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裴泽的一番纠结明棠等人自然无从知晓, 只是第二日看着裴泽明显很用心的装扮夸了又夸,连腰间悬挂的白玉佩都成了他“学有所成、风度翩翩”的例证。
倒不是她们身为长辈看裴泽时自动带上了滤镜,而是他本身就生得好, 现下沉稳了许多, 身姿又挺拔,因武课虽然黑了些许, 却更显得他活力满满, 早晨踏着晨光欢快过来时, 正是无论长幼都最喜爱的那款小孩子的模样。
而答应了裴泽出行时要骑马的请求, 就是货真价实禁不住长辈的喜爱之情后的结果了——谁能抗拒自己最疼爱的小辈伏在膝头上撒娇呢?反正裴夫人不能。
好悬她在裴泽的目光攻势下还保留着基本的理智, 同意之后立马打上了“须有护卫贴身跟着”“不许纵马”“若是路上人多就要回车上来”等一系列补丁,盯着裴泽一一同意并保证了才算结束了出行准备。
裴泽只要能出门就够了, 骑在马上看什么都新奇, 丝毫不关心目的地是哪里, 单是一路上的遇到的各种路人就够他高兴的了,左顾右盼,看什么都看不够。
还学着裴钺的样子, 靠近马车, 在外面敲敲车窗, 看着明棠将车帘朝一侧掀开,正要凑上前笑嘻嘻跟两位长辈打个招呼, 笑容都摆出来了,却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他自己年纪就小,抽条抽得再多现在也还是个小豆丁, 骑得马更是小马,拼尽全力仰起头,却还是只能对上明棠俯视的目光。
明棠倒是方便得很, 伸出手来刚好能摸到裴泽的头:“你和大猫都要努力长高,过几年就能像你叔叔一样了。”
裴泽摇摇头摆脱明棠,转身又从后面绕到了马车的另一侧,去跟裴夫人打招呼。
却因他换了一侧后就到了来往行人和车马更多的那一侧,被裴夫人委婉叫停:“阿泽还是上车来吧,一会儿路不好走。”
此时大户人家女眷出行,要么是去别人家做客,要么就是去寺庙道观一类的地方上香游玩,裴家一行人也不例外。因此时天气炎热,又带着裴泽出去,商议过后,两人便决定去红螺寺盘桓一天:虽然寺中最著名的是求子业务,对不上她们的需求,但寺中药师佛和观音也算有名。此外,红螺寺最为凉爽,寺中又做得一手好素斋,夏日里过去最为适宜不过。
凉爽的地方多半在山中,裴夫人说路不好走倒也不算是骗裴泽,只是离上山那段路还早罢了。
裴泽的骑行活动被叫停,乖乖上了车,便凑在窗边往外看,数着路过了多少行人,一直数到“一百五十六”,马车拐上山道,持久没见着人,这活动才停止了,转而数起了路边有多少大树。
山上凉爽,路却难修,马车不久便不能前进,一行人便下车拾阶而上。
举目四望,满眼绿意,裴夫人一下车便不由深深吸了口气,对选择的这个出行地点十分满意:“夏日果然还是要多来山里走动,能使人静心。”
台阶不高,裴泽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早早站在最上面的平台上,声音清亮,惊起山间雀鸟:“阿泽第一名!”
