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十二时方镜(十三)
翌日。
桑宁起身的时候, 房内一片寂静,身侧早已没了云时宴的人影,她有些困倦地揉了揉眼睛, 回想起昨夜那个吻, 怀疑是不是只是自己做的春梦。
毕竟这几日云时宴都在躲着她, 怎么可能半夜自己跑来她的床上跟她玩亲亲。
桑宁气哼哼地撸了把脸, 起身洗漱完,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门外的声音:“桑姑娘起了?君上吩咐我给桑姑娘准备了些吃的, 可要现在吃一些?”
桑宁打开门:“他人在哪?”
九疑指着外头:“君上今日有事,和长流出去了。”
哦,又跑了。
桑宁哼了声, 视线一转......
行叭, 她在这儿看瞎了眼恐怕都看不到他。
岁屏这会儿也过来了,见她这副气呼呼的模样, 赶紧上前扶了一把:“你现在身子重,别生气。”
桑宁一时都没想反应过来她为什么重,等注意到岁屏的视线时不时地就要落在自己的肚子上, 低头瞧了眼, 才笑道:“她很乖。”
事实上, 除了刚开始那个月容易犯恶心之外, 她一点也没有别的不适, 不仅没有不适,最近每天一觉醒来,她都感觉体内灵力充盈, 走路都比以前轻快不少。
小崽子似乎也听懂了她在夸她,兴奋地动了动。
岁屏还盯住她的肚子, 见状都不由地楞了下。
“对了,这几日那妖丹与你融合得可还顺利?”桑宁拉住岁屏转身往琉璃殿里回去,也不想着去找云时宴了。
岁屏点头:“再需几日应当能够完全融合了。”
桑宁也松了口气:“那就好。”
说完,忽然想起来什么,她低头在储物袋里翻了下,拿出一朵晶莹剔透,散发着火红色幽光的花递给岁屏。
“这九尾龙葵花你拿去,炼化以后应当能提升你的修为。”
岁屏刚想推拒,桑宁便开口堵住了她的话:“你这妖丹的妖力并不强,即便完全炼化融合了,也是连我都打不过。我知道你不想连累我,那你就应该好好修炼,变得很厉害很厉害,这样的话日后兴许你还可以保护我呢。”
岁屏闻声,只觉得眼眶都有些发酸,闷声应道:“好。”
她知道桑宁这么说只是在安慰她,变得很厉害很厉害,那要到什么时候呢,会有那么一天吗?但是不管有没有那一天,她都会努力保护好桑宁的。
“对了,这几天你就陪我住在这里吧。”桑宁又道。
岁屏楞了下:“这怎么能行?”
桑宁皱眉:“我昨日做噩梦了,有人半夜闯到我屋子里来。”
岁屏:“......魔君不陪你吗?”
桑宁:“别提他,我这几天都不想看到他。”
这是吵架了?
岁屏顿了下,歪头去看桑宁,还没出声,便见桑宁指着一侧的偏殿道:“你睡偏殿就好,我要是做噩梦了就喊你,你记得来救我。”
岁屏:“......”
做噩梦,需要人救?
///
夜色静谧。
高悬的月亮流溢些许银辉,辉映墙上镶嵌的夜明珠,影影绰绰。
床榻之上,女子闭目盘腿而坐,双手在身前摆出手印,胸膛轻微起伏,一呼一吸间,淡淡的白色气流顺着口鼻,钻入体内,温养着骨骼与□□。
不知何时,一股看不见的黑气自她体内盘旋而出,旋即又缓缓沉寂。
又过了许久,黑眸在某一刻乍然睁开,眸中深处,一点暗芒如同漩涡,渐渐掀起黑色风暴。
女子起身,身后的影子被昏暗的光线拉得细长,走出屋子,沿廊道而行,悄然无声。
她前进的方向明确,不带任何迟疑,走到廊道末端,转入左侧,便是寝殿所在。
轻轻推开门,视线在屋中巡视,脚步无声轻盈,最终,伫足于床榻前。
桑宁睡得不太安稳,朦朦胧胧间,隐约觉得床榻边似乎站了个人。
“云时宴?”她揉了揉眼睛,等到看清床榻前站着的人,疑惑道:“岁屏,你怎么来了?”
