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撞破
是日大雪纷飞, 寒风凛冽。
雪足足下了一天,待天亮,时不时飘出小雪, 寺里僧人执扫出门扫雪开路。
薛韫山端着自己做的热汤膳食来叫祝荷起床。往日祝荷住在后山, 他不方便来找她, 而今她换了地方, 他可以主动来找她了。
敲了几下门, 不见祝荷反应, 薛韫山估计祝荷还在睡,不敢再敲, 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末了担心早饭凉了,才又敲门, 不忘喊祝荷。
这会儿祝荷被吵醒,揉了揉眼, 不想起来。
直到薛韫山说给她带了早饭, 祝荷肚子里馋虫被勾出,立马起床穿衣, 顶着冷风出去开门。
彼时薛韫山脑袋和肩膀上俱积了簌簌雪花,看样子像是在门口站立许久了。
“你来多久了?”祝荷问。
薛韫山鼻子红红的:“我可能来早了,不想吵到你睡觉。”
祝荷道:“冷不冷?
“冷死了,你看我的手。”薛韫山眸色透出点点幽怨,委屈地伸出空余的手,通红一片。
他没抱暖手的汤婆子。
祝荷好笑:“谁让你等的, 你不会来了就叫我吗?进来吧。”
薛韫山嘀咕:“怕你生气。”
“你说什么?”
薛韫山转口道:“渡慈法师在吗?”
“他早走了。”
祝荷洗漱的时候,薛韫山自告奋勇给她梳头发。
不用白不用,祝荷懒懒点头, 这可把薛韫山高兴坏了。
洗漱后吃饭,食盒里的早饭没冷,但也没那么热,薛韫山想重新做一份,祝荷说不用那么麻烦,这不是还热着吗?
见祝荷将他做的早饭全吃了,薛韫山心中满足,面上止不住傻笑,得意地挑高眼梢。
他想,只要他持之以恒,迟早祝荷会重新喜欢上他。
薛韫山浑身上下俱散发出喜气洋洋的气息。
吃过了,自是要玩。两人在雪地里扔雪球,堆雪人,嬉笑连连,不亦乐乎。
至午时,祝荷让薛韫山给渡慈做一份斋菜,务必让人满意。
薛韫山得知祝荷在渡慈面前夸奖他的厨艺,心中骄傲喜悦,觉得要好生表现,故拿出十二分热情做了一顿丰盛的斋菜。
盛好菜,祝荷要给渡慈送去,薛韫山想同去。
“我就送个饭,你在家乖乖等着。”
薛韫山立刻点头:“那你快些回来,祝荷。”
未久,祝荷抵达小佛塔:“哥哥,是我,我来给你送饭。”
“进来吧。”
祝荷推门入塔,塔中烛火悦动,明亮庄严,渡慈盘坐在蒲团上闭目诵经。
“哥哥,我特意叫韫山给你做的,你尝尝,绝对好吃,我不叨扰你了,回去了。”
放下食盒,祝荷转身便走,背影毫无留恋。
这时,渡慈的声音响起:“你吃过了?”
“嗯,我和韫山吃过了。”
渡慈:“你很久没去藏经阁了。”
“嗯,暂时不去了。”
“为何?”
祝荷:“在其他地方赚到钱了,而且藏经阁的活计着实不适合我,有劳哥哥费心。”
渡慈起身打开食盒,慢声道:“适才斋堂给我送了一份饭,我吃不完,你若还能吃,不妨留下来分担。”
“可以吗?”祝荷犹豫道。
“过来。”渡慈莞尔。
吃饭的时候,祝荷就迫不及待让渡慈试试菜,问:“哥哥,如何?”
“尚可。”
接着渡慈便没动几下筷子,只吃寺里的斋菜。
“哥哥,你怎么不吃了?”
“我习惯吃斋堂做的饭菜。”
祝荷苦恼道:“那这些怎么办?我吃吗?我好像有些吃不完。”
渡慈目光温和沉静,须臾淡淡轻笑一下,把两人面前的斋菜换过来,让祝荷吃寺里的菜,他吃薛韫山做的菜,微笑道:“到底是薛施主的心意,不能辜负。”
烛光照得渡慈的面庞轮廓分明,眉心红痣如血,笑容浸满暖意,犹如昏暗天边最绚烂的霞云。
也不知是不是屋里炭火烧得太旺,渡慈抬起手,用长指扯了下严实的衣襟,精致的锁骨若有若无出现,修长的脖颈、滚动的喉结连接那一片露出的皮肤与锁骨,很是晃眼,有种无法言喻的蛊惑感。
祝荷没出息地一愣。
“吃吧。”他若无其事说,眼睛注视祝荷。
祝荷拿起筷子,吃过饭,她呼出一口气:“肚子好撑。”
渡慈收拾好碗筷,温声道:“我同你出去散步消食。”
祝荷再度被惊喜砸中,脑袋晕乎乎的,但她记得渡慈的话,不想惹他烦,是以拒绝道:“没事儿,我正好回去,哥哥你不是要诵经参悟吗?”
