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坦白
周玠不会杀她, 但他要她不好过。
“周玠。”祝荷艰难靠近周玠,轻轻拉住他的手。
周玠甩开:“疼了才会长记性。”
祝荷偷偷翻个白眼,给你脸了?
表面上她吃痛皱眉, 满脸写着痛苦, 四分的疼被她演出九分来, 逼真至极。
只有她表现得愈痛苦, 周玠心里的恨才会有所抵消, 才会答应她。
祝荷软下语调:“我若真疼死了, 你还怎么报复我?你给我药好不好?”
“方才你不是还很硬气吗?”周玠甩开手。
祝荷追握,周玠再次甩开, 冷眼旁观。
彼时夜已深。
祝荷忍痛爬上床榻,周玠表现出十二分的铁石心肠,走了。
祝荷没挽留, 然后就听到大门被重重甩了下。
祝荷:......耳朵疼。
夤夜漆黑,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祝荷睁开眼, 环顾四周,没有人, 是以她心里开始斟酌着下榻,欲去外头勘察环境。
祝荷果断下榻,先后去了窗口和大门处,得知外头没人守着。
然,祝荷没有急着出去,而是感到不对劲, 祝荷想了想告诫自己,还是谨慎为好,就勿要多生是非了。
她转身倒水吃了几口, 解了渴,回榻睡觉。
不论在哪,都不要和自己过不去,要保证自己舒舒服服的。
人生哪能没有些奇葩捣乱?一帆风顺过久了,也没意思。
虽然被周玠抓回来,但性命无忧,且她知道周玠真正想要的东西,只要给她时间勤加利用,不仅能出了憋屈气,迟早也能摆脱周玠。
周玠那张臭嘴,有什么资格说她婊.子贱.货?
分明是他自个穷追不舍,恬不知耻缠着她,疯子!贱狗!
呸!
迟早她得骂回来。
此后三日,周玠还嫌她不干净,以至于祝荷不得不焚香沐浴。
而沐浴后少不了一顿咬——周玠咬她全身,害的祝荷身上牙印累累。
但凡祝荷不听话,周玠直接掏出她的银票,在她面前将银票烧掉。
有时哪怕祝荷老实了,周玠还在在她心上踩一脚,撕毁一张银票,抑或折损她宝贝的金镯子。
原本三千五百两的银票已然损了五张,其余家当也有损耗。
从浴池中出来,祝荷拿起中衣往身上套,周玠出现在身后,一把搂住她,二话不说就在她脖颈处啃了一口。
祝荷蹙眉,司空见惯。
周玠却还没打算放过祝荷,恶声道:“我恨你。”
祝荷:哦,你去死好么?
周玠继续咬她,在她脖颈处留下一排排发泄的牙印,然而他还是不开心,咬着牙关前不搭后语道:“那一具尸首足矣以假乱真,相无雪明面上相信,郑重给你立了墓碑,暗地却不肯放弃找你,他真是找死,我顾念旧情不杀他,可他却不识抬举,非要执迷不悟。”
“他连你的真容过去都不知道,喜欢的不过是你的一个假面,却要迎娶你,不惜忤逆父亲,哪怕受家法也不肯放弃你,可他哪里知道你就是一个无情无义的骗子,你根本没想嫁他,相无雪,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可笑,愚蠢。”
“你不过就是个骗子!”
“你是我的!”
