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给我画画!?”江芸芸惊讶, “给我画什么画?”
祝枝山坐回椅子上,无奈说道:“他说这是你第一次出远门,还考了一个解元回来,一定要让你留下深刻的印象, 还要让后世的人都知道你的光荣事迹。”
江芸芸万万没想到, 唐伯虎的心这么大, 连后世的人都考虑到了。
“这东西万一有什么变故, 也传不下去啊。”她讪讪说道。
祝枝山倒是不担心,反而笑说着:“所以要多画画啊, 连同我在内, 伯虎请了五个画师呢,说要全方位把你画下来,总不会这么倒霉都没了吧!”
江芸芸想了想, 老实交代:“现在桃花在楠枝身上了。”
祝枝山错愕, 和她四目相对, 随后各自笑了起来。
“那伯虎要气死了。”祝枝山说着。
江芸芸无奈说道:“楠枝以后也会有大出息的, 而且他考湖广第三呢。”
“那你画了什么啊?”顾幺儿凑过来问道, “我可以看看嘛?”
“那你画了我吗?”他又好奇问道, “把我画的威风凛凛嘛。”
祝枝山点头:“自然画了,我们幺儿这么可爱, 肯定是要画一下的。”
顾幺儿有点不高兴他说自己可爱,但又想着自己也被画上去了,立刻骄傲挺了挺胸。
“那还有其他事情吗?”江芸芸又问道。
祝枝山摇头:“没了, 大抵是他现在要在南直隶给大肆宣扬一下吧。”
江芸芸扶额:“他自己不考试,倒也是热情。”
“他一向爱恨分明, 喜欢你便是觉得你样样都好。”祝枝山笑说着, “你做事沉稳大方, 我一直觉得他现在跟着你到处跑,至少也是拴上一根绳子了,他之前时常放荡形骸,我总是害怕他得罪人。”
“大狗狗大狗狗。”顾幺儿趴在他耳边嘀嘀咕咕的,“唐伯虎又不是大狗狗,黑云才要拴绳子呢。”
江芸芸听得眼皮子一跳,把人提溜过来,扔到床上:“小孩子快睡觉,小心长不高。”
顾幺儿抱着被子打滚:“睡不着,我想出门玩。”
“快把他这个癞皮狗的样子画下来。”江芸芸指着顾仕隆,面无表情对祝枝山说道,“以后就画他这个样子,也给后面的人看看,顾仕隆这么大年纪了,大晚上不睡觉就知道撒泼打滚。”
祝枝山煞有其事点头。
顾幺儿滚着被子,躲在床边,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随后眼睛一闭,只当自己睡过去了。
“你自己还小,还要带着更小的小孩,也不知道顾侯爷怎么想的。”祝枝山见状,摇头说道。
江芸芸打了一个哈欠:“问题不大,幺儿除了贪玩也没什么大问题,比一般小孩其实还要懂事一点。”
床上的顾幺儿蛄蛹着,恨不得此刻自己是红孩儿,在水里翻天覆地。
“你去休息吧,明日也不用躲躲藏藏了。”江芸芸把人送到门口。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我?”祝枝山走到门口,回过神来问,“万一是坏人呢?”
江芸芸手指对着屋内的顾幺儿比划了一下:“那也要打得过他啊。”
祝枝山失笑。
“而且你这么仔细的人,怎么会想不到我会早点离开南京,当时乍一听还不觉得奇怪,但中间也有三日时间,只要你没跑出南直隶想来都是赶得回来的,而且南直隶水域畅通,如今处处顺风顺水,你的信件都来的这么快,按理人也该回得来,可见你人跑得也不是很远。”
祝枝山只能佩服地竖起大拇指,也不多话,自己回屋子睡觉了。
江芸芸关门,一扭头就看到顾幺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还不睡觉?”江芸芸挑眉。
顾幺儿在床上打滚:“唐伯虎给你送了好多花,那我送你什么啊?”
“什么送我什么?”江芸芸把人推进床铺里面,“你想让我睡地上吗?”
顾幺儿咕噜一下滚到床里面,被子捂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偏还滴溜溜地转着。
“徐叔给你好多礼物,唐伯虎和祝枝山也给你送了花,那我给你什么好呢?”小孩苦恼说道,“可我钱花完了。”
“你给我现在好好睡觉就好了。”江芸芸困得直打哈欠,“小孩子也操心这个事情?”
