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十二时方镜(十四)
九冥阁是邪修宗门, 因修炼方法过于残忍邪性,正道宗门多有压制,导致九冥阁在修真界内的地位并不高, 弟子也寥寥无几。
隗修焱入门早, 辈分高, 虽然如今的修为也不过才元婴期, 也已经是阁中修为最高的一位了, 这才在前一任阁主因修炼反噬后继承了阁主之位。
只是九冥阁的弟子实在太少,没有几个拿得出手的, 就算绑个人去讨好妖族,都还要隗修焱亲自动手。
桑宁要是知道这些,都要替他抹一把辛酸泪。
但因为九冥阁在修真界中的存在感实在太弱, 就连原书中也没提到过, 导致桑宁也摸不清楚九冥阁的底细,在知道隗修焱是邪修头子后还小小地紧张了下。
邪修的修炼法子桑宁不太了解, 但邪修邪修,都叫邪修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们修炼指定不走正道路子, 说不定那个能控制人的黑气都是邪修研究出来的玩意儿。
不等桑宁再想太多, 那阵法忽然光芒大作, 一下便将一行人都给吞了进去。
短暂的失重感后, 桑宁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眼前已经是和方才全然不同的景色。
这里是一处几乎见不到天光的深谷, 四周草木茂盛,在他们面前的,就是一座高足有十多丈的巨大石碑, 上书“不夜天”。
抬眸往前看去,悠长小径一路引向远处, 小径两旁稀稀落落地点着灯,一直延伸到不远处一座灯火璀璨的城内。
脑中冒出时差这个念头,桑宁自个儿都觉得违和,都修真世界了,时差这玩意儿能适用?
她按住脑中纷乱想法,抬眸去看更远些的地方。
在那座城池的后头,是数不清的高低错落的山峰,其中一座高有近万丈的山峰上,上下几乎一般粗细,峰顶径直有十里许,顶部平坦如砥,一座造型奇异的宫殿好似张开翅膀的巨大鸟类,巍然矗立在那罡风呼啸的高空。
桑宁轻轻眨了下眼,听见有一个声音问道:“隗阁主不是说带了美人来?人呢?”
声音是从头顶落下来的,桑宁下意识抬起头,便见空中一只怪鸟正从他们头顶飞过。
这鸟似鹰非鹰,棕羽黑翅,头顶至脖子一圈金毛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双翅展开足有数丈之宽,身下还有一对如同镰刀般锋利的爪子。
本该是神俊无比的鸟貌,脖颈上却长了一张人脸,脸上还有未曾完全褪去的羽毛。
好家伙,这是鸟人啊!
桑宁硬生生压下已经冲到喉咙口的一句“好丑”,目不转睛地看着这鸟人在他们头顶盘旋一圈后,缓缓落地。
落地的功夫,鸟人已经变成了个二十余岁的青年,面目倒也称得上英俊,只是满头棕发,其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金色,散发出隐隐的光芒。
人头鸟身时挺丑,变成人了倒还怪好看的。
鸟人的目光先是在昏迷不醒的岁屏身上流连了下:“这等姿色,隗阁主怎么也好意思送到少主面前来?”
隗修焱低咳一声,指了指桑宁:“她才是。”
鸟人不瞎,自然早就注意到了桑宁,只是这女子虽生的美,却是挺了个大肚子,一瞧就知道是嫁了人的妇人。能被邪修带到这里,想来她那丈夫也已经被灭了口了。
他面色不豫,脱口而出:“你疯了吗?你怎能把个寡妇送到少主面前去?!莫不是故意拿我妖族当消遣?还是有意践踏我少主的脸面?”
隗修焱好歹也是一阁之主,被个妖族的小喽啰指着鼻子骂心下自是不快,只如今身在妖族,不得不按下脾气,道:“此事复杂,我不便与你讲,你只需知道这女子身份不一般,你家少主看到她后定会满意就是了。”
鸟人听完就更加不信了。
什么不便与他讲,借口,都是借口。
他翻了个白眼,指着自己道:“你看我长得像猪吗?”
隗修焱冷了个脸:“我已在你们妖族境内,若是敢拿少主消遣,岂不是自寻不痛快?你看我像猪吗?”
