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下山
祝荷背上包裹下山。
与其说是下山, 不如说是被渡厄强行赶下山,他时机找的好,特意选在渡慈闭关时撵人。
慈云寺渡厄说了算, 无人帮祝荷。
下了山, 祝荷去找连珠, 毕竟她只认识她。孰料连珠不在, 祝荷只好去找其他落脚地。
最后暂住一户村民家中。
下山的时候, 渡厄竟有些人情味, 给她一贯钱串子傍身。
夜里祝荷躺在木床上,心中焦灼, 思及与渡厄的对峙。
听到渡厄的话,祝荷心提到嗓子眼上,半晌装糊涂道:“渡厄法师, 你看到了什么?”
渡厄面色冷沉:“女施主,何须贫僧多说?”
祝荷:“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渡厄:“女施主, 纵你不记前尘, 但你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该明白人伦两个字如何写。”
“你与师弟乃是兄妹, 可你竟对师弟存了那等龌龊心思,罔顾伦理,其心,可诛!”渡厄掷地有声,每个字震得祝荷背脊发凉。
一瞬间,祝荷惊慌失措, 试图张了张口,一个字没摇出来。
突如其来的冷风刮得她后颈生疼。
渡厄继续道:“若再留你,恐会引发诸多祸端, 坏师弟数年修行,慈云寺容不下你,请你离开。”
祝荷深吸一口气,努力镇定下来:“我凭什么离开?”
“女施主,勿要贫僧动粗,念你是师弟亲人,贫僧已多有宽容。”
渡厄按兵不动数日,一朝出手,必将敌人驱逐。
“我不,渡厄法师,你说得没错,我是对渡慈法师有心思,但不是龌龊,而是堂堂正正的喜欢,七情六欲,人人有之,我为何不能喜欢渡慈法师?我就是喜欢他怎么了?”祝荷一改慌乱,言之凿凿辩解。
“你们佛家难道不准人动情吗?渡厄法师你在出家前难道没有喜欢过人?”
听言,渡厄面色冷得掉冰渣子,目中有火,俨然被祝荷邪道歪理气怒。
“你可还有羞耻心?”渡厄无法想象世间竟有如此人,竟把那肮脏的感情说得那般理直气壮,甚至反过来诘问。
小看了她的嘴上功夫。
祝荷回:“法师,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要告诉法师,我与渡慈法师并非亲兄妹,我与他之间毫无血缘干系,关于这点,法师你不是早知道了吗?”
“你忘了,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您就怀疑我与渡慈法师并非兄妹。”
“所以,我并未罔顾人伦。”
渡厄瞳孔一缩,他审视祝荷,心想既然与渡慈并非亲生?那渡慈为何如此护她?
渡厄大胆揣测,或许祝荷与渡慈本来就不认识,她找上来后,渡慈不忍拆台,遂说祝荷是他妹妹。
渡厄与渡慈师出同门,与之相处十余年,和从未听渡慈提及过有个妹妹。
妹妹,无中生有也。
就算有,这个祝荷也疑点重重,或是居心不良的人特意送上山,就为破渡慈佛心......
收敛思绪,渡厄很快镇定下来,不是兄妹更好,他又多了一个理由将祝荷赶走。
无论如何,今日他定要祝荷下山。
渡厄横眉:“你不走也得走。”
祝荷恼了:“和尚,休要蛮不讲理。”
“从你对师弟起了心思开始,慈云寺就容不下你,下山吧,女施主,不要让贫僧再说第二遍,否则休怪贫僧不顾颜面!”
祝荷咬牙道:“我就不走,你能拿我怎么着?”
“你若敢伤我,我就告诉哥哥!”
“只怕你没机会去见师弟了。”
说罢,渡厄身后出现两个身强力壮的武僧。
寒月的夜,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冷嗖嗖的,祝荷拢了拢不算厚的被褥,心里后知后觉有些许害怕。
然而,害怕无用,她得想办法回去。
听渡厄说渡慈得要十天才会出无相塔,那么她就趁这十天里想法子回山。
不能离开渡慈,祝荷如是告诉自己。
明儿先偷偷上山勘察情况。
次日祝荷乔装打扮一番上山,发现山门安插了两个僧人守卫,僧人目光如炬,不动声色扫过进寺的香客。
看架势就是在防她。
祝荷咬了咬牙,愤愤下了山。
一只蝴蝶悄然飞过,祝荷没注意到,没过多久,祝荷便听到清脆脆的铃铛声,略显耳熟。
祝荷一抬眸,迎面撞见执盲杖的连珠。
“连姑娘。”
连珠点了两下盲杖,盲杖上系的铃铛亦响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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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荷搬到连珠家中。
连珠虽说有残疾,可心思却极为细腻,与祝荷相处未久,便察觉她有心事。
祝荷以她有一个朋友的称呼向连珠吐露自己的心事。
“连姑娘,她爱慕一个和尚有错吗?”
连珠摇头。
“连姑娘!”祝荷激动地抓住连珠双臂,“连姑娘,你也觉着我没错?”
