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江芸芸的那一顿打拖到三日后, 她溜溜达达过来,打算问老师什么时候回扬州时,结果迎面而来就是一根竹条子。
她连滚带爬去找师娘避难,大声嚷嚷道:“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 怎么要挨打啊。”
黎淳冷笑:“你清清白白带着顾仕隆去军营门口做什么?”
“幺儿自己要去找人切磋的, 和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可没有关系。”江芸芸理不直气也壮得地反驳着。
“那突如其来的传单又是怎么回事?”黎淳又问。
“谁知道呢, 也许有什么正义之使呢, 比如张灵啊,唐伯虎啊。”江芸芸眼神开始躲闪。
“徐家处理唐源的办法, 瞧着是有高人指点。”
“啊, 说明这世上还是好心人多啊。”江芸芸竖起大拇指,毫不客气地夸道。
黎淳和她四目相对。
黎淳面无表情地拿着竹条子。
江芸芸一脸心虚地缩了缩脑袋,随后悄悄戳了戳师娘的肩膀。
金旻咳嗽一声, 开始拉偏架:“我瞧着, 是和我们芸哥儿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一点也没掺和进去。”江芸芸殷勤给人按着肩膀。
“想夸自己稳坐钓鱼台不成。”黎淳见状冷笑。
“如何能自比姜太公。”江芸芸谦虚摆手。
黎淳的竹条在桌子上敲了敲, 发出咚咚的响声:“你且少惯着这些小辈, 尤其是这个泼猴, 真是走一个地方祸害一个地方, 我就说好端端张钦一个指挥使还能被曹家这点金钱迷了眼,非要找你的麻烦, 原来是你和唐源有了矛盾。”
江芸芸愤愤不平,伸手比划着:“可是一开始我就是在家好好读书的,我每日都要做两套卷子, 看四篇选文,是这个唐源不请自来, 闹得我们不得安心复习, 说起来本来就是他的问题, 也怪不得我反击了。”
她飞快给自己贴上委屈的标签,然后话锋一转,又无辜说道:“再说了,我们可什么都没做!我们就是跑跑腿,动动嘴皮子,都是大人们在出力呢。”
黎淳闻言,手中的竹条子收了回去,冷笑一声:“且这天下只有你一个江神童,耍得世人团团转,好不聪明。”
江芸芸呆了呆,察觉到老师确实不高兴了,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随后讪讪说道:“我,我就是看不惯唐源整日欺压普通人,没有别的意思。”
她从金旻身后慢慢吞吞走出来,走到黎淳面前,一咬牙,伸出手来:“那你打我吧。”
黎淳看着那个仰开的手心,原本粗糙干巴的手如今也被养得雪白细腻,指腹间是薄薄的一层茧子,也瞧不出刚见面的可怜样子,性子也越发活泼了。
他看着一脸沉重的江芸芸,面无表情问道:“你可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江芸芸想了想,老实回答:“不知道。”
黎淳把手中竹条子放下,轻轻叹了一口气:“你确实不知道。”
江芸芸眨了眨眼,小心翼翼侧首去看老师,似乎在揣摩他的这声叹气中到底是无奈还是失望。
“因为你根本就不觉得自己错了。”黎淳垂眸看着他。
江芸芸眨了眨眼,随后低下头。
黎淳看她不服气的样子,把那竹条子放到她的手心上。
江芸芸吓了一跳,却发现并不疼,不由惊讶抬起头来。
“还是你觉得我错了?”黎淳注视着她,轻声问道。
江芸芸抬眸,欲言又止,可最后还是说出口:“唐源在南京耀虎扬威的,那个傀儡戏班子我就瞧着奇奇怪怪的,说不定里面也有人命官司,可每日都有人捧场,从官僚到富商络绎不绝,难道他们真的不知道吗,而且这样的人坐在小守备的位置上,明明所有人都知道他昏庸无能,肆意妄为,欺压百姓,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那些被权力欺负的人说话。”
她顿了顿,似乎是挣扎了许久,但最后还是坚持说道。
“人人都说有难处,说牵一发而动全身,可那些说难处的人已经占据制高点,他们的难处是因为要汲汲名利,可不是生存求活,可被欺负的百姓呢,百姓的命难道就真的很贱嘛,那些被纨绔肆意打骂甚至杀害的路人,还有好好做生意,却总是低人一等,士农工商本应该是并列的,如何能又是三六九等的,这世上又不是只有站在上头的那些人。”
江芸芸沉默,随后继续说道:“我是没有能力,我到现在也不过是举人,也许我的未来考不上会元,也成不了进士,可我既然看到了……”
“老师。”她低下头,握着手中的竹条子,有些无力,却又格外坚持,“我怎么能,能视而不见呢。”
黎淳叹气:“那你可知道我气你什么?”
