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皇帝登基以来, 年年都要秋猎,那时京中数得上的人家都要想法子前往,尤其是勋贵们家中适龄却还没有差事的子弟, 更是几乎倾巢出动, 因而京中都已习惯了定嫁娶日子时将这段时日避开,要么提前, 要么压后。
因而等皇帝今年不去秋猎的消息传出来, 勋贵朝臣心中思虑着什么不得而知, 这段时间却是实实在在地空了出来, 有意借着各种宴会与人交际的竟是一时之间都找不出一个可供利用的场合。婚丧嫁娶, 不能提前订日子的只有丧事,总不能盼着哪家忽而去世一个人, 在丧礼上与人攀关系吧?
一件大事没得做了, 另一件大事便顺理成章地集中了众人的注意力, 京中与凤凰、牡丹等扯上关系、适宜送给皇后娘娘做寿礼的物件儿价格一时间水涨船高,不知便宜了多少提前预备着的店铺。
明棠每日里听着折柳的汇报就觉得心情舒畅,待回了明家, 下车时见明瑕两兄弟在门口等候, 颇觉惊讶:“你们两个怎么被放出来了?回来也不使人给我送个信, 现下倒吓我一跳。”
明瑕令人带着明棠随行的车夫等人自去歇息,另一边明琢已经开始抱怨:“姑姑, 说过好多次了,我们是在念书,不是被关进大牢了。”
“知道知道, 这不是好久没见你们,一时激动,说错话了么。”
明瑕这才跟着解释:“这次回来, 是先生让我们两个回来询问祖父,明年秋闱要不要下场一试。至于没有送信,是祖母觉得既然您已经往家里说过这两天要回来,就不必再特地告诉您一声了。”
明棠颇觉讶异,顿住脚步上下打量兄弟二人一番:“果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些日子没关心你们,竟大有进益。”
两人岁数相差不多,皆是十六七岁的年纪,身上都已有了秀才的功名,按父亲的说法,离举人还远着。而现下既然是书院的先生提出来的,必然是先生觉得两人或有机会。
这年头别说少年进士,少年举人都是少见的,得知两人功课进益,明棠颇有些欢喜。
明琢这会儿倒有些讪讪的了,摸了摸鼻尖:“姑姑可先别高兴了,我们先生不知跟多少人说了这话呢,好些同窗跟先生说完话回来都是踌躇满志,不知有多高兴。”
“说不定你们同窗那么些人真的都有机会呢?到时候既有同窗的情分,又是同年中了举人,以后才好更亲近些。”明棠从来都是往好的方向去想,“再者说,不是还要问你们祖父吗?当朝堂堂的礼部尚书,还能看不出你们两个的水平?若是家里也许你们明年下场试一试,就只管用心去准备,大不了就当是提前体验一下了,反正年纪还小,急什么。”
像明家这种以科举晋身的家族,现下老中青三代,有两代都在做官,明瑕他们这一代兄弟三人就暂且不必急着,只要在第二代的明礼明让还在位子上时考出来,明家就能延续下去。再不济,若是明瑕这一代没有能出头的,阖家回了老家,细心调教后辈以待出头之日也就是了。
眼下两人不过才十几岁,就是慢慢地再考个十几年,而立之年,甚或不惑之年出了头就不算晚。
明瑕自己对功名倒没有特别看重,眼下心里却还是多少盼着能早些考出来——他中秋回来时才知道祖父祖母居然已经给妹妹明琬定了亲事,颇觉没有参与感。待知道准妹夫是虞国公府的小公子,眼下更是在金吾卫中当差,顿觉肩头沉重。
这要是以后跟准妹夫有接触,人家原本就年长自己几岁,又已经有了品级,他还是个白身的书生,怎么好跟人家相处?又怎么好给妹妹撑腰?