鸟人斜了他一眼,这才哼道:“谅你也不敢。”
说罢,一甩衣袖,领路走到了最前面。
等进了城,连同桑宁在内的几人都不自禁地瞪大了眼。
妖族虽是夜晚,城内却灯火璀璨的如同白昼。街道上各色长得奇形怪状的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旁边的楼阁中时不时有女子轻笑传出来,丝竹柔情,悠悠荡荡,分外撩人。
尽管桑宁现在对逛街兴致寥寥,也不得不承认这妖族还挺热闹的。
鸟人在妖族的地位显然不低,趾高气昂,尤其进了城以后,几乎是拿鼻孔在看他们:“跟紧我,路上莫要随意张望惹是生非,否则得罪了厉害人物,吃苦的是你们自己。”
他这话本来是要对他们来个下马威,故意吓吓他们,好叫他们知道这不夜天究竟是谁的地盘。
谁知在城中穿梭了好一会儿后,却当真另一行人狭路相逢。
“站住,前头是什么人?”
桑宁原还看着一处灯笼有些恍神,听到声音便转转回了头。
只见前头四个与鸟人打扮差不多的青年,围着中间一个娇丽少女,正向他们的方向走来。
那少女头埋得低低的,似乎正在抹眼泪。
恰有一阵风来,少女胭脂色的披帛从纤薄的肩头滑落,裙摆一旋犹如牡丹揉开了花瓣,勾勒出天成的媚态。
听见这头的动静,少女微微抬起脸,露出一张清秀绝伦的脸。眸球乌灵,秀眉连娟,一颗颗晶莹的泪珠自她眼角滑落,平添几分楚楚可怜,着实美得不可方物。
不要说其他人了,即便桑宁是女子,见识过修真界中的各色美人,此时都有些移不开自己的眼睛。
两队鸟人交涉几句,那少女便先一步被领着带到了一侧雕梁画栋的楼阁上。
桑宁视线不移地跟住了少女,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感叹道:“妖族竟然有这么漂亮的人......的妖,我今日可真是洗了眼睛了。”
鸟人听见这句感叹,抬了抬下巴,显然对她的夸赞极为受用,尽管夸的不是他,但外族任何一句对妖族的夸赞,他都与有荣焉。
“那是,她可是牡丹花妖,自然比你强多了。”
他说完才反应过来,转头一瞧, 才发现同他说话的竟然是那个寡妇。
人族修士与妖族向来不和,可这寡妇倒好,满脸好奇,倒似是对他们妖族没有半点恐惧或是瞧不起,鸟人都不由地对她生了些好感。
桑宁好奇道:“这位牡丹姑娘也是去见少主的?”
“她不叫牡丹,她叫朝露。”
桑宁点了点头:“朝露姑娘怎么好似心情不大好?”
“她就那样,对她说话声音大一些她都要哭,”鸟人挠了挠头,“大概是因为她妖力太低微,谁打谁赢,所以觉得很羞愧吧。”
桑宁:“......”
爱打架就算了,打不赢还要哭?你们妖族是这样子的?
鸟人叹了声:“少主最不喜欢哭哭啼啼的小妖,否则以朝露的容貌,也不至于......唉......”
“不至于什么?”桑宁问道。
“你是不知道,前几日妖王......”
“我们不去拜见少主吗?”
鸟人的话被站在一旁,实在忍无可忍的隗修焱打断。
这鸟人也未免太爱嚼舌根子,他们来妖族是来办正事的,可不是搁这儿叭叭这些有的没的。
“急什么,一点规矩都不懂,”鸟人被打断了话很是不悦,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事有轻重缓急,等朝露见完少主出来我们自然就能去拜见少主了。”
隗修焱几次三番被鸟人呵斥,面色很是不快,只眼下这妖族少主就在眼前这阁楼中,他自是不好此时此地发作。
这时面前阁楼的大门忽然打开。
“隗阁主是吗?”一个头上长着角的妖怪从里面出来,看了看台阶下的几人,道:“进来吧。”
隗修焱还没动作,桑宁已经抬脚跟上去了。
这间座阁楼瞧着确实不俗,堪称豪横无比,屋顶由金玉覆盖,地面铺着整块整块的灵石。
她才踏上台阶,就感觉到充裕的灵气扑面而来。
“妖族果然是大族,倒是叫我等长见识了。”
因为反应慢了一拍而不得不落后桑宁一步的隗修焱:“……”
这语气,怎么感觉她才是老大?
