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重逢
翌日祝荷醒来, 渡慈已不在,唯有厅中纸条告知她厨房有早饭,只需热一下。
祝荷定定看着纸条上的字, 思及昨夜情景, 渡慈拒绝了她。
祝荷攥紧宣纸。
今日渡慈没有等她, 亦是变相同她疏远。
祝荷深吸一口气, 忍住心里的不舒服, 去厨房热好粥, 吃过早饭才去小佛塔,结果看到小佛塔大门紧闭。
祝荷被气到, 哪里会不理解渡慈意思。
有必要避之如蛇蝎吗?
若是不想见她,为何又把早饭做好,甚而给她准备了袄衣?祝荷心气不顺, 恨不得去敲门扰渡慈修行,可思量过后, 找地方蹲下独自生闷气。
她就不信渡慈不出来。
等到午时, 祝荷手脚冰凉,僧人送来两份饭菜, 一份是给祝荷的。
祝荷问谁准备的,僧人说是渡慈师叔让他准备的。
祝荷心尖回暖,趁僧人敲门送饭时跑上去,待门一开,立马钻进去,跟滑溜溜的鱼儿似的。
“渡慈法师, 我有事找你。”
渡慈默了默,接过食盒关上门。
“哥哥。”
“祝施主,找我有何要事?”渡慈语气一如既往, 祝荷却听出其中疏离。
“你是在躲我吗?”祝荷开门见山。
渡慈温声道:“祝施主是聪明人,何须我直言,我乃佛门中人,当以修行为重,昨日我已与你说清楚。”
“可是我就是心悦你,你能不能不要躲我?让我在你旁边陪你,就像从前一样。”祝荷轻声道。
渡慈摇摇头,目光扫过祝荷,柔声道:“祝施主,你该出去了。”
“你赶我走?”祝荷一脸委屈。
渡慈柔声说:“我要修行,无法顾虑到祝施主安危,请祝施主勿要在外面空等,回去吧,这几日我会一直在佛塔中,你安心在竹院里住,院里后房有充足炭火。”
“安心?我如何能安心?几日是多久?”
渡慈:“少则十日,我须得抄录佛经。”
祝荷不理解:“你不是才从无相塔里出来吗?为何又要闭关?”
“修行。”
祝荷觉得不能把人逼紧,遂道:“好,那我等你。”
渡慈关切道:“天寒地冻,珍摄身体。”
祝荷咬了咬唇:“但是若你修行的时候,渡厄法师回来将我赶走怎么办?”
“不会,我会与师兄谈。”
“可是万一呢?我被欺负了怎么办?哥哥,我怕,我不想再遭遇那些罪了。”祝荷流露出脆弱。
渡慈宽慰说:“没有万一,请祝施主相信我。”
如渡慈所言,三日后渡厄回来,他没有再找祝荷麻烦。
可祝荷依然烦躁,因为渡慈疏远她,不给她见他的机会。
十天是漫长的,祝荷着实无聊,就去找空智玩,有时空智要招待寺里香客,委实抽不出空闲时,她便下山去寻连珠。
“阿珠,你说我该怎么办?”祝荷苦恼道。
连珠打手势:“慢慢来,不着急。”
祝荷蹙眉,眸色黯淡:“我也想慢慢来,但他不给我机会,我怀疑他出来后也还是会躲我,你说怎么办?”
连珠忖度:“没事,他躲你又如何?反正他哪里都去不了,凡事讲究循序渐进,你莫急。”
祝荷眼睛一亮,“你说得对,他是慈云寺的僧人,哪里也去不了,咦,不过你的手为何是冷的?”
说着,祝荷紧紧握住连珠的手,很是奇怪。
“天生如此。”
祝荷:“阿珠,我没看懂。”
她学了手语,然学的时间短,不够精。
连珠遂提笔写字,祝荷见状了然,想了想,她扫过连珠被白缎盖住的眼眸。
“阿珠,我想冒昧问一句,你这是天生的,抑或是其他因素?”
“昔年生了一场大病,被渡慈法师治好后,留下后遗症。”连珠抚过自己的眼。
“对不住,我不该问的。”
“无妨。”连珠浅笑,“我不介意,比起眼盲和聋哑,我更怕死。”
“那我们不说这些事了。”
祝荷跺跺脚,打开窗:“今天好像格外冷诶。”
连珠:“可能要下雪了。”
“你怎么知道?”
“天在告诉我。”连珠走过来,盲杖上铃铛泠泠作响。
“阿珠,你还懂这些?”
