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烛火明亮, 自内向外扩散出温暖的光芒,被照耀的部分皆被染上了蜜蜡一样的光泽,余下的部分则渐渐被吞没进模糊的昏暗中。
裴钺一半沐浴在烛光下, 一半隐在门扉投下的阴影中, 神情是那样专注,姿态又是那样诚恳, 明棠坐在桌案后面, 与他对视, 却不由踟蹰。
自与裴钺成婚的第一天, 诚毅堂几乎毫无保留地向她敞开, 几乎成为她私人的领地,只除了这扇门背后的房间。
明棠初时自然好奇, 可也仅仅是有一些好奇罢了。
如今这地方原本的主人正在邀请她踏入最后一块领地, 这其中的意味, 明棠怎会察觉不到?
那么,真的要应邀过去吗?
裴钺说的轻巧,“幼时物件”, 若当真是些无关紧要的幼时物件, 又怎会一直安放在那扇门后?
端午时遥遥看见的那个翩若惊鸿的身影, 亲事初定时他诚恳的言语,成婚后的点点滴滴...仿佛在眼前一一浮现, 明棠依旧踟蹰,却不自觉自椅中起身,指尖轻轻扣着桌面, 柔软的指腹被压出有些泛红的印记。
明棠难得有些头脑空白,因她没有动作,室内一时也陷入静谧中, 几乎能听到烛火静静燃烧的声音,如同她燃烧的思绪。
“为何?”良久,明棠只能这样问。
为什么这时忽然提起?为什么这时候表明心意?
裴钺却只道:“因为想让你知道。”
只是想让你知道而已。
裴钺从未与其他女子相处过,自然不知道这世间女子是何面貌,但他很庆幸当日因那点小小的误会与明棠定下了婚约,而有幸与她成为家人。
他已渐渐察觉自己的心意,对明棠的犹豫不决自然看在眼中,却没有一定要强求的意思。正如方才所说,只是突然觉得,应该让明棠知道而已。他们已注定要是一辈子的夫妻,往后都要一起度过,裴钺却仍觉有些不够。
从前既然已经错过,通过讲述来分享却也足可慰藉。
又是一阵沉默,仿佛时光被拉成了绵长的线,沉沉坠下来,明棠终于伸出手,覆在裴钺掌心。
并非第一次牵手,两人却都心头一颤。对视一眼,裴钺轻轻用力,带着明棠踏足这块陌生的领域。
时下向来讲究对称,身为正房的一部分,这间房与他们的寝室自然是一样大小,烛光渐渐侵染黑暗的同时,里面摆放的物件也露出全貌。
出乎明棠预料,这里只有一张低矮的坐榻,墙角堆放着几个箱笼,上面已浮了层淡淡的灰尘。倒是墙上悬挂着几张大小不一的长弓,让她心头有了几丝明悟。
果然,裴钺已开口解释道:“这些都是兄长曾做了送给我练习弓箭用的。兄长是长子,又自小就透出了习武的天分,因性情有些疏狂,祖父一向对他管教严格,向来不许他做这些不务正业的事,怕他移了性情。”
指了指墙上的物件,裴钺淡笑:“不过,你也看见了。”
一张张大小不一的弓明明白白挂在墙上,可见裴钧也不负“性情疏狂”的这个评价,即便家里有相关的规矩,还是不知从何处学了一身制弓的本领。明棠不通射术,自然分辨不出这些长弓的制式如何,但判断做工还是相当容易的。以她之见,即便裴钧有做木工的天分,花费的时间也定然不是少数了。
“兄长果真待你极好。”她不由感慨。
以裴家的家势,请了天底下最顶尖的匠人,用最珍贵的木料给家中小辈制作习武用的长弓也是不在话下,可那些又如何比得上亲兄长实实在在亲手打磨?
两人说着话自最小的那张弓一一看起,裴钺每张弓的来历都记得清清楚楚,边看边为明棠讲述这是他几岁得的。
及至最后一张,他声音忽而低了些许,看了眼明棠,方才接着道:“这是我十六岁那年得的,是兄长曾缴获的一张两石弓,那时正气盛,自觉能开两石弓已经十分了不得,欣喜之下,没遣人送信便带了护卫亲去榆林寻他。”
“正是冬日,匈奴人南下来打草谷,兄长见我忽然去了,倒也不生气,带着我和一队骑兵四处追击,说是带我见见世面。”
“我就是用这张弓杀了第一个人。”
明棠看向这张弓的目光瞬时有些变化。
她此前自然知道裴钺去过边关,十之八九也亲自动手终结过他人的性命,却向来未深想过,此时听见裴钺轻描淡写说出来,因早先做过心理建设,不算惊讶,但也无法再平静下去,脑中纷纷乱乱不知闪过了些什么念头,回过神来,下意识问道:“当时是什么情形,可有受伤?”