江芸芸抬眸。
“我并非气你这件事情,而且气你为何又不和我说。”黎淳叹气,“应天不是富贵温柔地,这里也没有好相与的人,若是成国公并没有如你所愿,你可知等待你的是什么?”
江芸芸沉默,随后摇了摇头。
“那些太监从低人一等的宦官走到执掌大权的权宦,他们是攀附在这座旧时皇城里的蝗虫,一旦闻到肉怎么会轻易撒手,你该庆幸你这个漏洞百出的计划中,成国公愿意出手帮你。”黎淳叹气,收回竹条子,“不然被蚕食殆尽的不仅徐家,还有你。”
江芸芸欲言又止。
她想说,选成国公是仔细打听过的。
成国公在南京名声极好,从不与宦官交往,就连对府尹一系也不假颜色,这样的人常年呆在军营,格外惜才,又懂明哲保身,这件事情他只要装作不知情,点个头而已,相比较去保全一个名声狼藉的宦官,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视而不见。
所以她原本是准备了第二套招数的,谁知道一切都出奇得顺利。
但很快,她又蓦地想起那日成国公在酒楼上说起他和自己的关系。
成国公的女儿嫁给了她的师兄李东阳。
他对当日的事情一句话也没开口,偏那时她也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可知道今日,她才恍然。
——原来他真正要说的是,若非看在这层姻亲上,他是不会出手的。
——他是李师兄的师弟,师兄对她推崇至极,甚至为她写了一份信,希望远在南京的老丈人可以照顾一下自己年幼的师弟。
——所以,国公爷顺手推舟。
“你可知你的西涯师兄最是爱护自己的名声,从不和自己的老丈人有过多的来往,深怕被言官弹劾,对家中妻儿也一向禁止搬出国公爷的名声在外招摇。”黎淳淡淡说道。
江芸芸神色振动。
“不过他这事确实做的也挺高明的。”一侧的金旻打着圆场,笑说着,“你能扬长避短,明哲保身已经很厉害了。”
江芸芸迷茫地看了过去。
金旻看得心疼,伸手把人抱在怀里:“你老师说得这么严重不过是担心你,你如此年幼,又第一次出门,这次哪怕只是考上举人,你都不知道我们有多高兴,可你还这么勇敢,仗义执言,能救徐家于水火,我们也是很为你骄傲的。”
老夫人摸着她的鬓角:“只是你初来乍到,还不知道应天府的水深,我们昨日听闻此事自然是害怕的,若是你一时不慎落入水中,而我们却不在你身边,你这孤身一人该怎么办啊。”
“若是今日的你已经是出仕为官的官吏,我们对你的一腔热血只会觉得欣喜你的勇敢。”金旻叹气,“可如今你不过是一个举人,这点功名在偌大的应天府实在不够看。”
“再好的计谋,也都是权力来碾压的。”金旻摸着小孩的脸,平静说道。
江芸芸瞳仁微微发散,喃喃说道:“让你们担心了。”
“你不知应天到底是怎么样的地方。”黎淳坐回椅子上,“它在你白日时见到的有多繁华,那在你看不到的黑暗中就有多残忍。”
“你以为你只是想要教训教训唐源,不痛不痒,帮着徐家解围,可不知这事还有的拖拉,唐源不会束手就擒,等待这个小守备位置的人也不会让此事轻易掀过去。”黎淳摸着手边的书页,“不过若是你把尾巴收拾干净了,倒也不至于牵连到你身上。”
金旻笑着把人拉到椅子上坐下,摸了摸她的手背,又到了一盏热茶推了过去。
“那个传单可是可靠的人弄的?”黎淳问。
“唐伯虎润色的,张灵手抄的,他会变换字迹,所以不会有人认出来的。”
江芸芸很快就把自己干的事情完整重复了一遍,强调着:“都是自己人,不会出错的。”
“我是信他们的。”她说。
黎淳听着,突然笑着点了点头:“你确实是进步了,而且通过这件事情,你没发现你有一个很厉害的优点吗?”