这声音也惊动了寺中人,不多时就有满面笑意的知客僧人推门而出,先不动声色打量了一下裴泽的穿着,随即笑意更深,双手合十,站在一旁。
片刻,裴夫人与明棠先后踏上台阶,知客僧人连忙上前迎接,看见明棠时,微微一怔,随即掩饰过去,引着三人进门:“小僧圆法,见过诸位檀越。若求平安,本寺供奉有药师佛、观音菩萨,皆极灵验。若无所求,寺中圆通师兄善解签,或可一试。”
进庙不拜也说不过去,裴夫人便道:“便去拜一拜药师佛,再去解一签试试。还请师父给我们安排个清静些的小院歇脚,午间安排一桌素席。”
圆法闻弦歌而知雅意,心中忖度着恐怕这素席才是这几位今日来了红螺寺的缘故,怪道这一行人今日会来他们这素来以求子为主要业务的地方。他知道了来意,心中有底,便缓步行在前面,一边为裴夫人等人介绍寺中有些趣味的景色,一边带着她们不动声色地绕了个路,错过送子观音殿,到了供奉药师佛的地方。
裴夫人便与明棠先后进去,拈香下拜,虽没商量过,心中响起的却是同一个愿望:保佑裴钺一切平安。
随后起身,自殿中僧人捧来的各色平安符、菩提串和竹牌中挑了两样,便相携出来。
红螺寺当初建造时也请人画过图纸,安排过各色花木与院落,如今正是处处浓荫、清风拂面,虽然无论如何也比不过定国公府花园的雅致幽静,但因是陌生的地方,裴泽只觉得处处新奇,又充满了家里没有的趣味。
两人在内上香时,他就在院落中四处观看,等人出来时,他已经跑到了院落西侧,仰头看着墙壁上不知谁留下的诗句,睁大眼睛仔细辨认着,却是几十个字里只认出了两三个,颇为扫兴。
明棠远远看见墙上那一片草书,又见裴泽急冲冲过来,生怕他要自己帮忙认字,立即开口截断,询问圆法:“不知何时方便解签?”
刚准备介绍一下墙上诗句的圆法:“......现下就可以,只是师兄算过,签筒这月放在观音殿最灵验,所以还得劳烦几位,到观音殿参拜。”
不就是延长旅游路线创收一下吗,明棠表示理解,一行人在圆法带领下前行,顺势就转开了裴泽的注意力,将那大片草书抛之脑后。
观音殿离此处不远,面积却要大得多,裴夫人和明棠照旧参拜了,便有殿内僧人引着两人到一侧的签筒处。
这签筒做得与众不同,竞有半人高,稍一弯腰便能伸手拈出一只竹签来。明棠这才知道为何签筒还是个流动道具,这个月放在观音殿,下个月就要到别处。这么大一个物件儿,若是每个殿里都配备一个,成本着实是有些高了,不如现在这样,还能增加些心理暗示。
她们是今天的大客户,捐的香油钱不少,圆法和尚就笑眯眯称三人都是有缘人,都可抽一签,拿去请圆通师兄解签。
裴泽在这种事上向来积极,那签筒又正合适他去抽签,都不用弯腰,直接伸手,便随意拿了一支出来,正是支上上签。
裴夫人见状,也随手拿出一支,还未去解,就已笑出来:“我看也不必解了,两支都是上上签,想必也解不出什么不重样的话来听。”
圆法和尚双手合十,微微一笑:“女檀越福泽绵长,自然得签上上。只是圆通师兄一向被分派去解读签文,最是妙语如珠,说话向来有趣,女檀越若是不嫌耽误时间,说不定能从他那里听到些不重样的话。”
裴夫人不禁一乐:“那就去听听看吧。”
到了解签处,不必说自然还有别的项目等着,裴夫人心里清楚,可还是自愿“上钩”,可见即便是不甚相信这些的人,抽出了上上签,也会不自觉高兴些。
说完,却不急着过去,而是站在原处,等着明棠也抽一支。
明棠也就随手抽了一支竹签,没料到这支竟跟另外一支粘在了一起,她刚抽出来,袖子碰到,那一支便掉了下去。
裴泽手快,立即蹲下来捡起,跟自己的放在一处,签文不认识,最上头的红字却看得清楚,这一支与他手中的一样,也是一支上上签。
裴夫人摇头一笑:这签筒里恐怕多数都是上上签,也难为这些出家人,在这些地方动灵巧心思。她指着明棠,朝圆法笑道:“你方才说我们三个今日是有缘人,我这媳妇不妨拿出了两支,自然也是她的缘法,只是我们带着这四支过去解签了,后面来的香客不会没有上上签可抽了吧?”