连珠伸手感知窗外冷意:“略通一二。”
“我觉着这种时候,是不是该去吃一碗扁食,我好像会做扁食,但是好麻烦啊,我们去外面吃呗。”
连珠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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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寒地冻,西北风凛冽。
街道山炊烟袅袅,各处俱是烟火气。
祝荷与连珠正在小摊里吃热气腾腾的扁食。
忽而,天地寂静,鹅毛似的雪花轻盈飘落,也不知哪家孩子惊喜地叫了一句:“下雪了。”
紧接着其他家的小孩子也纷纷呼应说“下雪了”,喧闹中,祝荷下意识抬头,看见漫天飘舞着纯洁无瑕的雪屑。
“阿珠,下雪了,你看。”
连珠打手势说:“我知道。”
与此同时,祝荷说完才意识到连珠看不到,于是将功补过道:“阿珠,你等等。”
言毕,祝荷起身出了摊棚,伸出手去接一捧雪,但细雪如柳絮,一落入手心便顷刻间化为水,她便不断换地方接雪。
彼时,街道上一辆马车驶过。
车厢里随从听到外面动静,遂撩开窗帘,对旁边神色低迷的薛韫山道:“少爷,少爷,下雪了!下雪了,您快看看,好美的雪。”
薛韫山闭目,无甚兴致。
随从想让薛韫山高兴高兴,又道:“少爷,您就看看吧,这雪真的很美,看了会心情变好的,说不定还会有意外之喜。”
薛韫山勉强撩开眼皮,冷漠道:“有什么好看的?你这辈子难道没看过吗?”
随从抿抿唇:“少爷,这北方的雪与南方的雪不一样,您若看了,也会惊讶的。”
薛韫山冷哼,不以为然。
见状,随从歇了心思,放下车帘。
却在这时,薛韫山的余光瞥见窗外一道身影,他脸色霎时一变,急匆匆扑到窗边,探出头往后边瞟。
初雪纷纷扬扬,有一个女子只身在雪中仰头接雪,画面宁静美好。
薛韫山脑子空白,怔怔望着祝荷,疲惫失神的眼睛通红。
那女子的面孔与茶莺莺一模一样,熟悉而陌生。薛韫山确信没认错人,心下大喜过望,激动得浑身颤动,眼眶闪烁泪花。
心跳声与呼吸声交织,暴烈而汹涌。
他开口欲叫茶莺莺,话到嘴边止步,他怕把人吓走,怕人又消失不见,立马不管不顾冲出车厢,直接从行驶的马车里跳下来。
幸好马车速度不快,薛韫山没出事,只是身形略有踉跄。
马夫吓了一跳,赶紧停下马车:“少爷,你没事吧,诶,少爷,去哪?”
里头的随从反应过来,吓得脸色煞白:“少爷!你去哪啊!车还在动呢。”
马夫回答:“少爷跳下去了。”
薛韫山根本没心思去管身后的人,他逆着人流而上,步履飞快地跑过去。
冷飕飕的风如刀子般在他脸上刮来刮去,他却完全感知不到疼痛。
须臾功夫,薛韫山停下急促的脚步,停在三尺之外的地方。
他静静凝视祝荷,心跳加速,身体发热。
如果是从前那个不谙世事的薛韫山,他一定会冲上去死死抱住祝荷,然而今的薛韫山已非过去的纨绔少爷。
一年多的光景,薛韫山变得稳重,加之上回,他更不敢鲁莽。
薛韫山擦掉眼泪,吸了吸酸胀的鼻子,低头打量自己素淡衣冠,觉着自己穿的不好看,忍不住恼恨自己为何不穿得好看些,早知道就不去拜佛了。
可不拜佛回来保不准无法与祝荷重逢。
薛韫山收敛混乱无章的思绪,哆哆嗦嗦整理好衣冠,而后抬头——
祝荷不见了踪影。
刹那间薛韫山手脚发软,一面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一面叫“茶莺莺。”
然后他就在前面看到了祝荷,心头瞬间被失而复得的喜悦填满,他不顾一切疾奔,展臂用力抱住了祝荷。
“茶莺莺。”
祝荷身体一僵,下意识伸手扯开腰间双臂,给身后冒犯她的男人来了个后肩摔。
砰的一声,薛韫山倒在地上,引的周围行人注视。
祝荷看着地上的小雪堆,恼声道:“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无缘无故抱别人,你是脑子有病吗?”