一直蔫哒哒的江芸芸来了几分兴趣。
“你身边的人总是特别信任你。”黎淳笑说着,“这世上能做到这样的人可不多。”
江芸芸想了想:“可能因为他们都是好人,所以也都是一腔热血。”
黎淳笑着摇头:“因为是你。”
江芸芸呆了呆,没明白什么意思。
“老爷!小公子来了!船已经在码头了,诚勇刚跑来报信了。”就在此刻,门口传来陈叔激动的声音。
江芸芸眼睛一亮,噌得一下跳下来:“楠枝回来了。”
“怎么来得这么快。”金旻也高兴说道,“快让人去买点吃食回来,大中午的怕也没吃饭。”
“我去码头接他!”江芸芸开心说道,“他知道我考了解元嘛,嘻嘻,我去吓吓他。”
黎淳失笑,挥了挥手:“去吧,路上要小心。”
“你且少刺激他。”金旻把人送到门口说道,“路上看到好吃的买回来吃,也可以适当逛一下,只是我许久没见楠枝了,想得很。”
江芸芸蹦蹦跳跳走了,黎淳目送她的背影远去,随后摇了摇头。
“你昨晚都没好好休息,趁两个小子也不知在外面野到什么时候回来,你现在先去休息休息。”金旻劝道,“等这事了了,我们就回扬州吧。”
黎淳也觉得有些疲惫了,起身,走了几步又操心说道:“晚上定几桌席面来,所有人都要好好安慰一下,这次回来得这么匆忙,返程应该不轻松。”
—— ——
江芸芸远远就看到黎循传站在码头上的背影。
不过是三四个月不见,他竟然长高了一大截,但整个人也瘦了一大圈。
“楠枝!”江芸芸大喊着。
黎循传立马回头,一眼就看到人群中艰难挤过来的江芸芸,也跟着高兴挥了挥手:“我在这!”
两人穿过拥挤的人群终于见面了。
“你怎么没长高啊。”黎循传一见面就伸手比划了一下,“我长高了三寸哦,厉害吧。”
江芸芸皱了皱鼻子:“你都十五了,再不长高就会变成小矮子,我不一样,我才十一,师娘说你十一岁还没我长得高呢。”
黎循传立马伸手捂住她的嘴,又是生气又是怀念:“好久没听你骂人了,真是想念啊。”
江芸芸扑闪了一下大眼睛。
“你这次考第几啊?”黎楠枝故作矜持地问道,“你猜猜我第几?”
江芸芸也不明说,只是含含糊糊说道:“我考的还行,你考第几啊,进前五十了吗?”
黎循传得意挺胸,不高兴说道:“自然!你就是如此看我的嘛!”
江芸芸小心谨慎说道:“三十?”
黎循传咳嗽一声:“大胆点吗!我读书这么认真,难道就不能更厉害一点嘛。”
江芸芸眼珠子一转:“前三!”
黎循传故作矜持地理了理袖子,咳嗽一声,装模作戏说道:“区区不才,壬子年湖广省第三!”
江芸芸捧场地哇了一声:“你好厉害啊,果然是黎楠枝呢!第三也太厉害了,真棒啊!”
黎循传谦虚说道:“低调低调,你考第几啊。”
江芸芸叹气,也跟着理了理袖子,侧首促狭地看着他:“区区不才,壬子年应天府的解元。”
黎循传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大惊失色,扭头去看江芸芸。
江芸芸对着他无辜眨眼。
“你,你你你你,你真的解元!”黎循传结巴说道。
江芸芸点头,笑眯眯说道:“是我哦,怎么样,厉害吧。”
黎循传吃惊地看着她,然后大笑着拍着她的肩膀,一脸钦佩:“你也太厉害了,说到做到,恭喜啊,江解元。”
江芸芸臭屁地抬了抬下巴:“还行还行,正常发挥。”
“唐伯虎那个粘人精哪里去了?”两人并肩走着,黎循传随口问道。
“出门喝酒去了吧,不然张灵会每天堵门口,要拉着他一起读书,他为此每天早起晚归,我瞧着都瘦了。”江芸芸摸着下巴说道。
“张灵没考中吗?”黎循传问道,随后也不意外地说道,“他性格有些张狂,压一下或许走得更远。”
“不碍事,他现在已经想开了,下次一定能中。”江芸芸说道,然后又把祝枝山和徐经的名次也说了一下。
“祝枝山考完之后,整天跟个花蝴蝶一样,到处出门游玩做文章,每天都至少两篇产出。”
“徐经跟着他娘出门见识人间富贵去了,顾幺儿这小孩忒不要脸了,也整天要跟过去混吃。”
“其余几人都回家了,对了,我还认识了一个好友,那人就是今年应天府第二名,名叫顾清,说话声音可好听了,前几天还带我见了松江的几个文人,也怪有意思的。”
黎循传幽幽说道:“到底谁才是你的最好的好友啊。”
“我这夜以继日赶回来,有人是脚不停歇去玩啊。”
“果然是有了新人忘旧人了,我就说怎么给我的回信字数越来越少了,原来如此啊。”
江芸芸扭头看他。
黎循传醋意盖都盖不住了。
“我就出门玩了一场!”江芸芸强调着。
“为了见你,我可是出了榜单第二天,鹿鸣宴之后就连夜赶回来了。”黎循传也强调着,“一场也没有!”