甚至说不定妹妹定亲的礼都快走完了,他这个兄长还在书院中闷头苦读,每年只能回家几趟。
按明家的规矩,得了举人功名后便不必再到书院闷头苦读。若是有望进士及第的,便回家由家中长辈继续教导;若是年纪合适,又暂时不想继续闷头读书的,或领了人出去游学以见识风土人情,或领了家中庶务以知晓人情往来,都是可以的。
自然,若是实在没有读书的天分,成婚之后,想放弃举业,专心家事,也是不必再住在书院中的。
眼下明瑕还没定亲,成婚自然遥遥无期,想离开书院就只能等得了举人功名了。明瑕自觉是第三代的长子,向来就颇有些要对底下弟弟妹妹们负责的责任感,明琬是亲妹妹,关系又要更深厚些,如今跟姑姑说着话,心里已经迫不及待想等着听祖父的评价。
更是暗暗打定主意,若是祖父说了火候不够,左右离考试还颇有些时间,他加倍用心,几率想也会更大些。
今年明让两兄弟外放,又带走了几个小的,明家本就冷清些,偏往日里几乎每年都回家里过中秋节的明棠也没回来。思及去年家里热热闹闹的光景,明夫人颇觉冷清,见姑侄三人热热闹闹说着话进来了,才有了些笑模样,不等他们小辈们行礼,便拉着明棠坐在身边,左右端详半晌:“瞧着你黑了些似的,想是在别院里乐不思蜀,日日跟裴家小阿泽他们玩闹,才晒黑了些。”
明棠顿时:......
众人都是玲珑心思,一听就知道这是祖母在埋怨姑姑这些日子没有回家陪她,几个小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拉扯着避出去,免得看到长辈们亲昵的模样,有损其威严。
还没跟明琬说句话,眼看着她跟着兄弟们走了,明棠颇是惋惜,在母亲身边坐了:“看把他们几个吓的,都不敢多坐会儿,怕待会儿看见母亲你掉泪珠子,往后在你跟前不好说话呢。”
“还说呢,城外住着可好?”明夫人年纪大些,素来也不喜欢挪动,觉得太过大费周章,以往都不喜欢到别院居住,今年就更不愿到玉鸣山上凑那个热闹,与明棠这是真正有许久未见了。
裴夫人不限制家中小辈外出,明棠到裴家后,摸清裴夫人脾气后便时不时回家来;更不用说以往在陈家时,明棠里里外外料理地清爽,偶尔出门逛个街,顺路就回家里蹭一顿饭,左右家里总不会短了她去。
这是她最小的女儿,打小又贴心,这样时不时地回家陪她,明夫人嘴上要劝她以婆家为重,心里却欢喜得紧,冷不丁地小两个月没见,哪怕知道明棠这是跟大女儿明芍一样,生活走上正轨,往后要以小家为重了,该为她高兴,明夫人还是颇觉没滋味儿。
明棠自也想念母亲,却无从察觉明夫人内心深处那些又是欣慰又是不舍放手的复杂情绪,隐约察觉到母亲心情不高,明棠越发往她身边贴了些,取了团扇轻轻送来凉风,与明夫人道:“我服侍娘亲纳凉好不好?”
见明夫人笑着仰了仰脸,特意寻了一个最适宜享受这阵凉风的角度,显然十分受用,明棠让服侍的人退下,继续道,“山上倒是什么都不缺,别院的景致跟府里不大相同,旁的倒没什么了,还是每日里说说话,陪几个小朋友玩一玩儿。再有就是要比城里凉爽些,每到夜里,若起了风,还会觉得有些寒冷,连冰都不用的,府里去年冬天存了好些冰,今年都没怎么用得上。最热那些天,我和婆婆还商量着给族里分派了些,这才没浪费了。”
明夫人闻言,略有些懊恼:“怎么竟把这事给忘了!”若说存冰,她去年也安排着存了好些呢,今年家里人少,她又一向不喜用冰,怕是也还剩着。再看明棠正用扇子挡了脸偷笑,就知道这是女儿在拿她打趣,只好叹了口气,“现下想起来也晚了,白日里虽还热着,倒也不到用冰的程度,也只好留着,就当是省了今冬的事了。”
“母亲眼下可让我给比下去了。”明棠颇觉自豪。想当年她还没成婚,被母亲带在身边教导的时候,那真是时时刻刻都觉得自己白重活一次,每每独自办事,总要或多或少有些小疏漏,然后听着自己无所不能的母亲为她讲其中的道理。