圆法苦笑:“恐怕还真有些难抽到了。不瞒女檀越,这筒中一共便只得九支上上,您这一家人运势之好,实在是小僧平生仅见。”
裴夫人这才吃了一惊,随即笑容更盛——先后给裴钺许了两次愿,随后一家人被盖章了运势好,再没有比这更能让裴夫人舒心的了。
明棠却在此时笑说:“不必为难,我把这一支放回去就是了,原也用不着多贪这一支签的运气。”说罢,将手中那一支放回去,还随手搅了一下。
裴夫人一怔,随即点点头,一家人去了另一侧,听这位被盛情推荐的圆通大师用三套完全不重合的吉祥话为她们解了签,又领了三支同款缩小版的竹签做纪念。
裴泽手中握着那三只竹签看得高兴,眉目间一派稚子天然活泼之色,一抬头,却见不知何时多了个比自己高一头的小和尚。小和尚一身僧衣,跟大和尚一样没有头发,正安静地站在一旁。
听了一会儿,裴泽才知道原来这小和尚叫净尘,大和尚有别的事要做,要先告罪离开,让小和尚带大家去休息。
去安排的院落而已,自然无须知客僧领路,况且裴泽的眼睛已经完全粘到了人家小和尚身上,裴夫人轻轻颔首,目送圆法合十一礼后离去。
净尘想来也是在寺中养成了少说多做的习惯,见师伯走了,便自动上前。他人虽小,走路却不慢,只是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只管闷头走在前面,因红螺寺在山间建起,依势而行,多有需要转弯处,净尘便每每在转弯处停下,悄悄回头看一眼,若是大家离得远了,就站在原地稍微等一等。
如此默然前行一段,终于转进了一段小径,一眼望得到头,再没有转弯的余地,净尘的脚步也就更快了一些。
裴泽头一次见着跟自己岁数差不多,发型大不相同的小朋友,又对小和尚的生活满是好奇,十分想了解他日常生活是怎样的,跟自己有什么不同,见状就悄悄加快脚步跟在净尘身后,又竭力压低了脚步声。
净尘习惯性回头张望,立即跟裴泽面对面,不由瞪大了眼睛,连连往后退了几步,随即转身,继续闷头带路。说实话,明棠这还是头一次见到人瞳孔地震,因他表情实在生动有趣,自抽签后有些低沉的心绪都不由轻松了些。
裴泽没料到真吓到了人,原本的跃跃欲试变成了惴惴不安,连忙绕到他身边,小声与净尘道歉。
净尘却不言语,只是一味前行,裴泽则是愈挫愈勇,跟着加快脚步。直行的道路又不用费心想着大家有没有跟上,到最后这两人简直是一前一后小跑着进了寺中给裴家安排好的院落,倒把正在洗樱桃的闻荷给吓了一跳。
她们先一步过来,早已把这里收拾妥当,院落里树木早已撑起了繁茂的枝叶,为院中投下一片浓荫,树下石桌石凳上已被铺上了锦垫,一旁的红泥小炉里咕噜噜地烧着水,桌上则放着几样家里带来的糕点和还挂着水珠的樱桃和李子等应季的水果。
闻荷见两个小朋友着急忙慌的样,下意识就把手中东西向前一递:“小世子怎么走得这样急?夫人和少夫人不回来吗?这里洗了樱桃,要不要招待这位小师傅吃一些?”
