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扬州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 路上的行人都散去各自归家。
黎家紧闭的门口挂着被雨打湿的白布,屋檐下的两盏白灯笼被风一吹摇摇晃晃,连带着门上的两张门神画像也明暗晃动,那双锐利的眼睛好似在光影中多了神明的注视。
大堂内, 黎循传穿着白衣跪在正中的位置。
若是江芸芸在此刻见到他, 大概会惊讶这位温和的小君子怎么瘦了这么多, 脸颊凹陷下去, 眼眶通红,偏脸色格外苍白, 唇角发干。
黄纸在面前的火盆里燃烧时, 照得他神色恍惚,面容憔悴。
“老爷叫您回去休息一下。”黎风从外面重重而来,跪在他身侧, 低声劝道, “老夫人最是喜欢您了, 肯定不愿看到您这么伤心, 小心坏了身子。”
黎楠枝把黄纸一张张放进去, 火苗猛地冒了出来, 烫伤了指尖。
黎风惊呼一声,连忙把他的手拉了回来。
黎楠枝沉默着, 好一会儿才侧首看了过来:“其归真的不能来吗?”
黎风避开他的视线,只是揉着他的指尖,半晌没敢说话。
黎楠枝想哭, 但这几日哭多了,只要有落泪的感觉, 眼睛便疼得厉害, 连一滴眼泪都留不下来了, 偏心里好似火烧一般疼得厉害。
“为什么啊?”他神色恍惚,低声问道,“那要其归怎么办啊?”
“回去休息吧。”黎风叹气,“诚勇,扶公子回去休息。”
黎循传收回手,继续抓起一旁的黄纸,喃喃说道:“那我替其归烧一点。”
黎风叹气,站起来说道:“几位爷都没回来,家里现在就公子一人了,公子说什么也要照顾好自己啊。”
黎循传看着刺眼的火光,好半响才强打着精神说道:“我知道的,黎叔去照顾好祖父吧。”
黎风转身离开朝着内院走去。
夜色已经昏暗,书房内却不曾点灯,开门时,借着微弱日光才能看清椅子上枯坐的老人。
他的头发已经全然花白,面容苍老好似枯木,那双眼睛察觉到开门的动静也是毫无波动,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像一尊泥塑的木头。
“老爷你也去休息吧,都几日没阖眼了。”黎风苦劝着,“熬坏了身子怎么办啊,就当为两位小公子想想吧,他们都要把眼睛哭坏了,可要您看着他们呢。”
黎淳目光微动,看了过来,轻声问道:“楠枝回去休息了吗?”
“烧了纸就回去。”黎风避重就轻说道。
黎淳沉默了,他面前放着一本还未看完的道德经,正是当日为江芸芸取名的那一页。
“老爷若是想他,就让他回来吧。”黎风低声说道,“江公子一定很想回来的。”
黎淳轻轻抚摸着页脚,整个人都垮了下来,几个呼吸后才无奈说道:“你也说他姓江了,回来做什么?”
黎风哑然:“那,那不一样的。”
江芸自读书开始,待在黎家的时间可比江家久。
哪一次从外面回来不是第一时间来黎家。
之前老夫人生病整日整日睡在黎家不肯走。
他只有在黎家才是个小孩啊,什么不出世的神童,六元及第的小状元,他笑起来明明跟着小孩子一样。
怎么能和其他人一样呢。
“年少成名本就争议纷多,他又不是安分的性子,朝野上多少眼睛看着,他要是想继续往上走,就不能随心做事。”黎淳眯着眼,看着书上的字,许久之后才继续缓缓说道,“这世上没有事事如意的,磨一下吧,就磨一下吧。”
黎风听得直落泪。
“这不是拿刀去捅芸哥儿嘛,他才十五啊。”
黎淳合上书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还是,早些长大吧。”他的手指压在书皮上,温和注视着目前的书名,平静说道,“长大了就好了。”
黎风哭得更是伤心了。
“别哭了,秋娘病得这么久了,现在是解脱了。”黎淳看向跟了自己一辈子的管家,温和说道,“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啊,这些小辈以后可要你看着了。”
黎风哽咽着,慌张说道:“老爷胡说什么啊。”