“你不过是玩玩他罢了,对,该叫他知道什么叫残酷和现实。”周玠眼神一亮。
他温柔地抚摸祝荷的脸:“祝荷,你说他如果知道你欺骗他会做出什么表情?啧啧,真是令人期待呐。”
周玠眸色变得意味深长,唇角噙着恶劣的笑。
祝荷不吱声。
周玠:“你得让他死心。”
彼时外头雨势猛然从小雨转而瓢泼大雨。
啪、啪、啪,连绵雨声不绝于耳。
祝荷没想到让相无雪死心的时候来得那么快。
就在她出浴后的半柱香工夫,周玠说:“他来了,祝荷,记住我说的话。”
祝荷怔住。
隔着一张帘子,祝荷看到了三日不见的相无雪。
本来是要悄无声息带着胜利消失,却不想出了周玠这个搅屎棍,偏生这是她自个惹出的祸事,凭着那点子良心,就不能把祸事招到相无雪身上。
既如此,就休怪她无情了。
不然,还不知道周玠这死疯子会做出什么事儿来。
雨声传入殿中,衬得内殿愈发死寂。
烛火幽幽,映出相无雪苍白的脸庞。
“参见殿下。”相无雪躬身行礼,衣冠整洁,一举一动,无可挑剔,尽显风华,让人忽略他浸湿的袍裾。
帘内,周玠打量着相无雪,无论是家世,抑或才学样貌,皆万里挑一,俨然是这京城闺秀们的梦中情郎。
可惜他生性冷情冷心,不近女色,已至再未续娶。
思及此,周玠咬了咬牙,越发看相无雪不顺眼。
若相无雪早些续娶,抑或他亡妻未逝,以他有家室的身份,祝荷决计不会招惹他。
可偏偏相无雪就......
都二十六了,也是个老男人,还有过妻子,一个年纪如此之大的寡夫,祝荷竟然会看上他?
周玠怀疑祝荷这两年怕是没吃过好的,所以才会看上相无雪。
周玠恨不得拿刀砍死相无雪,好不容易压下气,他特意低头观察祝荷神色,但见祝荷神色如常。
周玠吸口气,开口道:“瑾之,你可知我此时召你来的用意?”
相无雪垂首,嗓音清淡:“不知,请殿下赐教。”
周玠直言:“今日我叫你来是为让你认清事实。”
“抬头。”
相无雪缓缓仰头,瞬息之间,他便看到帘后两道依偎的身影。
其中一人是周玠,另一人明显是女子身段,应是......
相无雪屏息,下一刻,他心弦悄然放松。幸好,幸好,如他所料,钱......祝荷没有死,那具尸体果真是来混淆视听的。
松弛过后,相无雪想,她这三日都在周玠手中,周玠可有伤她?
相无雪的心乱了片刻,遏制住话语后,心才堪堪归为平静。
帘内响起周玠具有穿透力的嗓音:“她已经死了。”
相无雪笃定道:“那具尸体并非钱仙子。”
周玠开口:“这个世上没有什么钱仙子,只有一个叫祝荷的女人。”
“瑾之,你喜欢的人不过是个假象罢了。”
相无雪缄默不语。
“看来你还是不死心?”周玠看向祝荷,“瑾之,你可知你的一片痴心对祝荷而言不值一提,她不过就是玩玩你罢了,瑾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你这刑部侍郎到底怎么当的?一个骗子的话你怎能相信?”
“祝荷从未想过嫁给你,所以你那些努力只是白费力气。”周玠冷嗤,毫不留情嘲讽相无雪。
祝荷飞快瞟眼相无雪,他竟真的在为娶她做准备,原来不是说笑,他当真喜欢上她了?
不知想到什么,祝荷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感情的弧度。
喜欢如何,不喜欢又如何,相处时间短,感情到底不深厚,时间一长,那点子微不足道的情意就会化为乌有。
不过祝荷是有点遗憾的,没在相无雪那里讨回债,若她早些来,保不准在周玠出现之前,她就已然吃饱喝足。
这样,哪怕被周玠抓住,也算不亏。
可惜,祝荷暗自叹息。
回到当下,周玠话尽,相无雪下颌绷紧,沉吟道:“恕臣不能相信殿下的一面之词。”
听言,周玠忍不住笑起来,须臾,他看向旁边的祝荷。
“祝荷,依你看我说得对不对?”
祝荷明白该自己出场了,于是唇动:“你说得太对了,没错,我没想过嫁给相大人,之所以那样说,还不是因为大人看起来很好玩的样子。”
熟悉的声线一出,相无雪不可置信祝荷会说出这样的话,犹记他们分别时,祝荷温情款款与他告别,言下回再见,那笑颜仍旧刻在相无雪心中。
可如今......
相无雪情难自已,不肯相信祝荷此言,目露担忧,唇瓣微动,忍不住低唤祝荷的名字:“仙......”