渡慈轻声说:“无妨,佛塔有处小梅林,梅花开了。”
“好啊。”祝荷不装了,眼睛透亮,一口答应。
这些天的努力没有白费,祝荷想。
小梅林里,密密匝匝的树枝上点缀数不清的花苞,其中亦有绽放的白色梅花,清丽灵动,散发出阵阵清香。
万籁俱寂。
地上积雪有些许厚,祝荷的脚陷入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沿途风景绝美宁静,祝荷惊叹道:“哇,这里的梅林好漂亮。”
“喜欢吗?”渡慈问。
“喜欢,看着心情就好舒服,真好啊,没人打扰我和哥哥,对了哥哥,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同游赏花。”祝荷扭头看渡慈。
“真的好高兴。”她欢喜道,眼睛亮亮的。
渡慈轻声道:“待至仲冬,会更美。”
祝荷的下巴埋在狐毛衣领中:“那下次哥哥再陪我来。”
渡慈唇角衔一丝笑,静静地说:“让薛施主陪你吧,我约莫抽不出身。”
“哥哥,我......就想你陪我。”她小声道。
冷风吹起渡慈袖口,暗香涌动。
两人继续往前走,祝荷放缓脚步,本是并肩而行变成渡慈在前祝荷在后。
走着走着,祝荷脚尖像是绊到雪下的石头,身姿踉踉跄跄,唇中溢出一声惊吓,眼看就要往前栽倒。
幸好渡慈及时察觉,稳稳当当接住祝荷,帮她正了身姿后,渡慈便松开她,“没事吧?”
祝荷回过神:“我没事,就是绊到石头了。”
渡慈说:“你踩着我的脚印走。”
“谢谢哥哥。”祝荷吸了吸鼻子。
渡慈为祝荷梳理狐毛衣领,微凉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颈项:“会冷吗?”
“不冷。”狐裘厚实保暖,完完全全将祝荷身量裹住,挡住外头寒风。
渡慈:“可要回去?”
祝荷:“这才看了多久?我还没赏完呢。”
渡慈点头:“当心。”
梅林不大,没过多久就逛完了,到该回去的时候。
祝荷注视着渡慈渐渐走远的背影,鼓起勇气,像飞蛾奋不顾身扑向火焰似的小跑上去搂住渡慈,闷声说:“哥哥,为何时辰偷跑得这么快?”
“以前我天天可以见到你,可现在你总不肯见我,这些时日我好想你。”祝荷柔声道,紧紧抱住他。
渡慈感受腰间的力道,目光望着前方交错伫立的小石塔群,双臂无处安放,架在半空中,他温声道:“先松开我。”
“不要。”
渡慈无奈。
“哥哥,我真的好喜欢你,你对我那么好,我没办法不喜欢你,你不要躲我了好么?我好难受。”祝荷逸出埋藏的委屈和情愫。
渡慈漫不经心道:“你不是有薛施主陪你玩吗?何况你与他有旧,我瞧着他对你有意,祝施主,执着无果,悬崖勒马,你不妨换个人喜欢,或许有意外之喜,修成正果。”
听言,祝荷心里一凉,慢慢松开渡慈,“哥哥,你不接受我的心意也就罢了,竟还要把我推给别人,你就这么讨厌我?”
“我只是好言相劝,听不听在于你。”渡慈转过身,神情柔和,目及祝荷红红的眼睛,他探出手,怜惜地抚过祝荷柔软潮湿的眸子。
渡慈双手合十,面容悲天悯人:“莫哭,我绝无恶意,只望你步入正道。”
祝荷问:“那你讨厌我吗?”
渡慈摇头。
“你不讨厌我,还对我那么好,说明你其实心里也喜欢我的,哥哥,你总劝我,可我觉得最该听劝的是你,你该正视自己的内里,我可以退后一步,你不还俗也成,我们就偷偷的好不好?绝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发现,而且步入红尘也不没什么不好,谁说动了情就不可能感悟佛法了?我相信哥哥会走出另一条成佛之路。”
听见祝荷的歪理邪道,渡慈静默片刻,笑着道:“勿要多想,回去吧。”
见状,祝荷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回答我?”
半晌,渡慈睫羽低垂:“祝施主,休要执迷不悟,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祝荷咬了咬唇,再控制不住情绪,颓废地蹲在地上,脑袋埋进膝盖间,哑着嗓子怒声道:“我不开心,才不要和你一起回去。”
“你走!”
渡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好声好气地道:“外头冷,我们回去吧。”
祝荷将头埋得更深。
渡慈上前蹲下来,抬手扶住她的小臂,语调如春风化雨,温柔至极:“祝施主,该回去了。”
祝荷心头火气和酸涩不由得被这股温柔的风抚慰,渐渐消散。
“千错万错俱是我的错,却让你一个女子承受了偌大痛苦,我很抱歉。”
祝荷感到意外,茫然抬头:“哥哥,你为何说这种话?”