“这几月时常感到很是疲惫。”黎淳想要把自己佝偻下来的腰挺直,却只能整个人往后靠去,“年纪大了,很多事情都开始力不从心了,甚至总是想起以前的事情。”
黎淳没有说话了,他注视着完全漆黑的夜色,长长叹了一口气:“我这几个月总是想起第一次见秋娘的样子。”
黎风脸上露出怀念的笑来:“老夫人那个时候可是出了名的下棋痴人呢。”
“她在寺庙里和和尚们下棋,一个人下赢了三个和尚,得意地叉着腰,说自己一向是走一步想十步的,脑瓜子可聪明了,看人的眼光也准得很,目前在湖广之内可是没有对手的。”
黎淳笑了笑:“好狂啊,我以前想过我若是要娶个妻子,还是温顺贤良的好,可那日一见到她,又觉得若是她这样的,也是极好的。”
——那也是一个秋日,她穿着鹅黄色的衣服,梳着少女的发髻,衣摆和发丝一起飘扬,头顶日光从树梢照了过来,落在那张骄傲的脸上,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一样。
“可惜了,没让她过过什么好日子。”黎淳叹气,“跟着我一路颠簸流离,就连……连湖广都没回去。”
他重重喘了一口气,这才压下心里蓬勃涌出的悲痛。
屋内安静地只能听到树叶婆娑的声音,甚至能听到白布被风吹得呼啦啦作响的动静,听的人心头发紧,莫名哀伤。
“老爷一定要保重身子啊。”黎风劝道,“老夫人生前就很担忧您的身体,切不可哀痛伤身啊。”
“我知道,我知道的。”黎淳喃喃说道,“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呢,这也是秋娘交代的。”
黎风不解地看着他。
黎淳看着这位陪着他多年的仆人。
“我昨日做梦梦到第一次见江芸的时候。”他冷不丁开口说道。
黎风想了想说道:“那个时候的芸哥儿很狼狈。”
黎淳沉默了,好一会儿又说道:“是啊,很狼狈,我当时还以为他才七八岁,看上去这么瘦弱矮小,脸上都没有肉,倒是显得那双眼睛这么大。”
黎风笑说着:“可不是,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是聪明的小孩。”
“他说他有苦衷的。”黎淳低声说道,“我想这世上谁没苦衷,黎家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子孙后辈都有各自的前程,我已经致仕了,可不能拖累了他们。”
黎淳神色恍惚,思绪回到了那个春日。
那个坐在家门口台阶上的小孩,小小一只,脏兮兮的,跟个没人要的小猫儿似的。
“可我通过那帘子往外看去,他明明瞧着这么落魄可怜,可站在边上一点也不窘迫,人人都说无知者无畏,你说会不会有些人本来就是胆子大的人。”
黎淳坐在夜色中自言自语。
“他江芸的胆子,是真的很大啊。”
文章也写不利索就敢讨论宝钞的事情。
明明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也敢上前为那些百姓说话。
甚至还敢悄悄打上那些太监的主意。
他明明这么爱笑,笑起来这么乖巧,怎么,怎么就胆子这么大呢。
黎淳放在书本上的拳头,缓缓握紧:“我这几日总是想起他,昨日看到他家妹妹过来上香时,也恍恍惚惚以为是他回来了。”
黎风安慰道:“江家小姑娘喜欢穿男装,又是当年芸哥儿来求学时的年纪,兄妹两个人长得像,也不稀奇的,老爷只是太想芸哥儿了。”
黎淳没有说话,可没一会儿又突然看向黎风:“你也觉得江芸长得和江渝很像?”
黎风一愣,仔细想了想后才继续说道:“兄妹两人确实长得相似,都是俊秀貌美的长相,仔细看去还是渝姐儿更好看呢,眉宇间长得和周夫人一模一样,性格又开朗大方,瞧着就很讨人喜欢,但芸哥儿有一双很出色的眼睛,任谁见了都会喜欢的,他看上去很,倔强。”
黎淳眨了眨眼,缓缓重复着:“倔强。”
“要不是倔强,老爷不会收他不是嘛。”黎风笑说着,“就这个毅力,寻常人谁能做得到。”