他想问祝荷安危,了解祝荷这三日之事。
周玠目中闪过妒忌,差点掀了旁边小几,好在祝荷及时插话说:“诶,我不叫钱仙子,我叫祝荷。”
祝荷轻笑:“当时大人求娶的时候模样过于诚恳,我嘛,不忍心大人伤心,只好说句假话骗一骗大人你咯,谁成想大人如此单纯,竟当了真。”
“着实好笑啊。”话落,祝荷彻底不再掩饰,扩大了笑意,周玠也加把火,溢出嘲讽的笑声。
哗哗哗!啪啪啪!
二人交织的嘲弄笑声与外头混乱的大雨声融合,如同毁人心智的魔音一般直直闯进相无雪耳中。
它无限放大,在他脑中不住循环作乱,引得相无雪陷入一个黑暗的泥潭。
相无雪紧抿唇,身躯颤栗,却从泥潭中爬出,重新支撑起来。
他想,定是殿下威胁她,她才会那样说。
相无雪闭了闭眼,竭力平息好情绪。
彼时,祝荷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看向不曾说话的相无雪,诧异道:“大人还不相信?”
相无雪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帘子后的祝荷。
祝荷会了相无雪的意,示意周玠放开她。
周玠不情愿,但想到若相无雪见到祝荷那普普通通的样子,肯定不会喜欢她了,毕竟这世上也只有他觉得祝荷最美。
念及此,周玠自满得意,而后他心情又峰回路转,变得阴沉,这女人不懂珍惜,就喜欢外面那些野男人。
呵。
周玠扣紧祝荷的腰,好半天后在她耳边低语警告:你若敢耍花样,我就把你和相无雪都做成花肥,正好我那片花园缺肥料。”
撂下狠话,周玠这才放了祝荷。
目睹周玠古怪的变脸速度,祝荷悄咪咪翻个白眼。
祝荷揉腰站起来,往前而去。
“大人不说话,莫不是以为我不是我?”
“那大人可要看清楚了。”
话毕,祝荷揭开帘子,借着明亮烛光,相无雪终于看到祝荷的真容。
于那副画像一模一样。
眼睛灵动,面容素淡,与“钱仙子”艳丽的容貌大相庭径,判若两人。
可相无雪知道眼前女子便是褪去假面的“钱仙子”。
他不曾愤怒,或者说他克制住了该有的忿然,也许是他早有所预料和准备。
相无雪更多的是心痛和酸涩,以及一分庆幸。
祝荷毫发无伤......不对,在相无雪看到祝荷脖颈处显而易见的牙印后,眼神顿时黯淡了。
相无雪握拳,心中烧出一股冲动,叫嚣着跑过去揍周玠一顿。
帘内,周玠心想相无雪该看到他刻意留的牙印了,这下他该明白祝荷是谁的人了吧。
思及此,周玠心中一顿快意,那股子妒火也消弭不少。
帘外,相无雪垂目,十指隐忍得鼓起青筋。
周玠是君,而他是臣。
此处是皇宫。
皇宫。
相无雪被迫冷静。
“大人看到我的样子很失望嘛,你喜欢的‘钱仙子’原来是个样貌普通的人。”祝荷道。
相无雪张口,欲意否认,可不知该怎么说,此时此刻他的全身力气全用来克制。
“大人现在肯定又失望又生气,毕竟我从头到尾都在骗大人呐,想想大人被骗的样子就很好笑。”
祝荷微笑,笑起来的神态与从前无异,笑声更是未变,但她的脸变了,面色、说话的语气变得格外冷漠残忍,仿佛另外一个人。
相无雪感到一股冷意。
“相无雪,我可不喜欢你,也没打算嫁你,我本来那天就要离开京城的。”
谁知道周玠这疯狗早备了阴招。
祝荷不紧不慢道:“我就是想玩弄你,想看看一朝刑部侍郎受伤的模样,相无雪,你现在是不是很伤心,是不是很痛苦吗?你不若与我说说,让我高兴高兴。”
一字一句满是赤.裸裸的恶意。
祝荷亲自吐露,远比周玠说的话更打击相无雪。
相无雪怀疑祝荷身份,怀疑她的容貌,怀疑她的话,却唯独没有怀疑过她要嫁给他的事。
身份样貌,是假的也无所谓,可相无雪没想到那句话也是假的。
假的,假的,所有一切全是假的。
相无雪呼吸不稳,背后的鞭伤疼得厉害,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膝盖发软,他险些站不住,往后踉跄几下,身姿摇晃。
祝荷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反而欣赏起相无雪的狼狈不堪。
“对了,虽然我一直都在骗你,但我方才的话可全是真的。”祝荷继续在相无雪心头扎针。
相无雪额角冒出冷汗,勉力忍耐住伤痛,随后重新站住脚,抬头直直望着祝荷。
那双清澈漂亮的凤眸里面蕴着复杂的情绪,仿佛在问祝荷:
是不是殿下威胁你?