薛韫山茫然瞬息,听到熟悉的声线后愈发喜悦,像没感觉到疼痛似的起身。
久旱的干涸地终于与滔滔不绝的甘露交汇。
目视面色恼怒的祝荷,薛韫山呼吸急促:“茶莺莺,是我,薛韫山,方才对不住,我太激动了,怕你消失,是以我才贸然抱住你。”
祝荷听言,再目击他炽热紧张的视线,晓得他是认错了。
“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口中的‘茶莺莺’,我叫祝荷,祝福的祝,荷花的荷。”
“你就是茶莺莺,我不会认错人。”薛韫山不由自主上前一步。
祝荷后退:“公子,你真的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见祝荷一脸陌生的冷淡,不似作假,薛韫山懵了,她好像真的不认识他。
“茶莺莺,是我啊,薛韫山。”薛韫山不信,她是个骗子,惯来会伪装,兴许她是不愿与他再有纠葛,所以佯装不识他。
思及此,薛韫山眼中蕴出点点泪珠,一双清凌凌的猫眼瞧着楚楚可怜极了。
祝荷愣了,微微睁大眼睛,未料到一个男人莫名其妙红了眼,还一副委屈难过到快哭的样子。
分明是他冒犯她,怎么到头来像是她欺负他似的。
祝荷:“公子,我已与你说明白,方才的事我也不计较了,若无其他事,我先行离开了。”
“不要走,茶莺莺,不,祝荷,我不管你是茶莺莺还是祝荷,总之我没认错人,虽然你认得我了,但没关系,我认得你就好。”薛韫山眼疾手快拽住祝荷小臂。
祝荷警告他:“公子,请你勿要胡搅蛮缠。”
“我没有胡搅蛮缠。”薛韫山固执道。
祝荷稍作冷静,自上而下打量薛韫山,神情极为认真,衣着素净,可料子一看就是极为昂贵的,加之细皮嫩肉,这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
他应当未曾说谎。
祝荷想起自己忘却的记忆,这位叫薛什么的公子约莫过去真的与她有过交集。
祝荷面色稍微和缓:“你先松开我。”
“那你别走。”薛韫山央求道。
祝荷:“我不走。”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神情不对,薛韫山故作平静,实际依然可怜兮兮,像淋湿的猫儿,惹人怜爱。
“你不要诓我。”
祝荷莫名有想摸他的脑袋,忍下这股子念头:“......不会。”
薛韫山这才慢慢腾腾松开祝荷。
祝荷:“也许我过去真与你认识,但我委实不记得了。”她顿了顿,说,“我出了意外,过去的一切忘的一干二净。”
薛韫山震惊,久久不能回神:“你失忆了?”
祝荷点头,开口询问:“你叫什么?”
薛韫山不可置信,觉着难过恼怒,若是从前,他定会气得不理祝荷,现在风水轮流转,他不敢了。
诚然祝荷是骗子,冷酷无情地欺骗了他的感情,最后骗他说她被兄长害死,惹得薛韫山疯了好一阵子。
后来薛韫山清醒,才知道祝荷是跑了,不是没有愤怒过,可到头来依旧喜欢祝荷。
日复一日的思念中,薛韫山反思过自己,发觉自己和祝荷好的时候犯下过不少错误。
脾气大,幼稚做作,不够成熟......
祝荷喜欢钱,可她还是跑了,这说明全是他的问题,是他没用,不能挽留祝荷。
全是他的错!
所以薛韫山想通后奋发图强,只为未来那微末的重逢机会——以更好的姿态和祝荷再会,赢得她的欢心。
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忍耐住情绪,薛韫山吸气,闷声道:“你不记得我的名字?”
“方才没听清。”祝荷满脸坦然。
薛韫山声线明朗:“薛韫山。”
其实知道祝荷失忆后他竟有些开心。
“茶莺莺,你失忆了也没关系,我们重新认识便好了。”
说罢,薛韫山止不住高兴雀跃,漂亮的面庞上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虽说瞧着像是傻呼呼的笑容,可他笑的时候,衬出他秀美生动的眉宇。
祝荷眨眨眼,这才察觉薛韫山模样好看。
趁祝荷呆了一瞬,薛韫山悄咪咪靠近祝荷,低下头颅,像是猫儿讨好似的蹭祝荷的腿,露出肚子翻来覆去,就为吸引她的注意。
不知为何,祝荷听着薛韫山暗藏亲昵的语气,起了点鸡皮疙瘩,莫非她往昔与薛韫山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祝荷打个激灵,扫过他的脑袋,捏了捏指尖,没问其他事,补充道:“我叫祝荷。”
薛韫山微笑:“祝荷。”
想了半天,薛韫山说:“这名字真好听。”
薛韫山又偷摸摸靠近,不知不觉中,他与祝荷的距离仅差分毫,说正确点,他成功和祝荷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