢,如何能抽出这么多钱来。”
一直不动声色的江芸芸终于有反应了,但只是抬眸仔仔细细看了两人一眼。
原本正在说话的山羊胡蓦得闭上嘴,花孔雀也倏地闭住呼吸。
“若是寻常威胁,他们再厉害,那也是一个太监,权力在大,往大的说,监察御史,布政司也都在头顶看着,他们肯定不敢毫无顾忌,兴风作浪,若是往小的说,首先排除我和太监同流合污,见你们不屈服太监,拍手称快才是,他一个光杆司令来琼山县也做不了什么,你们顶多就是现在被人摆几道脸色,也不至于如此慌张才是。”
江芸芸并没有被他的话术所蒙蔽,反而一眼就看透了这件事情的奇怪之色。
太监再厉害,那也是太监,越不过大明整个官场秩序上,这也是当年南京那个小守备明明如此权力滔天,做了这么多坏事,明明之前大家对他都见怪不怪,明哲保身,和和气气维持表面的和平,可当江芸芸捅破这层纸,那些往日里和他笑脸盈盈的人还是毫不客气的反捅一刀,很快就把人拉下马来。
把这个人推向事件本身,是江芸芸在一件件事情中学会的,处理矛盾的办法。
当今陛下对太监不算太过溺爱,这才是文官和太监一直有来有回的一个原因。
别看这个守珠太监现在如何嚣张,但不过是吹气的皮囊子,再说了他背后的那个李广,江芸芸也不是没见过,确实很受陛下喜欢,据说炼丹很厉害,但据她之前的观察,这个李广和那个萧敬就有不小的矛盾。
江芸芸并不认为,在地方长官还算公道的情况下,一个太监能在琼山县闹翻天不成。
两人面色微变,皆不敢说下去。
“你们既然来找我,还藏着掖着,我也是无能为力的。”江芸芸冷酷说道,“他既没有主动找我,我又何必平白得罪太监。”
花孔雀年轻藏不住事,立马变了脸色。
江芸芸继续说道:“说起来这个小李太监的干爹我还与他说过话,在京城时,也并未有太大的冲突,我现在平白得罪他,这不是给我未来添堵嘛。”
“没事得罪太监做什么。”江芸芸身形微动,漫不经心说道,“我可是要往上走的人。”
“原来你也是这样的人。”花孔雀听不下去了,愤怒说道。
江芸芸侧首看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好似泉水一般,冷不丁让人激灵一下。
“胡说什么!还不快坐下!”山羊胡慌了,连忙呵斥道。
“他这样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花孔雀喘着气说道,“我要离开这里,我不离开这里我全家都会死的。”
山羊胡对着他挤眉弄眼,双手连连摆着:“胡说什么啊,快坐下,快坐下!什么死不死,江县令治下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江芸芸好整以暇得看着两人的眼神官司,好似随意一般讥笑着:“所以当年符家灭门时,你们也是这么惶恐吗?还是庆幸选了符家不是你们?”
山羊胡和花孔雀神色瞬间大变。
“张修是拿了符家献祭,才能搭上太监是吗?”
江芸芸在听到顾仕隆的消息后,就隐约猜到符家的灾难并非偶然,符穹的归来也非幸运,这里面一定有更深的牵扯。
十三年前,那个县令刚来,那个太监也是刚来,而其中最倒霉的符家正好略有财富,几个巧合之下,她不得不做最坏的设想。
十三年前,陛下还未登基,但听说先皇帝在世的最后几年朝堂颇为混乱,对宦官也格外倚重,要是远在天边的琼州真的发生了一桩不起眼的血案,能在那个时候被瞒天过海,想来也不奇怪。
三年后回来的符穹,赶上陛下刚登基,忙着收拢各方的权力,海南卫作为一个重要的卫所,在当时会完成权力迭代,也太过正常了,又或许,指点他的人如此告诉他,让他赶在众人都兵荒马乱的时候杀回来,正好能震一震那些人。
山羊胡神色格外难看。
花孔雀更是遮掩不住脸上的惊恐。
江芸芸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轻轻叹了一口气,神色凝重:“张修能上去省台,想来也是搭上李如的线吧。”
山羊胡神色警觉,嘴角紧紧抿起。
“你,你怎么知道的……”还是花孔雀忍不住上前,神色惊恐,“是,是符穹和你说的?”