当年这个只有十岁的小孩,头顶上是江家人的日日胁迫,背后是自己母亲和妹妹的压力,他自己每日天不亮就起床,背着那个对他而言过于大的书箱,独自一人走在那条对小孩来说实在太过漫长的漆□□路上,重复着日复一日的练字读书,从泥板到纸张,面前更是完全看不清路的未来,谁也不知道当时的黎淳到底会不会心软收下他,可他还是每日坐在那张小凳子上练字。
光是这样的韧劲,这样的毅力,这样的心情,放在大人身上都屈指可数,可这个小孩却能安安心心坐下来读书写字,只求一个问心无愧,这份心性实在可贵。
黎淳不再说话,只是揉了揉额头:“是啊,韧性,胆大包天的韧性。”
黎风笑说着:“胆子大不是好事嘛,老爷不是之前也夸他不畏手畏脚嘛。”
黎淳抬眸,看着面前为江芸辩护的人,好一会儿苦笑说道:“可我现在后悔了。”
—— ——
琼山县自从入秋下了一场大雨后,就不再下雨了,耕桑报完信后,又送了一包衣物。
——“这是老夫人为您做的,之前转道去了一趟京城,但没赶上您的行船,老爷让我们现在带给您。”
江芸芸抱着那包衣服失魂落魄地站着,像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儿。
耕桑又是重重磕了几个头,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不能久留,会给他招惹是非的。
出门前,黎淳仔细叮嘱着,恨不得把每一步都仔仔细细告诉他。
——万万不能僭越啊。
顾仕隆想要把人留下,可一松手就感觉江芸芸连站也站不稳,只能慌里慌张把人扶着,呐呐说道:“我,我扶你回去,行不行。”
江芸芸眼神空洞地看了过来。
顾仕隆下意识想要避开她的视线,但想了想还是坚持说道:“我背你回去。”
他说完也不等江芸芸反驳,直接把人背走了。
“江芸,你要是难受你就哭。”走到一半的时候,顾仕隆背上背着人,肩上还扛着鼓鼓的包裹,停了下来,扭头认真说道,“我肯定不笑你。”
江芸芸疲惫地靠在他背上,连喘口气都觉得疲惫。
她自然明白黎家的考量。
她又不是黎家人,这会儿扔下琼山县的工作,千里迢迢去奔丧像什么话。
多少人在盯着她看。
多少人打算揪她的小辫子。
她江芸要是因私废公,耽误了夏税,延误了秋种,能被人用唾沫星子淹死。
所以不要回去了。
黎家人是心疼,不想要她这么为难,不想冒这个天下之大不韪。
外人不知道黎家对她的意义,也没有必要了解,他们只看现在,只看那些名正言顺,礼教仁义的体面东西。
所以江芸只要心意到了就行了,只要写几篇祭文已经仁至义尽了。
可什么是仁至义尽。
点几根蜡烛,上几根香,写几篇文章。
江芸芸紧紧抓着顾仕隆的衣服,喘了几口才能喘出气来,胸口疼得几乎要让她昏过去。
可现在要她尽仁义的人是金旻,是她的师娘,是那个无微不至,给足长辈关爱的老人。
若是当年没有她从马车下走下来,温柔地递给她一盒吃食,她肯定连黎家的大门都进不去了。
她那个时候天真地想着,都能混到一口吃的了,那就再走几步路,反正也不亏。
所以她就这一直走,走到这里,站在琼山县的衙门里。
可现在她回头去看,那口吃的却再也吃不到了。
江芸芸轻声抽泣着,终于落下今日的第一滴眼泪,她紧紧抓着手中的衣服,就像溺水的人抓到一根浮木,只能靠着短暂的喘气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
顾仕隆见她哭了,这才沉默地继续往前走着。
两人在内衙内安静走着,祭祀完的主簿们走了出来,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一幕,却又没有上前说话。
那个总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原来也有如此虚弱的一天。
衙门内安静到没有人说话,偏隔壁道场上的乐声正进入收尾阶段,凄凄惨惨,辗转反侧的声音,听得人几乎要落泪了。
大家都以为小县令会萎靡很多,但三日后,江芸芸却已经收拾干净出门了。
“还是在休息休息吧。”叶启晨委婉说道。
江芸芸低着头,翻着看这几日递上来的案子:“案子垒起来很多了,田地测量得如何了?”