净尘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长长松了口气,双手合十,轻轻一躬身,也不看裴泽,只跟闻荷说话:“多谢女施主,小僧先告退了,午间会有师兄们送斋菜来,还请施主们稍微等一等。”
裴泽还正是新奇的时候,哪里愿意就这样看着他离开,眼巴巴看着他往外走,不自觉朝刚进门的明棠投去求助的目光。
明棠心绪正有些烦乱,看见小朋友互动后才稍微好些,见状也有心想出去走一走散散心,就招手叫裴泽过来,朝裴夫人道:“母亲,难得阿泽出来一趟,方才也没逛什么地方,我想带他出去一趟,午间回来。”
裴夫人车马劳顿,却是早有心想坐一坐,点点头,在树下坐了,自有侍女上前服侍茶水。
明棠举目看了看,低声问闻荷:“可有什么东西方便带点樱桃李子的?小朋友想找人说话,带些零食方便点。”
闻荷还真带了东西,小跑着去一旁提过来一个编得精巧的小篓,往里面装了些洗过的樱桃:“看来这东西真是带对了,原本是预备着夫人和少夫人若想出门走动时带着方便的,便宜了小和尚了。”
“知道你自己编的自己心疼,我带回来给你就是了。”
裴夫人在一旁,闻荷不敢太活泼,低声笑道:“这倒不用,改天您容我告两天假就是了,上次回家,夫人院里几个姐姐约我去西大街做衣裳呢,我还没答复。”
裴泽在一旁已经是等不及,生怕出去连净尘的背影都看不见了,明棠只好匆匆比了个同意的手势,带着裴泽出了院门。
兴许是自觉完成了任务,净尘的背影并没有离得很远,裴泽从明棠手中接过那一篓樱桃,小跑着就跟了上去。这次很留神,快接近他时,刻意让脚步声更重了些,才从容跟净尘并肩。
察觉到裴泽的善意,意识到裴泽不似以往所见那些顽劣的小施主,净尘也就放松了很多,没有立刻躲开,而是默默前行,接过裴泽递来的樱桃拿在手里,听他好奇的言语。
明棠看着两个小朋友的背影,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给足了两个人交流的空间,也放松了自己的思维,想着那根被她丢回了签筒中的竹签——认真算起来,那根才是她抽到的,说起来也不算坏,中平而已,签文上“不利刀兵”一句却让她随意一眼就无法忘记。
与裴夫人一道,又是到了庙里,即便两人都没有认真求神拜佛让人保佑的意思,但身在此地,明棠相信两人两次在不同的佛像前面上香时,心中都想着裴钺。
陕西现下一切安好,但明棠和裴夫人都清楚,这只会是暂时的事。
别说鞑靼人可能只是占不到便宜暂时退兵,待到秋收时节可能卷土重来。就说裴钺提及鞑靼三王子时的语气和神情,明棠都曾经想过裴钺会不会主动挑起事端,好找个由头手刃了他,送他去跟天上的大王子团聚,以泄心头之恨。
因而说是没有认真求神拜佛的意思,裴夫人上香敬拜时十足尊重,捐香油钱时手笔也大,连连抽出好签时那宽慰的神情明棠完全看在眼中,心里自然明白她所思所想。
那签文指向实在有些过于明显,偏又那么巧,一共四支签,连她不当心带出来的那支都是上上签。裴泽先手捡起来,裴夫人和僧人就开始感慨运气问题,明棠自然也不会在那个时候出声更正,就这么当做都是好签,混了过去,然而心中还是不免被蒙上了阴影。
——不是她突然变得信这些了。是一行人一起抽签,只有自己一个人结果不尽如人意,偏又涉及了现在最关心的人或事,总会有些烦乱。
这会儿被裴泽打了岔,鼻息间又是山间湿润而清凉的空气,明棠深深吸了口气,将那句话暂时抛之脑后,找了个能看见裴泽的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在一株花树下,随手牵过一支枝条,摸了摸粉白的花瓣。
裴泽和净尘不知道怎样交流了一番,现在两个人看起来完全就是好朋友的样子,肩并肩坐在一处台阶上,中间的空地上放着小竹篓,裴泽还贡献了自己的帕子出来放樱桃核,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吃樱桃。
小和尚净尘看起来也是个熟了之后话就多起来的人,不似先前那般拘谨。明棠站的不远,依稀听得到一点声音,大部分都是净尘在说话,裴泽偶尔说两句,偶尔也长篇大论。
过了一会儿,不知道裴泽说了什么,明棠只见他低下头,而净尘似乎是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摸了一下裴泽的头顶。
这一连串动作让明棠不禁陷入疑惑:这几天陆先生给他们讲了“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可这是个小和尚,专业也不对口啊。阿泽要是真想复刻一下,在京郊道观里找一个仙气飘飘的老道人也不是件难事,回头请一个上门,挨个摸一摸他和班里同学们。
随后就见净尘又犹豫了一瞬,也在裴泽跟前低下头,明棠这才明了:原来是她想太多,只是交换摸头。
说不定还是因为裴泽想摸一摸小和尚的光头,怕提出来太唐突,拐弯抹角提出的小仪式。
想来裴泽也知道他能摸到和尚光头的机会不多,因而十分郑重。他在怀里摸了摸,随即发现帕子早就被他拿了出来,上面也已经堆了一小堆樱桃核,不由失望地收回手。
随后他看见花树下的明棠,终于想起来他不是一个人出来的,还有一个长辈跟在后面,连忙起身小跑过来,借了明棠的帕子,把手擦干净,又小跑回去。
看得出来,他这么郑重的表现搞得净尘更加紧张了,隔着一段距离,明棠都看出来净尘的坐姿变僵硬了,眼巴巴看着裴泽,却没有旁的动作。不止没有动作,明棠觉得他连呼吸都屏住了。
裴泽没有让他等待太久,在他身前站起来,小心翼翼伸出手,在净尘光滑的脑袋上蹭了蹭,露出满足的表情,随即继续坐下,跟净尘小声说起话。
没有互动看了,明棠不禁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海棠花树上,想起上次裴钺送信提及,说等他回来,要亲自往府中花园里移两棵西府海棠。海棠移植最好是在秋季,是秋天有可能回来一趟的意思吗?