明夫人一怔,不觉回忆起明棠幼时跟在自己身旁的情状,那时她就行事稳妥的很,只是毕竟初上手,总有些稚嫩,再加上年纪小,说话又时而稳重时而颇不着调,越发显得稚气。再看明棠如今乌发挽得齐齐整整,发间一对水头极好的碧玉簪,耳际坠着同样绿莹莹的玉珠,眉目间毫无愁绪,提起家中琐事时虽然语调依然轻快如同当年,却分明已经是个做事周密的大人了。
方才那些怅惘便逐渐消散,明夫人点头称是,抚了抚明棠的肩头:“是个大人的样子了,往后也要这样周密些才好。裴家毕竟世代在京城,你往后也是要做宗妇的,人事往来比我们家怕还要繁杂些,你要多用心学。”
这也是老生常谈了,明棠点头应了,又捡了几件自己与裴家族中亲眷交往的小事说了以安母亲的心,方转了话题,给明夫人出招:“父亲若是有意让瑕哥儿他们兄弟两个下场一试,不妨照着秋闱的考场在家里原样儿搭一个,让父亲给他们出些题做了,也好提前试一试考场的氛围,免得到时候真上了场,紧张得写不出字。”
当年兄长们考进士,明棠就很跃跃欲试,想在家里围观兄长被塞在考房中写文章的模样,可惜那时毕竟年纪小,终究没有话语权。眼下也算是多年熬成了长辈,明棠颇有些看不成兄长乐子就看侄子的心态,立刻跟掌握家中大权的母亲提建议。
左右模拟考这事可是经过后世多少届高考生检验的、绝对有效的方法,只是学校组织的模拟考自然不如家里自己组织可以改变的因素多,春闱秋闱这种大型考试出意外的事情也并不少见。明棠打定主意,若是父母答应了,她到时候定要带着裴泽过来看热闹,再适当来些意外预演,帮助这兄弟二人好好锻炼一番考场心态。
明夫人倒没察觉明棠那看热闹的心思,觉得明棠说的还有些道理,只是眼下还拿不准丈夫的想法,就暂且不应,只说明棠:“主意多。”
许久未见,明棠自是在家中逗留许久,所幸眼下月亮虽不似中秋月圆,但眼下已至中旬,也只是略有缺憾,再有明瑕明琢这兄弟两个凑着趣,倒比中秋那日还要更热闹些。
明尚书情绪内敛,见此情景也没变得话更多些,只在明棠道别时,点了一句:“听说燕王妃的幼弟与你家小辈投缘,缘分难得,幼时交情,常常到成人时还不曾忘,你们做长辈的也多注意些,别让这难得的缘分断了。”
明棠有些惊讶:这还是父亲头一次话中透露出些许倾向呢。只是见他说到这就停住,显然不打算再说,便也不再追问,暗暗记在心里。
待回了裴家,去见过裴夫人,听闻裴泽已回了他的院子,便与裴夫人告退道:“母亲,我去阿泽那儿看一眼。”
有了先时在别院同住的经验,此番回了府中,明棠与裴夫人特意寻这三位小朋友的长辈征求过意见后,正式收拾了处院落专给裴泽和他的几个朋友们一道住。反正空关着的院落不少,随意寻出一个,住下这五个小朋友绰绰有余。
裴夫人要做就做到底,一应用度皆由公府来出,再加上眼见着这几人跟裴泽一道上学后说话有条理了不说,精气神都更足了些,家长们心中有数,尽管也有不舍的,为着孩子前程着想,还是果断同意了裴家幼儿园由日托班升级到寄宿制学校。
至于穆清,大约族中经过上元节一事后对照料穆清这件事越发拿捏不准分寸,而穆清在裴家也过得着实开心,此番回了京,处处都方便的情况下,穆家那边竟也没将自家小少爷接回去,只三五不时遣了人前来送东西并问候。
明棠到时,正是黄昏时分,外边一切还清晰可见,室内已经一片昏黑。因裴家向来不提倡晚上点着蜡烛读书习字,怕伤了眼睛,小朋友们便早早地把课业做完了,此时正在院落中玩闹。
今日裴胜师傅兴许教了他们几个一招半式,明棠驻足门边,看着裴泽与一个高出他半头、叫裴深的孩子正在似模似样地互相过招。
两人一个挥出一掌,一个便就势格挡,一个向前一步,一个便立即后退,若是能录下来并三倍速播放,也不失为一场精彩的打戏,可惜毕竟力道不足,速度也慢,便多了几分小孩子玩闹的感觉。