按裴钺的描述,虽然当时规模不大,应该是类似游击,但他当时毕竟是个兴冲冲去寻兄长的少年人,初出茅庐就被兄长带去与人厮杀,恐怕很难适应。
裴钺摇摇头,笑意渐深:“并无。”
现在回想当时的情景,初次杀人的不适已经烟消云散,事实上因用的是远程兵器,裴钺一箭射出,对方应声而倒,很难让他有过于鲜明的记忆。
倒是归营后的场景让他时至今日依旧难以忘怀。
彼时寒风凌冽,营中旗帜随风漫卷,战斗过后,士卒们坐在篝火旁饮着大碗的酒,裴钧甲胄仍未离身,听着亲卫们带着赞许地评价裴钺今日的表现,朗笑出声,随后重重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转身席地而坐,与士卒们举碗共饮。
而也正是裴钧当时的表现让裴钺彻底对兄长明明可以留在京城,却仍要常驻边关的行为释怀。
明棠非是亲历者,也只能通过裴钺的转述获知当时的情景,自然也便能轻易判断出裴钺话中蕴含的情感,犹豫着问道:“你似乎并不遗憾兄长常年在外?”
提起那时的情景,裴钺有释然,有怀念,却看不出遗憾。
裴钺点点头,举目环顾一周,拉着她在坐榻上坐下,轻声道:“你大约也知道一些我们家中的事。”
明棠点点头,裴家在京都豪门重,嫡支一向算少的,家里的事也不多,她当日决意嫁过来,自然不可能对裴家之事一无所知。只是定然不可能有裴钺知道得清楚就是了。
裴钺大约早已决定从头说起,也不去问明棠知道的是哪些部分,只轻声道:“母亲当日嫁入裴家家门,两人也算是公府侯门,门当户对,祖父祖母又一向喜欢母亲,初时大约也有过一段琴瑟和鸣的日子。兄长就是在这时候降生的。以母亲对待阿泽的模样,你大约能想见当日她初为人母,对兄长有多疼爱。据家中老人所说,家中其余人对兄长的疼爱又要更甚十倍。”
原来你们家疼孩子是一脉相传......更甚十倍,明棠真有些无法想象。
前儿裴夫人刚把浴佛节时许给裴泽的一荷包金佛豆兑现了,足金足两,裴泽兴冲冲去接时险些没捧住,旋即就开始拿金佛豆扔着玩儿。那天他身边跟着的奶娘侍女等人不知多提了多少心,生怕一个没看住,让他丢了佛豆,或是更严重些,吞一个下去。
不过,以此开篇,又亲眼所见裴钺与定国公关系有多僵硬,明棠早已被压下的好奇心重又翻腾而上,总不能长子还是疼宠非凡,次子却是如同仇寇吧。
裴钺已陷入了回忆中,继续道:“好景不长,兄长五岁那年,他从府外带回来一个女子,十分宠爱。祖父祖母多番训斥也不改他心意。待那女子怀有身孕后,更是闹得府中不成样子,更是冲撞了那时身怀有孕的母亲。”
“府中不安稳,母亲那段时日本就多思多虑,我的二哥或是二姐就没有保住。外祖母去得早,母亲本就性情强硬,向来眼中揉不得沙子,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带着陪房强闯了他的院落,把那自知犯了错的女子拖出来杖毙。”
话至此处,都是京城中早就流传过的八卦,明棠此前已有所耳闻,更知道裴夫人因这件事一直被一些人私下诟病性子太过傲慢,此时坐在裴钺身旁,却是不由道:“母亲实在坚强,倒是兄长,当时恐怕心下十分惶惑。”
那女子既怀有身孕,当时的情形定然不是强闯二字就能带过的,便是为此训斥过定国公的老国公老夫人,恐怕也不会乐见裴夫人对那女子下杀手,十有八九提过等那孩子降世再做处置。裴夫人还沉浸在丧子之痛中,身体或许还没康复,立时就能硬顶着压力把这件事办成了,这之后的小二十年还能住着静华堂,安稳地当着定国公府的家,明棠越想越觉得她了不起。
而裴钧,作为独生子,之前还是京城模范家庭,一夜之间父母翻脸,搞出这样的大事,就算当时年纪不大,兴许不记事,怕也要受到一些影响的。
裴钺点点头:“母亲的确非常人。”兴许也不知该用怎样的话语来形容了,裴钺只好维持着语调的平静,淡淡道,“那日过后,母亲与他便再未同过房,后来母亲调养好了身子,想再要一个孩子作伴,请他去了几日,便有了我。至于兄长,幼时家中一切和睦,因而与我不同,对他很有几分孺慕之情,后来他常年留在边城,多半也有不想亲见家中如此的缘故在。”
请他去了几日...明棠这才解了心中疑惑:怪不得以裴夫人和定国公的夫妻关系,在那件事之后竟然还能再养育二胎...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去父留子?