岁屏歪了歪头,没有说话。
“是我刚才做噩梦喊你了吗?”桑宁嘟嘟囔囔道:“奇怪,我怎么不记得了......”
话还未说完,她忽然感觉到舌尖一麻,于是一点声音都吐不出来了,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她指尖在腰间一捻,还来不及藏,便落入了一片黑暗。
岁屏的眼睛异常黑沉,唇角缓缓噙了个笑容,细细看来,有一种不寒而栗的阴寒。
她右手高举,五指指尖好似闪过凛冽的亮,毫不犹豫地一挥而下。
夜色将明。
云时宴推门进来。
屋中一片寂静,榻上被子凌乱,却空无一人。
去哪了?
他垂下眸,视线蓦地一顿,弯腰从地上拾起一物。
是一块灵玉。
上面还有他的气息,以及隐约的妖气。
这块灵玉是当年他历练时偶然得到的一件护身法器,品级不算高,他一直带在身边。而在桑宁出现时,他就发现这块灵玉莫名其妙挂到了她的腰间。
所以......这是她落下的。
她怎么会这么大意,将护身法器给落下了?
她是故意的,还是......被迫的?
云时宴的眸中霎时蒙上一层冷意。
是谁?
谁把她带走了?
在他的地方,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云时宴捏住指骨,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九疑骤然从睡梦中惊醒,看着长流急匆匆往外的身影,赶紧追了上去。
“出什么事了?君上不是刚回来吗,怎么又要出去?”
长流剜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
///
天蒙蒙亮,初起的阳光,洒在山巅云雾之中朝霞如彩。清晨的薄雾,被光线一照,就是一团团裹着青山的白。
盘绕着这座山峰,是一条山径小道,此刻正有几人在那小道上行走。
当前一位身穿燕家的褐色服饰,是个相貌剽悍的大汉,跟在后头的则是个灰眼黄,皮肤黝黑,身穿青绿色长袍的青年。
二人身上各自扛了一个被捆住手脚的女子。
“就是那里吧?走了这大半夜,可算快到了。”
“我们真的要去吗?我听说天虚境近来不太平,万一这藤妖骗我们,到时候我们想要从妖族的地界离开恐怕不太容易。”
另一人浑不在意:“你可少说些废话吧。谁不知道妖族少主早就看上了那魔头,我们把这女人从魔头身边弄走那是在帮弥渊,又不是跟他过不去。再说了,这藤妖也在我们手上,不怕她出什么幺蛾子。”
“可她肚子都这么大了,如若这藤妖没骗我们的话,那她肚子里可就是那魔头的种,这万一出点事,到时他不会找我们麻烦吧。”
“我们不过是拿人跟那人妖换点好处,又没伤她杀她,就算到时那魔头要找人麻烦那也是找弥渊。实在不行,不还有这藤妖替我们挡着呢吗?”
青年抬头看了眼大汉肩上的女子,吞了口口水,迟疑道:“说起来,我还是不大相信这女人肚子里的孩子会是那个魔头的,整日板着一张脸生人勿近的样子,实在没法想象......”
走在前头的大汉闻言哈哈大笑:“你懂什么,越是面上瞧着冷的,私底下不知道玩得多花。这女子又是合欢宗的,”他说到这顿了下,“嘿嘿”□□两声:“据说那合欢醉有一秘药合欢醉,只要沾上一点,就是梵音寺的佛子都把持不住。你没听说前阵子那佛子都为了个合欢宗的弟子还俗了?这魔头被拿下不是正常的很。”
“......也对。”
桑宁:对?对你个大头鬼!
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缓缓睁开眼。原本挂着灵玉的腰间空空荡荡,她的储物袋后来也被搜走了。
真是气煞人也!
要知道她昨晚其实是想取储物袋里的法器的,意识混沌之下,却误把灵玉给扯下来了。等到醒来,要不是手脚都被绑住了,她少不得要捶胸顿足一番。
不长记性啊!都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了,明明只需要调动一下灵识就能取到储物袋里的东西,怎么下意识反应还是用手呢!