“我不是小孩了。”顾幺儿强调着,随后又理直气壮说道,“可他们都送了,我也是你朋友,所以按道理我也应该送你的。”
江芸芸吹灭蜡烛,摸了摸小孩的脑袋。
顾幺儿用力蹭了蹭她的手心。
“睡吧,幺儿。”她低声说道。
顾幺儿却是不困了,撑着下巴,借着海面上微弱的月光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小少年。
十一岁的小少年皮肤白白的,人也瘦瘦的,说起话来轻声细语,和他以前见过的人多不一样,那些武人易怒,嗓门大,就连做事也格外粗鲁,就算是做了十分的好事,落在外人嘴里也只剩下五分了。
可江芸不一样,她爱笑,整天笑脸盈盈的,哪怕有人冒犯也不会生气,说的话也好听,一点也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明明整天都是坏心眼子,可大家都还是觉得这是一个顶顶好的人,任谁见了都喜欢。
顾仕隆想起他爹第一次与他说起江芸的话。
——我遇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人,我想让你也见见,以后你跟着他学一下,将来与你大有裨益。
那个时候顾仕隆是不高兴的。
他不喜欢读书人,账房里的那个先生说话阴阳怪气的,教他读书的先生也凶得很,他只要一发脾气,所有人都会骂他不对,用他听不懂的话说他。
他越着急,便越生气,他们就越得意。
可江芸不会,她总是笑眯眯的,和和气气地和他说话,他再调皮,江芸也不会生气,毕竟他总有办法拿捏住他。
他说你要是不读书,自己名字也写不来,以后和人比武也不能下帖子了,让别人代笔可一点也不威风。
他还说,要是想跟他爹一样厉害,兵书肯定要学啊,不识字兵书也看不懂,别人骗你,你也不知道,你以后要当将军的,若是被人骗了,死的可都是你的手下啊。
他还说,打打杀杀只是最基础的,万一碰上比你厉害的,你不就输了,只有用脑子去解决问题,才是真的解决了这个问题。
顾仕隆听得懵懵懂懂,他听不懂,可又觉得江芸可真是厉害啊,这么多人针对他,这么多人欺负他,那些人都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可他还是按着自己的办法,一个个都解决了。
顾幺儿嘴里嘟囔着,伸手戳了戳江芸的脸,随后又倏地收回手,呆呆笑了笑,随后裹着被子睡着了。
——他也要给江芸准备礼物。
——可不能被唐伯虎比下去了。
黑暗中,江芸芸轻轻松了一口气。
—— ——
第二天祝枝山出现在江芸芸身边时,黎循传大吃一惊:“你不是赶不回来吗?”
祝枝山摸了摸鼻子:“我和……”
“他想给我一个惊喜。”江芸芸捅了捅祝枝山的胳膊,对着黎循传笑眯眯说道。
祝枝山就把解释的话都咽了回去。
黎循传没发现他们的小动作,便跟着笑说道:“确实很惊喜,那就跟着我们回扬州吧。”
“幺儿,还没睡醒吗?”黎风问,“等会就要下船了。”
“他天刚亮就跑了。”江芸芸无奈说道,“拉也拉不住。”
“七八岁的年纪最是爱玩的时候。”黎风安慰道,“我让人去找找,不碍事。”
众人说话间,喧闹声逐渐传来,没一会儿,就看到顾幺儿被人提溜着送回来了。
“你家这孩子要管好啊。”原来是开船的船长亲自来了。
江芸芸低头去看顾幺儿。
顾幺儿小脸气得圆鼓鼓的,抱臂扭头,一脸不高兴。
“怎么了?”黎风担忧问道,“跑到船舱打扰你们了?”
船长脸色臭臭得说道:“大早上不睡觉跑船舱里面,也没动静,悄无声息的,吓死我们了。”
黎风自然又是道歉,又是赔钱。
等人走后,江芸芸低头去看顾幺儿。
顾幺儿臭着小脸,紧贴着江芸芸腿边:“我就是想看看还要多久才能回扬州。”
“那你直接问黎叔就知道了。”江芸芸也没生气,摸了摸他被秋风吹得冷冰冰的脸蛋。“吃饭了没?”