“他打算也清算我们吗?”
“他打算也杀了我们吗?”
江芸芸缓缓眨了眨眼,恍然大悟:“原来是符县丞叫你们来的?”
她并没有等他们的回答,反而看向天边越来越绚烂的夕阳,眯了眯眼,突然笑了笑:“他是打算跟我坦白嘛。”
这两个人什么性格,符穹一定比她更清楚。
她江芸芸也不是什么笨蛋,符穹也一定很清楚。
这两人说漏嘴也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事实证明,刚坐下还没一炷香,江芸芸要知道的消息便都知道了。
“他想要报仇是吗?”江芸芸的目光终于看向呆若木鸡的两人,“罢了,你们也不知道,说吧,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来投诚,还是来坦白的?”
江芸芸眼含警告:“不要再给我耍花招了,我没空陪你们在这里演戏。”
山羊胡和花孔雀对视一眼,一改刚才的着急反而诡异地沉默下来。
江芸芸也不在说话,只是端起茶来抿了一口,一抬眸就看到屋檐下有一节小腿晃来晃去的。
——幺儿又坐屋顶了。
许是察觉到江芸芸的注视了,一个被咬了一大口的油滋滋的小鸡腿便在屋檐下晃了晃。
——这是提醒她要去吃饭了。
江芸芸无奈摇了摇头,把手中的茶盏放下:“你们若是今日想不明白,等想明白了再来也无事。”
她起身准备离开,眼看着马上就要离开屋子了……
“等会!”山羊胡慌乱开口把人留住。
一个吃的干干净净的鸡腿骨被扔在地上,滚到草丛里,原本悠然垂落在空中的小腿也愤愤地收了回去。
江芸芸盯着那鸡腿骨子挑了挑眉,想着等会收拾这个乱扔垃圾的小孩,只是转身时又发现,山羊胡额头已经渗满冷汗。
“我,我说了,县令就能救我们吗?”他还不甘心,试探性问道。
江芸芸笼着袖子,笑了笑:“现在是你有求于我,余掌柜。”
“我,我说。”花孔雀挨不住这个紧张的起风,双手紧握,上前一步,先一步说道。
“李如身边的干儿子说我们要是不能给他们一万两银子就让我们也变成符家的下场,而且我夫人前日带着小孩出门马车莫名坏了,差点闹出人命,现在这个时候出这种事情,我们怎么能不怀疑是那些太监做的手脚,他们会杀人的,他们敢勾结倭寇把符家三十几口人都杀了!”
“要不是当日符穹带着她妹妹偷溜出门放风筝,没赶上关城门,住在外面,他们也都会死的!”
“那些倭寇真不是东西,我不能让花家也遭受这些毒手。”
“若不是走投无路,我也不会上门。”
花孔雀越说越害怕,声音也越来越高昂:“李如性格毒辣,和倭寇也有联系,这些年我们送了这么多钱上去,一点好处都没捞到不说,但一有不如意就动辄打骂,这个龟孙子,断子绝孙的王八蛋,整日阴阳怪气,我实在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
他泄愤一样骂完,喘着粗气,突然又觉得心里无比畅快。
江芸芸安静听着,随后看向山羊胡。
山羊胡无奈说道:“我的情况也是如此,我的儿子前些日子突然被流氓打了一顿,现在还躺在床上,只要不答应给他们一万两的粮商,这几日家中都出了问题,我们实在是惶恐。”
江芸芸点头:“那你们希望我做什么?”
“自然是保护我们。”花孔雀先一步说道,“把那些死太监赶走。”
江芸芸笑着摇了摇头:“这两件事情我都做不到。”
花孔雀和山羊胡脸色大变。
“我只是一个县令,对面手里明显有倭寇,菜知府甚至可能和卫所也有关系,我这衙门也就十来个衙役,真有事情也是无济于事。”江芸芸有条不紊地分析着,“强力之下,符家这么大的家族都能一夜覆灭,你们靠我庇护,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可保护不了任何人。”
花孔雀脸色难看。
“至于赶走太监们,我一个小小县令更是不可能,他们抬出去的品阶说不定比我还高呢。”江芸芸自嘲。
一直沉默的山羊胡眉心微动,抬眸去看江芸芸。
江芸芸准确捕捉到他的视线,微微一笑:“但我确实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们度过这个难过,只是也要付出不少代价。”
“什么办法?”
“什么代价!”