“若非我,祝施主你不会遭受情爱带来的苦难。”
“不,哥哥,我不准你这样说,你没错,我也没错,喜欢就是喜欢了,我从不后悔喜欢你,哥哥你若不想我这么难受,不若接受我?”祝荷抓住渡慈衣襟,莹润眸色里写满希冀和情意。
渡慈眼神温柔,却只说:“对不住。”
“哥哥......”祝荷满脸沮丧,身子发抖。
渡慈将人抬起来:“走吧。”
祝荷闭了闭眼,站在原地不动:“我还在生气。”
渡慈看着她,祝荷收拾好心情,慢慢道:“哥哥你是悲悯仁慈的佛门中人,那我求你现在渡一渡我好么?”
说着,祝荷孤注一掷地伸出手:“我不想踩你的脚印,我要和你肩并肩走,你若想看我摔倒,就自己走吧。”
言行举止表达一个意思:要渡慈牵她的手。
渡慈静立,眉心一点红在冰天雪地中尤为突出,格格不入,它似乎在闪烁,仿佛是缥缈圣洁的天地中留存的一缕猩红恶意。
佛陀堕落。
渡慈袖下五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低目打量祝荷的那只手,脖颈处的皮肤撕扯,越来越紧,勒得他喉头生疼。
长久的对峙后,在祝荷失望时,他忍耐地抬手,牵住了祝荷的手。
祝荷回握,感受到渡慈掌心的炽热,犹如火中炙烤的热铁,热浪滚滚,火噼里啪啦作响,铁红成了火,与烈焰融为一体,热铁无声呻吟,散发处焦灼的味道。
渡慈牵住祝荷的手穿行在小梅林中,周围梅花朵朵盛开,风带着它们舞动摇曳,宛若在欢庆什么,美丽绝伦。
想起什么,渡慈抬眸,脸颊漾着淡淡的笑意,艳丽逼人。
前方的小石塔群中,薛韫山隐在其中,牙关打颤,呼吸不畅,将林中二人亲密姿态尽收眼底。
从祝荷抱住渡慈开始,薛韫山就已然藏在这里。
祝荷迟迟不归,薛韫山到底忍不住,就去找人,结果在小佛塔中没看到人,正当他毫无头绪时,意外发觉雪地里的脚印,遂跟上来,见到了此情此景。
二人对话他只听清了一句话:“我不开心,才不要和你一起回去。”
是怒话,亦是只有对亲昵之人方会吐出的言语。
兄妹之间会如此亲密吗?更遑论二人之间天差地别的身份。
他们......
美好幸福的未来碎得稀巴烂。
过去臆想的事重新窜出来,并突然成真了,薛韫山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自重逢后,祝荷从未对他热情主动过,有且那一回,回过神发现她是在套他话,逗他玩,显然无法与现在相提并论。
真相呼之欲出。
他欲去质问,可他不敢。
他以什么身份去?哪什么质问?保不准问了,反过来会被祝荷厌恶。
他好不容易和祝荷重逢,地位摇摇欲坠,朝不保夕,才不要被她讨厌。
薛韫山愤怒妒忌,又迫使自己冷静,他没有那么冲动了,没有那么勇敢了,只会缩在角落掉珍珠。
可是心里着实气不过,也压不住那股子妒忌心。
薛韫山的大眼睛通红,要冒酸水了,死死捂住自己的脑袋,禁止自己胡思乱想。
不会的,不会的,祝荷眼光绝不会那么差劲,竟然会喜欢一个和尚,一个没头发的光头!
她不会喜欢的!绝不会!绝不会!
这个臭和尚有什么好?没他有钱,没他会打扮,天天穿个同一件僧袍,从不沐浴净身,长得也没他好看——
不对,这个和尚的样貌着实挺勾人的。他没钱,祝荷肯定不屑骗他,如此说来,定是渡慈用色相勾引了祝荷。
这个不知廉耻的和尚!
还什么圣僧,亏他那么敬重他,结果!啊呸,徒有虚名,衣冠禽兽,不要脸的狐狸精!虚伪无耻!
天杀的,他怎么勾引的?不对,想歪了。
薛韫山恨恨地注视着牵手离去的二人,心中不遗余力骂道:臭光头!祝你一辈子秃顶!
他咬牙捶胸,目光喷火。
蓦然,薛韫山想起一件十分恶心的事——
他今天还特别用心给该死的情敌做了顿饭!
思及此,薛韫山悔恨交加,早知如此,他就在饭里放泻药了,啊,他还要放大量的醋放大把的盐酸死渡慈!
啊啊啊,可恶!可恶!!
薛韫山气得想一拳抡死自己,泪花像雨水似的落下来,打湿脸颊和衣襟。
不对,现在不是愤懑自艾的时候,既然发现了,那就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祝荷一步步沦陷下去,不能让渡慈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奸计得逞。
他要拯救祝荷——把人抢回来!
没事,没事,一个和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