桑宁脑中千头万绪,表面却装着才苏醒过来的样子。
不是不想继续装晕,只是双手双脚捆着,又被扛在肩上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况且肚子也被压住了,虽然暂时没有不适,但时间长了她也怕肚子里的小家伙出事。
“那个,我醒了。”桑宁懒得等他们自己发现,主动配合道:“你扛着我多累啊,能不能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桑宁也不是不想跑,但她很识时务。
这两人中,后头的青年修为不算高,倒是大汉应当是元婴期的修为,若是储物袋在手,她兴许还能借助里面的法器博一把,但现在是不用想了。
且这两人身上,肉眼瞧不见,但只用灵识一扫,便能看到这二人面容上笼罩着一层黑气。她在昨夜昏迷前,也瞧见了围绕在岁屏周身的浓郁黑气,与这两人面上的,十分相像。
即便她可以从这两人手里逃开,也没把握能对付这些来路不明的黑气。与其到时落入一个不可预估的境地,跟着这两人去妖族倒还让她心里更踏实点。
况且,岁屏还在他们手上。
大汉和青年听到桑宁出声吓了一跳,缓过来后不由得面面相觑。
这女人是想趁机逃跑吧?
但那又如何,就要让她跑,他再把她抓回来,这样才老实,大汉心道。
放下桑宁,向青年使了个眼色,大汉一边认路,一边还惦记着要给桑宁点颜色瞧瞧。
不成想,走了许久,这女人还真是没半点要跑走的意思。
日头渐渐升起。
修仙的好处在这时倒是体现得淋漓尽致,走了这么久,桑宁也不觉得疲乏。
她回过头,看了眼青年背上背着的人,轻声道:“这位道君,麻烦你看一下她怎么样了。”
那青年十分诧异地盯住了桑宁,道:“你这小姑娘怎么回事,这藤妖把你抓了来,你倒竟还关心起她来了。”
“那是自然,你不知道待在个一把年纪不解风情还一事无成的男人身边很无聊吗,”桑宁轻轻地眨了下眼,面上还扯出了个笑:“日后我若是入得了那妖族少主,不,妖王的眼,那少主还得喊我声母后呢,我还不得谢谢她啊。”
“......”
真不愧是合欢宗弟子!
青年心下暗暗告诫自己日后要远离合欢宗的人,嘴上却讷讷道:“她没事,还活着。”
桑宁松了口气。
昨夜缠绕在岁屏身上的黑气,应当是有人在她身上动了手脚,她心里大约有数这是谁做的,只是到底不知道那团黑气究竟是什么,好在现在倒是已经瞧不见了。
不等桑宁再出声,只听前头传来大汉的声音:“到了。”
桑宁掀起眼皮。
放眼望去……
四周尽是荒坟。
靠近了,可以看到坟包前的墓碑上刻有李氏xx墓,赵氏xx墓……
一眼瞧上去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墓地,只是这墓地建在这人烟罕至的深山中,本就已是最大的怪异之处。且人间的墓地,一般都是许多个同姓的族人挨在一处,不会如眼前这般李氏赵氏修在一处,着实杂乱无章。
这里兴许只是个障眼法?
桑宁一转眸,又在墓地的另一头扫见了一棵大槐树。
她从前也爱看一些中式恐怖小说,而在这些小说里,槐树无疑是其中赫赫有名的一种凶树,其阴气十分的重。尤其是墓地中长出的槐树,据说会聚集墓地中的鬼魂,更是无人敢靠近。
也是因为这棵槐树,桑宁更加确定这地方就是个障眼法。
墓地本就不是个普通人喜欢靠近的地方,更何况墓地中的槐树呢?
果然,大汉见到槐树并未迟疑,径直便带着他们走了过去。
桑宁心下已有计较,自然是不怕的,抬脚便跟了上去。
大汉也没想到她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子胆子这样大,见到满地坟墓也不觉得可怕。
他有意吓她,便道:“你可知晓这是什么地方?”
反正不是什么好地方。
桑宁心道。
大汉见她不哭不闹,甚至半点恐惧之色都无,也觉得无趣。他转回身,双手结印默念口诀,又将一封像是拜帖模样的东西往槐树上扔了过去。
拜帖在触到槐树的一瞬间消失,不多久,便见那棵槐树的枝丫仿佛活过来一般,窸窸窣窣地延伸了出去。
而后,枝桠形成一个玄妙的阵法纹路,陡然亮起炫目的白光。
阵法那头有声音传过来:“可是九冥阁隗阁主到了?主上已收到阁主拜帖,命我等前来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