若战事又起,好歹今日裴夫人和裴泽抽到的都是上上签,若运气果真灵验,至少也能中和一下吧?如果裴钺那里出了意外,与他息息相关的这两人怎么看也不可能算得上运势好。若是不灵验,那自然是最好,人力能做到的,就有成功的把握。
正在分神,不远处却走来一行人,当头的是个有些眼熟的年轻女子,身后跟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并两个侍女,明棠分明记得自己见过她,却一时想不起身份,正在纠结,她却先开口了:“明四?你来红螺寺求子?裴世子又不在京城,你这时候来求子有什么用?”
这语气,明棠瞬间明了,看了眼这位吴家大小姐,见她不似先前玉台上见面时那样盛气凌人,就知道她恐怕现下也并不顺心。
原来这里就是供着送子娘娘的地方,就说先前大和尚带着她们拜药师佛和观音的时候隐隐好像在绕路,看来是一照面就猜出了她的身份,不想明棠跟眼前这位碰上面。一个前任一个现任,又在求子的地方碰了面,说起来确实有些尴尬。
明棠正分神,她已经又开口道:“对不住,是我忘了,就算裴世子在京城,你来此处也是无用功。劝你好好照料着那边那个,要是他也没了,裴家岂能容忍你占着这个位子?再和离一次也不好看啊。”
这话实在恶毒,明棠又正是为裴钺担心的时候,听见她语涉裴泽,不由勃然,松开花枝,一步步朝她走过去。
被明棠气势所慑,吴氏竟不由后退了一步,回过神来,不免羞恼。
明棠却是被这一步熄了怒火,不禁摇头失笑:便是真有所谓鬼神,这种色厉内荏之人随口说出的话,也断然不会有效验。
她情绪平静下来,思维反倒更清晰,唇边挂上笑容:“多谢你关怀,只是这份心思你还是用在自己身上比较好。现在就来求子,若是过几年还无所出,你的如意郎君又升了官,你的位子也要不好坐起来了。”
说着,明棠又靠近了些,低声在她耳边道:“说实在话,有时候夫妇无子,并非是女子的问题。你与其到处求神拜佛,不如换个方向想想。”
吴氏听懂明棠言外之意,却是断然反驳:“怎么可能!夫君已有长子!”他们夫妻生活又一向正常。向来男子不孕只听说有天阉这一类,无法行房自然无子,却没听说过一切如常却无法令人有孕的。
明棠就知道她不会相信,似是随口:“这长子可是他母亲在外宅有孕,借子进门,又拿了文书的。”
吴氏又是一梗,明显心情烦乱起来,目送着明棠慢步走过去摸了摸裴泽的头,随即那小孩就拉着她的手站起来,指了指地上的帕子,露出个有些羞涩的笑。
裴泽本就是容貌顶尖的漂亮孩子,这一笑简直让人心都化了。
吴氏上午刚求了子,想到方才自己就是对这个孩子口出恶言,顿时心生后悔之意。回身看了眼被乳娘抱在怀中的陈家的长子,觉得以前夸赞过的那些生得清秀的地方也变得平庸起来,竟是又不由自主看向了裴泽。
裴泽似乎已经跟那个小和尚说完了话,地上的帕子也被他叠起来捧在了手中,指了指小竹篓,摆手似乎要说再见。
见人已经要离开,吴氏踌躇半晌,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竟然真的能说出口:“方才是我不对。小世子定然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明棠讶然,随即颔首道谢。坏话必然不灵验,好话则是要照单全收的。思及此,念头更加通达。回头在府库中找找有没有裴钺可能用得上的东西,让家里老人再走一趟陕西吧。运势好坏可能无关紧要,人力所至却是可以改变的东西。