顾幺儿见她没生气,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捏着手指说道:“没有吃。”
“那跟着黎叔去吃吧。”江芸芸对着黎风打了个眼色。
黎风牵着他的手:“少吃点,等会靠岸晃得很,免得吐了,等会回扬州就可以吃好吃的。”
等人走远了,黎循传摸了摸下巴:“幺儿是不是在撒谎。”
“这不是没闯祸嘛,不碍事。”江芸芸笑说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且让他自己自由生长才是。”
“怪不得,幺儿这么粘你。”祝枝山笑说,“你明明年纪这么小,也没养过孩子,但总让人觉得你说的也有道理,你说的这点,我这可要牢牢记住,以后也要如此对我的小孩。”
黎循传小声嘟囔着:“那你要小心,你的小孩若是教起来和芸哥儿一样不省心,那可就是大麻烦了。”
祝枝山想了想,突然也觉得头疼。
船只在水中晃晃悠悠走着,一行人很快就下了船。
黎循传临走前还把桃枝带出来:“这花也没蔫掉,也怪厉害的。”
祝枝山看着那支花欲言又止。
江芸芸目不斜视下了船板:“快走吧,早些回家去。”
只三人正在等黎叔等人下来时,突然跑出来一群莺莺燕燕,围着黎楠枝说话,一人扔了一支木芙蓉。
“好俊俏的小郎君啊。”
“霜侵露凌,丰姿艳丽,这花就该送给小郎君。”
被劈头盖脸的花砸晕的黎循传惊呆了。
所有人也都惊呆在原地。
祝枝山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喃喃说道:“没说啊,还有这招。”
顾幺儿突然瞪大眼睛,扒拉了一下江芸芸的手,来回看着:“你的桃花呢?”
江芸芸和他四目相对。
顾幺儿心虚地移开视线,磨磨唧唧跑到祝枝山边上猫着。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大早顾幺儿这小孩鬼鬼祟祟的,一看就没好事,偏每次问就扭头跑。
江芸芸立刻笑得直不起腰来:“嫣然木芙蓉,摇风倚东荣,好你个顾幺儿,画虎不成反类犬。”
顾幺儿抱着祝枝山不说话,小脸臭着,紧盯着黎循传手中的桃花。
那群花枝招展的小姑娘撒完花,就入来时一般热闹,喜笑颜开地走了。
黎循传被迫接的满手鲜花,衣服上还挂着许多香气四溢的帕子,又被众人注视着,一下子就红了脸。
黎风连忙上前把花都拿走:“怎么还有啊。”
“唐伯虎!”黎循传气晕了,“下次见到他,我非要揍他一顿。”
江芸芸一把把打算溜走的顾仕隆提溜过来,满脸笑意说道:“喏,罪魁祸首。”
顾幺儿挣扎着,又气又急,小脸都气红了:“我才不是给你的,我是给江芸的!你干嘛拿她的桃花啊!”
祝枝山错愕:“怎么好端端这么折腾芸哥儿啊。”
顾幺儿不服气:“唐伯虎不是也是这样吗!我可不能输给唐伯虎。”
黎循传气急,点了点小孩的脑袋,恨铁不成钢说道;“我就说不读书坏菜吧,人家唐伯虎多有文化的,一人一枝花,讲的是‘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你再看看你,漫天飞舞尤显闹,而且那些人念的诗,可不是随便瞎说的,全都是李白的诗句,李白你知不知道,那可是人家芸哥儿一直念着的大诗人,仙人一般的存在,唐伯虎的送别礼可是花了不少心思的,啊,你这个算什么,这么多人看着我呢,我都要丢脸死了。”
顾幺儿呆了呆,被人劈头盖脸满了一顿,随后嘴巴一憋,瞧着要哭了。
“他也是好心。”江芸芸笑着拍了拍黎循传的手臂,把人格开,“下次知道就好了,今日也是委屈你了,你快上马车回家洗漱一番吧。”
顾幺儿要哭不哭地低着头。
“至少知道遇到高兴事情,买个花让人开心一下,虽然办法有点问题,但心总是好的,等会买个东西给楠枝道歉。”江芸芸牵着他的手说道,“我看你在船上跑来跑去的,饭也没吃几口,我带你去吃饭吧。”
顾幺儿闹脾气不肯走。
江芸芸弯腰,突然发现顾幺儿长得真快啊,之前还小小一只,现在都要长得和她差不多高了,只是脾气还真是小孩子。