鸟人听得桑宁的话却是得意无比:“那是自然。你也不用怕,我们少主对待美人向来都是温和的,你虽然是个寡妇,只要听话,少主不会为难你。”
桑宁:“我等自是不敢对少主不敬。”
长角妖怪闻言,也不由多扫了桑宁一眼:“是个有眼光的,还知晓我们妖族和少主的厉害。既如此,一会儿见到少主我也不必叫人拿住你了。但如果你动了别的心思……你晓得厉害吧?”
桑宁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她怀着身孕,又神情乖觉,自然叫人难以心生警惕。
长角妖怪转回头去, 大摇大摆地走在了前面。
隗修焱面色怪异地看了桑宁一眼。
这女人真不得了,三言两语便哄的人放下了戒心,这灌迷魂汤的本事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一行人就这样跟着长角妖怪一路穿行,来到了二楼一间屋子外。
隗修焱自个儿先进了屋,留下桑宁和另一个背着岁屏的青年在外等着。
桑宁视线一转,便见到方才进来的那叫做朝露的牡丹花妖正蜷在一侧地上,哭得抽抽嗒嗒好不可怜。
总不会一直哭到现在吧?
那还真是听能哭的哈?
桑宁想起从前跟住在外婆家时,隔壁邻居家有个小她七岁的小女娃。乡下邻里邻居之间没那么多戒心,农忙时邻居就会把奶娃子送到她家。有时外婆忙不过来,她也会搭把手帮忙带一带。
唔......一般来说,小孩哭,拿点吃的哄一哄就好,就不知道小妖精吃不吃这套了。
“你吃糖葫芦吗?”
没反应。
桑宁弯下腰,将糖葫芦往小牡丹面前递了递:“很好吃的哦,外头的蜜糖入口即化,里头的山楂软糯,一口咬下去,酸酸甜甜的。你吃过吗?”
小牡丹仿佛才察觉到桑宁是在和她讲话,茫茫然又慢吞吞地转过头,朝她眨巴了下眼睛。
有点可爱。
桑宁兴致忽然更浓了些,又把糖葫芦在她面前晃了下:“不要吗?你不要的话那我吃了哦。”
小牡丹吸了吸鼻子,歪着头看她手里的糖葫芦,盯了一会儿,伸手接过来,舔一口。
“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应当属于很清甜那一类,但哭得太久,再清甜这会儿也带了点沙哑,楚楚可怜的。
“糖葫芦。”桑宁耐心答,又拿出一串糖葫芦塞到小牡丹另一只手里,“不够还有,别客气。”
小牡丹乖乖巧巧点了下头,吃完一串糖葫芦,总算止住了抽嗒。
桑宁扶了扶腰。
这些天她的肚子越发大起来了,站久了腰就有些撑不住。
小牡丹懵懵懂懂的,似乎看出她的不便,顺手搭了一把。
桑宁朝她笑了下,刚想问点什么,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
“这就是隗阁主要给我的人?”一道声音从屋子里传了出来。
隗修焱将她领进屋子,躬身应道:“就是她。”
桑宁缓缓抬起头。
只见一位穿得花花绿绿五彩缤纷的人懒散而坐,此人容貌俊美,眉心处一颗鲜血般殷红的红点,令得他面容上妖艳之色扩大了数倍。
“她肚子怎么这么大?”那人的目光在桑宁身上打量了一番,又问隗修焱道:“你献上个寡妇来是个什么意思?”
桑宁:“……”
怎么个个把她当寡妇,难道她长了一张寡妇脸吗?
隗修焱从桑宁身后上前一步:“少主有所不知,此女乃是合欢宗弟子,用了那不入流的手段接近衍霄魔君。谁不知您才是与魔君乃天造地设的一对。这女子在您二人中间横插一脚,委实可恨,这才将她捉了来,好让少主出出气。”
桑宁听到这里,禁不住轻轻地眨了下眼。
唔......如果她没理解错的话,面前这个人就是妖族少主弥渊?
那么谁来告诉她,这个据说对云时宴情根深种,不能自拔的弥渊……怎么是个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