两人四目相对,各自不服输。
“行,我身边还有点钱,我带你去吃个饭。”江芸芸先一步屈服了,拉着人的袖子就往城里走,“南京好多好吃的,南市有一家酒楼专门卖很多炸货,现炸现卖,除了价格有点贵没啥毛病,我们先去吃个半饱,然后把嘴巴搓干净,再回去找老师吃下一顿。”
黎循传轻轻冷哼一声,神色得意。
“我要吃炸肉条!”
“吃吃吃。”
“炸紫苏也想吃。”
“吃吃吃。”
江芸芸一脸心痛:“你少吃点,我还要给我舅舅买礼物呢。”
“那你舅舅的礼物,我给你买了。”黎循传大手一挥,豪气说道,“你舅舅就是我舅舅,这钱我出了。”
江芸芸立马点头:“行,我替我舅舅谢谢你。”
两人走在南京繁华的街道上,江芸芸对两侧的店面了然于胸,时不时对着他介绍着。
“你对南京也太熟悉了,瞧着都不是第一次来的样子,”黎循传惊讶说道,“你这考试都没复习吗?”
“一直都在复习啊,我可是一天做两套卷子的人,南北两市是我这几天出门逛的,不过都逛好了,今日还打算去城外看看,你回来正好给我带带路。”江芸芸说。
“行啊。”黎循传雀跃说道,“好久没跟着你胡作非为了,我也好想念啊。”
江芸芸不悦说道:“什么胡作非为,我做的可都是正经事。”
黎循传确实不信,讨嫌地靠过来,好奇问道:“哎,你这一个多月在南京就一直在家里读书。”
江芸芸面不改色说道:“对啊,一直在家读书,可认真了!”
黎循传皱了皱眉,摸着下巴一脸不解:“不应该啊,南京这么多纨绔子弟一个也没撞到你手里。”
江芸芸眨巴眼:“我好端端去招惹他们做什么。”
黎循传打量着江芸芸,越想越不对劲:“你当然不会主动找他们,但这群人一向眼高过顶,只要你出门的机会,就一定能撞到他们在为非作歹。”
说话间,就看到有个纨绔子弟正拿了一个小摊贩上的一个面具,还不给钱。
那小摊贩唯唯诺诺不敢说话。
“喏,你看,这是南京刑部尚书的小孙子,这人没啥大毛病,就是喜欢拿东西不付钱,因为家中不给他月俸,穷得响叮当,你看按照这个次数,这群人迟早得有一个人得犯到你手里,虽说应天府的大人物咱们惹不起,这些纨绔子弟不过是狐假虎威的纸做老虎,按照你的手段,收拾收拾那完全是没问题的。”
“我一直在安心读书呢。”江芸芸收回视线,理直气壮强调着,“只玩了一天!”
“哈,可唐伯虎可不是这么听话的人。”黎循传眯了眯眼,摸着下巴,越想越可疑,“你有事瞒我?”
江芸芸面不改色说道:“反正我不会主动招惹别人的。”
众人说话间,边上一个茶楼里的人突然往外涌了出去。
“哎,怎么了?”黎循传随手抓过一个人问道。
“衙门口有热闹。”那人兴奋说道,“有对母子状告唐源杀人越货,现在正跪在大门口喊冤呢!”
黎循传啊了一声,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突然被江芸拉着手带跑了。
“你怎么也要凑这个热闹啊。”黎循传边跑边说,“你不知道,这个唐源是小守备太监,背靠京城大太监李广,和首辅刘吉关系密切,虽然是个草包,但我们可惹不起,这事也十有八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江芸芸没说话,跑到衙门前,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远远的还看到几个熟面孔。
“江公子!”徐家的仆人立马围了过来,愁眉苦脸说道,“这可怎么办啊?陈二娘带着平安来告状,说平安是之前那个失踪的秦淮河傀儡戏班的班主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