倒是一旁围观的三个,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看见裴泽稍慢一步,没接到时,恨不得亲自上场,替他行动一般。
他们严肃,一旁的侍女仆妇们也不好露出笑脸,一个个绷着面皮,生怕笑出来,惹得这几位下了面子不高兴再闹起来。
这院子里的人各有各的事忙着,谁也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明棠,倒是小马不知从哪个光线昏暗的角落钻出来,风一般刮到明棠身边,两只雪白的爪子在明棠鞋面上轻轻一搭,扭身便在明棠身前四脚朝天地躺下,露出肚皮,并伴以嗲嗲的“喵”叫声,显然是还记得自己曾经的饲主,特意跑到明棠身前讨好。
饲主明棠许久没在不经意时被与黑暗角落融为一体的小黑猫吓到过,此时看见,颇觉想念,躬下身从头揉到尾巴尖儿,成功让它在自己手下化成一滩猫饼,才收了手,好笑道:“听说你日日往外跑,还当你性子被养野了,没想到还是这副模样。”精明得很,知道谁掌握着喂食大权。
取了厨房特意给它制的小鱼干喂了一条,见它立刻骨碌一下起身,立刻叼着鱼干摇着尾巴踱步往墙根走,明棠望着它越发油光水滑的皮毛,顿觉好笑:这一得了好处转头便走的模样,是猫没错了。倒是它岁数也过了半岁,眼下气温又正合适,给它绝育这件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明棠也是到了这里才知道,古代人养猫精细程度跟现代也不遑多让,甚至一早就有给公猫阉割后,它会越发温顺,身体也更圆润的说法,眼下国公府里虽没有掌握这门手艺的人,京城里寻一寻总能寻到。
正想着事,那头还在你来我往的两人却出了些岔子。裴深毕竟个子大些,力气也足,裴泽与他过招时一个没站稳,竟跌到了地上。
院里服侍的人却也没什么特殊的反应,待看见明棠,方有人犹豫着往前了两步,见明棠站在原地不动,动作又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明棠见她们并不紧张,就知道恐怕这几个孩子每天摔摔打打,有些小动静也是常态,她们恐怕已经习惯了。做个手势让她们不必管,明棠只关注着那边,果然,片刻间裴泽已经飞速起身,那动作简直跟方才小马骨碌起身的动作没什么差别。
裴泽丝毫不在意自己方才摔过,起身原地蹦了两下,冲着裴深真情赞叹:“深哥力气好大,怪不得胜师傅经常赞你!刚刚是我没站稳,我们再来一次!”
裴深果然不再想方才的事,与裴泽重新面对面站了,摆出架势,再次你来我往地过起招。
一旁围观的穆清等人也不在意这一小插曲,七嘴八舌地谈论着方才是哪里错了,给裴泽出着主意,片刻间就重新热闹起来。
明棠静悄悄看了片刻,招手叫来一旁的周奶娘,交待道:“晚间几个孩子睡觉时让服侍的人仔细看看,虽说手脚都轻,也要防着扭到了哪处。”
周奶娘便有些慌乱,生怕主家怪罪,连忙小声辩解:“少夫人,并不是我们粗心,实在是小世子和几位少爷每天都有些磕磕碰碰的,也不让我们多说多管,一问便要恼的。”
明棠无意怪罪,柔声道:“你放心,我只是来看看,男孩子皮实些也是好事,摔摔打打的,只要没受什么严重的伤就好了。阿泽瞧着活动自如,你们若是大惊小怪上去了,反倒要伤了他们几个的情分。只是毕竟年纪小,骨头软,有些时候疼了也察觉不出来,你们是亲近人,又老成,晚间洗漱的时候仔细瞧瞧就是了,就是有些小伤也不打紧,涂了药就是了。”
说罢,见周奶娘神色好些,郑重应了,明棠便点点头,站在原地继续看了片刻。场中已经换了人,此时正是裴泽和穆清两个。