所有人都说她不能喜欢渡慈,就连渡慈在察觉她的心思后也有疏远之意,渐渐的,祝荷开始迷茫,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却得到旁人的肯定,祝荷感到无以复加的高兴。
也因过于激动,使得她忘了她那个“朋友”。
连珠轻轻点头。
祝荷红了眼眶,心中五味杂陈,末了紧紧连珠,脑袋枕在她的颈窝处。
“谢谢你,连姑娘。”
祝荷心头茫然一扫而空,余下只有坚持和勇敢。
对于祝荷突然的搂抱,连珠没反应过来,但并不讨厌,她说不了话,犹豫许久,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祝荷的背脊。
良久,祝荷松开连珠,笑着说:“连姑娘,我有一个请求。”
连珠没有动手势,而是张合嘴唇。
她只吐了两个字——“你说”,唇语简单,祝荷须臾明白,立马说:“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连珠似乎愣住了。
祝荷握住连珠的手,重复一遍:“你做我的朋友好吗?”
等了一会儿,连珠没有反应。
祝荷以为她不同意,眉眼耸拉,神色低落,手中力道也轻了。
连珠看不到她的面色,却感知到她的情绪。
半晌,连珠滑出手。
祝荷更伤心了,她以为连珠不想她碰她,声音很低:“连姑娘。”
正在祝荷低头沮丧时,连珠拍拍她的肩膀,随即打手语。
祝荷看不懂,连珠改用唇语。
“好。”
祝荷顿时眉开眼笑:“谢谢你,连姑娘,阿不,我以后可以叫你阿珠吗?”
连珠颔首。
“阿珠。”祝荷一笑。
连珠顿了顿,举起手轻轻描摹祝荷五官,祝荷意识她的用意,由着她。
祝荷好奇道:“你能摸出我的样子吗?”
连珠点点头,指尖在祝荷脸颊上划过,她摸得十分细致温柔,力道犹如柔柔的流水。
与连珠拉近了关系,祝荷不再隐瞒,苦恼道:“阿珠,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连珠:“等。”
第九日,菜农上山送菜,斋堂的菜头验收好四匡菜果,把钱交给菜农。
菜农收了钱高兴,道:“来来来,师傅,我帮你把菜搬到库房里去。”
“不必。”
“没事没事,让我来。”
菜农热情帮忙搬菜,那菜头不好再拒绝人家好意,毕竟也都是熟人了。
两人遂各种搬了两筐菜到库房里。
关上门,菜头正好没其他事,就开口说要送菜农,菜农一口答应。
菜头稍作诧异,从前他说送的时候,菜农向来一口回绝,今儿一反常态,莫非......是家里有了好事?
思及此,菜头笑着打趣菜农。
菜农笑而不语,两人一道离去。
库房内,一筐大菜篓动了动,祝荷从菜篓子里钻出来,篓子边俱是掉在地上的菜果。
祝荷出篓子后,将菜果捡回去,随即出门。
不巧的是,门锁住了,周围窗户亦打不开,除非用暴力破开,但会惊动别人。
她出不去。
来的时候祝荷就预料到这件事,她的想法是在夜里破窗,可是等混入慈云寺后,她恍然发现自己没那么多耐心,只想尽快出去。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显灵,祝荷忽然透过门缝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小师傅吗?
而且只有他一个人。
这也太巧了。
祝荷欣喜,急急忙忙喊:“小师傅,小师傅。”
小沙弥好像听到有人叫他,停下脚步,四处张望,没人啊。
正要走时,右侧库房的门砰砰响。
小沙弥吓了一跳,不自觉后退两步,颤抖着身体怯怯望向库房。
库房落锁,该是没人,可为何会有声音?
是闹鬼了!
小沙弥脸色发白,修行不够,当即撒腿跑。
他最怕鬼了!
库房里头,祝荷见小沙弥要跑,只好拔高声音喊:“小师傅,小师傅!”
那边小沙弥跑了没两步,忽然想,不对,这是白天,鬼怎么会出来?
还有,他怎么又听到有人叫他了,而且这声音分外熟悉。
小沙弥转身,深深吸一口气,喊道:“谁,谁在叫小僧?”
“是我,小师傅,是我。”
小沙弥:“女施主?”
祝荷:“嗯。”
小沙弥震惊,一边挪一步停一步,像乌龟似的小心翼翼靠近库房,一边道:“女施主你不是下山了吗?怎会出现在库房里?”
“一言难尽,总之,小师傅,我被锁在里面了,你可以帮我开锁吗?”