或者说,这才是真实的七八岁的小孩。
他们有自己的逻辑,分不清大人的是非,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骂他是没有用的,甚至讲道理也是没有用的。
他们根本听不懂。
“是你做错事情了,怎么还要对我生气呢。”她摸着小孩的脑袋,笑说着。
顾仕隆越来越委屈,眼眶都红了。
“黎家书香世家,你找了这么一群莺莺燕燕围着他,他自然是要生气的。”江芸芸摸了摸小孩的额头。
“可我是打算给你一个惊喜的。”顾幺儿委屈说道,“他拿了你的花。”
“所以那些人这么围着我,你觉得喜欢?”江芸芸歪头问道。
顾仕隆想了想,随后摇了摇头:“太香了,不喜欢,也没有唐伯虎选的那些人好看。”
“所以我说你心意是好的,但是办法没做好,不过挨了骂也不碍事,谁不挨骂,我还经常被老师骂嘛。”江芸芸笑说着,“下次再学着点就好了,也不是什么好值得闹脾气的事情。”
“这么生气,难道等会不想吃烧鸡了。”江芸芸故作为难的说道。
顾幺儿动了动脑袋,没说话,只是紧紧拽着江芸芸的手。
江芸芸牵着他的手,对着耕桑说道:“我带他去吃饭,你带枝山也回去洗漱一番吧。”
祝枝山见顾幺儿没哭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那我先去了,我等会去问问五典书院的后院还有房子没。”祝枝山笑着摆手,“有空记得来找我,我给你看我给你画的画。”
“行。”江芸芸点头,目送他离开后,这才带着顾幺儿走了。
码头的热闹随着人群的涌动而重新归入人来人往的繁忙中。
散落在地上的木芙蓉很快就成了泥土的一部分。
茶棚里一个带着斗笠的灰衣人目送江芸芸离开,便也放下两枚铜板,匿入人群中。
江芸芸安抚好顾幺儿,又安慰心灵受伤的黎循传。
“喏,他刚才给你选的玩具。”江芸芸把手中的陀螺递上去。
黎循传黑着脸。
“我这么大的人,玩什么玩具。”
“这就不对了。”江芸芸笑说着,“送礼物取决于他觉得什么好所以送你什么,可不是你想要什么,他再送你什么。”
“这可是幺儿最喜欢的玩具啊。”江芸芸强调着,“把他剩下的钱花的一分都不剩了。”
“他到底在哪找的人?”黎循传忍不住问道,“这人不是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吗,怎么还能闹出这么大事情啊。”
江芸芸简单解释了一下:“早上不是被船长从驾驶室里揪出来吗,是去收买船员了,这艘是游船,码头停靠的入口比较少,会提早派人去等着,然后他就用自己手中的玉佩坠子收买了一个船员,说要找几个长得漂亮的女孩子给抱着桃花的人送花。”
黎循传忍不住说道:“那这个船员做事也太不靠谱了。”
“大概是欺负他是小孩吧。”江芸芸叹气,“瞧着还挺凶的小老虎,没想到中看不中用啊。”
“那还收了他玉坠子,我们去帮他要回来。”黎循传生气说道,“怎么骗小孩东西啊。”
“人也不知道哪里去了。”江芸芸愁眉苦脸说道,“这些船员都是做一批走一批的,也不是固定的。”
“那也太过分了。”黎循传愤愤不平。
“那你还生气吗?”江芸芸问道。
黎循传抿了抿唇:“很早就不生气了,刚才发火,只是觉得太丢脸了。”
“那就行。”江芸芸起身,“晚上你们就握手言和吧,那我也回家去了。”
黎循传小声说道:“晚上不留在我家吃饭啊。”
“不了。”江芸芸背对着他,懒洋洋地摆了摆手,“过几日再来看你,顾幺儿就先寄放在你家啦。”
黎循传欲言又止,刚想说话,就和躲在柱子后面那个幽幽的小眼神对上了。
顾幺儿难得没有追上去,只是躲在柱子后面看着他。
——得,芸哥儿还是这么奸诈啊。
—— ——
江芸芸刚踏进侧门没走两步,就被江来富热情逮住了。
“这不是我们的小~解~元~吗。”江来富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江芸芸歪着头:“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远远啊,我们就看到东面啊,紫光照耀了,那叫一个亮堂,要不说你们是亲父子呢,老爷和您这是有心里感应啊,立马就猜到这是您回来了啊,这不是让我来这里等您嘛。”江来富热情极了。