穆清年纪也要较裴泽大些,动作间却明显不如裴泽灵敏,才过了三招,就有些招架不住,只得连连后退,面上却没什么羞惭之色,两人都停下来后还认真请教裴泽。他这个反应一出,裴泽原还有些小小得意的表情顿时收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也认认真真给穆清做着样子,教他怎样发力。
明棠看着看着,不禁笑起来,也不去打扰他们几个,转身悄悄出了院门,不自觉回想起父亲说的话,怎么会突然让阿泽和穆清保持良好关系?父亲的性子明棠也是有些了解的,能说出这种话,代表他定是得了些隐秘的消息,让他对燕王产生了一些倾向。
倒是两个小朋友投缘这个燕王妃硬要把穆清小朋友送来借读的说法,眼下看着竟还是真的。本来给裴泽选的这几位同窗都是裴氏同族的,身份上就低裴泽一筹,跟他平日里关系最近的裴杨年纪虽大两岁,辈分却低。尽管相处越来越融洽,也改不了他们三人总会下意识有些捧着裴泽。
穆清小朋友倒是正好,年纪比裴泽大些,又有一位王妃姐姐,一位总兵父亲,家中也是兄弟姐妹众多,早习惯了跟不同性格的人相处。阿泽呢,又总觉得这是自己救回来的人,不自觉就有些责任感,穆清说话也会多听几句。就明棠在这里看的这片刻,都觉得相处时有几分明瑕明琢两兄弟的味道,可见这两人平日里该有多亲厚。
想着事情,回房时也不免显得有些呆呆的,裴钺原本正在摆弄着棋子,听到动静,抬起头,正准备邀明棠下棋,见了她的模样,不由静静注视了会儿,颇觉有趣。
看着看着,目光从她有些怔忪的眼神往下滑落,沿着鼻尖一路点到微启的红唇,定了片刻,随即又落在明棠眉眼间,静静等着,想看看明棠什么时候才能回过神。
明棠先时还在想父亲的话,后来思绪便一路放飞,先是猜度明瑕兄弟两个明年也不知道能不能达成上岸进度三分之二,再是想若是这几位皇子间的事影响了明年的秋闱可该怎么好,继而想到好像自家父亲是礼部的,不管明年谁是主考官,除非不考了,以自家父亲的工作能力,皇帝以外的人影响秋闱好像不大现实......
骤然回神前一刻,她已经开始猜想长姐能不能如愿生一个女儿。窦大夫每次来都说一切都好,她上次与长姐见面时也觉得她气色还算不错,往来通信时更是能通过字迹看出她心绪平静,手腕有力,状况应是不错。可到底是生产的大事,明棠每每想起,总不免多忧心些。
她思绪发散,思绪猛然断掉,再次开始接受眼前的画面信息时还有些木呆呆的,看见裴钺,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这是裴钺回,起身到他对面坐了,取了枚黑棋在手中,也不与他猜子,径自落在棋盘上,抬抬下巴示意裴钺落子:“怎么悄无声息就回来了?坐在这儿一动不动,倒吓我一跳。”
方才发呆时一动不动像尊美人雕像,回过神却又立即无缝衔接,还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是他早在这里坐着了......裴钺越发觉得明棠一举一动都有让他忍不住想把她放在手心当作那只小黑猫一样揉一揉的冲动。轻咳一声,裴钺落下一子,故作正经:“怕扰了你想事情,动作就轻了些,眼下看来,效果不错。”
棋局刚开始,两人落子都不假思索,明棠一边跟裴钺不停落着子,一边道:“在想父亲叮嘱我的一句话呢。”又取了几枚棋子在掌中,明棠继续道,“他说幼时缘分难得,让我们做大人的看顾着,别让阿泽和穆家阿清的缘分断了。父亲鲜少说这样话,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或者你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明尚书说的话,裴钺自是要重视的,此时不禁凝神细想,半晌,肯定地摇了摇头:“今日朝中风平浪静,没什么事端。”
“既不是朝中事,父亲能探听到风声,也必然不是后宫之事,今日陛下可曾召见过谁?”