“哦哦,我没钥匙,女施主你等等,我去找师兄。”
“多谢小师傅,对了,小师傅,关于我的事请你保密。”
悦耳嗓音入耳,小沙弥微怔,耳根红了,旋即道:“好的。”
不久,锁被打开。
小沙弥道:“女施主,你放心,没人。”
祝荷一笑,从里面走出来,对小沙弥道:“小师傅,太谢谢你了,你人真好。”
小沙弥挠挠后颈。
“小师傅,我们找个隐秘的地方说话。”
“啊?”小沙弥懵懂中被祝荷拉走。
到无人处,祝荷道:“小师傅,我想去后山。”
小沙弥看着自己的袖子,半晌回过神:“女施主,对不住,我方才没听到你说什么。”
祝荷用希冀的眼神注视小沙弥:“我想悄悄去后山,你能帮我吗?”
小沙弥脑子一热,不顾一切道:“当然可以。”
祝荷展颜。
小沙弥回去一趟拿来僧袍给祝荷穿上,让祝荷扮作俗家弟子。
小沙弥是第二次带祝荷,比上回的提心吊胆长进不少,中间遇到找他的师兄,他破了出家人戒律,编出理由蒙混过去。
然后小沙弥一脸愧疚,不断念阿弥托佛,诚恳向佛祖请罪。
祝荷忍不住笑了笑,遂安慰道:“小师傅,你只是为帮我才骗了你师兄,在我看来不是诳语,而是你的慈悲善心。”
听言,小沙弥瞪大眼睛,耳根通红,脑袋几乎要冒烟了。
“小师傅,你害羞了。”祝荷调侃道。
小沙弥立刻扭头,别扭结巴道:“女、女施主,小僧没有。”
祝荷窃笑。
小沙弥脸爆红,无地自容。
路上除了这些小插曲,祝荷不忘询问慈云寺情况。
小沙弥一一告知。
渡慈尚未出关。
前段时间皇室来人,请渡慈入宫,然渡慈闭关,无法离开无相塔半步,因有要事,皇室的人欲强迫渡慈出关。
在皇室压迫下,渡慈仍然拒绝,皇室大怒,最后是晋王出面解决,退而其次请渡厄进宫。
祝荷:“也就是说,渡厄法师现在不在寺里?”
“嗯。”
祝荷失笑,最大危险不再,她何须再谨慎。
轻轻松松到后山前,祝荷与小沙弥告别。
“小师傅,再见,多谢你带路。”
小沙弥:“阿弥托佛,女施主,不必言谢,举手之劳罢了。”
祝荷:“小师傅,说来与你认识这么久,我尚且不知你的法号,小师傅可否告知?”
“小僧法号空智。”
“空智。”祝荷咬着字眼轻念,“与小师傅很合适。”
祝荷冲小沙弥粲然一笑:“空智小师傅,多谢你,对了,谢谢你的衣袍。”
小沙弥呆愣在原地,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留住眼前女施主灿烂感激的微笑。
后来,小沙弥这辈子都没有忘记祝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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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小沙弥告别,祝荷一头扎进后山,耗费些许时间抵达渡慈所住庭院。
许是天冷了,庭院里多数的花凋零,剩下些许忍受住寒冷侵蚀的花。
彼时,仍有蝴蝶在花中飞舞,数量好像没有变化。
很奇怪,这些蝴蝶似乎并不怕冷。
祝荷想起渡慈所言,它们有毒。
是以祝荷不得不小心些。
打开院门的时候,那些蝴蝶仿佛受到感应一般飞过来,祝荷吓了一跳,脑子里急速转动后选择不动。
祝荷相信渡慈养的蝴蝶不会伤害她,前提是她不妄动。
幽蓝蝴蝶飞至祝荷身旁,在她周围转了半圈,随后飞回去了。
如她所料,祝荷关好竹门,往竹屋走去。
竹屋并未上锁。
祝荷终于松弛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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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之后的深夜,祝荷静静坐在漆黑的屋中等待。
不知过去多久,祝荷手脚发凉,眼皮沉重。
倏然,祝荷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细微的动静,是外头的开门声。
祝荷蹭的一下站起来,缓着步子去开大门。
数日没有与渡慈相见,祝荷感觉已经过去了半辈子,时间当真漫长。
若非在山下时有连珠相伴,有她鼓励她,祝荷都不知道该如何度过这九天。
在山下的时候,祝荷就做了一个决定。
与其暗搓搓试探,不如直截了当告诉渡慈她的心意。
连珠也说了,渡慈应该知道他与她并非真正的亲兄妹,可他照样对她好得无以复加。
依连珠对渡慈的了解来讲,渡慈虽说温柔仁善,实则待人疏离,与任何人保持距离,深入简出,不怎么露面见人,性孤僻,喜静,一心专注修行,钻研参悟佛法。
可喜静的渡慈,却容忍祝荷在他身边。
连珠认为祝荷在渡慈心中是有特殊地位的,她猜测,祝荷过去与渡慈定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使得二人之间产生一种羁绊。
听过连珠分析,祝荷几乎止不住加速跳动的心脏,整个情绪激昂欢喜,宛如被排山倒海的蜜包裹。
祝荷满心欢喜地想,渡慈或许对她......
祝荷决议勇敢往前走出那一步。
她讨厌磨磨唧唧的试探,讨厌一直被渡慈的言行举止牵动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