“还差城东那一片,有些人比较顽强,不肯配合工作,下午我和符县丞去看看。”武忠说道。
因为吕芳行的倒台,县丞的位置空了下来,鉴于符穹这次帮了很多忙,邓廷瓒就让他顶了县丞的位置。
前日,朝廷的奖赏下来了。
周照临因为照顾张易有功,赏赐了二十两银子。
张易则得到一间院子,还有一个牌坊,每年禄米十石,暂养在衙门内。
出人意料的是,江芸没有得到任何赏赐。
不过那个时候,大家都没空关心这个事情,毕竟刚听闻县令的师母仙去了,小县令看上去实在太伤心了。
如今三个主簿的位置还没人,等着江芸芸打起精神来处理呢。
空缺的三人,一个是工房主簿,章丛被剥夺了秀才功名,也没了工作。
一个是户房主簿,程道成脑袋都掉了,尸体也凉了。
一个是礼房主簿,叶启晨晋升为吏部主簿了。
“准备考试吧,竞争上岗。”江芸芸利索说道,“在门口贴出公告,秀才以上的人都可以来考试,要各自报名,比如考礼房的人就报名礼房,面试时有工作经验加分,卷子我自己来出。”
“考试形式是一轮笔试,筛选出九个人,一轮面试,最后角逐出三人,最后还有七天公示期。”
江芸芸有条不紊吩咐下去。
“田地的时候要抓紧了,不要耽误夏税,今年我们这边本来就迟了,等会符县丞拟好公告,我们就贴出去,要是有家里不方便,赶不过来的,我们自己带着衙役上门,不过也不要吓到百姓,这个就交个叶主簿了。”江芸芸又开始说起其他事情。
“还有秋种的事情,我记得之前朝廷不是下发过农时册嘛?你们一定要亲自带人亲自去田地宣传这个知识,你们一人负责一个区域,到时候我会下田检查的。”江芸芸继续说道,“有不懂可以来问道,这本书我写的,我都知道。”
“还有衙役少了很多,贴出公告,让十八到三十,有意向的壮年来应聘,我们会发月俸的,不过这次我们也有考试的,要粗识几个字,还要武试,这个交给就武主簿了。”
“我们这次还招收健妇队,我看码头边上不少女子,之前听说不少行船的男子大都半年不回家,家中就留妻儿,很容易有争端,所以我们衙门还是需要女子队伍出面的,他们在外面干活,我们也要照顾好他的家庭,这个就先不用考验拳脚了,你要选人高马大的,到时好教她们拳脚功夫。”
“还有县衙的六房之前烧了,一直没开工,符县丞你找人简单修缮一下,衙门内经费有限,你看着简单来办吧,不不,我房子就这样吧,不需要修了。”
“还有监牢内的犯人的案子都给我找出来,我要仔细再看看,吴主簿,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
“之前吕芳行的事情,县内人心浮动的,王典史你要带人仔细巡街,不能让人有浑水摸鱼,害人害己。”
江芸芸脸色格外淡定,完全看不出当日虚弱的样子,甚至每一句话都好像想过无数遍,每一个都考虑过了。
她确实都仔细考虑过了,在闭门的那三日,她怕自己多想,怕自己钻牛角尖,就坐在桌子前把琼山县最重要的问题一一都写出来,然后来来回回地想,有时想到半夜累到倒头就睡,第二天起来继续把昨天没想好的事情都想好。
衙门的事情就是这么繁琐的,小到邻居家的鸡被偷了,大到今年考试赋税,邓廷瓒说得对,这些都要县令考虑的。
她不仅要考虑好,还要推行下去,还要时不时抓起来看看效果如何。
她神色太过平静了,吴萩忍不住看了过去,偏小县令除了整个人消瘦了许多,便再也看不出异样。
江芸芸吩咐完,就让他们各自去干了。
符穹带他们行礼退下。
江芸芸看着他们各自散去,坐在空荡荡的大厅内,沉默了许久,这才把面前百姓投过来的状子抓起来,准备去开堂了。
好多事情没干呢。
这家被偷的鸡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这家小姑娘不见了可要赶紧找到的。
这两家人打架我可要看看到底为什么打起来。
江芸芸袖子一卷,匆匆去开堂了。
这可是小县令第一次开堂,围观的百姓很多,不少人都过来看热闹了。
江芸芸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下,目光看向密密麻麻挤在大门口的人,神色恍惚了一下。
——她是县令了。
——地方百里,听事于庭者万家。上不得专达于天子,下不得宾养国中之善士。其官谓之县令。
——她在今日面对着这些百姓试探打量的目光这才有了实质的感觉。
江芸芸看着他们,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会好好做官的。
她认真想到。
她肯定可以做出政绩的。
一直紧盯着衙内情况的顾仕隆正盘腿,严肃坐在对面的屋檐上,等看着江芸芸脸上的笑意也松了一口气,开始掏出兜里的松子糖扔进嘴里胡乱嚼了嚼。
他就知道江芸是最厉害的人。
他翘着二郎腿躺在脊梁上,随意想着:他真想一直和江芸在一起。