江芸芸皮笑肉不笑:“说人话。”
“码头上有人看到您了,所以来报信了。”江来富犹豫一会儿后老实交代了。
“哦。”江芸芸应了声,抬脚就打算绕过他走了。
“哎哎,二公子!”江来富立马伸手拦人,“回家第一件事情,怎么也要拜见爹才是啊。”
江芸芸随口说道:“人都臭了,好几天没洗澡了,我洗个澡就去。”
江来富凑上来,仔细闻了闻:“哪里臭,香得很。”
江芸芸恶寒,往后退了一步,警觉说道:“我不在家这一个月,你不会欺负我娘了吧。”
江来富哎了一声:“哪里的话啊,我们对周姨娘那可是关怀备至啊。”
“那你拦着我做什么。”江芸芸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把人拨开,“我等会会去见他的,我先见见我娘。”
“二百两银子。”江来富低声说道。
江芸芸脚步一顿。
“真不骗您,你可是我们江家的解元啊,不看僧面看佛面,真是周姨娘破了点油皮,不瞒您说,哎呦,我都心疼坏了。”江来富言辞切切说道。
江芸芸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半信半疑。
她也是不信,在她考中解元的消息传过来后,江家人还能苛责周笙不成。
不过江来富这个态度也是在殷勤。
两人僵持间,陈墨荷意外走了过来,见了江芸芸立马大喜。
“芸哥儿!”她快步走了上前,“你怎么回来了,怎么不给我们写信啊。”
江芸芸惊讶:“我写了啊,你们没收到。”
“哎哎,二公子快问问陈妈妈,我们可有亏待你们,早些说好,我们也早点去见老爷啊。”江来富笑说着,“老爷真的等您许久了。”
陈墨荷嘴角抿了抿,看了眼江来富,最后摸了摸江芸芸的鬓间:“我们都好得很,您回来就太好了,我让厨房做些您爱吃的,等您回来。”
江芸芸嗯了一声,拍了拍陈墨荷的手:“我早去早回,你回去跟娘说一声。”
陈墨荷立刻红了眼睛:“哎,好嘞。”
江芸芸眯了眯眼,随后扭头去看江来富:“走吧。”
江来富连忙引路:“我们老爷等您很久了。”
江芸芸一眼就看出陈墨荷不对劲了,现在又见江来富这么热情,忍不住心中开始戒备起来。
但是出人意料的是,江如琅见了他也就是那些老生常谈的话。
“考上解元也没什么好骄傲的,京城都是能人啊。”
“你不努力,进士可就要考不上了,到时候更丢我们江家的脸。”
“可不能懈怠,黎公可叫你明年去考会试吗?”
“我打算下次考。”江芸芸说。
江如琅脸色大变:“为何不去考,若是考中了也就是十二岁的进士!多光宗耀祖啊,是不是怕你压过那个黎循传一头,我之前听说他寻常总是批改他的作业,不批改你的。”
江芸芸抬眸,打量着面前之人:“‘道听而涂说,德之弃也’,老师对我们一视同仁,并无轻重之分。”
江如琅被人驳斥了,脸上挂不住,只好强忍着不悦说道:“一个小孩你懂什么,是人就会有私心,那个黎循传可是黎家的亲孙子,你一个外人哪里比得过人家,自然是处处紧着他的,你可别被人花言巧语就蒙蔽了。”
“他可是做官的,定是花言巧语,让你一颗心都想着他了。”江如琅冷笑一声,“我就问你那个黎循传明年考不考?”
江芸芸不耐说道:“不考是我自己决定的,和老师没有任何关系,你今日要是就来挑拨和我老师的关系,那我就要走了。”
她生气怪生气,抬起二百两银子也不带犹豫的,拿起一侧的布袋子,就打算装上就走。
——这可是她应得的。
——和奖学金没啥区别。
江来富见他这个熟练的打包动作,欲言又止。
江如琅则是气晕了:“你这是和爹说话的态度吗!”
江芸芸头也不抬地说着:“是你先说我老师啊,你就是放在外面说,也是我有道理的。”
——二百两银子还挺重的。
江芸芸悄悄提溜了一下,龇了龇牙。
江来富连忙拉了拉江如琅的胳膊,对着他挤眉弄眼。
江如琅这才吐出一口气:“我还没和你说完话,你拎着银子走什么?”