虽然不知二人纠葛,可依那日情景判断,周玠对祝荷有恨,而祝荷装不认识周玠,定是对他不喜。
祝荷似乎看懂了,面露一股子骄矜,嗤笑道:“笑话。”
周玠从帘中走出来,当着相无雪的面搂住祝荷的腰,心中快意,眉眼飞扬:“这就是你掺和进来的代价。”
相无雪沉默着,身后一片混沌黑暗。
周玠暗捏祝荷腰间肉,警告她给些反应。
祝荷装不懂。
周玠见祝荷没反应,心下一恼,明面上不显,此等关头,必须杀人诛心。
“祝荷是我周玠的。”周玠高调宣示主权,“你连她的真正的过去都不知道,根本不了解真正的祝荷,但我知道所有,若非我,恐怕你连祝荷名字都不知道。”
“你该感谢我,瑾之,我奉劝你好自为之,你懂吗?”
相无雪艰难忍耐着前所未有的痛楚。
“好了,回去吧。”周玠道。
相无雪转身,抬起沉重的脚离开。
“回去好生养伤。”周玠冷不丁道。
相无雪闭了闭眼,还是回头行了下礼。
祝荷目送相无雪背影,这才发现他后背不对劲,原来他受了伤。
没想到他如此能忍,竟到最后才露出破绽。
思及周玠的话,祝荷想相无雪这伤恐怕与她有关。
周玠竟在相无雪伤势未痊愈时召他来,这不是火上浇油嘛?周玠此计,其心可诛。
外头还下着大雨呢。
祝荷无声说:相无雪,抱歉。
也许她不该去......不对,全怪周玠。
始作俑者周玠此时神色快意。
大雨之下,相无雪背后的伤只会加重。
重了好啊,痛死他最好。
周玠冷笑。
相无雪出殿门后,无人给他送伞,他亦未找人要,而是迎着大雨出宫,背影萧条失意,狼狈到极点。
噼里啪啦——
雨势肆虐,声响贯耳,冷风猎猎。
沉甸甸的雨滴重重砸在相无雪受伤的背上,带起剧烈的痛,有血浸出,染红了雪白的衣料,然而这仍不及相无雪心中一丝疼。
四面八方的寒冷侵身,却抵不过他心里的冷。
脑中自虐似的重现祝荷适才的话语,一字一句,皆如一把冰寒刺骨的刀刃刺进相无雪心脏。
相无雪第一次心动,第一次被心上人欺骗,第一次尝到心如刀绞的滋味。
饶是如此,相无雪心中生不起一点对祝荷的恨意。
因为......
追忆半生,出身世家,自幼聪颖,受祖父与恩师教导,熟读圣贤书,喜好律法,追随心中之道,半生清正无私,从未犯错,好春遇祝荷,入情之樊笼,背君子道,违法徇私,一错再错,后许下重诺,然遭她负,肝肠寸断。
然,人生如棋,落子无悔,无论何等大错,他一力承担。
相无雪小半辈子清心寡欲,却无法断情绝欲,情之一字,复杂莫测,他无法勘破,唯留甘之如饴四字。
仙子,祝......祝姑娘,我不恨你,唯愿你安好。
人间无正色,悦目即为姝幸。
回府后,相无雪神智未浑,强撑虚弱至极的身体不肯休息,硬生生让人 封了给祝荷准备的嫁妆,苦吃一壶青梅酒,悲弹一曲断谱,深藏碧绿绣帕,而后大病一场。