这事便是放到后世也称不上常见,裴夫人竟然早在二十余年前就已经做出来了,怪不得裴钺说话时语气这么奇怪...
但...明棠不由追问:“你是如何得知的?”按理来说,作为家中小辈,想查一些家里早年的事,难度不算太大,但涉及当事人主观的想法,这又不一样了。
总不能是裴钺去问了林妈妈吧?跟了裴夫人一辈子,的确有可能知道裴夫人那段时间的想法。
裴钺顺畅了一晚上,竟有些卡壳,语塞了半晌,方才轻咳一声,有些尴尬:“我那时候在家中到处想知道那些年发生的事,自然瞒不过母亲...她把我叫去,自己告诉我的。”
七八岁,狗都嫌,裴钺七八岁的时候也逃不脱这个定律。家里气氛那么奇怪,他作为一个天资聪颖的小孩当然会有自己的想法,便自以为能瞒过大人,自顾自做着小动作,每天寻找着蛛丝马迹。
但这就如同在老师眼皮底下做小动作,他在府中询问旧事怎么可能瞒得过管着家中上上下下的裴夫人?
冷眼旁观了几天,见裴钺的确好奇,也知道了许多零零碎碎的消息,眼看着裴钺随着查到的越来越多,性情都有些蔫儿了,裴夫人当机立断,直接与裴钺来了个促膝长谈。
待裴钺从当事人那里确认了父母感情已经破裂,父亲还是那个在他观念里错得更多的人,立时也开始疑惑为什么都这样了还会有他。
裴夫人当时那淡然又理直气壮的语调裴钺直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阿钺,是母亲想要你,就有了你,你只要知道这事就好了。”
等被震住的裴钺渐渐知道了生儿育女是怎么一回事,再回忆裴夫人当时的话,自然又有了不一样的体会,心中那个原本就模糊的父亲的形象也越发淡了。
的确如裴夫人所说——他只要知道母亲是期许着他的出生的,这就够了。
许是知道即便不甚在意世人口舌,初次听到这样的消息也要心下震惊,裴钺贴心地沉默片刻,给明棠留足了反映的时间。
明棠也的确一时忘了回话,却是禁不住在脑中想象当年裴夫人是何等样风采。待渐渐从联想中回过神,心中也有所明悟:这么来讲,当年定国公与裴夫人已是相看两厌,却因裴夫人想要再要个孩子不得不配合,对裴钺是现如今的态度也就可以想见了。
而裴钺与母亲亲近,即便幼时可能向往过父爱,此后知道了当时的事,定国公又不主动软化关系,何况还有个如父般的长兄,对定国公冷淡以至于冷漠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至于裴钧...幼时也是被家人捧在手心过的,而后在将将记事的年纪家庭破裂,待有了个比自己小十余岁的弟弟后,加倍用心,也是可以想见的事。
明棠环视一周,轻声询问:“这里都是兄长曾送给过你的旧物吗?”