江芸芸含恨扭头:“还有什么事情。”
“我现在就是一个小举人,啥权利也是没有的。”她特意强调了一句。
“你如今也有十一岁了,也该取字了,我给你选了几个字,你看看喜不喜欢。”江如琅和气说道。
江芸芸看也不看说道:“我老师说给我取字的,我先答应他了。”
“我可是你爹!”江如琅愤怒说道,“什么整天老师老师的!”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我先答应老师了。”江芸芸一本正经说道,“下次不若赶早一些。”
江如琅看着她油泼不进的样子,气得眼前发黑。
下次,下个屁次,取字还有什么下次嘛。
江来富又忍不住扯了扯江如琅的袖子。
“左一个老师,右一个老师,没了老师不能活了是不是,索性也是没把我放在眼里的。”江如琅冷笑一声,“不过下面这事你可是拒绝不了了。”
江芸芸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江都县的县丞想要见见你。”他淡淡说道,“你去见见他。”
江芸芸歪了歪脑袋:“他见我做什么?”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江如琅终于不耐,厉声说道,“你就去见见不就好了。”
江芸芸想了想:“什么时候。”
“明日午时,他家。”江如琅喘着粗气,愤愤说道,“那些是礼物,你都拿去。”
江芸芸顺着他的手指一看,咂舌。
——数十件礼物,整整齐齐堆在一侧,哪怕一个个都用盒子装好,但按照江如琅的性格,想来也能看出里面的昂贵。
她越想越不对劲:“见一个县丞为何这么高调。”
“他对老爷可有知遇之恩。”江来富笑说道,“敬重些准没错。”
江芸芸想了想:“这些礼物你们自己送过去,我送过去像个什么样子,说不得被御史看到了,还要弹劾我呢,我好好的举人不要了不成。”
江如琅愤怒的神色微微一僵。
江芸芸趁热打铁说道:“而且也不能在家里见面,我这刚回来就去他家,被人看到了,传出去那还能像话嘛,你是不知道那些御史有多无孔不入,万一有人嫉妒我,这不是给人递话柄嘛,若是假装在酒楼遇见,那就是最好了。”
江如琅拧眉:“你去偶遇他?”
“自然是他偶遇我!”江芸芸斩钉截铁说道,“他摆出礼贤下士的样子,传出去才有面子,我一个一直在读书的小孩怎么会认识县丞,想想就是漏洞百出。”
江如琅沉默:“这也太不尊敬他了。”
江芸芸笑眯眯说道:“这可是最大的尊重了。”
“他这是又得了美名,又能把自己的事情办了,到时候,你再找人在柜台上一结账,那真是里子面子都是他的呢。”江芸芸义正言辞说道。
江如琅神色微动。
“这事啊,宜早不宜迟,你们快去安排吧。”江芸芸领着钱袋子就打算跑。
眼看就要走出门口了,背后传来江如琅幽幽的声音:“你倒是越来越机灵了。”
江芸芸扭头,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可都是为江家着想,以后咱江家也是一门两进士的光荣人家了,那可是一点污渍都沾不得了,哦,如果江蕴争气,说不得三进士呢,你想想,面上多有光啊,一个小小县丞,我们太主动了,那可就太廉价了。”
江如琅又是心动又是犹豫。
江芸芸说的还真的没错,但……
他顿了顿,叹气说道:“你真的明年不去考进士了。”
江芸芸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把手中的钱袋往地上一扔,凑过来神秘兮兮说道:“其实我是打算考会元的。”
江如琅原本紧绷的脸色,瞬间一扫而空,不可置信说道:“这么狂妄。”
江芸芸摆手,脸上谦虚,嘴里骄傲:“还是有些机会的。”
江如琅此刻满脑子都是会元,脸颊瞬间红了起来:“黎公这么说的!”
“是啊,他叫我去游学一番。”江芸芸叹气说道,“我也没出过远门,也不知道游学花不花钱,到现在还没答应呢。”
“钱算什么问题!”江如琅急了,“需要多少钱,你只管开口啊。”
江芸芸犹豫说道:“我也不知道。”
“上次大公子去了一趟京城,呆了一个多月,花了一百两。”江来富小声提醒着。
“对了,我这次虽然不考试,但老师叫我去京城见见世面呢。”江芸芸立马添油加醋说道。
江如琅更是高兴了:“听说他有一个徒弟在翰林院,可是要你和他打好关系。”
“如何能这样说,我就是去见见世面。”江芸芸意味深长说道。
江如琅自当自己猜中了,握拳击掌:“定是这样的!”