可他爹,干嘛不同意呢。
衙门的案子都很简单,不过是家长里短,江芸芸花了三天时间就把之前积累的案子都审完了,甚至还发现有一个衙役还不错,百姓很多不会官话,他都能一板一眼翻译出来,而且性格很谨慎,正好可以替捕头的位置。
今日直到天色微黑,她才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后衙。
“今日做了定安腌粉,这可是我们琼州的特色呢,瞧瞧我这里面放了鲜肉、大虾还有青菜,这个虾酱是我自己熬得,香得很,你爱吃咸菜嘛?也是我自己做的,酸酸的,很开胃的,不知道你吃不吃葱,葱花没放。”她刚坐下没多久,周照临就急急忙忙端着一大碗面来了,热情介绍着。
热气腾腾的面食迎面扑来,很快就有了满室的香味。
“很香。”江芸芸和气说道。
“那是,我跟你说这个肉和虾可是我自己花钱买的。”周照临叉着腰,得意说道。
江芸芸用筷子挑了几根面,好奇地侧首看了过去:“那我没钱补给你的,俸禄还没发呢。”
周照临拍着胸脯:“没事,我有钱。”
江芸芸看着她笑。
“不过朝廷真奇怪,你这么好怎么不给你钱。”周照临嘟囔着,“不是应该给你升官发钱嘛。”
江芸芸只是低下头继续吃着面。
“哎,今日这个也不爱吃嘛,吃这么少。”周照临自己抱怨了几句,见她吃的这么慢,连忙问道。
江芸芸摇头,想了想又解释道:“这几日太累了,有些吃不动了。”
“不行不行!”周照临连忙说道,“越是忙越要吃的,事多食少可不是好事,吃吃,或者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瞧你瘦的,家里长辈知道了可要心疼死了,下巴都尖了,脸上都没肉了,你想吃什么都跟乐山说,我肯定都给你做出来,我可厉害了。”
江芸芸看着她,突然笑了笑:“你说得对。”
她低下头,用筷子卷了一大筷子的面,用力塞进嘴里。
顾仕隆溜溜达达跑进来,手里拎着一只烤鸡,开心说道:“最后一只烤鸡,我排了好久的队,还是热的,你快吃。”
他热情递了过来,眼巴巴盯着,却没有上手了:“很香的。”
“少史巷街头那家王家烤鸡店的吧。”周照临嫌弃说道,“这家店是挺好吃的,但我每次想起这个巷子名我就吃不下了。”
江芸芸和顾仕隆好奇看过去。
周照临在两人不解的注视下,大笑着:“这地方用我们琼山县的话读起来是臭屎巷。”
顾仕隆和江芸芸脸色大变。
周照临却哈哈大笑:“我烤鸡也很厉害的,明日,明日我给你们做蜂蜜烤鸡,保证你们香得以后吃什么烤鸡都不得劲了。”
顾仕隆大怒:“你太过分了!”
周照临笑眯眯说道:“县令都没生气呢,你这个小子冲我什么火。”
顾仕隆扭头去找江芸芸主持公道。
江芸芸脸上露出笑来,和稀泥说道:“吃面吗?很好吃的。”
顾仕隆眼睛一瞟那碗面,一屁股坐下来,大声说道:“吃,我到要看看有多好吃。”
周照临得意说道:“你等着吧,好吃到你把舌头都吃了。”
—— ——
顾仕隆睡到半夜的时候,突然察觉到屋顶似乎有动静,瞬间睁眼爬了起来。
他一出门就看到江芸芸的卧室大门似乎没关上。
他一惊立马推门去看,屋内果然空空荡荡,立刻慌了。
“江芸!”他连忙喊道,连带把乐山也惊动了。
就在两人焦急时,头顶突然扔下一块石头。
乐山往上看去,正看到屋顶上坐着一人,正是消失不见的江芸。
“吓死我了!”乐山拍了拍胸口,“秋夜寒,公子怎么在屋顶啊,快下来,小心着凉了。”
“我就坐坐,去休息吧。”江芸芸抱膝坐在脊梁上,看着头顶的圆月,笑说着。
乐山犹豫:“还是下来吧。”
顾仕隆则是拿着梯子,飞快地爬上去了。
衙门破旧,屋顶也破破烂烂的,顾仕隆顺手把沿路的瓦片整整齐,然后如履平地走到江芸芸边上。
江芸芸身边放着一个硕大的包裹。
正是当日耕桑送来的包裹,但直到今日谁也没有打开。
顾仕隆也没说话,贴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一起坐在夜风中,都没有说话,头顶的月亮不知何时悄悄走了好几步,如今落在他们正中的位置。
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漆黑的衙门,夜色中的琼山县衙门好似一只闭眼小憩的小兽。
“你要是想哭就哭吧。”顾仕隆低声说道。
江芸芸没说话。
顾仕隆贴着她坐着,小脸轻轻靠近她的胳膊,小心翼翼的凑过来。
江芸芸笑了笑,摸了摸小孩的脑袋。
“不哭了。”江芸芸笑说着,“我眼睛疼。”
两人又陷入沉默中,头顶的月亮又晃晃悠悠朝着西面走去了。
“江芸。”许久之后,顾仕隆低声说道,“我爹叫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