“今日就楚王进了宫,再有就是燕王妃了。”夫妻两个对视一眼,都觉得可能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既然有了眉目,明尚书又显然比他们知道的东西多,既然不说,显然是消息不便透露,两人也不再猜测,专心致志下起棋来。
另一边,明尚书此时已经洗漱过,与明夫人一道歇下,思绪却又不自觉回到今日受皇帝召见时。
彼时明尚书受皇帝召见,候在书房外,听到传唤要进门时,却迎面遇上了正从皇帝书房中告退的楚王。以往楚王每每与他们这些朝中重臣相见,总是风度翩翩,颇有君子之风,这次却是笑容隐隐有些勉强。
明尚书目光在他面上一扫而过,便知道这对天家父子怕是刚有过一段不愉快的对话,进去汇报工作时都稍稍提着心,等事务处理完,皇帝却没有顺势让明尚书退下,明尚书便觉得其中有事,果然皇帝轻叹一声,问起了明家的家里事。
明尚书向来觉得自己家庭幸福,在整个朝中都算是少有的榜样,哪怕明知道皇帝刚跟儿子闹了矛盾,也不愿强行从自己家重寻些不如意的地方来宽慰皇帝,便干巴巴介绍了一下儿子女儿们,又说到孙辈:“长孙和次孙眼下正在书院念书,长孙女定了亲,余下的年纪都还小,被父母带去任上了,近况倒是无从说起。还有几个外孙,臣平常见得不多,只觉得颇为活泼,倒不是很了解其脾气秉性。”
皇帝听罢,幽幽叹了口气:“怪道常听旁人说你万事不愁。”
年纪轻轻进士及第,如今又是朝中重臣,夫妻感情也好。子孙辈上,儿女双全不说,孙辈也没遇上什么波折,眼下枝繁叶茂,再过几年重孙辈都有了。皇帝公允评价一句,也得说他这个明尚书一生的经历相当圆满了,怕是全天下的读书人所盼者,就是跟他一般。
皇帝自身也是天之骄子,接过皇位以来一向励精图治,自己每每回想,也颇觉自己做得不错,来日史书工笔也无法对他有所贬损,唯独子孙上有些头痛。本来楚王到这个岁数终于有了血脉延续,虽然皇帝也不缺孙子,也为儿子高兴——可算是洗刷了子嗣有碍这一条传闻了。
哪知道这才隔了多久,楚王就来报喜,说是妾室有孕,又要有孩子了。皇帝本就擅长多想,心里还存着这个儿子难有孩子的印象,得了这消息立刻联想到以往悄悄去给楚王看过的太医回来时都说楚王身体健康。
再跟他聊了几句,皇帝不着痕迹便摸清了他的想法,一时简直要气笑:显然是这逆子忖度着他爱重嫡妻,必然看重嫡长,故而一门心思要等楚王妃有孕,也好诞下一个明正言顺的嫡长子出来,好压府中侧室先有了庶长子的老大晋王一头。
为着这种事让别人猜测他子嗣上有问题,诞下嫡长后又迫不及待停了府中妾室们的药,要洗刷这方面的传闻,皇帝简直要有些恨铁不成钢了:就是真要表示他看重嫡妻,也不必用这样的法子,便是王妃生的孩子岁数小,格外另眼看重些也就是了。
白白让他这个做父亲的为着儿子的子嗣问题私下忧虑许久,皇帝颇觉大费周折让太医悄悄给楚王看诊的自己受了愚弄。
偏这个为着一点小心思耽误子嗣的孩子还在他跟前抒发感情,半点没发现皇帝已经想清楚了这其中关窍,再看楚王的欢喜模样,无名之火已经升了起来,不咸不淡应了,又将楚王先前在户部协助免赋税一事提出来,冷笑一声:“以往倒不知道你于文字之外,在这些细务上还有这样的功夫,让户部那些积年的老吏都交口称赞,看来当时朕让你到户部去还真是歪打正着了。”
楚王自是完全不知道皇帝心中想着什么,见他听说自己妾室有孕后便露出恼怒模样,还以为是皇帝不高兴自己在嫡长子年岁尚小时就有了庶子,心中又是欢喜于自己决意等王妃有孕这一步走得不错,又是伤怀自身——若是他能托生到皇后的肚子里,何至于眼下还在费尽心思。
挨了皇帝一顿冷言冷语,楚王心中复杂,自然无法维持平素的笑脸,见着礼部明尚书时也没心思多说话,招呼一句便径自离开。
明尚书自然无法得知这一对父子两个之间发生了什么,皇帝在想什么他也无从得知,只是敏锐的从这两个人的态度及皇帝的只言片语中猜测。
他与皇帝闲聊时间不长,可就是在这不长的时间里,对方先是为了明家的子孙辈,又感慨了明尚书万事不愁,其后又随口提及了几个小皇孙的趣事。也是在那时,明尚书恍然察觉燕王虽然平素里不声不响,风评也大都是务实这样中规中矩的词汇,生母位分不高,母族亦没有什么出众人物,说起来全是劣势,常常被人如平王一般忽视,可对方似乎也并未放弃,而是将心思用到了旁的地方。