“去,再去准备二百两银子。”江如琅对江来富说道,“就当是入京的费用,你且在京城好好认识人。”
江芸芸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游学时,我再给你钱。”江如琅说,“到时候我让人跟着你,你只管去认真学。”
江芸芸连连摆手,合情合理拒绝了:“两百两很够了,我这人就是节省,而且身边跟着人多了,老师还以为我去玩的,有一个乐山就差不多了。”
“我是去读书的,可不是去玩的。”江芸芸义正言辞说道。
江如琅脸色这才微微好看起来。
“也是这个道理,这个也不急,等你京城回来再说。”
江芸芸点头:“也行。”
没一会儿,江来富就带着银子回来了。
江芸芸连连招手:“来来,直接倒这里。”
她撑开之前的布口袋,眼睛亮晶晶说道。
江来富沉默了,看了一眼老爷。
江如琅如今是满脑子的会元,只是随意摆了摆手。
“听说京城都是人才,这个会元也不是说十拿九稳,只是多学一点更有把握而已。”江芸芸收了钱,还是和和气气补充了不利因素。
“你可要好好学。”江如琅回过神来,也觉得会元实在太难了,便点了点头,“你只要好好学,就算不是会元,前几名也是好的。”
“行。”江芸芸背起布袋子,踉跄了一下。
江来富吓得连忙把人扶住:“要不我送您回去。”
江芸芸连连摆手:“不用,我自己走。”
两人目送江芸芸背着四百两银子哼次哼次跑了,直到人影消失不见了这才收回视线。
“这二公子说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江来富小心翼翼说道。
“是真是假又如何,至少已经是解元了。”江如琅面无表情说道,“再不行也比江苍要来的好。”
江来富神色微动。
“他现在闹得再厉害也无妨,等进了应天府,乱花迷人眼,他自然会知道江家能带给他什么,一个穷酸黎家连他游学的费用都出不起,还要他这么迂曲与我打交道,除了那几个徒弟还有些用,还能有什么用。”
江来富点头。
“苍儿何时回来。”江如琅又说道,“我就说宝应学宫的老师藏私了,又或者他在曹家心野了,让他赶紧回来,我要亲自看着他读书。”
—— ——
江芸芸艰难背着四百两银子回到小院。
远远就看到江渝站在门口等着。
“回来了!!”江渝见了人就蹦蹦跳跳大喊着。
没一会儿院子里就涌出不少人,陈墨荷连忙伸手把她背上的布袋子拎下来,一时没注意也跟着往下跌了跌。
“好重的东西,什么东西。”她好奇问道。
江芸芸对着她眨了眨眼,随后把匆匆而来的周笙挽着:“走走,我们先回去再说,我给你的信你们都没收到?”
“我就说芸哥儿出门在外怎么不会给我们写信呢!”陈墨荷愤愤说道,“一定是被管家拦下了。”
江芸芸皱眉:“怪不得,我还说怎么一直没回信。”
周笙摆了摆手:“算了,人都回来了,算了吧。”
她又是摸脸又是看手:“怎么瘦了这么多,考试很累吗,听说大公子病了好久,你有没有不舒服啊。”
“我是长高了才瘦了,没发现我长高了吗?”江芸芸得意说道。
“怎么手在抖啊?”周笙又担心问道。
江芸芸叹气,往后一指:“东西太重了,走了我好久好久,江家还怪大的。”
周笙摸了摸她的脑袋。
“南京好玩吗。”
“有没有给我带东西啊。”
“南京大不大啊。”
“南京是不是很多好吃的。”
江渝不甘示弱挤进来问道。
“乐山呢,我不是让他先回来了吗?”江芸芸好奇问道,“礼物都在他那里啊。”
周笙欲言又止。
“怎么了?”江芸芸敏锐问道。
周笙没说话,只是拉着她的手入了屋内,等陈墨荷把东西放了下来,又带着江渝走了,屋内的门这才被关了起来。
屋内,两人沉默。
江芸芸安静地看着她。
周笙拉着江芸芸的手,又是为难又是害怕,好一会儿才哽咽说道:“你舅舅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