裴钺点点头:“是。这屋子曾是兄长磨我性子用的地方,但凡我有不是处,总要在里面这里一个人待上几个时辰。后来兄长战死,未免时日久了有所遗漏,就把诚毅堂中与兄长有关的物件都收了进来,大都是我幼时用过的。”
他说着话,露出回忆的神色,起身到墙边开了其中一只箱笼,将烛光一照,躬身取出箱中一支才及他小臂长的马鞭,笑着道:“差点把这个忘了,年前把照夜怀的小马驹许给了阿泽,几个月过去,怕是照夜要生小马了。这鞭子还是我这个岁数学骑马时候用过的,正合阿泽用。”
明棠见那马鞭玲珑细巧,不禁问道:“这也是兄长做的?真是长兄如父了,考虑得这样周到。”
裴钺一怔:“这倒不是,不过是他亲自盯着做的,也差不离。”说着,忽而将手中鞭子挽了个鞭花,笑道,“如今也不怕幼娘你笑话,我小时候还真想过为何兄长不是我父亲。如今已年长,自然知道有些事强求不来,即便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也未必有亲人的情份。如今既然是两相无缘,他既不认我,我亦不认他,他的血脉我自然也不必传承下去罢了。”
裴钺轻描淡写,又透露出一件明棠早先好奇过的答案,由不得她心中有些复杂。——因没有父子缘分,连身体里传承自父亲的血脉都不愿继续传承,这在时下极其看重香火传承的风气中可谓是极其罕见了。
见气氛微微沉重,明棠有意调节,悄悄往门边蹭了几步,笑道:“原来是这样。阿钺你可知道,当然裴家明知我子嗣不利,却还求亲与我,我私下里很是怀疑过你是不是有些妨碍,要拿我做遮掩呢!”
裴钺登时愣住,再没想过他还有被人怀疑那方面有问题的一天,还是被他的妻子。
大约身为男性,总有些奇怪的执念,裴钺平日里再是稳重,如今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乍听此言,自然羞恼,立时就要拿住明棠,抬头却只见她脚步轻灵,早往外间去了。
两人一个追一个走,明棠哪里是裴钺的对手?还没走出书房就被拿住了手腕,只好一脚踏在正堂,一脚踩在书房,倚在书房的门框上与裴钺求饶:“都是先时不知道的缘故,如今自不会这样想了。”
说笑几句,早先那有些沉郁的气氛早已不翼而飞,转而聊起了各自幼时的趣事。
正说到幼时因为什么缘故被家里罚过,闻荷掀帘而入,见两人的模样,立时止步,就要作势出去。
明棠不用想就知道,她必定是代表诚毅堂上下其他侍女们过来为明琬的喜事道贺的,若让她就这样出去了,不知道那些人要脑补些什么,挥手叫她:“急什么,折柳呢,怎么不见?”
“折柳今儿在铺子里有事,不回来了。”闻荷说着话,就势过去,偷偷看了眼已踱步到书桌旁的裴钺,凑到明棠身旁,嘿嘿一笑,正要说笑两句,忽而轻咳一声,惊讶道:“小姐你是钻了哪里的灰窝,怎么一身的灰尘气?”
明棠:......
那屋子关了怕不是有多半年,可不是积了一层灰?方才不觉得,此时被指了出来,明棠也不免奇怪自己怎么后知后觉。
到净房洗了手,一边随口叮嘱闻荷:“寻两个妥当人,明日把书房东边那间屋子细细整理一遍,别乱了里面的东西。”
闻荷闻言立时大喜,激动地惊呼一声:“赢了赢了!”
话一出口,见明棠已经停住动作,意味深长地看过来,立时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和盘托出:“那屋子我们也好奇过嘛,都知道那地方兴许很重要,就赌世子爷什么时候邀您进去看看。折柳说是,以小姐您的心性,怕是世子下了锁,您也不会进去,兴许最早也要今年秋晒书时候了。我觉得小姐您和世子现下琴瑟和鸣,我瞧着比先头那个姑爷还要更亲近些,定然晚不到那时候,说不得哪天一时兴起,就进去看一看了。”
果不其然,这两位一会儿没见,就去弄了一身的灰。
闻荷想着自己要赢到手的十两银子心情大好,明棠却是一时怔住,哪还不明白自己已不知不觉往前走了一步。
若不然,就像折柳说的,她今日定会找个旁的理由推辞了去......
果真是当局者迷吗?
明棠不觉一笑,见闻荷依旧在傻乐,指尖在她额头轻轻一点,把她从发财梦中唤醒,“哼”了一声,道:“私底下拿我作筏子,还敢当着我的面说出来,难道不知道‘见一面、分一半’的道理?你也算是托我的福赢了折柳的钱,回头记得拿到手了往我匣子里分一半。”
闻荷笑容登时一滞,见自家小姐已擦了手往外走了,拖长声音,无奈道:“好——”
果真是,什么都耽搁不了自家小姐的爱财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