单说陛下的几个皇孙,晋王年纪最长,膝下长子为侧妃所出,次子是王妃所出,两人都早已经进学,能让陛下夸上一句也是应当,可燕王一子一女今年怕也不过是五六岁的年纪,明尚书细细数着,陛下对这兄妹两个的印象显然要深刻的多,说出来的评价也不单单是“字写得不错”这样单薄的印象,而是或多或少有几分真心的疼爱。
陛下日理万机,连见皇子的时间都少,能对这两个孙辈留下深刻印象,必然是平日相处过。再一思索,明尚书已认定是燕王妃去拜见皇后时带着孩子见过陛下。
明尚书私下里自然分析过几位皇子的性格,却也自觉不自觉地忽略了排行靠后的这两位。眼下看着平王是真的毫无想法,直到现在都不常去刑部观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混着,而燕王却不声不响,在一个看似不起眼,却十分要紧的地方悄悄占据了优势,明尚书简直惊叹于自己的无知无觉了,到现在才发现了一点端倪,也是够晚的。
白日里琢磨了一整天,回家后见到明棠,想起燕王妃早把幼弟以小朋友相处的名义送到了裴家,明尚书越发觉得这对天家夫妻怕是还做了不少细致功夫,明尚书向来欣赏这种行胜于言、心思缜密的人,再加上已经知道陈文耀暗暗投入楚王幕中,心中便稍稍有了偏向,指点了女儿一句。
翻来覆去又想了半晌,明夫人终于不耐烦了,一巴掌拍在丈夫背上:“若是眼下睡不着,就到书房去。”
明尚书此方停住思绪,听着妻子难得有些暴躁的声音,安抚道:“好了好了,这就睡了。”
老夫妻两个已经歇下,明棠和裴钺毕竟是年轻人,精力充沛,下棋下得越发精神奕奕。好容易到了终局,数了半晌,一算,明棠险胜一目半。
赢了棋,明棠心情颇好,将棋子往罐中一投,昂然前去洗漱,连裴钺在她洗漱时推门进来都大方地没有反对。
只是家中到底不比别院有泉水,明棠情绪起来时与裴钺胡闹,事后联想到收拾的人该如何猜测,不免有些羞恼,惹得裴钺只好先行略略收拾过现场,让净房恢复了稍许整洁,才得以回到帐中,长臂一舒,将明棠揽在怀中,一同入睡。
翌日,明棠起身时,裴钺晨练都已经结束,连早饭都已用过了。一大早起来就能看见张运动过后越发容光焕发的俊美面孔,明棠心情颇好,昨日睡前的那些羞意早已消失不见,在去洗漱时看见显然已被侍女们收拾过的净房也只是略略顿了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出来挽发。
裴钺显然是有话要说,倚在明棠身后不远处看着明棠发丝一点点被挽起,上前一步,手上稍一用力,明棠便觉头上沉颠颠多了件首饰,抬眼去看镜中,却是折柳昨日取回来的那柄枫叶制的发梳,戴在她今日的这个发髻上,倒是正适合。
“什么时候拿到的?”明棠是真的疑惑,她分明记得裴钺回来后就一直跟她在一处来着。
裴钺见她眼神迷茫,昨日就忍不住的笑今天又从脸上漫了出来,偏不肯跟她说实情,只道:“先前你让我寻些□□用的小箭,我已寻了一箱来,放在书房中。只这东西向来也算禁物,又容易伤人,我不在家时,你若是要练准头,务必要寻一位府中家将来,让他在一旁看着些。”
见明棠轻轻点头,那种想要把她放在手心揉一揉的冲动又浮现出来,裴钺这次不愿再克制,果断覆上明棠头顶,轻轻揉了揉她发丝,收手时又在发梳上流连一瞬:“果然还是戴在你发间好看。”
果然单单送一件珠玉和亲手将其佩在明棠身上的感觉是不同的。目睹明棠乌黑发间被红叶点亮,再想到往后会佩着这件首饰出门交际,裴钺深觉自己又从明棠处学到了一个有益夫妻感情增进的新技能,实在受益匪浅。
两人在镜中对视片刻,明棠深觉时下的铜镜许是自带美颜效果,她还是头一次觉得交相辉映这个词用在她和裴钺身上竟显得有几分贴切。
好好养了养眼,明棠心情颇为愉快,择了身适宜动作的衣裳,去书房寻到裴钺寻来的小箭与□□,带上红缨直奔校场。
总不能辜负了裴钺这样快为她寻来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