见明棠反应平静,没有趁机讥讽几句,吴氏更是浑身不自在,一句话也不想多说,转头匆匆离去。脑中不自觉回想起方才明棠无意之间说的那句话,不禁又转头仔细端详起这个被婆婆夸过好几次跟陈文耀生得像的孩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以往年岁更小些,眉目还没张开,如今则已经稍具形状,她不管怎么看,都觉得这孩子与陈文耀生得并不相似。
陈文耀是年少探花,本就生得清俊,如今入官场几年,又得人赏识,这些时日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比之以往更盛几分。吴氏心甘情愿嫁给他,自然也图他的一张好脸。
而这孩子虽然也算得上清秀,眉眼的形状甚至鼻梁高度都与陈文耀并不相似。
没人提起时还好,现如今被明棠指出,吴氏回家的一路上脑中回荡的都是这些想法,上个香却把自己上的心烦意乱,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去查一查。
若是查出来果真雅云这个贱人是以假乱真,岂不是说明夫君真的有可能跟那些天阉一样,不能让女子受孕?那到时候她又该何去何从?
明棠自然无从知道吴氏的这些想法,若是知道了,以她现如今大可以隔岸观火的情形,自然是希望吴氏好好查一查。不知为何,按她对她的印象,总觉得若是真的查出了些什么,陈家会有很大的热闹可以看。
至于眼下,明棠正在为裴泽和净尘感到无语——这两人依依惜别了怕是有五分钟了,还是站在路口小声说话。
从台阶走到这里,两人走路的速度简直可以用挪动来形容,路边的蚂蚁都要比大家走得快了。偏偏两个人的神态举止都正常得很,明棠走几步回头一看,发现他们几乎还在原地时,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走得太快了,没有考虑到小朋友的身高。
难道说小朋友的友谊就是如此简单,互相摸过头就是好朋友了?
钟声响起,净尘回过神,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受师伯指派,去给香客引路,居然就偷闲了一上午,立时站不住了,匆匆跟裴泽摆手告别——这是他刚刚跟裴泽学的。
裴泽也不停挥手,目送小和尚的背影飞快消失。待钟声渐低,就听见明棠问他:“阿泽,我很好奇,樱桃核拿了这么久,有没有被你的手捂热呀?”
终于发现了自己手里还拿着聊天时产生的垃圾的裴泽:......怎么办,感觉手心好像被浸湿了。
即便知道自己用帕子隔了好几层,裴泽还是立刻被想象激得浑身一震,立即小跑着往院落的方向回去。
难为他就走了一遍,居然记得每个拐弯处怎么走。跟在裴泽后面一路回了歇脚处的明棠不由有些羡慕:难道说这就是所谓的兵家之人的天赋?她小时候可完全不是这样,是长大了才一点点学会怎么认路记路的,到现在有些复杂的地方还记不清楚。
已经洗干净手等在饭桌旁的裴泽毫无自己正在被人羡慕的自觉,看见明棠终于回来了,早就等不及了的他立刻开始分享今天的感受:“祖母,娘,你们知道吗,净尘早晨比我起得还早,而且没有头发,头皮会冷冷的。原来做和尚也这么辛苦,我再也不想当和尚了。”
他兀自兴致勃勃,明棠和裴夫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到了彼此的疑惑:阿泽什么时候还有过这个想法?
明棠不禁沉默:原来养孩子还有这样的风险,还好这风险出现的就跟它消失的一样莫名其妙。难道说这才是这次出行最大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