两人异口同声问道。
江芸芸笑了起来:“一半的家产,你们只要愿意献出一半的家产,我这边有一计可保你们一世平安。”
两人脸色大变。
“给你们一日仔细考虑吧。”江芸芸背着手笑说着,“我这个买卖不亏的,整个琼山县都很需要钱,没多久许是会有倭寇来,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你,原来你也贪财。”花孔雀怒气冲冲质问道。
江芸芸没有反驳,只是转身打算离开。
头顶马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声。
“等会。”山羊胡再一次出声把人拦下。
江芸芸和头顶的脚步声同时停了下来。
“你说的一世平安是打算把太监杀了?”他沉声问道,“可走了一个太监又来一个太监,并不能解决我们的问题,我们也不能次次都碰上您这样的县令。”
“你看门口这棵树,树枝长歪了,我也把他剪了,可他还是会长出来,除非我把树拔了,采珠池只要一日在,那太监就不会断,但我可以保证今后这些太监会收敛一些,你们自己不要抱着不切实际的想法,自然也祸害不到你们身上。”
“可人想要往上走,难道错了吗?”花孔雀见她如此坦坦荡荡的样子,苦涩质问道,“我们不是你,不是厉害的状元,认识不了京城的人,这个太监是我能知道的最厉害的人了。”
江芸芸看着他们愤恨不甘的样子,略有些失神。
“那你应该选择自己往上走,你可以去科举,去做问心无愧的事情,而不是靠着关系企图得到更高的位置。”她摸着自己满是茧子的手指,笑说着,“我今日能走到这里,站在你们这里,也是花了很多力气的,走过很长的路。”
两人沉默下来。
“在达成这个交易前,我也有几个问题想要替符县丞问出来。”江芸芸见他们如此,便继续开口,“在我这里,他帮了我不少,我想着既然送佛送到西,那就再帮他一把,也算是我对他的诚意。”
山羊胡明显紧张起来。
江芸芸认真问道:“当年李如策划符家灭门,你们可有参与。”
两人吓得连连摇头。
“这等骇人之事,我自然是不敢的。”花孔雀说道。
“那当时符家落难,你们可有落井下石?”
花孔雀还是摇头:“没有的,我爹虽然小气,但不是这样的人,那个时候把我们都拘在家中,不能随意出来,我当时见也没见过符穹,只听说后来他们走了。”
江芸芸便看向山羊胡。
山羊胡目光躲闪,嘴里呐呐几句,不敢多说。
江芸芸收回视线:“这两个问题你们去问其余粮户,要他们如实回答,若是有一样犯忌,就自请去符家谢罪,若是符县丞愿意原谅你们,那此事我就当一笔勾销。”
花孔雀了却一桩心事,心中大喜:“那这个办法?”
“等你们确定了人数,和符县丞请罪后,再来衙门,我自会告诉你们办法。”江芸芸冷淡说道,“天色晚了,回去吧。”
两人见她态度坚决,又见天色都黑了,只好讪讪离开。
人刚一走,头顶的脚步声又有动静了。
“把垃圾捡走,不然这个月的零花钱就少一半。”江芸芸笑眯眯说道。
头顶的脚步声又停下来了,墨迹了好一会儿,背后才传来脚步重重落地的声音。
“坏人。”幺儿大声抱怨着,“再也不喜欢你了。”
江芸芸看着他拎着骨头,气冲冲站在门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菜知府情况如何?”江芸芸笑问着。
顾仕隆哼哼唧唧说道:“还在喘气,但只剩下喘气了,说是病得厉害,不过却又躲在帘子后偷偷吃鸡腿,诺,这个我抢的。”
江芸芸听得直笑:“是那个太监去找他了?”
“嗯,不过没见面。”顾仕隆点头,“菜知府先一步晕倒了。”
“那看来这个李如也不过如此。”江芸芸笑眯眯说道。
顾仕隆歪头:“什么意思啊?”
“就是,他碰上我,会比南京的那个小守备还要倒霉。”江芸芸自信一笑,“且让他再兴风作浪几日。”
“你打算怎么对付他啊?”顾仕隆眼睛一亮,好奇凑过来,“跟我说说呗,我还偷了一个鸡腿给你吃。”
“自然是送他一个作奸犯科大礼包。”江芸芸背着手溜溜达达出门了,“走,吃饭去,吃饱了才有力气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